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太平洋屋脊步道女王

走出荒野 by 謝麗爾·斯特雷德

2019-11-1 21:37

  第二天早上天邊泛白的時候我就醒了,天正下著雨。我的帳篷搭在路上一塊兩英尺寬的窪地上,這是我昨夜摸黑找到的唯一還算是平坦的地方了。半夜天開始下雨,到我上午趕路的時候,雨依然時下時停。我想到了那兩個男人的種種行為,那幾乎發生的事,或是永遠都不可能發生的事。這些畫面在我腦海中一遍遍地播放,讓我感到既噁心又害怕。但是到了中午,這件事情已經被我拋到九霄雲外了。我重新回到了太平洋屋脊步道上。看來不小心繞的這段路迂迴曲折還是帶我回到了原路線上來。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雨水打得樹枝啪啪響。路上被沖刷出了水溝,裡面渾濁的水奔湧著朝低處流去。大樹參天,樹冠枝枝蔓蔓,像是一把天然的傘,為我遮風擋雨。但是路邊茂密的灌木和低矮的植物卻像路障一般,讓我寸步難行。儘管空氣濕漉漉的,讓人感覺很難受,但是森林的景色太神奇了——鬱鬱蔥蔥,壯觀雄奇,既顯翠綠明亮,又有黑暗神祕之感,頗有歌德之風。各種植物欣欣向榮,讓人有種置身仙境的超脫之感。
  雨一直下,停一會兒,然後又開始下,一直到第二天都是這般情景。第二天上路不久我就到了面積240英畝的歐拉利湖。找到護林站時,我的心一下子輕鬆了很多。但是我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踏著泥地和踩著濕草地走路都是很耗費體力的事情。護林站沒開門,我又穿過幾張野餐桌,走到幾座黑色木質建築物前面。這就是所謂的歐拉利湖旅遊勝地了。在我開始俄勒岡這一段的徒步之前,我對「旅遊勝地」這個詞的理解跟眼前的景色完全不同。這裡一個人也沒有。十座破舊的小木屋散建在湖邊,看上去不像有人居住。而這裡唯一的小商店,今晚卻不開門。
  我站在商店旁邊的一棵黑松樹下,望著眼前的一切,又茫然又絕望。這時,天又開始下起雨來。我只好又把雨衣的帽子戴好,望著湖水有點出神。按理說,在這裡應該能看到南面高聳的傑斐遜山山峰,以及北面又矮又圓的歐拉利山,但是天色漸晚,加之霧氣漸濃,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輪廓。如果沒有高山,僅有這些松樹和大湖,我會有種錯覺,以為自己身在明尼蘇達州北部的森林裡面。這裡的空氣也很像明尼蘇達州。勞動節已經過去了一週,秋天還沒來,但是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萬物蕭條,讓人有一種淒涼之感。我從雨衣裡掏出旅行手冊,想找一個附近的宿營點。書上說,在護林站旁邊有一個地方可以宿營,那裡可以俯瞰海德湖。海德湖毗鄰歐拉利湖,但是面積要比後者小得多。
  我在那裡搭好帳篷,冒著雨做好了晚飯,吃過飯就鑽進帳篷裡,穿著濕乎乎的衣服躺進濕乎乎的睡袋裡。頭燈電池沒電了,所以我不能看書了,只能聽著雨滴打在頭頂帳篷上的啪啪聲。
