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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溫格爾醫生的聽診器在昏迷的男人胸前移動。
他盡量避開男人身上的傷口,這可不容易,因為他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膚。
不過溫格爾明白,就算自己碰到他的傷口,他應該也不會有感覺。如果不是他的胸口還會規律地起伏,任何人都會以為躺在床上的是一具破碎的屍體。
站在床旁的勒芮絲──他的姪女兼護士──緊緊盯著他。
今年五十四歲的溫格爾铋生是典型的歐洲白人。沙金色的頭髮如今滿是白絲,臉頰瘦削而長,身形清癯。在他細框眼鏡後是一雙散發仁慈光芒的藍眸,艱難的叢林生活雖然讓他的臉上盡現歲月痕跡,卻沒有減損他心中對醫療志業的熱愛。
他是一名無國界醫生,總是待在全世界最原始險惡的地方提供他的醫療服務,他早就習慣了命運丟給他的變化球。
聽完心跳,量完體溫,測完血壓,數完脈搏,做完各種這個野地醫療營所能做的基本檢查之後,溫格爾醫生解下脖子上的聽診器,對他的姪女微笑。
一縷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落在他銀白的髮上,讓他溫和的神情有一種近乎聖潔的光芒。
「如何?」勒芮絲立刻問。
「他雖然看起來像是從絞肉機走出來的,但出乎意料,他所有的傷都是皮肉傷,沒有什麼致命性。他很明顯脫水,體力不支,加上營養不良,我懷疑他在叢林裡可能已經迷路一段時間了,不過他竟然沒有一根骨頭斷掉,主要器官也都沒有受到損害,我想我們現在需要擔心的只是他身上的傷口。
「別小看皮肉傷,他身上的傷口真的太多了,我不禁好奇他到底是怎樣可以讓自己傷成這樣。這些創口一不小心就會感染,而感染會丟了他的小命。梅姬!」他轉頭對守在門口的女人喊:「請妳打一些乾淨的水來,我們得幫他清洗一下。」
年輕女子應了一聲,離開了。
「然後呢?」勒芮絲緊迫盯人。
「然後?噢,他的後腦杓有個不小的腫包,可能是他昏迷不醒的原因。妳說妳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看起來神智迷亂,不能分辨方向?」
「是。」
「他應該有腦震盪,我們只能等他自己醒來。」溫格爾搖頭嘆息。
梅姬提了一桶水進來,溫格爾起身出去,讓兩個女人清理榻上的病人。
這個世界在三十年前發生了劇變。
一開始只是過度活躍的太陽閃焰(Solar flares),全球政府都發出警告,大家都知道事情很嚴重,但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太陽閃焰,所以沒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事件發生後,所有地球上的人才知道後果竟是如此災難性,但那時已經太遲了。
第一波嚴重的太陽閃焰將地球上所有的電子產品摧毀殆盡。
天上的衛星掉下來,地球的通訊網路全部瓦解;後續接連數波的太陽閃焰產生的強烈高溫,讓許多城市燃燒成灰燼,核能廠爆炸、電器設備爆裂,人類文明可以說基本上已經瓦解。
這一波天文災難歷時六天,但是已經摧毀了地球人口的十分之九。全球滿目瘡痍,各國幾乎陷入無政府狀態,而這只是另一波災難的開始。
人類醜陋的天性在末世之中展露無遺。倖存下來的那十分之一人口為了活下去,搶劫、殺戮、爭權奪利,資源戰爭在全球各地不斷上演,這一波人禍又毀掉僅餘人口的十分之一。
終於,經過一段時間,人類明白沒有一個人可以單獨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於是區域性的文明開始重建。
人們將災變稱之為「大爆炸」,災後的殘破世界稱之為「後文明時期」。
