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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這麼遠

走出荒野 by 謝麗爾·斯特雷德

2019-11-1 21:37

  天剛亮我就醒了,然後絲毫不差地把帳篷收起來。現在我已經能在5分鐘之內把東西全部打包好。我曾經在莫哈維汽車旅館把東西歸類,要嘛扔掉或燒掉,要嘛就留下來。留下來的東西亂糟糟地擺成一大堆,但現在都歸置在我的包裡或者掛在包上,而且我準確地知道各種物件的位置。我的手出於本能就能摸到我要找的東西,似乎完全不用經大腦。「怪獸」現在就是我的世界,我的左膀右臂,儘管它沒有生命。它的沉重和龐大仍然會讓我很有挫敗感,但是我已經認為它是個甜蜜的負擔。一個月前,我跟現在的想法截然不同。現在我們兩人不是對立的,而是已經合二為一了。
  揹著這麼重的包也讓我的外在有了新的變化。我的腿硬得像鵝卵石,肌肉有力,似乎上山下海無所不能。之前不斷被包磨出血又結痂的屁股、肩膀和尾骨現在已經接受了這一切,皮膚被磨得又厚又硬,有點像樹皮,又像用沸水去毛後的雞皮。
  我的腳?好吧,感覺已經無藥可救了。
  自從上次從三湖到貝爾登鎮的時候受了重傷,兩個大拇指一直沒好過,而且指甲都成了死灰色。其他的腳趾則磨得通紅,我有時候想,它們會不會有一天要罷工,離「腳」出走呢?從腳後跟到腳踝,全都是水泡,而且感覺永遠也好不了了。但是那天早上在老站,我強迫自己不去想我的腳。能不能順利完成旅行取決於我的信念:無論如何,都要勇往直前。我用修復貼和新的OK繃包住傷口,然後穿上襪子和靴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營地的水龍頭把能裝64盎司水的兩個水瓶都裝滿。今天要行進15英里,才能穿過炙熱的帽溪沿。這些水得留到那時候喝。
  我要走到太平洋屋脊步道和這條路的交會處。天還早,但是已經很熱了。不過經過休整,我覺得自己又充滿了能量,準備迎接新一天的到來。一上午,我就穿行在乾涸的河床和滿是亂石的溪谷中,口渴難耐的時候才停下來喝口水。到10點鐘左右的時候,我走上了一條幾英里寬的斜坡。陡坡上長滿雜草和野花,很少有陰涼地兒。樹很少,而且都因幾年前的大火枯死了。樹幹白一道黑一道,樹枝也都被燒成了塊塊殘木。這種荒涼的美麗,默默透著苦難的力量。
  碧空如洗,太陽無情地照射著大地。帽子和渾身塗抹的防晒乳都像失效了一般。我能看到幾英里外的情況——拉森峰(Lassen Peak)白雪皚皚,而它北面的沙斯塔山海拔更高,積雪更多。看到沙斯塔山,我鬆了一口氣,因為那就是目的地。穿過這座山以後,我就可以一直走到哥倫比亞河。我已經繞過了積雪,現在要沿著這條線路一直往前。我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自己輕鬆歡快地走完剩下旅程的情景。但是高溫天氣很快就把我拉回現實,讓我明白想歸想,但不可能實現。如果我要到達俄勒岡和華盛頓州界的話,揹著這麼大的包徒步旅行,一定困難重重。
  徒步跟我以前的旅行方式完全不同。在以前渾渾噩噩的生活裡,這幾英里的路程對我根本沒什麼意義。但是現在,於我,這踏過的路是茂盛的雜草,是凝結的土塊,是隨風舞蹈的花兒,是自由生長的綠樹;於我,這踏過的路是我踏實的呼吸聲,是我的雙腳邁過的每一步,是我的滑雪杖探路的敲擊聲。在這一切面前,我變得無比渺小。而在帽溪沿旅行的這天,這種渺小感更為強烈。天氣從炎熱變成炙熱,到最後連風都是熱的,在地表打著旋兒,把土都吹到我的鞋子上。一陣熱浪吹過,我聽到了一種異於風聲的窸窣響聲,我突然意識到這周圍有一條響尾蛇,在警告我不要靠近。我慌忙往後退了一步,看到前面幾步遠處有一條蛇,眼睛盯著我,身體盤曲,尾巴立起,活脫脫像罵人時豎起中指。要是我剛剛再多走幾步的話,就踩到它了。這已經是路上碰到的第三條響尾蛇了。我誇張地從它身邊繞了個大圈,繼續趕路。
