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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狄隨手把鐵鏟往地上一插,鐵鏟立刻深入泥土裡。
他退開兩步,看看自己勞動了兩天的成果。
過去一個星期他都在探索這座叢林。
每一座叢林都是一個獨特的生命體,要從它手中安全脫身,第一必須先尊敬它的存在,第二熟悉它的環境,第三了解它的脾氣。
醫療營是這個叢林的一部分,所以他們也在他的觀察名單裡。
勒芮絲以為他這幾天都躲在叢林裡,其實很多時候他是隱在暗處,觀察每個人。
透過他們的交談,他對這個世界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
大爆炸之後許多生物發生突變。有一種是全新的突變物種,清一色都是肉食性,異常兇猛,這個世界的人會為這些全新物種取新的名字,如鹿角獸、食屍花、齧齒暴獅等。
噬人獸就是這種變異種之一,顧名思義,牠們性噬人肉,是後文明時期最兇猛的野獸,據說荒蕪大地上到處是噬人獸。
另外有一種是半變異生物:現存的物種產生變異。牠們的性格、外形和原生種相差不遠,只是體型巨大很多倍。
對於這種半變異的物種,這世界的人通常在原名上加一個「異」(mutante─)字,mutante是西班牙文「突變種」的意思,例如「異松」(mutante Pino)就是松樹變異成更粗壯高大的松樹,最高可長超過六十公尺;「異兔」(mutante conejito)就是更大隻的兔子,體型可長到接近一隻大型犬,異象、異獅、異蛇……依此類推。
有些天性溫和的半變異種雖然本性不變,可是體型變大之後依然有一定的危險性,畢竟被幾十隻驚慌的異兔衝撞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他的另一個發現是:溫格爾醫生或許是醫療營的精神領袖,但勒芮絲才是真正讓營地運轉的人。
溫格爾絕對是個好醫生,野戰醫療經驗豐富,可惜同樣的評語無法落實在他的生活能力上。他大多數時候都醉心於他的醫學書籍或藥草研究裡,整個營地的重擔落在勒芮絲身上。她確保每個人肚子裡有食物、掛上有衣服、頭上有屋頂;她分配工作,解決問題,維修設施,只差沒有促進世界和平。真有她決斷不了的事,她才會去找醫生商量。
她才幾歲?二十四、二十五?狄不得不佩服她。
這麼年輕的一個姑娘,要為二十幾條生命負責,其實並不容易。
待在叢林裡的這段時間,他遇到過二十公分粗、三公尺長的異眼鏡王蛇,汽車輪胎大小的異甲蟲,體型像隻小象的異鹿,直徑三十公分的異蘭花,兒臂粗的異蚯蚓……這個異世界真是狗屁倒灶到不行!
如果他非得離開自己的時空不可,他為什麼不能選一個美女如雲、河裡流的都是酒、街上的女人都不穿衣服的世界?
他目前已經探戡過方圓五公里內人跡可及之處。
從營地往東邊走,有另外一個營地,看起來比破爛的醫療營不知高明多少倍──那裡應該就是勒芮絲每次提起來就撇嘴的「飆風幫」大本營。
他沒有接近,只是在夜裡靜靜觀察。
飆風幫的要塞面積大概是醫療營的五倍,有築高的圍牆,圍牆上有二十四小時的巡邏,要塞四個角落都有瞭望塔。他觀察過他們的作息之後,確定暫時不會對他造成影響,便繼續往外探索。
再往西邊下去是通往其他人所說的城鎮,原先的叢林生存圈。不過那些城鎮似乎有一段距離,他不急著過去。
往東邊和北邊都是密密麻麻的叢林,鳥獸橫行。無論是飆風幫或醫療營的人,他們的足跡最遠不會超過兩公里,大部分在自己習慣的西側活動。
比較有趣的是,他在東邊的叢林看過幾個人類的腳印。那些腳印都是光腳,前足肥厚,腳趾扁平──這是常年習慣赤腳走路的人會有的腳型,他猜想這就是其他人所說的「土著」。
東、西、北這三個方向都不重要,他最感興趣的是南邊,也就是他被發現的地方。
