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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狄醒了過來。

  醒來的第一眼一片漆黑。

  他不焦躁,只是靜靜躺著,讓他的眼睛適應黑暗,然後一切慢慢清楚起來。

  他發現他有絕佳的夜視力,雖然不到「黑夜中視物如白晝」的程度,但是屋子裡的東西幾乎都逃不過他的眼。

  他在一間類似工寮的地方,工寮是用木板搭成的,環境非常簡陋,牆縫寬一點的甚至可以看出去。工寮上方不是真正的屋頂,而是一大片帆布,好幾個地方已經開始有破洞了,星星從破洞間向他眨眼睛。

  他坐了起來。工寮裡有四張床,每張床旁邊都有一個類似點滴架的東西,他馬上明白他不是在一間工寮裡。這裡是病房,他應該是在一個類似野戰醫院的地方。

  他慢慢把腳移到地板上,強烈的暈眩和虛弱感讓他心驚。

  他在體內運氣一周天,檢查自己的四肢百骸。他的經脈通暢,四肢健全,沒有什麼嚴重的損傷,只是胃空得厲害,所以他的虛弱感應該是來自於長時間缺乏進食。

  他睡了多久?這是什麼鬼地方?

  他努力想從腦中抓出一些記憶來,可是所有記憶都片片段段的。

  有些畫面十分鮮明,偏偏他只要一用力想,那些記憶就通通躲起來,好像跟他玩捉迷藏似的,最後他只好放棄嘗試,專心應付眼前的情況。

  他需要讓自己恢復力氣,虛弱是最危險的。

  他穩住身子,慢慢站起來往門口走去。所謂的門只是另一片帆布垂下來而已,這裡的氣溫並不低,濕度很高,即使是在夜裡,他稍微動一下就全身大汗。

  氣候溫度這種外在因素向來困擾不了他,直覺告訴他,他以前待過比這裡更糟的地方。他繼續往外走。

  門旁的那張床上躺了一個人。狄停在床邊,靜靜端詳那個男人。

  那人約莫五、六十歲,頭髮花白,眉頭在熟睡中依然深鎖著,彷彿在夢裡也心事重重。床邊矮几上有一片一看就不怎麼新鮮的麵包,狄毫不遲疑地將那片麵包吃掉。他需要血糖。

  吃完麵包後,狄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殺了這個人,最後他決定這人暫時沒威脅性,繼續往屋外走去。

  第一秒的視覺震撼讓他整個人愣在那裡。

  這,是叢林?

  不!不只是叢林,這是一座活生生的熱帶雨林!

  高聳參天的巨木,滿含草木澀味的空氣,層層垂掛的樹藤,遠方響起的詭異獸鳴,幾乎完全被樹蓋遮擋的夜空……

  他媽的他為什麼會在一座熱帶雨林裡?

  他非常肯定他應該在紐約,就算不在紐約,也應該在美國的任何一個城市。

  別問他怎麼知道,他就是知道。當他不刻意去想時,他反而能記起一些跟自己有關的事。

  他知道他剛回紐約,他甚至還有著剛下飛機不久的那種感覺。

  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師父辛開陽和那幾個師叔伯,再沒有人有辦法將他放倒,然後無聲無息地運到地球的另一邊。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他四處查探了一下。

  好,這是一座駐紮在熱帶叢林中的營地,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除了他剛才出來的那間病房,營區裡還有四座木屋,中間是一塊小小的空地。在空地的左邊有一間磚造的儲藏室,儲藏室旁邊用木棚搭了一座開放式的爐灶。

  這個營區的人顯然很混不開,儲藏室裡的東西少得可憐。除了角落放幾把老舊的桌椅掃把,整面的架子只有一排有東西,全是一些罐頭豆子、罐頭玉米之類的,連個肉罐都沒有。他痛恨罐頭豆子和玉米,最後他在食品架最下層找到一籃新鮮的玉米。