  中午,我找到一塊狹長的陰涼地,坐下來準備吃點東西。每次午餐的時候,我都會把襪子和靴子脫掉,平躺在地上,把腫脹的雙腳搭在包上休息,這次照舊。望著天空,有鷹和雕在我頭頂盤旋,但是我沒辦法放鬆下來,不僅僅是因為有響尾蛇。這裡地面空曠,能見度很高。但是我心裡總是隱隱覺得有東西就潛伏在我周圍,注視著我,準備伺機而動。三不五時地,我會直起身,看看周圍有沒有美洲獅,然後又躺下,安慰自己沒什麼好害怕的。但是不一會兒,我又覺得自己聽到樹枝斷裂聲,所以又會彈坐起來。
  我不斷地對自己說,什麼都沒有,我不害怕。我伸手搆到了水瓶,開始喝個不停。我實在太渴了,所以把這一瓶水一飲而盡,然後還覺得不過癮,又打開另一瓶喝起來。掛在我拉鍊上的溫度計現在顯示陰涼地兒裡的溫度已經達到華氏100度。
  再一次上路的時候,我開始唱一些能讓自己心靜的歌。太陽光好像抽打在身上,火辣辣的。汗水匯聚在太陽眼鏡四周,流進眼睛,十分刺痛,我不得不時地停下來擦汗。想想一個星期前我還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在雪山跋涉呢。每天早上醒來,帳篷外面都結了厚厚一層霜。但是現在那些記憶已經模糊了。那個雪白的世界像是一場夢境,就好像這五週的跋涉全是籠罩在炙人的高溫下,我第二週繞道而行也全是因為這高溫。我停下腳步,喝了口水。現在連水都熱得燙嘴。
  前面是一片平地,長滿了一串紅和雜亂無章的耐旱野花。一路上會有一些認不出的扎人的植物擦過我的小腿肚。我能認出的植物好像在跟我說話,用我媽媽的聲音說著它們的名字。它們的名字又重新在我記憶裡冒出來:田薺菜、火焰草、羽扁豆——這些白色、橙色和紫色的花在明尼蘇達州也能見到。當我們開車駛過的時候,媽媽有時會停下車,從路邊的花叢裡摘一捧。
  我停住腳步,抬頭望著天空。那些猛禽仍然在盤旋,似乎不用搧動翅膀。我下定決心:絕不打道回府。想到這裡,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前進。現在我的大腦已經什麼都不想了,支撐我機械前進的,只有旅程的單調。上路的這些日子,每天這種單調都會最終占得上風,因為當時心裡想的只有身體的疲憊。就好像這是某種痛苦的療法。每次我會數著自己走了多少步,到了100,再從1開始數。每完成一組,就感覺已經完成了一件小事情。後來覺得數到100太難,於是減到50,然後減到25,最後減到了10。
  1,2,3,4,5,6,7,8,9,10。
  然後我停下來,彎下身,用手按一下膝蓋,紓解一下背部壓力。臉上的汗水會直接滴到淺黃色的土裡,像是滴下的淚水。
  莫多克高原與莫哈維沙漠有所不同,但是感覺並無差異。這兩個地方都長滿了參差不齊的植物,不適宜人類居住。小型灰褐色蜥蜴要嘛在我靠近時迅速消失在路邊,要嘛就一動不動。「它們從哪裡找水呢?」為了不去想自己有多熱多渴,我就去想些別的。「我現在到哪裡了?」離水箱已經只有3英里了,我還剩下8盎司水。
  然後6盎司。
  然後4盎司。
  在看到水箱之前,我逼迫自己不去喝最後剩下的兩盎司水。到了下午4點半,我終於看到水箱了:被焚燒過的火警瞭望塔赫然立在不遠處!瞭望塔旁邊有一個金屬水箱,立在一根棍子上。一看到水箱,我就拿出水瓶把剩下的水都喝了,也慶幸再過幾分鐘就能喝上更多的水了。當我靠近的時候,看見水箱旁邊的木棍上貼滿了東西,在風中搖曳。起初我以為是絲帶,後來以為是布條,直到走近才看清楚是一些小紙片——用膠帶貼在木棍上的留言,被風吹得嘩嘩響。我靠近一點想知道上面說什麼,但是在我看到紙片之前就已經預感到了什麼。紙片上的內容大同小異:沒水。
  我呆立了一會兒,嚇得幾乎癱在地上。盯著水箱看了一會兒,確認確實沒水。裡面沒水,我就沒水。一口水也沒有。
  沒水沒水沒水沒水沒水沒水沒水沒水沒水!