從其他人的談論裡,他發現他們非常畏懼南邊的森林,似乎那個方向的猛獸最多。如果要離開叢林,南邊卻是應該走的方向,這可能是這麼多年來兩個營區的人都困在叢林的原因。
過去幾天他的進展有限,因為他試圖深入南邊的路線幾乎都被大自然阻擋。
像他眼前的這片荊棘就是例證之一。
感謝它讓他這幾天寸步難行,不過他既然準備專心對付它,它擋不了他太久的。
這片荊棘就是一片自然生成的長城,在樹林枝枒間纏繞勾結,一路蜿蜒蔓生,最高的地方可長到離地五公尺,最低的也有三公尺。
最重要的是,它的刺有毒。
他伸到一根刺的底端輕輕一按,一滴白色的汁液立刻從尖端分泌出來──這種荊棘竟然跟蛇牙一樣會自動注入毒液,嗯!他總算什麼都見過了。
他用一根小刺試過毒性,它的毒屬於神經毒素,輕者會讓傷口紅腫劇痛,重者全身的黏膜疼痛,視覺出現重影,再嚴重一點會神智昏昧,出現幻覺。
勒芮絲說他們找到他時他神智不清,很有可能就是中了這種荊棘的毒。
他還是有很多事想不起來,不過有些片段偶爾會自己浮上來。
那些片段依然融合了不同的歷史年代,古今交錯,每個畫面卻都十分真實。他當然不可能見過中古世紀的歐洲或中國,他猜想他的大腦依然搞不清現實和虛構的分野。
他認為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比他自己以為的更長,因為他腦子偶爾會冒出幾幅怪獸追著他跑的影像。在他還沒有主意識的那段時期,他應該只憑著超絕的求生本能活了下來。如果醫療營的人在那時碰到他,他們可能會以為他是另一隻野獸。
他開始稍微有點意識是在叢林裡,然後就被勒芮絲的人救了。他們說他當時非常虛弱,營養不良。他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跑到這個世界來,過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如果他是在叢林的這一端被找到的,這裡就是他要探索的地方。
他用鏟子把荊棘劈出一個一公尺寬的出入口。斧頭雖然更適合這項工作,但他不確定勒芮絲願意讓他拿著斧頭四處跑。她似乎認為他隨時會化身為瘋狂殺人魔,一想到她戒備的眼神他就發噱。
她大概不曉得,他若有心殺他們,他們已經不曉得死過幾次了。
其次,斧頭雖然能劈,卻不能挖。一把鐵鏟在他手中,他一運內勁,削鐵如泥,挖敲砍劈都順手。
劈出一個洞之後,他搬來枯木擋住兩邊荊棘,再挖土將枯木填實,一條方便出入的甬道就形成了。
那小女孩在後頭盯著他看。
大約半個小時前狄就知道她躲在他身後,他故意不理她。
他不喜歡小孩。
他們又吵又鬧又愛哭,尤其是那種剛出生的小寶寶,一身奶臭味,哭起來簡直魔音穿腦。他怎麼想都想不出來,那麼小的身體為什麼有辦法發出那麼大的噪音。
那種半大不小的也很討厭。永遠用那圓圓的眼睛瞪著你,好像他們看到什麼你不知道的祕密,你要是問他們在瞪什麼,他們「嘩」的一瞬間跑掉,過一會兒又黏在你背後死瞪著你──像他背後的那隻一樣。
你無法跟他們講道理,聲音大一點人家又覺得你在欺負小孩,煩死了。
偏偏他家「大人們」生了一隻又一隻,為了不讓那些小鬼在他面前鬼吼鬼叫,他只好耍些拋蘋果、轉飛刀的把戲哄他們,結果他莫名其妙變成所有小鬼最喜歡的「大師兄」,真正是造化弄人!
當然那群小鬼不是永遠都很吵啦,也有很可愛的時候,尤其是薇兒那種安靜害羞的小女孩最討人疼……嗯?
他發現自己多想出一個名字,記憶卻又消失無蹤了。
唉,算了。
背後那雙眼睛實在盯得他有點不爽。
「妳想幹嘛?」他回過頭,一臉兇巴巴的。
一株樹叢蠕動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妳跟著我做什麼?」這裡離營地約兩公里,以一個五歲小孩的腳程來說算遠的了,勒芮絲那些人就這麼放心讓一個小女孩自己出來亂走?