  他剝開玉米皮啃了起來,足足吃了五支才稍微止飢。

  他的身體迅速吸收他攝取的每一分熱量,他幾乎可以聽見全身的血液脈絡開始籂隆隆流轉。

  麵包和玉米還不夠,他需要蛋白質,不過腹中的飢餓感起碼止住了。

  他無聲無息地走向最大的一間木屋。

  他的手握在門把上往前一推,裡面有東西頂住。他運起內勁,穩定地施加壓力,門無聲地頂開內側的門擋,原來是一張不太牢靠的椅子。

  這間木屋睡了七個人。

  他一間一間木屋看過去,鬼魅般的身影完全沒有驚動任何人。第二間睡了六個人,兩邊各三個睡在兩側的通鋪上。

  第三間也睡了六個人。

  第四間最小,屋子的前半長得像雜亂的辦公室,後半段用布廉隔開來,擺了兩張行軍床,各睡著一個女人。兩張床中間用紙箱堆成一張小床,睡了一個頂多四、五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手抓著右邊行軍床上的女人,可能是她的母親。另一張床的女人比女童的母親又年輕一些,大約二十出頭。

  狄從木屋走出來,站在空地中央,銀白的月芒灑在他清俊的臉上,他開始思索下一步該怎麼做。

  最後,他轉身走回他醒來的病房。

  這些人把他帶回來,沒有將他關在牢裡,而是放在一間病房裡,顯然對他沒有惡意。

  他們對他一定有很多疑問,他對他們也有。他們是唯一能夠回答彼此問題的人。

  既然如此,睡覺。

  ☬

  清晨六點,廚娘瑪塔惺忪地抓抓頭髮,走到廚房開始為所有人準備早餐。

  三十八歲的她有一身漂亮的咖啡色皮膚,雖然身高只有一五〇公分,體格卻粗壯得像一塊磚頭。在回聲爆炸前,她是附近一間小學校的廚娘,當時放暑假沒事做,她自願來醫療營幫醫生、護士和病人煮飯,沒想到這一時的善念救了她,讓她逃過回聲爆炸的衝擊。

  那一年她正準備結婚,她從來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怎麼了,有人看見他被火燒死了,有人說他被噬人獸吃掉。總之,八年過去,不可能再有人見過她的未婚夫,她已經接受他失蹤的事實。

  醫療營變成了她的家,溫格爾醫生、勒芮絲和營地裡的每個人變成了她的家人。誰要敢傷害他們,她自己的命不要也會跟那些人拚了,除此之外,她對人生的期許只有平平安安度過每一天。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中年廚娘,天天想著該如何用越來越稀少的食材變出餐點來。

  她拿出大鍋子,從旁邊的大水紅舀了半鍋水,放到灶台上,開始煮水。

  儲藏室的玉米骨讓她一呆。

  有人半夜起來偷吃食物!

  強烈的怒氣衝上瑪塔心頭。營裡的食物都是經過配給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這一點,好幾年來已經沒有人敢偷竊食物了,是誰竟然又半夜爬起來偷吃?

  她深深吸了口氣,轉頭就要放聲大吼──

  「是我吃掉的。」一個男人無聲無息站在她身後。

  那口氣哽住。

  瑪塔嘴巴張成O型瞪著他。

  怎麼可能?滿地都是落葉枯技,便是一隻貓走過去也會有聲音,這人何時來到她身後,她竟然無知無覺?