  我狠狠地踢著土,兩手抓起鼠尾草扔出去。我在生自己的氣,為什麼又做錯事,為什麼還跟剛上路時那樣又傻又笨!不僅把靴子買錯尺碼,低估了路上的費用,還百分之百地自信能徒步穿越太平洋屋脊步道!
  我從短褲口袋裡抽出已經散頁的旅行手冊,仔仔細細地又讀了一遍。現在的感覺不是上午的那種「害怕」,總是疑神疑鬼身邊埋伏著什麼東西。準確地說,現在的感覺是「恐慌」。而且這也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個事實:現在100多華氏度,我離水源還有數英里。我清楚地知道這才是我上路以來面臨的最嚴重的情況——這比橫衝直撞的野牛更具威脅性,比積雪更讓人苦惱揪心。我需要水,立刻就要,現在就要!我感覺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要水喝。我突然想起來艾伯特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問我每天小便幾次。從我那天早上離開老站以後,我就沒小便過,也不需要。我喝的每一滴水都用來維持身體運轉了。現在我覺得自己口渴難忍,甚至都吐不出口水。
  《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裡說,最近的「可靠的」水源在15英里以外的岩泉灣,但是書裡也說實際上有一個更近的水源,但是因水質「可疑」,強烈建議不要喝。要到水庫,需要再沿線路往北走大概5英里。
  除非,這個水庫也乾涸了。
  我承認,很有可能已經乾涸了,但我還是「加速」向那個方向邁進。考慮到雙腳的情況和揹包的重量,我所說的「加速」只是步伐快了一點點而已。我感覺自己好像從帽溪東沿俯瞰到整個世界:腳下是一條寬闊的河谷,一直延伸到遠方,被南北兩座樹木蔥郁的火山夾在中間。即便現在我有點心慌意亂,但是仍然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我是個蠢貨,我承認,一個最終會因為脫水或中暑而死去的蠢貨。但是至少我死的地方很漂亮——雖困難重重,卻靠著自己的雙腳一路走到這裡,來欣賞眼前的這一切!我一邊自我安慰,一邊繼續行進。現在口渴得有種想吐的感覺,而且體溫也在升高。「會沒事的。」我告訴自己。每次直起腰的時候我都對自己說:又近了一點兒。直到太陽快要下山,水庫才出現在視野裡。
  我停下腳步,注視著它。所謂的水庫,實際上只是個網球場大小的滿是汙泥的水塘而已,但是裡面畢竟有水。當我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了斜坡,搖搖晃晃到了水庫邊一小塊平地的時候,禁不住要高興得笑出來。今天是我第一次徒步20英里。我把「怪獸」解開,放到平地上,然後走到泥岸邊,蹲下來把雙手放進水裡。水是灰色的,暖暖的。手移動的時候,底部的軟泥就會像水草一樣漂浮上來,把水攪渾。