人類將自己殘存的文明社會築成一個個「生存區」,在每個生存區之間只有寸草不生的荒土,人們將之稱為「荒蕪大地」。
大爆炸之後,世界各地出現許多變異種生物。
受輻射感染的人類大部分都死了,未死的生下畸形胎,不過反而沒有出現「變種人」,動植物界卻出現了許多以前沒有的變異種,這些變異物種的共通點是巨大。
由鹿變異的「龍角鹿」體型足足有一匹象的大小,禿鷹變異的水陸兩棲「巨鳥獸」體型像始祖鳥,燈籠草變異的「食屍花」最大可以長到一間房子大。
這些變異種的另一個共通點是它們通通是肉食性。所有最危險、最凶猛、最暴烈的變異獸都在荒蕪大地上橫行。
生存區與生存區之間的交流變成一件危險的事情,有些專門負責往來於不同生存區的商隊組成公司,一般人稱他們為「流動掮客」,專門從事各地的貨物交流。他們的收費極度驚人,因為每一趟旅程等於是他們旗下的人冒著生命危險而行。
這還是指那些有機會通行的荒蕪地帶,更多的荒蕪大地是再多的錢都不會有人願意送命幫你走貨的。
國際交流變成幻夢,出國度假旅行是不可能的事。基本上,每一個生存圈自成一個小型的社會體,國界的概念瓦解成一個又一個被荒蕪地帶隔開的「生存區」。
溫格爾是一名無國界組織的醫生。大爆炸發生時他才二十四歲,剛受聘進一家法國的醫院擔任住院醫師,休假之餘投入慈善救助。直到他取得專任醫師資格之後,更是辭掉了醫院的工作,成為全職的義務救援醫師。
大爆炸發生的時候,他正在非洲的肯亞義診,由於當地一個軍閥提供碉堡保護,他和其他醫生成功躲過了劫難,然而他遠在歐州的父母卻沒有。
幸運的是,他移民到南美洲的哥哥──也就是勒芮絲的父親──一家逃過一劫。
其實接下來的二十年人類雖然過得艱難,在苟延殘喘中依然找出了生存之道。城市開始重建,電力和文明設施在生存圈裡漸漸恢復,區域型媒體開始運轉,荒蕪大地雖然滿佈怪物,有些路徑還是能夠通過,小區域的貿易交流得以持續。
他依然繼續做他的無國界醫生,在他能夠去得了的地方提供他的醫療服務。
他自己沒有結婚生子,他的父母死了,他哥哥的家就成了他唯一的家;每一年夏天他都會回哥哥家住一陣子,他的兄嫂總是敞開手臂迎接他。
他們的女兒勒芮絲,就像溫格爾生命中的小太陽,從小便愛黏著這個塵埃滿身的叔叔。
她愛纏著他說他在沙漠、森林、戰區、貧民窟的故事,她滄桑疲憊的叔叔就是她的英雄,她長大之後也要像她的叔叔一樣,走過荒蕪大地,到各個角落濟世救人。
他哥哥曾笑著說,他的寶貝獨生女被弟弟搶走了。
那是一段極美好的時光。
溫格爾還記得八年前的那個夏天。
當時兩眼閃著光芒的勒芮絲已經是個十六歲的美麗少女了。她的美貌與她的拉丁裔母親如出一轍:泛著淡金光澤的肌膚,豐厚濃密的巧克力色鬈髮,眼尾微微上揚的一雙魅人貓眼,與豐滿玲瓏的誘人身段。
任何人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這是一個長大之後會讓許多男人心碎的小美人兒。
可是這小美人兒滿腦子只想著跟叔叔一起到窮鄉僻壤去行醫。
她興奮地告訴叔叔她已經是護校一年級的學生,將來她要陪他一起走遍世界各地。有一天,她甚至要讀醫學院,變成跟他一樣厲害的醫生。
「叔叔,我這個夏天跟你一起去實習好不好?我已經上了一年的課,基本的打針、包紮護理技巧我都會了,我去了一定能幫得上忙的。」
當她用那閃亮的眼神看著他,他怎能說不?正好那個夏天他要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席而瓦雨林。
「席而瓦雨林」是後文明時期最大的一片雨林,是前世紀亞馬遜叢林遺留下來的。它的外圍全被荒蕪地帶包圍,只剩下一條進森林的通路。大爆炸之後,附近的人逃入叢林,在叢林開墾出一片叢林生存區。
當時進叢林的路並不那麼危險,流動掮客有固定往來的時程,叢林生存區的治安也相對安全,於是溫格爾同意了。
沒有人料想到這兩個月的「實習之旅」會變成永恆。
就在暑假即將結束、他準備帶勒芮絲回家之前,另一波猛烈的太陽閃焰爆發。