  那個踩過枯枝而無聲的男人耐心地站在那裡,等她回過神。

  片刻後──

  「醫──生,勒──芮──絲,他醒了!那個病人醒了──」中氣十足的狂吼響徹雲霄。

  ☬

  他醒了。

  勒芮絲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地站在醫生身後,她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問題想問他。

  雖然躺在床上的他已經讓她知道他不矮,實際站在眼前的他卻又更高大一些,也比她想像中強壯。他的五官蓋在滿頭亂髮鬍碴下,長而直的鼻梁暗示著這是一張英俊立體的臉龐。

  此刻,他正以平穩的速度將肉湯舀進口中,不急不躁,非常專注,彷彿他眼前只有這件重要的任務。

  湯裡的肉少得可憐,這已經是他們在配給好的肉類之餘勉強能多分給他的了。

  溫格爾注視著沉默喝湯的男子,看他喝得差不多了,溫和地開口:

  「你還要不要──」

  「你從哪裡來的?你要去哪裡?你看過外面的情況嗎?現在的情形如何了?」勒芮絲迫不及待地搶話。

  那人看她一眼,深不見底的眼中似乎閃過一抹笑意,不過一轉眼又恢復漠然。

  「這是什麼地方?」他的聲音很低沉,有一種在胸腔裡隆隆震動的共鳴感。

  「席而瓦雨林。」溫格爾回答。

  席而瓦雨林?沒聽過,這種規模堪比亞馬遜叢林的雨林他不可能沒聽過。

  「在哪個國家?」他問。

  「你不知道席而瓦雨林在哪個國家?」溫格爾詫然。

  全世界都知道席而瓦雨林在什麼地方,它名列世界奇景之一。

  「換你了,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勒芮絲索性拉一張凳子坐下來。

  狄靜靜看了她半晌。

  被他盯住是一種很恐怖的感覺。他的眼中完全沒有情緒,看著你時像是在打量一個無生命體一樣。

  這是一個會毫不猶豫殺人的人,勒芮絲倏然領悟。雖然他已經在她面前殺過人,但是當時他神智不清。現在看著神智清醒的他,她明瞭這就是他的本性,他是一個狩獵者,不是獵物。

  所有生物偵測到危險的本能在她體內嗡嗡大叫,她突然有一股衝動,想把她叔叔拉到旁邊去,叫他趕快把這男人送走。

  或許他們犯了一個錯,或許他們不應該救他……

  「我不會傷害你們。」他突然說。

  勒芮絲一震。

  「妳正在想我是不是會傷害你們。」他的嘴角浮出一抹極淡的笑意,「我不會,除非我有理由這麼做。」

  勒芮絲不確定自己相信他。「你是從哪裡來的?」

  他嘴角的笑意消失,好像努力在想。過了一會兒,他回答:

  「紐約。」

  「紐約?」溫格爾和勒芮絲都是一怔。

  「你們不知道紐約在哪裡?」他問。

  勒芮絲莫名其妙地看向叔叔,這個地名聽起來真的滿陌生的。

  「你不可能是從紐約來的。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當年你的家人是從紐約逃出來的?」溫格爾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逃?」

  「大爆炸是三十年前的事,看你的年紀那時就算出生了,應該也還很小吧?」溫格爾嘆息,「你的家人能夠逃出紐約真是太難得了,尤其還帶著一個這麼小的孩子。」

  「你在說什麼?」狄的臉色不太好看。

  「你們在說的紐約,不會是美國的那個紐約吧?」勒芮絲終於想起來,她中學時在現代史課本讀過,美國是大爆炸之前最強的國家之一,紐約就是它的一個經濟大城。

  溫格爾嘆了口氣。「整個北美洲在大爆炸中幾乎盡毀,加拿大和美國幾乎消失,所有倖存者都往南方逃了,據說只有德州的一部分勉強還在。你的家人是當時逃到南美洲來的嗎?」

  大爆炸?北美洲盡毀?倖存者?逃?

  他倏然起身。

  不對,這裡不是他的世界。

  他應該在二〇一七年的美國紐約,全世界最繁榮的城市之一,雖然全球恐怖主義橫行,但沒有什麼大爆炸,沒有北美盡毀,也沒有席而瓦雨林這種鬼地方!

  「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再問一次。

  他恐怖的神情讓兩人心頭都吊起來。

  「巴西比亞的席而瓦雨林。」溫格爾立刻回答。

  巴西比亞,他只聽過哥倫比亞和巴西,為什麼會有一個巴西比亞?難道在這個鬼爆炸之後,這兩個國家殘餘的國土合併了嗎?