  明天就能拿到新的補給箱了,裡面會有新的電池,也有「好時之吻」巧克力,省著吃可以吃一週呢。當然,還有最後一批脫水食品和幾袋已經不新鮮的堅果。想到這些東西既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安慰。我蜷曲了一下身子,盡力避免睡袋碰到帳篷的邊緣,以防漏水進來打濕睡袋。但是我仍然睡不著。儘管現狀看上去很暗淡,但再過大概一週,我就能走完計劃的全程了,想到這,我的眼前似乎閃過一道光。到時候我就到了波特蘭,再一次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我會找到工作,晚上在餐廳當服務員,白天就寫作。我的腦子不停地想像著回到「現實世界」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在那個世界裡,有美酒佳餚,有音樂咖啡,能滿足這一路上所有的物質渴求。
  不過,我又想到,那裡也會有海洛因。但是我並不想再沾染一絲一毫,或者,我從未真的想沾染過。我現在終於明白當初為什麼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了:當時想要尋找的是一種抵達內心的通道,卻歇斯底里地選擇了追求逃避自我的通道。我現在已經找到了那條通道,或者說,已經快要找到了。
  第二天早上到達護林站的時候,護林員正準備開著卡車離開。我追著車大聲叫住了他:「應該有我的一個箱子。」
  他停下車,把車窗搖下來,笑眯眯地說:「你是謝莉爾吧。」
  我點點頭。「應該有我的箱子。」我又木然地重複一遍。我用雨衣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的,露出的兩隻眼睛急切地盯著護林員。
  「你的朋友跟我談起過你。」他一邊下車一邊對我說,「就是那對夫妻。」
  我眨眨眼,把帽子摘掉,興高采烈地問道:「山姆和海倫?」他點點頭。一想到他們兩人,我渾身一下子溫暖了很多。護林員要領我進車庫,我又把帽子戴好。車庫跟護林站是相通的,而護林站看起來又跟他住的地方相通。
  「我要去鎮裡,但是今天下午晚些時候我會回來。看看你還缺什麼。」他邊說邊遞給我一個箱子,還有三封信。接東西的時候,我快速打量了一下他:棕色頭髮,留著鬍鬚,三十八九歲的樣子。
  「謝謝。」我緊緊拿著信,懷裡抱著箱子。
  天還在下雨,外面的空氣似乎都能擰出水來。我走到小商店裡,點了一杯咖啡。收銀的是一位老人,剛開始要求我現場結帳,我好說歹說,答應他一會兒打開供給箱就給他錢,他才給我倒了一杯。我坐在柴火爐邊的一張椅子上,一邊啜飲著熱咖啡,一邊讀信。第一封是艾梅的,第二封是保羅的,第三封是埃德的。這倒讓我大吃一驚,想不到在甘迺迪草原碰到的這個熱心腸竟然會給我寫信。他在信裡寫道:「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那麼你就已經成功了。謝莉爾,祝賀你!」看到這一段,我心裡一陣觸動,不由自主地大聲笑了出來。收銀臺的老人抬起頭,用關切的眼神看著我。
  「家裡有好消息?」他微笑著問我。
  「是啊,」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和幸福,「算是吧。」
  我打開補給箱,裡面不僅有一個裝著20美元的信封,還有另外一個信封,裡面也有20美元。這個信封原本應該裝進謝爾特科夫度假勝地那個補給箱裡的,看來是當初弄錯了。不過現在也沒什麼差別了。我已經懷揣著兩個硬幣走完了前一段路,回報便是我一下子成了富翁,現在我有40美元2美分。我把咖啡的錢付了,買了一包餅乾,然後又打聽這裡有沒有澡堂。但是老人只是搖搖頭,我一下子洩了氣。這個所謂的旅遊勝地,既沒有澡堂,也沒有飯店。雨仍然下個不停,室外氣溫只有華氏55度的樣子,可真夠「歡迎光臨」的。