其實在三十年前的大爆炸之前,天體科學家估算出這波爆發將是千年以來最強,事後可能會有一串「回聲效應」──亦即太陽能強烈的爆發過後,會有一股反作用力,將在不遠的未來回彈一次,才能將這波閃焰的能量完全釋放,直到下一個千年。
二十二年過去了,人們已經漸漸忘了這件事,於是大自然再度以最殘酷的方式提醒他們。
八年前的回聲爆炸其實沒有三十年前的大爆炸那麼嚴重,充其量只有三分之一的能量而已,可是在人類文明已經苟延殘喘的情況下,它造成的殺傷力不亞於大爆炸。
被襲擊的地帶,所有生存區滅絕,所有半變異物種完全變異,世界上少數勉強可通行的荒蕪地帶終於完全被怪物佔據。
再沒有流動掮客。再沒有救兵。溫格爾和勒芮絲離開叢林的路從此斷絕。
他的醫療營本來就設在叢林裡,是在幾個小鎮的中間點。回聲爆炸時,他的醫療營裡有二十幾個病人和家屬,兩名醫師,六名護士,再加上勒芮絲。
濃密的叢林遮擋了大部分的電磁波和高熱,醫療營倖存了下來。
接著,叢林生存圈的倖存者陸陸續續逃進森林裡,他們散落在林間,有一些人來到醫療營,但絕大部分的人依附了另一群「飆風幫」的人。
飆風幫是溫格爾和勒芮絲對他們的統稱,他們其實就是叢林生存圈的一群混混,平時騎著重機在幾個小鎮間橫行。據說他們給自己起了個自以為很酷的名字叫「飆風騎士」,勒芮絲心情好時就叫他們「飆風幫」,心情不好時就叫他們「騎兩輪的」或「那群混蛋」。
想到他在這座森林裡的惡鄰居,溫格爾不禁蹙起眉。
「叔叔。」勒芮絲自他身後追了出來。
溫格爾停了下來。她平時在大家面前都叫他醫生,只有在心煩的時候才叫他叔叔。
「勒芮絲,怎麼了?」
勒芮絲咬了咬下唇。
一夜之間被迫成長,她已不再是那個天真的小女孩。她除了必須幫她叔叔的醫務,也扛起了管理這整個營區的工作。
溫格爾承認自己是一個除了行醫之外什麼都不懂的男人,尤其當他一頭鑽入醫藥研究的世界時,往往好幾天心不在焉。醫療營的人每天都要吃要穿,如果沒有勒芮絲管著,他們可能早就像原始人一樣衣不蔽體了。
「梅姬說,那個人有可能是從『外面』來的。」勒芮絲小聲說。
「但是外出的路早就斷了,更別提荒蕪大地上都是噬人獸。既然我們出不去,別人就進不來。」
「如果不是從外面來的,你如何解釋他的憑空出現?叢林裡從來就沒有外人闖入過,他不可能一個人在這座叢林裡躲了八年,現在才被我們發現吧?」
「比起他一個人橫越幾百公里的荒蕪大地,我倒認為他在叢林裡躲了八年的可能性比較高呢!」溫格爾嘆息。
出了叢林,最近的一個生存區在三百公里之外。在回聲爆炸之後,沒有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還有活口。
「可是,我們一直躲在叢林裡,如果外面其實已經有了變化呢?如果荒蕪大地已經變得沒那麼危險呢?或許噬人獸去了其他地方,甚至死光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出去看看?」
「勒芮絲,我知道妳很想回去找妳的家人,相信我,他們也是我的家人,我一樣想念他們,可是這些年的情況妳是明白的。」溫格爾溫柔地看著姪女。「過去幾年並不是沒有人試著離開這裡,卻沒有一個人成功過。有些人的屍體甚至還沒出叢林就被我們找到了,有些人離開時帶著無線電,但我們最後聽到的,是他們被吃掉的慘叫聲……就算外面的食人怪物不再繁殖,要等牠們都死光也是一、二十年的事,我不認為外面的世界在這八年來有太大的改變。」
另外一點他沒有說的是,他兄嫂所住的生存圈位於叢林北邊,也就是閃焰襲擊的方向。北邊的摧毀是最嚴重的,變異怪物也更多,即使他們現在出去了,他也不認為往北邊走是個好主意。
勒芮絲嬌豔的臉龐寫滿沮喪,溫格爾看了實在不忍。
「等他醒來我們再問他吧!現在瞎猜也沒用。」他溫和地對姪女說。
二十四歲的她已經退去十六歲的嬰兒肥,身材因長期勞動而養出結實的線條。繼承自她母親的美女血統因為年齡和自信而更亮麗動人。
溫格爾看著芳華正盛的姪女,突然想:他們真的要困在叢林裡一輩子嗎?他無所謂,但勒芮絲還這麼年輕,難道她的一生就這樣葬送在原始荒林中?