  「席而瓦雨林就是亞馬遜叢林?」他緊盯著溫格爾。

  「亞馬遜叢林是大爆炸之前的事了。大爆炸之後,一半的亞馬遜叢林燒成焦炭,留下來的一半迅速往內陸增生,如今只有席而瓦雨林,面積是原本亞馬遜叢林的一半,往北的部分全是荒蕪地帶。」

  「委內瑞拉?厄瓜多?」這兩個是南美洲偏北邊的國家。

  「幾乎都變成荒蕪地帶,八年前我聽說還有幾個地區有生存圈,現在……我就不確定了。」溫格爾道。

  狄慢慢坐回來,努力消化這些資訊。

  「現在是西元幾年?」他必須搞懂他是不是被冷凍昏迷多少年後醒來,他效力的「南集團」確實有這樣的科技。

  「二〇一七年,如果我們的計日無誤,現在應該是三月七日。」溫格爾極有耐心,一一回答他的問題。

  和他記得的年份是一致的。

  所以,他不是昏迷多年醒來,他已經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了,難道是另一個平行時空?

  該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得設法回去他的世界才行。

  當務之急是先想法子在這裡生存下來。照溫格爾醫生的說法,外面已經變成什麼鬼荒蕪大地,如果想回他自己的時空,躲在叢林裡是絕對行不通的,他必須想辦法回到文明世界,其他地方一定還有人類文明吧?

  「你叫什麼名字?」勒芮絲問。

  「狄。」

  「D?」

  「狄。」他加了一句:「這是我唯一記得的。」

  「什麼叫你唯一記得的?你是說你連怎麼來到我們這裡都不記得了?」勒芮絲瞪注他。

  「我的記憶非常片段,無法連貫,我不知道我的身分,我為什麼在這裡,我要往哪裡去。」他面無表情。

  「但是你剛剛明明說你來自紐約……」她說到這裡一頓。

  紐約已經不存在了,所以他問的這些事很有可能只是他以前看過的電影,她頓時露出沮喪的神情。

  「這是腦震盪的後遺症,過些日子你會慢慢想起來的。」溫格爾不曉得自己是在安慰病人還是安慰姪女。

  他的病人猜起來不怎麼在乎的樣子,勒芮絲的表情反而受創比較深。

  「所以你也不記得你是如何進到叢林的?」勒芮絲不死心地問。

  原來這就是他們等他醒來的原因,他們希望知道有沒有聯外的通路。

  他會去找,等他更強壯一點之後,但他不會帶任何人一起走,這一點沒有必要告訴他們。

  「不記得。」他簡單地道。

  「你……也不記得路卡?」溫格爾試探性地問。

  「路卡是誰?」他腦子裡有一些騷亂的畫面,只是一閃即逝。

  勒芮絲和叔叔互望一眼,決定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他們還不確定他對其他人到底有沒有威脅,不必提醒他,他有能力殺人。

  「你再休息一下。你剛醒來,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如果需要我,我就在隔壁的辦公室。」溫格爾溫和地道。

  叔姪倆一離開病房,營裡好些個好奇的老人家已經在空地上觀望。

  勒芮絲想了想,把叔叔拉進他的辦公室,也就是她和梅姬母女晚上睡覺的房間。

  「叔叔,我們不能讓他留在這裡。」她低聲道。

  溫格爾看她一眼。

  「他殺了路卡,而且來歷不明。就算他真的能通過荒蕪大地,他是往這個方向逃進來而不是跑出去的,這代表什麼?」勒芮絲的神色緊繃。「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是糟到他必須逃進來,就是他故意逃進來的。如果是後者,他在外面做了什麼要逃進叢林?」