  我又點了一杯咖啡,盤算著到底要不要在那天繼續趕路。其實沒有什麼理由留下來,但是渾身濕漉漉地上路不僅讓人沮喪,而且也可能很危險,這種無處不在的濕冷會讓我體溫過低而患病。至少在商店裡我不用受凍。過去的三天,天氣要嘛熱得讓人冒汗,要嘛能把人凍僵。連續趕了三天路,我已經身心疲憊了。有幾次我走半天休息半天,但是離開火山口湖後,我就一直沒有拿出一整天休息過。而且,儘管我很想到達「眾神之橋」,但是現在不需要著急。最後的路程很短,我能輕而易舉地在我生日之前到達目的地。所以,我可以慢慢來。
  「姑娘,我們沒有澡堂,」老人突然發話,把我從思緒里拉回現實,「但是我可以請你吃晚飯。你要是願意的話,5點的時候可以跟我和幾個員工一起吃。」
  「晚飯?」我立即下定決心要留下來。
  我回到營地,不下雨的時候就趕緊把東西拿出來晾晒,然後又燒了一鍋熱水,脫光衣服,凍得蜷著身子,好歹用大手帕把身子擦了一遍。我把淨水器拆開,把上次黃毛男吸進去的泥沙費力地清理出來,用清水沖了沖活塞部分,以便能再次使用。快到5點的時候,當我準備動身前往老人跟我說的那間小屋吃晚飯時,「雄鹿三壯」突然像落湯雞似的出現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高興得又蹦又跳。我跟他們解釋說我準備去吃晚飯,他們應該可以跟我一起去,要是可以的話我待會兒就來叫他們。我到了小木屋,把情況解釋了一遍,但是管事的女人並不為所動。
  「我們準備的吃的也不夠。」她的語氣很堅定決絕。只有我能坐下來享用晚餐讓我心中充滿了罪惡感,但是我已經餓瘋了,只能先填飽肚子了。晚餐就是一般的家常菜,小時候我在明尼蘇達州吃過無數次。一道菜是切達起司牛肉塊砂鍋,一道是罐裝玉米,還有一道是馬鈴薯拌生菜沙拉。我把餐盤裝得滿滿的,狼吞虎嚥四五口就吃沒了,然後只好矜持地坐著,等著那個女人給我切蛋糕。黃色的蛋糕放在茶几上,上面還有白色的糖霜,看得我直嚥口水。她給我切的那一塊,我兩三口就吃掉了。然後我又過去小心地拿了一塊——盤子裡最大的一塊——用紙巾包了一下就放進了雨衣的口袋裡。
  「謝謝你們,」眾目睽睽之下,我臉不紅心不跳,「我得去找我朋友了。」
  我小心地穿過積水的草地,縮在衣服裡的手小心地拿著蛋糕。時間雖然只有五點半,但是四周一片黑暗沉寂,彷彿已入半夜。
  「你在這裡啊,我到處找你呢。」突然有個男人叫住我。在夜色中,好容易才辨認出是早上給我箱子和信件的護林員。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用紗布擦著嘴唇。「我說話有點搞笑。」他含混不清地說,「我今天剛在嘴上做了個手術。」
  天又開始下起了雨,我重新戴好帽子。他除了嘴有點毛病,好像還有點微醉。
  「你現在要不要去我的地方喝點東西?去避避雨。」說話的時候,他得噘著嘴,所以嘴嚴重漏風,發音都不準了。「我住的地方就在那裡,護林站另一半就歸我住。我的壁爐裡生著火,我還能給你調一兩杯雞尾酒。」
  「謝啦,但是我去不了。我的朋友剛到這裡,我們都搭好帳篷了。」我指指路那邊我的帳篷,估計「雄鹿三壯」也已經把帳篷搭好了。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他們的樣子:在霏霏淫雨下,他們幾個或許正披著雨披,蹲在一起吃著難吃的晚餐,或百無聊賴地坐在帳篷裡。然後我又想到了溫暖的壁爐和美酒,以及他們三個陪我一起去可以給我壯膽子,等等。「但是,可能……」我最終還是屈服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用紗布不停地擦著口水,咬咬牙繼續說,「我是說,要是能帶我的朋友去就好了。」