想到這裡,他只能頹然嘆息。
「我知道了。」勒芮絲振作精神,對叔叔擠出一個笑容。「醫生,我回去照顧病人,等他醒了我再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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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等就等了兩天,那男人一點都沒有要醒的意思。
勒芮絲雙手插腰,站在病床旁瞪著他。
她現在只擔心他醒不過來變成植物人,說真的,他們的資源已經夠缺乏了,她沒有辦法再養一個昏迷的病人,這是很現實的事。
她走上前,手指輕輕掠開他的一團亂髮。
他是亞洲人,之前被他的亂髮和鬍髭誤導,她以為他是個中年大叔,事實上他的皮膚平滑,看起來年紀並不大,應該不超過三十歲。
而且他長得不難看,如果梳洗乾淨,甚至有可能稱得上英俊。
她戳戳他胸口沒有傷口的地方。他看起來好像餓了很久,胸膛和手臂的肌肉卻是硬的。
他很高,她目測他站起來可能有一八五公分。假以時日讓他把肉補回來,他應該會是一個強壯的男人。
亞洲人會出現在南美洲有點奇怪。
大爆炸之後,除了原先就住在南美的亞洲人,幾乎不可能再有人從亞洲旅行過來,而南美的亞裔家庭大部分都住在城市裡,更不會有人跑到蠻荒的雨林來。
除了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好像就再也沒有見過亞洲人了。她印象中的亞洲人都瘦瘦小小的,沒有人像他長得這麼高大。
他是如何來到這塊大陸的?又是如何進入這座叢林?她即使用最狂野的想像力都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他還沒醒嗎?」梅姬提著一桶乾淨的水進來。
今年三十歲的梅姬原本是個姿色不差的女人,可惜命運並沒有善待她。現在的她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蒼老許多,垂下的肩頭彷彿永遠扛著千斤重。
「還沒。艾拉呢?」勒芮絲問。
「她在後面玩泥巴。」梅姬哀愁地笑笑,放下乾淨的水桶,轉身走出去。
艾拉是梅姬五歲大的女兒。瘦小的艾拉大眼裡永遠藏著驚惶,總是躲在大人沒看到的角落默默觀察這個世界。
小艾拉是整個營區裡讓勒芮絲最心疼的人。她但願她能為艾拉做些什麼,讓那五歲的小女孩找到她這年紀應有的天真笑容,雖然在這個末日之世,歡笑本來就是很困難的事。
梅姬前腳剛離開,後腳廚娘瑪塔走了進來。
「勒芮絲,妳中午去巡甜菜園,沒時間吃飯吧?」瑪塔將夾了瘦肉乾和生菜的三明治遞給她。
勒芮絲接過三明治,心頭又是一陣煩惱。「今年這批甜菜長得不太好,我怕可能只有去年收成的一半。」
天知道他們的食物已經夠短缺了,如果甜菜收成又不好的話,她該如何變出更多糧食?