  「所以呢?我們給他一包食物叫他離開?」

  「醫生,現在不是發揮人道精神的時候。這個世界的猛獸有很多是只有兩隻腳的,你看見他剛才的眼神嗎?那是一個殺人者的眼神。我們已經有飆風幫那群惡棍,現在又加上這個男人,我們承受得了這麼多嗎?」

  「勒芮絲,我對妳的教育不是這樣的,」溫格爾責備她。「我們會來叢林裡就是為了幫助有需要的人,如果我們只是想要更安全的生活,一開始就不需要進叢林。我們也可以把所有虛弱的人通通趕走,這樣我們的糧食就能省下來了,這是妳要的嗎?」

  「我並不是……」

  「如果狄先生想離開,他隨時能離開,我們不阻攔。如果他想留下來,我們的營地永遠歡迎有需要的人。」溫格爾堅定地道。「好了,我得準備一下醫案,妳去忙妳的吧!」

  勒芮絲瞪著在她面前關上的門。

  該死!

  ☬

  為了偵察敵情,勒芮絲趁著這天下午有點空閒,帶著她忠實的小盟友艾拉一起爬上羅傑六年前搭的樹屋。

  說是樹屋有點言過其實,它只是一個兩公尺長的平台,離地約十公尺,搭在營地旁一株最高的異松上;平台用及膝的欄杆圍著,頭上的屋頂只蓋了一半,當初羅傑是蓋來當瞭望台的。

  勒芮絲和艾拉坐在平台邊緣,兩雙腳丫子在空中晃盪,勒芮絲拿著望遠鏡開始搜尋她要找的那道身影。

  望遠鏡先看一下營地:梅姬正在屋後洗衣服,瑪塔在廚房醃製果醬,柯塔和幾個男人在修理漏水的屋頂,醫生在幫他珍貴的草藥園除草。

  望遠鏡往外移開。啊,看到了!一抹白影從疏落的林木間閃了過去。

  她把望遠鏡定在那抹高大瘦削的白影上。

  「妳覺得他一個人在森林裡幹什麼?」勒芮絲問身旁的小盟友。

  艾拉戳戳她的手臂,勒芮絲將望遠鏡交給她。

  五歲的小丫頭學著她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拿著望遠鏡觀看。

  她可愛得讓勒芮絲真想將她一口呑下去,不過突兀的動作會嚇壞艾拉。如果真的要抱她,所有人會確定她明白他們的意思之後才做動作。

  艾拉從小在叢林裡長大,對這個高度一點都不害怕。有時天氣好的夜晚,她和勒芮絲會一起睡在上頭,後來附近開始有異蛛出沒,她們才不再在樹上過夜。

  艾拉放下望遠鏡,嚴肅的大眼睛回望她,早熟的眼神常讓勒芮絲覺得感傷。

  「他在叢林裡繞來繞去好幾天了,如果他是想找出去的路,應該有人告訴他趁早死心吧!」勒芮絲撇了撇嘴。

  他已經醒來七天了,這七天來他和其他人幾乎零互動。

  他每天吃飯時間會固定出現,吃完了就又消失在森林裡。就算有人找他聊天攀談,他也大都以「是」、「不是」、「嗯」、「哦」單字回應,到最後幾個熱心些的老人家索性不再熱臉貼冷屁股。