  我帶著蛋糕回了營地。「雄鹿三壯」已經鑽進了帳篷。「我帶了蛋糕!」我高呼一聲,他們幾個像受到感召一般紛紛爬出帳篷,圍在我身邊,從我手裡拿著蛋糕滿足地吃著。他們很默契地相互謙讓,儘量克制自己的慾望,想讓別人多吃一點。這一路上幾個月的忍飢挨餓,造就了他們的團結友愛。
  上次小別到現在再聚已經有九天了,但是我們似乎變得更加親密、更加熟悉了,這種感覺像是這九天以來我們一直都朝夕相處,不曾分離過一般。對我來說,他們還是「雄鹿三壯」,但是潛意識裡他們已經有了變化。里奇很搞笑,但也有點奇怪,他身上那種神祕感對我有著莫名的吸引力。喬希很溫柔聰明,比起其他兩個也更加內斂。里克風趣直接,心地善良,又很會跟人聊天。看著他們三個人從我手裡分著蛋糕,我意識到儘管我對他們三個都有點喜歡,但是更加喜歡里克。我知道這很荒唐。他比我小四歲,而且這個年代裡四年就會有代溝。我們兩人的行事方式差別太大,我更像他的一個大姐,並不適合想一些跟他約會之類的浪漫事情。所以我沒考慮到那一層,但是也不能否認每次跟他四目相對時,心裡那種小鹿亂撞的感覺越來越強,而且我也不能否認從他的眼睛裡,我也能讀到他的心動。
  「晚飯的事情很抱歉。」我滿臉愧疚地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們吃了嗎?」心裡的愧疚感讓我不敢直視他們。他們都點點頭,不停地舔著手指上的糖霜。
  「晚飯好吃嗎?」里奇抬起頭來問我。他說話帶有紐奧良口音,讓他魅力大增,但我還是最喜歡里克。
  「只有砂鍋和沙拉而已。」我刻意表現出很無所謂的樣子。
  但是他們三個卻看著我,眼神無辜而可憐。
  「所以我就給你們帶了蛋糕啊!」我也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彌補,「而且,我還有一個消息,你們可能會感興趣。這邊的護林員邀請我去他住的地方喝東西。我跟他說我去行,你們得陪我。但是我警告你們,他有點古怪,今天剛剛做了嘴部手術還是什麼的。所以他可能吃了止痛藥,藥性來了,加上喝了點酒有些醉。但是他家有火爐,有酒,而且是在室內。你們想去嗎?」
  他們三個立即露出他們獨有的表情,像三個野人蹦蹦跳跳似的開始慶祝起來。幾分鐘後,我們就敲響了護林員家的門。
  「你來了。」他嘟囔著讓我們進門,「我還在想你是不是不肯來了呢。」
  「這是我的朋友,里克、里奇和喬希。」我很高興地把他們三個介紹給護林員,但是他只是用紗布按著嘴唇,眼神裡滿是厭惡地看著他們三個。他其實最開始並不希望我帶著他們三個,只不過我表示了他們不來我就不來以後,他才勉強同意。
  但是他們三個人並不介意,快速地在沙發上坐成一排。面前的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得通紅,他們幸福地把腳放在石頭做的壁爐邊上安靜地烤著火。
  「你想喝東西嗎,美女?」我跟著護林員走進廚房的時候,他轉過身來問我,「對了,我叫蓋伊。不知道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
  「很高興認識你,蓋伊。」我在廚房門口停下了腳步,既不想看起來跟他單獨待在廚房裡,又想找到他和三個男生之間的平衡距離,讓人感覺這是個很高興的聚會。