身材粗壯的瑪塔揮揮鍋鏟──她走到哪裡都帶著她的鍋鏟──用一種被迫養成的樂觀口氣說道:「現在別擔心那麼多,老天爺自己會送食物來的。每一次我們以為營裡快缺糧了,不是正好有些事讓糧食自己又冒出來?」
那是因為她拿營地裡的止痛藥去和隔壁飆風幫的混蛋換回來的,但是營裡的藥物已經越來越少,這些年來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去廢棄的小鎮搜括日用品,也幾乎都被他們搜括一空了,更何況飆風幫那群混混的搜括本事比他們高明不知多少。
他們營裡從一開始聚集的就是一些來求診的老弱婦孺,處境本來就艱難,所有年輕力壯的鎮民幾乎都逃到飆風幫那裡。
一開始營區裡還有兩位醫生和幾個護士。那兩個醫生眼看他們逐漸山窮水盡,堅持用自己的力量走出去找救兵。其中一個的屍體他們在林中找到了,另一個人就是無線電裡慘叫的那個,其他幾個男女護士也不能倖免。
目前醫療營只有一名醫生,就是溫格爾。他負責訓練她,讓她成為合格的護士,她再訓練其他幾個女人基本的護理技巧,讓她們勉強可以擔負護士的工作。
飆風幫近幾年越來越囂張,問題就是出在資源和糧食分配。
醫療營裡沒有太多有能力狩獵的人,早期還有兩個青壯男子,但是他們一個死在打獵的過程中,另一個死在去鎮上搜尋物資的途中,到最後勒芮絲只好主力開墾荒地,種一些菜蔬穀物。
雖然收成有限,但是他們剩下二十幾個人,菜蔬一時還不至於缺乏,問題是出在蛋白質。
他們不會狩獵就沒有肉,沒有肉就沒有蛋白質,蛋白質是人體不可或缺的養分。
最後他們只能和羅納統領的飆風幫談條件,由溫格爾醫生提供免費的醫療服務和營地自種的蔬果,來交換飆風幫的人獵到的獸肉。
如果作物收成不好,那麼第一個影響的就是他們交易的籌碼。
羅納非常清楚醫療營的情況越來越艱困,早期看在溫格爾醫生的份上,他們挑釁時還會有一點保留,最近幾乎沒有什麼顧忌,勒芮絲毫不懷疑羅納心裡打著攻佔醫療營的主意。
醫生的年紀漸漸大了,飆風幫只會越來越囂張。如果有一天所有藥物都用{元,連醫生都無用武之地,那才是末日真正來臨之時。
她嘆了口氣。算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她有點自暴自棄地繼續啃三明治。
「那東西在哪裡?妳說啊!」門外突然響起一陣騷動。
勒芮絲把三明治一丟,立刻往門口衝。
才跑到門口,一團黑影往她衝過來,她和瑪塔抱成一團跌在地上,驚慌的梅姬跟著被扔在她們身上。
她總算從瑪塔身下鑽出來,一條彪形大漢單手扣住梅姬的脖子拎高。
「妳趁我不注意時把我的東西偷走,妳以為我不曉得嗎?呸!」
「我……我沒有……」梅姬被他扣住脖子無法呼吸,臉龐漲得發紫。
「路卡,放手!」又驚又怒的勒芮絲撲過去,「放開她!誰給你這個狗膽到我們營裡鬧事?」
路卡鬆開梅姬,甩了幾次都沒把背上的勒芮絲甩掉,他心頭一怒,把在地上要爬開的梅姬又揪回當人質。
「你們的人偷了一隻我獵到的野兔,現在就把牠還給我!」
「放屁,你說偷就偷?你拿出證據來!」勒芮絲從他背上跳下來,去扳他揪住梅姬的手。
路卡獰笑著露出一口黃牙。
「好,不還也行,就用妳們幾個來抵。哪個女人脫了衣服讓老子爽兩下,老子就放過妳們!」他淫猥地頂動幾下臀部。
「不!」梅姬悲喊。
「你休想!」勒芮絲大怒
「啊喳──老娘揍死你!」瑪塔小宇宙大爆炸,持著鍋鏟衝過去。
一屋子的人頓時扭打成一團。
路卡身高近兩公尺,滿身橫肉,一隻手臂是勒芮絲的大腿粗,羅納旗下的頭號打手就是他,三個女人當然打不過他。
勒芮絲四處找能當武器的東西,找來找去都是草蓆水桶,竟然沒有一個像樣的武器。她的腰帶和力放在外面。
「看妳長這副鬼樣子,老子對妳沒興趣。」路卡把身材粗壯的瑪塔推開,滿臉淫笑地探向勒芮絲。「就妳吧!不然這個瘦巴巴的女人也行。」
勒芮絲拿起一把椅子丟向他,路卡不痛不癢地揮開了,他噁心的黃板牙逐漸往她逼近──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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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覺得很吵。
所有聲音同時在他腦子裡響。
中東。戰爭。槍聲。
戰場下的廢墟。破敗的街道。
紐約,加拿大,城市裡的暗巷。
軍人。黑幫。獨裁者。
還有古代的城牆。穿長袍大掛的人。
中古世紀的歐洲,斷頭台,鮮血。
好像有人拿一把鑰匙打開他的腦袋,所有記憶蜂擁而出,沒有任何連貫性和邏輯性。
在他能分辨何者是真、何者是幻之前,那把鑰匙又關上了,所有記憶再度鎖回門後。
為什麼他會有古代場景的記憶?