  哼,真這麼厲害你就自己想法子活下去啊!幹嘛留下來浪費我們的食物?勒芮絲腹誹。

  她知道他晚上會睡在這個平台上。她曾壞心地想把繩梯塗油,讓他跌個狗吃屎,不過她有預感,她就算把繩梯換成劍梯,那位狄先生也照樣爬得上來。

  這個人在叢林裡行進的速度,只能說:非人哉。

  有一次魯尼說他看到狄輕輕一跳就跳到樹上去了,連爬都沒爬。

  大家一開始覺得魯尼一定是老眼昏花,可是狄的步履確實比所有人都輕盈,當他從後面接近你時真的會嚇死人,因為一點聲音都沒有。瑪塔說她就被他嚇過好幾次。

  醫生說,東方人會一種叫作「功夫」的東西,就是把人類體能練到極致的一種藝術。他猜想狄就是練過功夫的人,這解釋了狄為什麼有那麼大的力道,還有蜥蜴般的復原能力。

  「雖然我不喜歡他,可是營地裡需要身強體健的男人;他是個強壯的男人,沒有理由不分攤勞務,妳覺得我應該請醫生跟他談談嗎?」勒芮絲諮詢盟友意見。

  艾拉嚴肅地點點頭。

  「妳也同意吧?」勒芮絲開心起來。「好,我今晚就跟醫生提,他要是再不做事就叫他滾蛋,我們營裡不能養白吃飯不做事的人。」

  這樣醫生就不能說她沒理由趕人了,喔耶!勒芮絲瞬間心情大好,和艾拉一起爬下樹。

  「勒芮絲,看看是誰來了?」瑪塔笑得見牙不見眼,她面前那個大男孩開朗地向她揮揮手。

  「嗨,提默。」勒芮絲笑著讓艾拉找她媽咪去,自己往廚房走了過來。

  提默忙著把瑪塔剛出爐的甜糕塞進嘴裡,手中還有一塊燙得拿不住,兩隻手輪流拋來拋去,嘴巴那塊燙得厲害,他又捨不得拿出來。

  「吃慢一點,沒人跟你搶!」勒芮絲看他那臉饞相,忍不住咯咯直笑。

  瑪塔疼愛地看著少年。做廚師的人最高興的,就是有人愛吃自己的手藝。

  「好吃,好吃……瑪塔的甜糕就是這麼好吃!」提默含糊地說。

  「妳看提默帶什麼來了?」瑪塔把一塊用樹葉包裹的肉舉高。「半邊兔肉!今晚有兔肉湯吃了。」

  勒芮絲的笑容消失。「提默,你別為了給我們送肉,自己卻惹上麻煩。」

  提默終於把所有甜糕都送進肚子裡,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他真是太瘦了,飆風幫是都沒人給他飯吃嗎?

  「哎呀,沒差啦!羅納他們昨天獵到一頭鹿,不會在意少了一點兔肉。」十五歲的提默五官立體,有著巧克力色眸子和濃密的黑髮,再過幾年一定會英俊得令女人心碎。

  他們都知道他說的不是事實。勒芮絲嘆了口氣,擁抱他一下。

  如果她夠正直,她就會把兔肉還給他,讓他趁羅納沒發現前趕快放回去,但營裡已經熬了幾天的骨頭湯了,他們迫切需要每一分蛋白質。

  「兔肉我們不會立刻煮。」她先警告地看一眼瑪塔,再跟提默說:「如果羅納發現了,你明天立刻來拿回去,我不希望你又為了我們被打得鼻青臉腫。」

  「捱兩頓揍又不會怎樣,反正我被打習慣了,男人才不在乎這些小傷呢!」提默聳了聳肩。

  「提默……」她警告道。

  提默馬上轉變話題:「對了,羅納派我當補給隊的偵察員。我現在對他們有用,不再是乾吃飯的人了,他不會對我怎樣的。」

  「啊?當偵察員不是很危險?」瑪塔嚇了一跳。

  所謂的偵察員,其實就是打前鋒的炮灰。鲺風幫每隔一段時間會組隊進鎮裡找補給,或進森林狩獵,偵察員就是先一步出發探路的人,再沿路留下安全的記號給後頭的人。最先碰上危險的,就是偵察員。

  「你才十五歲而已,他怎麼可以讓你做這麼危險的事?我和镟生明天就去找他!」勒芮絲怒道。

  「別別別,這是我自己要求的。」提默連忙道。「我從小在這片叢林玩大的,沒有人比我更熟了。我整天留在營裡,他們反而要找我麻煩。羅納前幾天跟所有人說,他們不再保護無法對營地貢獻的人,所以現在每個人都擔心得不得了,生怕自己做的事太少被歸類為『沒有貢獻的人』。我當了偵察員之後就可以在林子裡自由來去,以後要來找你們方便多了,再也不用遮遮掩掩。」