樹叢又動了一下,最後,一個小影子遲疑地掰開樹枝,露出一張漂亮的小臉蛋。
看吧!一雙圓眼瞪那麼大,好像他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
小女孩的表情都這麼嚴肅嗎?他不確定,他和小孩不熟。
「回去找妳媽媽!不然去找那個兇女人!」他回頭開始整理空地,不理她。
他打算在這裡弄一個乾淨的小營地,如果深入南邊太遠,晚上可以回來這裡睡覺,這算是他探險的中繼點。
「……不兇……」
「妳話含在嘴巴裡,我怎麼聽得懂?」他的語氣還是兇巴巴的。
「勒芮絲不兇……」說完,她把手指塞進嘴裡。
「妳洗手了嗎?妳不知道這樣很不衛生嗎?」他對小女孩皺眉頭,小女孩飛快把大拇指抽出來。
狄認為他們今天交談的份量用完了,他回頭繼續整地。
他用鏟子把大顆的石頭挖起來,隨便往林子裡一拋,把地面的野草刮乾淨。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那個小鬼在他後面撿小石頭,跟他一樣很奮力地往林子裡丟。
他回身對她皺眉頭,小鬼頭立刻跑到邊邊去。接下來他們就維持這種「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他要是轉過去,她就跑過來撿石頭,他要是轉回來,她就跑回邊邊站著,一小塊地被他們這樣一來一往,倒也清乾淨了。
「好,結束了,妳可以走了。」他紆尊降貴地說,好像是他允許她幫忙似的。
小女孩下意識想把拇指放入口中,伸到一半想到什麼,趕快垂放下來。
奇怪,她不是應該嚇跑嗎?他記得她膽小如鼠,任何人大聲一點她都會嚇跑,他剛才可不只大聲一點點而已。
叫她走她又不走,她到底想幹嘛?狄沒轍了。他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表演拋蘋果、耍飛刀。
最後他決定,他自己走開總行了吧?他走了,她應該也會走了。
於是他輕輕飄上一棵樹,就這樣消失了。
艾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狄到底沒有那麼禽獸,真把一個五歲小女孩丟在森林裡。五分鐘後他悄悄繞回來,躲在一棵樹上觀察她。
……他奶奶的,她竟然在他的營地玩了起來。
她去拔他插在地上的鐵鏟,拔了兩下拔不起來,索性自己挖地上的小石子玩。後來他發現她不是在玩小石子,她是繼續在替他翻石頭,拔草整地,做得不亦樂乎。
狄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窩囊。他到底是在幹什麼?他堂堂七尺好男兒,為什麼是他躲在樹上?
他輕輕巧巧跳了下來,艾拉正好轉過身,嚇了一跳,後退一步。
這下總該把妳嚇跑了吧?他盤起肌肉健實的雙臂,森然望著她。
艾拉怯怯給他一個笑容。
……這是什麼意思?投誠示和嗎?
她突然害羞地跑掉。
狄身形一閃,小傢伙猛然被他強壯的手臂撈進懷裡,艾拉驚嚇得全身僵住,狄的手臂一揮,一根樹枝直直射出。
啪!一隻直徑約八十公分的巨型蜘蛛被樹枝透胸而過,釘在一棵樹上。
牠有十隻腳。
媽的,或許他還沒什麼都看過。
艾拉驚嚇地嚶咽一聲,埋進他懷裡。
狄下意識地拍拍她的背,走向那隻被釘住的巨蛛。
那蜘蛛竟一時不死,十隻腳伸伸縮縮,拚死一搏。牠最靠近頭部的兩隻腳比較短,其實長得比較像獠牙。他撿起一段長樹枝在那獠牙的根部戳一下,果然,一股毒液噴射而出。
艾拉才剛抬起頭,一看見巨蛛噁心的模樣又嚇得縮回他懷裡發抖。
「這種東西很可怕?」
「嗯……」她抽抽鼻子。
「那妳為什麼一個人在森林裡亂走?」他質問。
小女孩低下頭。
呿!