是他看過的電影嗎?還是夢境?
放開她!住手!
是誰這麼吵?吵得他頭好痛……
閉嘴!不要再叫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覺都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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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一開始沒有人注意到這把微弱的嗓音。
路卡身上跟洋蔥一樣掛了好幾層,他背上是像野貓一樣撕抓的勒芮絲,身前是嚇到全身癱軟的梅姬,驚怒的瑪塔從梅姬後面衝過來。
他隨便一拳便將壯實的瑪塔揍開,瑪塔的後腦重重撞在門框上,暈了過去。
他對身後的「野貓」理也不理,直接將梅姬舉高,梅姬已經接近窒息狀態。
「那是什麼聲音?」他終於發現屋子裡還有另一個人的聲音,而且聽起來像個男人。
路卡立刻轉身。
「不干你的事!」勒芮絲馬上從他背上跳下來,衝到他和病床中間擋著。
路卡身高足足高她一顆頭,她的小雞體型根本擋不住他。
「他是誰?」路卡狐疑地盯著她背後的病床。
「深林裡的土著。他生病了,來找醫生看病。」勒芮絲依然努力想擋開他的視線。
「他看起來不像土著,土著都不穿衣服的。」路卡連踮腳都不必。
「他身上很髒,我們給他換上羅傑的衣服。」勒芮絲說。
絕對不能讓路卡知道醫療營有陌生人,這樣羅納一定會派人來把他帶走。她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他,他要是落入飆風幫手中,在她有機會問之前他已經被切成八大塊了。
床上的人雖然看起來跟土著長得不太像,以路卡有限的腦汁,隨隨便便也就信了。他的眼光落回勒芮絲豐滿的酥胸上,剛才的一番掙扎讓她襯衫釦子迸開兩顆,他的胯下「轟」地著火了。
「好吧!那妳們誰要先上?我看妳先來吧!」他淫笑著伸出魔爪。
「不──」梅姬悲喊一聲,撲在他的背上捶打。
「還是妳要先來?」路卡回身,蒲扇大掌又揪住她纖細的頸項。
「放開她們……」
路卡一怔,轉回去看著床上的病人。剛才真的是他在說話嗎?可是他動也不動,跟個死人差不多。
「你說什麼?」路卡順手扣著梅姬往床榻前拖,梅姬的臉漲紅,兩手拚命扳他的大掌想呼吸。
勒芮絲驚怒交加,加入戰線,路卡卻對她們的揪打不痛不癢。
「我很虛弱……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微弱的聲音真的是那個男人發出來的。
路卡覺得十分驚奇,腦力有限的他甚至忘了去想土著為什麼會說他們的西班牙語。
「哈哈哈哈,對極了,你就是一隻病雞!乖乖給我躺著不動,老子表演活春宮給你看!」
勒芮絲氣急敗壞。這傢伙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醒來?他晚一點或早一點不行嗎?這下子她要如何同時保護他和梅姬呢?
路卡再不理他,將梅姬一把提到眼前。嘖,這女人雖然是個破鞋,勉勉強強也算有點姿色。
「他媽的,老子今天一個人戰兩個,非把妳們搞到欲仙欲死不可,哈哈哈哈──」
他用力撕開梅姬的衣襟,梅姬只覺腦袋轟然一響,雙眼發直,立刻躲入她腦中那個安全的世界裡。
勒芮絲左右看了看,抓起一個木盤用力往路卡的光頭一敲。
木盤碎了,路卡的腦袋沒事。
「他媽的!妳敢打老子?我先從妳開始!」路卡暴怒,丟開已經失神的梅姬,直接往勒芮絲豐滿的酥胸抓來。
一道身影暴起,勒芮絲看見一條黑影從她的頭頂飛過去。
噗。
一切就結束了。
她全身僵硬,驚駭地看著身前的路卡。
路卡的姿勢沒變,一隻手停在她胸前五公分處,她和他空洞的眼神對上。
紅絲慢慢從他的光頭滑下他的額心、他的鼻翼,然後滴在地上。
他的腦門中央插著一根針筒。
那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塑膠針筒,連針頭算進去頂多十五公分,隨便拗一下就斷了。她剛才幫那人打完針,順手放在床邊的。
如今那根脆弱的針筒,竟然只剩下一公分露在路卡的頭頂外。
轟!路卡的屍體轟然倒下,至死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勒芮絲僵硬地轉身。
那個滿頭亂髮、不成人形的男人站在她身後,跌跌撞撞退了一步,跌坐在床沿。
「我說了,無法控制自己,只能殺了你……你為什麼不住手……」他眼珠一翻,又昏了過去。
好一會兒病房內都沒有人出聲。
是真的嗎?