  我拿出淨水器,把這可疑的水灌進去。這淨水器跟我第一次在金橡泉用的時候一樣難用,用來淨化這裡的水則難上加難,因為水裡有一半都是泥漿。等到把淨水器裝好水,手都累得抖起來。我找到急救箱裡面的碘片,放了兩粒到水裡。之所以會帶碘片,就是想在不得不喝這種髒水的時候有個保障。在甘迺迪草原的時候,艾伯特狠心幫我扔了很多東西,但還是沒扔碘片。不過,扔東西第二天他卻因為喝了髒水生病了。
  我要等碘片完全溶解殺毒30分鐘後才能飲用。我口渴得有些抓狂,只能給第二個水瓶裝水,藉以轉移注意力。水裝好以後,我把防水布鋪在岸邊的空地上,站在上面迅速脫個精光。微風吹過,似乎帶著暮靄的光芒,吹得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的地方漸漸涼下來。我甚至沒想萬一有人出現怎麼辦。因為一整天,我連個人影兒都沒看見。再說了,即便有人來了,我又渴又累,意識渙散了,根本不會在意。
  我看看錶:把碘片放進水裡已經27分鐘了。通常到了傍晚我會餓得難受,但是現在吃東西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我只想喝水。
  坐在藍色的防水布上,我一口氣喝掉兩瓶水。水熱呼呼的,喝起來像鐵和泥的混合物,但是我好像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東西。我甚至能感覺到水在我身體裡流動。雖然一口氣喝了64盎司的水,但還是感覺口渴。奇怪的是,我仍然不餓。就像剛上路那幾天,身體累得要命只想睡覺一樣,現在我的身體只想喝水。我又把兩個水瓶裝滿,等碘片淨化之後,一飲而盡。
  喝飽水之後,天已經黑了,一輪明月悄悄升起來。我實在沒有力氣搭帳篷了,其實平時也就需要兩分多鐘,但是現在感覺比登天還難。實際上我也不需要帳篷。除了上路前幾天下雨了,一路上就沒碰上過雨天。所以我穿好衣服,把睡袋打開鋪在防水布上。天太熱了,只能躺著。我累得不想看書,即使睜眼看月亮都有點費力。到水庫的幾小時內,我就消滅了128盎司「水質可疑」的水,但還是沒有尿意。要穿越帽溪沿,我竟然蠢到只帶了這麼點水。「以後再也不能掉以輕心了。」我對著月亮默默發誓,然後就迷迷瞪瞪睡過去了。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我隱隱覺得有一些冰涼的手在溫柔地拍打我,感覺非常舒服。雙腿、手臂、臉、頭髮、雙腳、脖子、手上,都能感覺到。我甚至能感覺到這些手壓在我的胸膛和肚子上,隔著T恤給我一種涼涼的感覺。「嗯……」我低聲抱怨著,還稍微側了側身。然後我突然睜開眼,腦子開始緩慢地反應:
  我先是看到了月亮,意識到自己露天睡在防水布上。
  然後我想起來,自己醒了是因為有一些冰涼小手一樣的東西輕輕拍我,而且正在拍我!
  最後,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這些冰涼小手不是手,而是上百隻小黑青蛙!
  這些小小的涼涼的滑不溜丟的黑青蛙,正要從我身上跳過去!