蜘蛛終於十隻腳或八腳二獠牙縮成一團死了,他將釘著蜘蛛的樹枝拔下來,艾拉緊緊攀住他的手臂,狄隨手把蜘蛛連木頭往毒荊棘後一拋。
咻──
一陣風從荊棘牆後掃過去,他連忙抱著小鬼往旁一躍,然後再回頭看看是怎麼回事。
他剛丟出去的蜘蛛屍體在半空中被一根肥肥的、蠕動的巨形藤蔓勾住,荊棘後發出一陣「吧嗒吧嗒」的聲音,好像什麼生物在呑口水一樣。
他抱著小孩躍到樹上一看──
哇靠!那些長得像觸手的原來是一棵像燈籠草的植物,足足有一間屋子大,還有活動的藤蔓觸手,其中一隻觸手正把蜘蛛屍體送入口中,大快朵頤。
「……」
好吧!他絕對還有很多沒看過。
那天要離開前,他用樹藤扎成一片門板封住那個出入口。
這樣好像比較安全一點。
☬
勒芮絲將落在額前的瀏海吹開,挫敗地盯著完全不合作的油水幫浦。
她看著井內黑洞洞的井水。如果水抽不上來,這口井再豐美甘甜都沒用。
德克抱著一本以前從鎮上找來的《基礎機械原理》,正在努力研究。
德克是個退休教授。如果他以前是教機械或電子工程的,這時候就能派上用場了,無奈他以前教的是藝術史,在這種時候,高學歷顯然沒有太大的幫助。
「好。」他看了半天終於說:「我想重點應該是這顆螺絲,先把它轉下來──」
「教授,我們已經把它轉下來好幾次了。」
「接著取出下面的彈簧──」
「它下面沒有彈簧,這整台該死的幫浦沒有一根彈簧。」勒芮絲把螺絲起子往腳邊的工具箱一扔。
「然後更換生鏽的彈簧應該就沒問題了……」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德克望著那台罷工的幫浦,重重嘆了口氣。
「或許是我找錯章節,我再找找看。」老教授又埋回書本裡。
勒芮絲把髮帶解下來,把滑落的髮絲攏一攏重新綁好。
他們的抽水幫浦罷工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修好之後勉強能撐上一陣子,看來這次是真的死透了。
他們理所當然沒有水電工,唯一懂水電的人在羅納那裡。上次光是修理幫浦就幾乎換掉他們一半的存糧,她絕對不會再去求他一次,更何況他們現在也沒有足夠的存糧當籌碼了。
接下來就是雨季,農作物泡在水裡收成會更少,所以他們現在必須努力儲存食物度過雨季才行。
最差的情況,從現在開始大家用繩子綁水桶取水也就是了,再怎樣都比到一公里外的溪流取水強。
「我想跟妳談談。」
勒芮絲差點被突如其來的嗓音嚇到。
「不要再這樣了!你不知道這樣很嚇人嗎?」她懊惱地回頭低吼。
「抱歉。」神祕狄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她整個早上的挫折展現在嫣紅的臉頰上,他眼中的笑意轉成另一絲意緒,不過她來不及看清他又回復面無表情。
「我有事跟妳說。」
「沒空。」她轉頭盯著幫浦,不想理他。
「啊,我明白了,應該是這個!」德克緊盯著書上的一張結構圖。「問題應該是在這個合葉,把這個合葉拆開的話……」
合葉是什麼鬼東西?抽水幫浦裡有這種東西嗎?勒芮絲湊過去和他一起研究,漂亮的眉毛揪得都快打結。
兩個人討論了一下,一面對照井緣的那個抽水幫浦。嗯……
狄耐心等候他們。
五秒鐘。
五秒鐘後他再試一次。
「我不會佔用妳太多時間。」
勒芮絲拿起螺絲起子,一副壯士即將上戰場的神情,對著那部無辜的抽水幫浦殺氣騰騰。
最後他嘆了口氣。「這個幫浦很重要嗎?」
這句話終於引起她的注意。
「幫浦很重要嗎?煮飯重要嗎?喝水重要嗎?清潔灑掃消毒重要嗎?每個人活下去重要嗎?當然不重要,這些事哪有你的事重要?說吧!你想要什麼?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服務你而生!」
她噴火的樣子豔麗得不可思議。如果他告訴她,他不在意她永遠這麼生氣,她應該會把他推進那口井裡,然後用水泥把井口封死。
「她向來引線這麼短嗎?」狄搖搖頭,看向德克。
「她今天早晨不太順利。」德克同情地說。「你應該看看上個月屋頂塌下來,她半夜被雨潑醒的樣子,她的咒罵聲足以讓整座森林顫抖!比起來,今天算風和日麗了。」
「如果我把這個幫浦修好,妳有五分鐘的時間嗎?」狄又嘆了口氣,換上「我是一個講理的男人我不和妳計較」的表情。