這個半死不活的男人,剛剛短暫地醒過來,救了她們?
梅姬抱著自己破碎的前襟,怔怔盯著路卡的屍體。
瑪塔醒過來的那一刻,正好目睹了最驚心動魄的一幕。
勒芮絲飛快過去探那男人的脈搏。他還活著,心跳甚至比早上更強穩一些,不過他又昏過去了。
「上帝啊,他用一根針筒殺了路卡……他到底是什麼人?」瑪塔喃喃道。
「醫生!立刻叫醫生!」勒芮絲斷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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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格爾檢查路卡的屍體,用鑷子輕輕碰觸他腦門的那根針筒。
「妳說他醒過來,把這個東西插進路卡腦裡,然後又昏過去了?」
「對。」
「妳確定妳沒看錯?」
「我確定在場三雙眼睛都沒看錯。」勒芮絲不怪他不相信,連她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溫格爾拿著放大鏡又研究了一下傷口──針筒一桿進洞,嵌得絲絲入扣,毫不拖泥帶水,他幾乎想用「渾然天成」來形容了。
溫格爾終於放下鑷子,拿起一旁的虎頭鉗夾住針筒尾端用力一抽,竟然抽不出來,針筒在頭骨之間卡得非常緊。
溫格爾左右搖撼一下,再加一點力道,最後把針筒的尾巴夾扁了才勉強抽出來。
他連抽都要抽得這麼費力,一個虛弱的病人竟然隨手一插就插進去。他舉著血淋淋的針筒,無法想像有人能用它穿透一層堅硬的頭骨。
他把針筒丟進勒芮絲拿著的托盤上,針頭已經因衝擊力而倒插回筒身,筒中是一團紅紅白白的組織。
勒芮絲做出一個噁心的表情。
「這,我的孩子,是腦漿,每個人腦子裡都有的東西,雖然路卡的含量可能少了點。」溫格爾注視著腦漿針筒半晌。「妳知道如何讓柔軟的東西穿透堅硬的東西嗎?」
她搖搖頭。
「有兩種方法:讓柔軟的東西變得堅硬無比,或讓堅硬的東西變得柔軟無比。」溫格爾道。
「可是他沒有用什麼方法讓軟的變硬,硬的變軟。」她道。
「當然有。軟硬是相對的,和小孩子的拳頭比起來,頭骨就無比堅硬;和一部壓土機比起來,頭骨就脆弱如沙。只要施加足夠的力道,頭骨也可以很輕易地一穿而過。」溫格爾搖搖頭。「能夠用一支塑膠針筒穿透一片堅硬的頭骨,我難以想像他當時施了多大的力道。」
兩人同時回頭看著那個依然昏迷的男人。
他到底是誰?
「無論如何,我很感激他救了妳們。」溫格爾嘆了口氣。「我很抱歉,我不應該那個時間去藥草園的。」
「叔叔,這不是你的錯,你並不知道路卡會突然跑來,我們無法二十四小時都處在防備狀態。」
「妳知道羅納遲早會派人來找路卡的吧?」
「嗯。」勒芮絲堅定地站了起來。「我們把路卡埋了。」
「勒芮絲……」
「我們把他埋了。」她堅定地重複。「無論他過來之前有沒有告訴別人,這座叢林裡有太多意外了,或許他半路被食屍花吃了,或許他遇到鹿角獸,總之,路卡沒來過這裡,我們沒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