  「我給你特製了點東西。」他突然神神祕祕地對我說。
  「給我嗎?謝啦。」我不想給他某種錯誤的信號,加上又不能冷落了三個男生,所以就吆喝他們三個,「你們想喝東西嗎?」他們齊齊地表示肯定。蓋伊先在一個大塑膠杯裡裝上冰塊,然後把各種不同的酒都倒了進去。最後,他又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罐子,從裡面又倒了一點兒水果賓治酒。
  「這相當於自殺啊!」他把杯子遞給我的時候,我打趣道,「我們大學的時候就這麼喝,把各種酒都倒在一起,起了個名就叫自殺酒。」
  「你嚐一嚐,看看好不好喝。」蓋伊不斷慫恿著我。
  我喝了一小口。酒的感覺很奇怪,但是是好喝的那種奇怪。反正這種感覺比在淒風冷雨裡乾坐著要好很多。「好好喝!」我本來想表現出味道很好的樣子,不想有點過頭。「我想他們三個——里克、里奇和喬希——他們也想來一杯。你們想來一杯嗎?」我一邊快步向沙發走去,一邊大聲地問他們。
  「當然。」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但是蓋伊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我把酒遞給里克,然後擠著坐在他身邊。現在我們四個人擠在沙發上,在火爐前安靜地享受著這一刻。里克的身體輕輕地蹭著我的身體,爐火就像我們幾個人的太陽,把所有的寒冷、黑暗和潮濕全都趕走了。
  「你想要談自殺,親愛的,那我就跟你談一談自殺。」蓋伊走過來站到我的面前,靠著石質壁爐做出一副很嚴肅的樣子。里克喝了一口酒,然後又遞給旁邊的喬希,喬希喝了一口又遞給旁邊的里奇。「我們也處理一些自殺事件,蠻悲慘的。不過這才讓這個工作有意思呢。」蓋伊的眼睛突然閃爍起來,他仍然用紗布按著嘴唇,鬍子以下都蓋住了。說話間,杯子又轉回到我手中。我小酌一口,給了里克,他又往下傳,就像是在輪著抽大煙一樣。我們喝酒的時候,蓋伊繪聲繪影地講述了他在某個下午見證的自殺案。事情就發生在附近森林的移動廁所裡,有個男的拿著槍對著腦門兒開了一槍。
  「真是腦漿四濺啊!」他隔著紗布誇張地說,「你都想像不到。就想一下你能想到的最噁心的事情,謝莉爾,而後再想那個腦漿迸射的情景。」他的眼睛只盯著我,就好像「雄鹿三壯」不在屋裡。「不光是腦漿,還有血啊,肉啊,腦殼啊,哪裡都是。移動廁所裡一片慘象。」
  「真不可思議!」我做出很震驚的表情,搖著杯子裡的冰塊。到我手裡的時候,酒一滴都不剩了。
  「想再來一杯嗎,辣妹?」他殷勤地對我說。我點點頭,把杯子給了他,然後他就去了廚房。我們幾個面面相覷,做出意味深長的表情,然後儘量壓制著我們的笑聲。
  「我得再告訴你另一次事件。」蓋伊拿著酒回來的時候說,「只不過這次是謀殺,是他殺。也不是腦漿,是血。幾加侖幾加侖的血,都得用桶盛啊,謝莉爾。」
  然後,我們就聽他這麼說了一整晚。
  走回營地時已經很晚了。我們幾個在帳篷邊上站成一圈,帶著酒意說著笑著。天又開始下雨,我們只好互道晚安回到自己的帳篷裡。我爬進帳篷裡,看到最裡面已經形成了一片水窪,到第二天醒來,已經成了一個小湖,睡袋也濕透了。我打了一個冷顫爬出睡袋,抖抖水,在營地看了一圈想要找個地方把睡袋掛起來晾一晾。但是現在仍然是傾盆大雨,只會讓睡袋變得更濕。後來我們幾個去商店的時候,我就帶著睡袋,喝咖啡的時候坐在火爐邊上,可以烤乾。
  閒聊時,喬希突然說:「我們給你想了一個名號。」