  每隻青蛙只有馬鈴薯片那麼大。這支皮膚滑溜溜的兩棲蹼足大軍,正在舉家遷移呢,而我就擋在它們前進的道路中間。它們又蹦又爬又跳,活像小肉團兒,努力地從水庫往一塊平整地上遷移——看來它們把那裡當成自己的私人沙灘了。
  我突然回過神來,一邊瘋狂地又蹦又爬又跳,努力地扯著包、防水布和防水布上的所有東西跳進上面的灌木叢,一邊用力拍打著頭髮和衣服褶裡面的青蛙。在掙扎的過程中,有幾隻青蛙不幸被我光腳踩死。轉移到安全地帶以後,我站著看它們又小又黑的身子在月亮下泛著光,執著地朝目的地蹦跳。我檢查了短褲口袋,防止還有漏網之「蛙」,然後又把東西都搬到一小塊能支起帳篷的乾淨平地上。從包裡抽出來帳篷,甚至都不用去看,翻轉之間,就已經支好了。
  第二天早上爬出帳篷的時候已經8點半了,這對我來說有點晚,相當於我之前睡到中午,而且這裡的8點半感覺也很像以前喝酒到凌晨後醒來的中午。我半站著,看著周圍的一切,像是宿醉剛醒。到現在我仍然沒有尿意。收拾好行囊,把水瓶裝滿「髒水」,我又頂著大太陽向北邁進了。今天比昨天更熱。上路不到一個小時,我又碰到一條響尾蛇。儘管它也搖晃尾巴給我警告了,但我還是差點踩到它。
  到下午的時候,我想一鼓作氣晚上到達麥克阿瑟–伯尼瀑布州立公園的願望已經完全破滅了,因為我的雙腳腫著,滿是水泡,而且氣溫又太高。所以我就從原定路線上繞了一下,因為旅行手冊上說在卡塞爾有一家雜貨店。到達那裡的時候已經下午3點了。我被熱得有點神志不清,摘掉包後就癱坐在商店前舊式門廊的木椅上。陰涼處的大溫度計上顯示現在是華氏102度。我掏出所有的錢,數了數,差點要哭出來了。因為我明白我現在的錢都不夠買一瓶斯納普檸檬汁。但現在我就想喝檸檬汁。買一瓶檸檬汁,得9毛9,或者1塊零5分,或者1塊1毛5——我並不知道確切的價格,但我知道我渾身上下只有7毛6,肯定不夠。但是我還是走進商店,能看一看也好。
  「你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櫃檯後面的女人問我。
  「嗯。」我邊說邊給她一個大大的微笑。
  「家住哪裡?」
  「明尼蘇達州。」我下意識地回答,身體往前挪,目光卻在一排冰箱玻璃門後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冷飲上游移。有冰鎮啤酒、汽水、礦泉水、果汁。但是當我走到碼得整整齊齊的斯納普檸檬汁前時,再也邁不動步。我把手放到冰箱的玻璃門上,檸檬汁觸手可及——有黃色和粉紅色兩種顏色的。但是,它們現在對我來說就像鑽石,只能看,不能摸。
  「要是你今天不走的話,歡迎你在商店後面的平地上露營,」那位女士很友好地對我說,「所有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的人都能在這裡露營。」
  「謝謝,我想我會的。」說話的時候,我仍然盯著那些冷飲。心裡禁不住想,拿一瓶在手裡也無傷大雅,我只把它頂在額頭,就一會兒也好。打開冰箱門,我拿出一瓶粉紅色檸檬汁,冰冰的,好像要凍掉我的手一樣。「多少錢?」我還是忍不住問。
  「我剛才看到你在外面數硬幣,」那個女人發出爽朗的笑聲,「你有多少?」
  我把所有的硬幣全部地掏出來給她,忙不迭地感謝她,然後拿出一瓶走到外面的門廊。每吸吮一口,我的心裡就狂歡一次。我兩隻手都握著瓶子,想要盡可能吸收瓶身的冰涼。不斷有汽車在商店前停下,有人下車,進店,然後又出來,開車離開。我就這樣看著他們一小時,享受著檸檬汁帶來的快感。過了一會兒,一輛皮卡車停在商店前。一個男人從後座上下來,拖出身後的揹包,向司機揮手致意。車一溜煙又開走了。那個男人轉身,看到了我和我的揹包。
  「嘿!」打招呼的時候,他紅撲撲結實的臉龐上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今天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真是熱得夠受,是不是?」