他會修幫浦?勒芮絲半信半疑。
「請。」
他接過她手中的螺絲起子,開始拆她剛才已經拆過幾百萬次的螺絲。
「喂,那裡我看過了……那個沒有用……那裡我們也研究過了,不是那個……」
「妳很吵耶。」
勒芮絲的嘴巴喀嗒一聲闔上。
德克教授終究是老江湖,看他拆卸的俐落手勢就知道正主兒來了。
「好吧!這裡看來不需要我了,我去幫柯塔他們搬木頭。」老教授抱著那本一無是處的機械原理書,悠哉晃回營區去。
勒芮絲站在狄身後,只見他將整台幫浦幾乎完全拆開,速度快得驚人,她和教授剛才弄了老半天才勉強拆個殼下來,他幾分鐘就幾乎分屍完成了。
狄一樣一樣檢查每個零件。
「羅傑以前修過幾次,後來它壞了,我們又……」她說了幾句才發現自己又在嘮嘮叨叨了,趕緊閉起嘴。
「飆風幫是什麼人?」他突然問。
勒芮絲愣了一下。
「一群混蛋。」她把滑下來的瀏海又吹開。「我和叔叔剛來的時候,他們是叢林生存圈一群不成氣候的混混,整天騎著重機四處跑,以為自己很帥,還給自己取了一個很可笑的名字叫什麼『飆風騎士』的。」
狄從工具箱裡拿出鐵刷子,把一些鏽掉的部件刷一刷。
「當時生存圈裡有一個赫赫有名的黑幫老大,羅納這幫機車族就是替那個老大跑腿的。他們橫行霸道久了,生存圈裡的人都有點怕他們。」勒芮絲撇了撇嘴。「後來發生了回聲爆炸,倖存者開始往叢林裡逃,羅納和他的黨羽是其中一波。他們運氣好,爆炸發生的時候正好在叢林裡,所以大部分的飆風幫都活了下來。對其他鎮民來說,追隨一群強壯的男人可以提高自己的生存機率,所以最後都選擇加入他們。他們現在住在西邊五公里的那個營地。」
「嗯。」他拿出一罐黃油,開始替每個部件上油。「說說羅納的事。」
勒芮絲沉默一下。
「羅納的父親以前不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是個很優秀的獵人,羅納耳濡目染學會了他父親的所有技術,也比任何人都瞭解這座叢林。他確實有在森林裡活下去的本事,不過也確實是個混蛋。
「任何事只要對他有利,他都敢做,『道德良知』這種東西在他身上並不存在。他的黨羽如果不是跟他一樣變態,就是把他當神崇拜,而其他鎮民太害怕了,寧可在他的陰影下苟且偷生也不敢反抗他。」
她的語氣轉為嚴肅。「狄,他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他遲早會知道。當他知道之後,他一定會想知道你是從哪裡來的──不需要我提醒,他『詢問』你的手段絕對不會好過,所以你若遇到他們的人,能避則避,不能避就盡量不要直接衝突。你一個人再厲害,也打不過十幾個人高馬大的飆風幫,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所以他們的營區主要是羅納在管事?」狄對她的警告不置可否。
「羅納是大頭頭,他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跟他一樣垃圾和心理變態,叫佩卓,還有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堂弟,叫喬歐,表面上這三個人是最高主事者,其實大部分是羅納或佩卓在說話,喬歐秀肌肉的機會比用腦子多。醫生偶爾可以說服喬歐做一些事,如果是羅納或佩卓就沒辦法了,但總的來說他們三個都不是好東西。」
「他們做過什麼事讓妳這麼憤怒嗎?」他看她一眼。
「他們什麼事做不出來?」她眼中飄過一絲陰影,狄見了,沒有再追問下去。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扇不想打開的門,他瞭解。
他把所有零件裝了回去,抽水幫浦又變回抽水幫浦的樣子。勒芮絲看不出他到底做了什麼,可是當他啟動發電機讓幫浦通了電,再按下開關,幫浦自動唧唧唧抽水上來了!
「我的天啊!」她抱著頭歡喜地大叫。「它動了!它動了!真是奇蹟!哈哈哈哈!」她捧起井水往自己臉上潑。
「修好了嗎?」
瑪塔和德克聽見運轉聲,立刻放下手邊的事衝過來。
「修好了!修好了!耶!」勒芮絲快樂地牽起瑪塔的手轉圈圈。
「太好了,今天晚上不用再擦澡了!」瑪塔跳躍。
有水了!壞了兩天的幫浦終於又動了,大家今天終於可以洗澡了!耶!