  「是什麼?」我有些不情願地問。我把手裡的睡袋稍微往上提了一下,遮住了半邊臉,兩隻眼睛從睡袋上沿看著喬希,好像這樣就能避免他們說一些奇奇怪怪的名號似的。
  「太平洋屋脊步道女王。」里奇俏皮地搶先回答說。
  「因為人們總想給你東西,為你做事情。」看我一臉疑惑,里克又補充道。「他們什麼都沒給過我們。實際上,他們什麼忙都沒給我們幫過。」
  我把睡袋放低,看著他們懊惱的表情,放聲大笑起來。他們也開始笑起來。這一路上,我都在想一個問題,那就是,一個女人單獨上路會處於被動,那我會不會害怕呢?但是這一路上,大家一直都在幫助我,這似乎已經圓滿回答了這個問題。除了那個猥瑣的黃毛男,還有在加州把我趕出營地的那對夫妻,其他人對我都很慷慨友好。每當我困頓時,這個世界和善良的人們就會向我張開臂膀,讓我頓有豁然開朗之感。
  恰巧在這個時候,老人從收銀臺裡探出身子問我:「姑娘,你要是想多待一晚上,把東西弄乾的話,我們可以讓你住一間小木屋。住宿費很低的。」
  我轉向「雄鹿三壯」,疑惑地看著他們。
  不到15分鐘,我們就把東西搬進了小木屋。我們忙著把濕漉漉的睡袋掛到落滿灰塵的椽子上之後,才仔細觀察起這間小木屋。這間小屋的牆壁都是木頭做的,只有一間房,兩張雙人床幾乎占滿了整個房間。床的金屬框架年歲有些久遠,躺在床上會發出咯吱聲響。
  把東西收拾妥當之後,我冒著雨回到商店想買點零食。我踏進商店,看見麗莎站在柴火爐邊烤火。那個住在波特蘭的麗莎!那個整個夏天給我寄箱子的麗莎!那個再過一週就要和我生活在一起的麗莎!
  「好久不見!」她興奮地叫喊出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我知道你差不多現在就應該到這裡了。」我們從重逢的喜悅中緩過神來,她跟我解釋說,「所以我們就決定開車過來看看。」她轉向她的男朋友——傑森,我們握了握手。其實我們兩人不算太熟,我離開波特蘭要徒步的時候,他們剛剛開始約會。所以,我只在那幾天跟他見過幾面。在這裡看到來自那個熟悉世界裡的人有點讓人難以置信,也有點讓人傷感:他們的出現似乎讓到達終點那一天提早到來了,也不得不讓我正視再過一週就要結束行程,以及到波特蘭只有90英里這兩個事實。
  晚上,我們都擠進傑森的皮卡,準備沿著蜿蜒的森林小路開車去巴格比溫泉(Bagby Hot Springs)。巴格比就像森林裡的一處天堂:從高到低有三層木板,上面有不同大小的浴盆,遠在1英里半以外的溫泉水通過管道跟浴盆相接。這個地方不作商用,不是旅遊勝地,也不是療養中心,只是一個大眾場所,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把自己浸泡在熱氣騰騰的溫泉水裡,抬頭看著綠樅、鐵杉和雪松的樹冠,好不愜意!麗莎站在我面前的時候已讓我有些不敢相信,這個地方的存在就更像做夢了。
  那裡空無一人,好像讓我們包場了似的。「雄鹿三壯」和我走到較低的木板那邊,因為那裡的浴盆像獨木舟那麼大,能夠把手搭在上面。這些浴盆都是用雪松掏空做成的,而且在高聳的樹蔭下能夠通風,所以不會太悶。雨滴偶爾透過樹枝,輕柔地滴落下來。脫衣服時,藉著一絲光亮,我做賊般偷瞄了一下他們三個人的裸體,不禁一陣臉紅心跳。里克和我進了附近的浴盆,然後打開了水龍頭。富含礦物質的溫泉水流了進來,升起一陣熱氣,燙得我們幾個嗷嗷直叫。我突然記起遭遇大雪之前,在塞拉城的飯店裡洗的那次熱水澡。此時此刻,在距離結束這一切只有一週的時候,我就像從一場艱難但美妙的夢境中醒來,坐在這個地方享受人生——一切都顯得那麼水到渠成。