  勒芮絲和瑪塔互視一眼,只能長嘆一聲。

  羅納那幫土匪因為顧忌這邊有醫生在,哪天他們說不定需要他救命,所以兩方暫時維持和平,可是醫療營這裡也就勉強能自保而已,兩方的平衡漸漸在歪斜,說真的,要去干預羅納如何管理他的營地談何容易?

  「好吧!總之情況不對你就往我們這裡跑,有醫生在,他們不敢如何的。」勒芮絲說。

  提默可不那麼確定。

  羅納或許不會傷害溫格爾醫生,可是對其他人……

  「對了,你們有沒有見過路卡?」提默看看她和瑪塔。

  兩個女人互相交換一個眼神,沒有立刻回答。

  「路卡前幾天出外打獵,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他是羅納手下最棒的獵人,是少數可以單獨出獵的人,可是他以前也沒有一個人出去這麼多天過。」提默皺起眉頭。「他再不回去的話,我猜羅納過不久就會派人過來問了。」

  說「問」是客氣,其實是找麻煩,順便再搜括一點他們的存糧。

  「沒有。」勒芮絲直接說,瑪塔很配合地搖頭。

  「是嗎?這就怪了……」提默搔著下巴。

  勒芮絲和瑪塔互望一眼,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她們不怕提默會告狀,但有些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需要鐵鍬。」

  偏偏,就有個傢伙硬要在這種時候冒出來。

  提默一聽到這個低沉的嗓音,火速回頭。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每次都這樣!勒芮絲只能對他磨牙。

  本來明明沒有人,突然就有人了,就算魔術師變出一隻兔子也會有「噗」的一陣煙吧?

  狄旁若無人地走過來,看也不看提默一眼。

  提默忍不住退開一步。

  他就是有這種奇怪的影響力。只要他一出現在一個地方,他的氣勢就像他擁有這個地方一樣,那麼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好像其他人只是為了順應他的需求而生。

  勒芮絲會氣他有一部分就是為了他這股太霸道的氣勢,不過她現在沒有時間氣他,她有更大的問題要對付。

  「他、他他他、他是誰?」提默指著狄結結巴巴。

  「他是從深林裡出來的人。」勒芮絲立刻回道。

  只有一種人住在深林內:土著。

  提默的表情明擺著不信。

  「他這些年一直跟土著住在一起,最近才走出來。」勒芮絲再補一句。

  「哦……」提默呢喃。

  狄終於看了提默一眼,不過注意力馬上回到勒芮絲身上,好像提默只是一隻不重要的蚊子。

  「我需要鐵鍬。」他重複一次。

  勒芮絲心煩地往儲藏室一指,只想他趕快從提默眼前消失。

  狄微一點頭,進儲藏室裡拿了一把鐵鍬,又安靜無聲地鑽進叢林裡。

  所有人全盯著他的腳看。明明滿地枯枝,他們隨便踩兩下都有聲音,為什麼他走過去硬是一點聲息都沒有?

  事實上,他走路的方式幾乎像在飄浮,步伐輕得不像人類。

  「妳們想,他有沒有可能在森林裡遇到路卡……」提默盯著他消失的方向。

  「沒有!」

  「絕對不可能!」

  兩個女人回答得太快了,提默轉回來看著她們。

  三個人沉默了片刻,提默非常、非常謹慎地選擇他說出來的每個字。

  「好。醫療營沒有人見過路卡。」

  「沒有。」勒芮絲堅定地道。

  「我知道了,如果羅納問起來,我會這麼告訴他。」

  可是提默向那人消失的方向一點,用眼神警告她們要小心,勒芮絲點頭表示明白了。

  他只能帶著不放心的心情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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