英雄沒有一個擁抱嗎?他攤開手臂。
德克馬上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
……他說的不是這種擁抱。
「五分鐘。」他提醒勒芮絲。
噢,對了。勒芮絲趕快回到他面前。
她兩汪清泉般的眸子美麗得不可思議,狄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欣賞一下。
「你需要什麼?」她心情大好。
「一把刀。」他說。
「不!還有呢?」她一口否決,燦爛的笑容變都不變。
他準備好的五分鐘說詞完全派不上用場。
狄對她瞇起長眸。他提出要求只是禮貌而已,她以為真的攔得住他嗎?
「肉。」他退而求其次。
「肉?」她的笑容小了一點。
「每餐的肉實在太少了,我希望可以增加一點肉食。」他是練武的人,每天就算坐著不動,消耗的能量都比一般人多,他需要充足的食物和蛋白質。
她的笑容斂下去,在後面的瑪塔和德克同時退了一大步,大氣不敢喘一聲。
她重新揚起甜美的微笑──太甜美了,有問題!
「要肉是吧?沒問題。」她接過瑪塔手中的主廚刀,塞進他手中。「這是你要的刀,給你。」她指指背後的叢林,「那裡,是菜市場,裡面有無盡的肉正央求你把它們帶回來。你想吃肉?成!我們都想吃肉!你厲害,你去給我抓隻野豬回來!」
最後兩句是用吼的。
她吹著不斷垂落下來的瀏海,大步流星離開。
狄看看手中的廚刀,再看看瑪塔和德克,兩個人對他攤了攤手,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好吧!
狄聳了下肩,轉頭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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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是說或許,有一點點,只是一點點點點,」瑪塔的食指和拇指捏出一個〇‧五公分的距離,「妳對他稍微太兇了一咪咪。」
「那個男人幫我們修好一個該死的抽水幫浦,妳就認為他是英雄了?」勒芮絲雙手盤胸,瞪著她忠誠的朋友。
他們沒有正式的餐室──勒芮絲的目標是希望在今年雨季來臨前能蓋起來──平時天氣好,他們就在營區中央擺幾張桌子,大家一起吃飯;如果天氣不好,他們就移到最大的那間木屋去。
今天天氣很好,每個人坐在空地上享受微風和餐點。
瑪塔偷瞄旁邊正在喝湯的醫生。
「沒關係,瑪塔,我相信狄先生不會介意。」滿頭灰髮的醫生永遠是那樣和藹可親。
瑪塔咕噥兩聲,只能埋進自己的碗裡繼續吃飯。
「我個人對他沒意見。」勒芮絲宣布。
「沒關係,勒芮絲,我相信狄先生不會介意。」醫生拍拍她的手。
「……」
好吧!或許她真的太嚴厲了,他起碼值得一聲道謝。
可是她沒辦法呀!所有人的生命都取決於這塊小小的營區,如果營裡出現問題,大家都活不下去,而狄先生顯然沒有任何意願降低他在她眼中的風險程度。
他不參與營務,不融入人群,不表明去向,這能怪她對他充滿戒心嗎?
她沒有醫生那種悲天憫人的胸懷……好,就算她原來有,過去八年也被磨蝕得差不多了。
現實才是一切!生存才是一切!善良不能……那是什麼聲音?
所有在吃飯的人都停下來,望向異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營地邊緣的林木騷動了起來,柯塔、魯尼、德克這些男人立刻放下碗筷,瞪著那叢晃動的林木看。
不久,風稍來一陣不會讓人錯認的獸味──腥臭體味,所有人跳了起來!