  去巴格比溫泉的路上,我跟麗莎和傑森擠在前面,但是回歐拉利湖時,我爬到後座上,跟他們三個擠在一起,覺得神清氣爽,通身溫暖,心中無比滿足。我突然意識到,卡車後座上鋪著一張墊子。
  「忘了跟你說,那張墊子是你的。」麗莎站在車下跟我解釋著,然後把車後門關好,「我從你的車裡拿的,萬一今晚決定在車裡過夜,也舒服點。」
  「男生們,歡迎來坐我的床!」我故意用開玩笑的淫蕩的聲音嫵媚地對著三個男生說,就是為了掩飾我的慌亂。這真的是我的床,我和保羅在上面共枕了好幾年。一想到他,我原本高漲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他給我寫的信,我還沒有打開過。而一般情況下,收到別人的來信時我都會很開心地打開。但是這次看到他的筆跡,我卻猶豫了。之前我就想好了,上路之後再讀這封信,可能是因為我知道這樣我就不會立即給他回信,也就不會不顧後果地在信裡寫一些充滿激情的話了。因為我知道,這些話,都已經失真了。離婚那天,我曾對他說:「在我心裡,我一直都是你的妻子。」時間過了五個月,但是我已懷疑自己是否曾經說過那些話了。我對他的愛不容置疑,我對他的忠誠卻已經慢慢流失。我們已勞燕分飛,不再受婚姻束縛了。而跟「雄鹿三壯」擠著坐在我和保羅以前的「床」上時,我突然坦然接受了這一切,這充滿未知但又塵埃落定的一切。
  車子在黑暗裡顛簸。我們四個按照「我、里克、喬希和里奇」的順序擠在後座狹小的空間裡,就像前一晚在護林員的沙發上那樣,里克的身子靠著我,甚至故意有點遠離喬希,微微傾斜向我。天空終於放晴了,月亮在墨藍色的夜空裡投下清輝。
  「瞧。」我指著車窗外的天空對里克說。車子裡很靜,我們兩人輕聲談論著一路上看到的各種月亮,以及當時身在何處,還談了接下來要走的路。
  「你得把麗莎的號碼給我,這樣我們就能在波特蘭一起玩了。」他認真地看著我,睫毛在黑暗裡忽閃忽閃的,「我走完全程後也會住在那裡。」
  「肯定啊,我們一定要一起玩。」我微笑著對他說。
  「一言為定。」他注視著我,眼裡盡是溫柔,讓我一陣心旌蕩漾。不過,我明白,儘管我喜歡他,超過之前很多與我有過魚水之歡的男人上千倍,但是無論我心裡有多麼渴望,我也不會對他下手。這不僅因為他比我年紀小,或因為他兩個朋友在身邊,更是因為生平第一次,我能坐在這裡跟一個溫柔善良、強壯、性感又聰明的男人享受著這種快樂。即便這種快樂克制又不摻雜肉慾,即便他註定只能是我的朋友,我也滿足了。這一次,我沒有那麼渴望身邊有個人;這一次,「內心千瘡百孔的女人」這個短語沒有在我腦子裡激盪。這個短語,甚至都不再適用於我了。
  「我非常高興碰到了你。」我低聲說。
  「我也是。」里克的語氣突然又變得調皮,「誰不想拜見太平洋屋脊步道女王呢?」
  我對他笑笑,然後轉過頭望著車窗外的月亮。他的身體擠著我的身體,有些發燙。但是我們就靠著坐墊,儘管都心知肚明,但是並沒有點破。
  「妙極了。」過了一會兒,里克彷彿自言自語道,「妙極了。」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語氣加重了一點。
  「什麼妙極了?」雖然心知肚明,但我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一切。」他喃喃地說,聲音溫柔而低沉。
  確實如此,這一切,都妙極了。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