「艾拉,進屋裡去!」勒芮絲抽出放在腳邊的柴刀。
驚慌的梅姬立刻抱起女兒躲到後面。
「不要。」小艾拉在母親的懷中扭動,一隻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不斷晃動的樹。
「艾拉,聽話!」勒芮絲低喝。
男人立刻去拿柴刀和木棍,強壯的女人立刻拿椅子、竹擔,虛弱的老人立刻跑回屋子裡關上門,所有能當武器的東西通通都抽在他們手中,他們已經演練過幾次安全動作。
晃動的樹林終於分開。
第一個冒出來的是狄。
瑪塔的主廚刀插在他的褲腰上,刃身血跡斑斑。一根用兩條樹藤揉成的繩索在他的腰間纏了一圈,沿著胸膛繞向右肩,再從右肩往他的身後延伸而去。
他兩臂的肌肉暴起,身體前傾,一步一步往營地走來。
他身後的樹葉逐漸分開,一隻「卡拉里斯獸」被拖了出來。
「……」
「……」
「……」
「……」
整片營區安靜無聲。
那根藤索纏住牠的脖子,繞過牠的兩隻上肢,在牠已經不再起伏的胸口打了個死結。狄將獸屍拖到空地,鬆開身上的藤索,稍微活動一下肩頸關節,然後走到勒芮絲身邊,跟他們一起看著那隻卡拉里斯獸。
「這東西能吃嗎?」他雙手插著腰。
基本上,在他看來,任何有肉又沒有毒的動物就能吃,不過他懂什麼?當然是勒大小姐說了算。
「……」
「……」
「……」
「……」
還是沒有一個人出聲。
他獵了一隻卡拉里斯獸回來。
他獵了一隻卡拉里斯獸回來!
是這樣的,卡拉里斯獸肉質鮮美,是最好吃的肉類之一──不過很少有人能活著吃到牠。
一隻成年的卡拉里斯獸超過五百公斤,身上佈滿類似穿山甲的盔甲,刀槍不入。牠扁平的尾巴一揮之力足有百斤,跟牠滿口三寸長的利齒與六寸長的爪子同樣致命,更可怕的是牠快如閃電,等你發現一隻卡拉里斯獸藏在暗處看你,你生命的最後三秒鐘只能看見牠張開血盆大口向你撲過來,然後就結束了。
即使是飆風幫最厲害的獵人都不去獵卡拉里斯獸,如果非獵不可,那也是一個六人小組的任務。兩個人負責在前面引開牠的注意力,左右各一個人攻擊牠的側面,背後兩個人對付牠的甩尾。
牠連腹部都有獸甲保護,唯一能夠殺死牠的方式是刺入牠獸甲與獸甲之間的縫隙,或是正面攻擊牠的眼睛,這是牠身上唯一的柔軟處。
正面攻擊絕對是死路一條,而要刺入獸甲的縫隙需要絕佳的精準度。說真的,當一隻體型比成年公熊還大的猛獸朝你衝過來,你很難站著不動瞄準牠身上的小縫。
而他獵了一隻卡拉里斯獸回來。
只有他一個人,和一把主廚刀。
噢,不只,他還一個人把牠給拖回來了。
「……」
「……」
「……」
「……」
盤旋在營區內的沉默震耳欲聾。
艾拉從母親的懷中滑下來,一溜煙跑到他旁邊,拇指含在嘴巴裡。
「很髒。」狄對她皺眉。
拇指馬上抽出來。她撿起一根樹枝,咚咚跑上前戳那隻死掉的卡拉里斯獸。
「吼──牠會吃掉妳!」狄恐嚇她。
「死掉了。」她清脆地說。
「妳怎麼知道?」一面對小女孩,他就完全暴躁大叔化。
「眼睛不見了。」她指指獸首。「這裡一個洞。」她指指心臟的部位。
可惡,無法反駁。
竟然無法反駁一個五歲小孩讓他更不爽。
「去後面!」他揮手噓她。
艾拉笑一下,回頭投入衝過來的母親懷裡,梅姬趕快再將她抱回大家後面。
「這東西到底能不能吃?還是我得重獵一次?」他對勒芮絲皺眉。
「可以,」醫生清清喉嚨幫忙回答。「這一隻夠吃了,不用再獵了。」
夠全營吃上一個月!
看來瑪塔接下來醃製肉乾會非常忙碌。
勒芮絲試了幾次,終於發出聲音,聲音竟然十分平靜,她真對自己感到自豪。
「謝謝。」頓了一頓,再加一句:「你辛苦了。」
她的一句「你辛苦了」竟然讓狄心情好起來。
「我要吃這塊。」他比了下牠心臟部分肉比較嫩的地方。「現在就要,五分熟。」
瑪塔深呼吸兩下,然後讓他驚駭無比地突然抱住他,他全身僵硬,活像身前綁了一個炸彈,隨時會爆炸。
瑪塔終於放開他,用力拍一下他的肩膀,他忍回一聲咳嗽。
「去坐!卡拉里斯肉排,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