  他叫雷克斯,大個子,紅髮,自來熟,同性戀,38歲。不過最讓我吃驚的是他是那種會給人很多熊抱的人。他走進商店,買了三瓶啤酒,一邊喝一邊坐到我身邊,跟我聊到晚上。他現在住在鳳凰城,在公司工作,但是幹什麼我不明白,他也解釋不清。他在俄勒岡州南部的一個小鎮長大。春天的時候,他從美國和墨西哥邊境一路徒步到莫哈維,然後停止徒步。他停止徒步的地點,就是我上路的地方,而時間竟也差不多。他回到鳳凰城,待了六週,處理完商務上的各種事宜,然後又到老站重新開始旅行。所以,他正好躲過了雪災。
  「我覺得你得買雙新靴子了。」當我把腳傷給他看的時候,他竟然跟格雷格和布倫特的反應一樣。
  「但是我現在沒辦法買新靴子了。我沒錢了。」我終於能毫不羞愧地承認自己沒錢了。
  「你在哪裡買的?」雷克斯問我。
  「REI。」
  「給他們打電話。他們有滿意度保證的,會給你免費換鞋。」
  「真的?」
  「打這個號碼,1—800。」
  我和雷克斯在商店後面露營的時候,這件事就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第二天,在去麥克阿瑟–伯尼瀑布州立公園的路上,這個念頭讓我加快了腳步。好在路程只有12英里,對我來說不算挑戰。到那裡的時候,我立即從特許經營商店裡取了我的補給箱,快速走到附近的公用電話前打電話,讓接線員轉接到REI公司。不到五分鐘,聽電話的女人就答應給我寄一雙新靴子,大一碼,用快遞給我寄過來,而且不收任何費用!
  「您是說真的嗎?」我反覆問她,當然,也沒有忘記喋喋不休控訴靴子太小給我帶來的麻煩。
  「是真的。」她很溫和地回覆我。好吧,我現在要宣布:我愛死REI了,而且甚於賣給我檸檬汁的那位女士!我看著還沒打開的補給箱上的公園商店的地址,然後唸給她聽。掛掉電話,要是我的腳沒事的話,我肯定要高興地跳起來了。我急匆匆地打開補給箱,裡面有20美元。我排到一群遊客的隊伍後面,暗暗地希望他們不要聞到我身上的臭味兒。買了一個冰淇淋甜筒後,我坐在野餐桌旁邊,一邊傻樂一邊享用。這個時候,雷克斯走了過來。幾分鐘以後,特里娜和她的狗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們高興地擁抱,我把她介紹給雷克斯。原來她和斯泰茜是前一天趕到的。她決定不再繼續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而是回到科羅拉多州,然後在夏天結束前在她家附近的地方徒步旅行一下。但是斯泰茜會按照計劃繼續旅程。
  「你要是跟她一起的話,她會高興壞的,」然後特里娜又補充道,「她明早就走。」
  「不行呀。」我有些遺憾,然後給她解釋我需要在這裡等我的新靴子。
  「在帽溪沿我們還擔心你呢,」她又補充道,「那裡沒……」
  「我知道。」我們一陣唏噓,有些後怕地搖搖頭。
  「跟我來!」她對我和雷克斯說,「我帶你們去我們露營的地方。走20分鐘就到,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她厭惡地指了指遊客、速食店和商店。「而且,那裡也更自在一些。」
  現在,每次休息完起身趕路的時候,我的腳就會更痛,而且各式各樣的痠痛會捲土重來,讓我不得安生。我一瘸一拐地跟在特里娜和雷克斯後面,沿著森林小路,重新回到太平洋屋脊步道的路線上。大樹之間,有一小塊兒空地。
  「謝莉爾!」斯泰茜看到我,忍不住大聲喊起來,跑過來擁抱我。
  我們開始熱烈地討論帽溪沿、炎熱的天氣、整個行進路線和缺水,以及速食店晚餐供應什麼。我把靴子和襪子都脫下來,穿上涼鞋,把帳篷支好,然後一邊跟他們交談,一邊歡快而有條不紊地把供給箱裡的東西都拿出來。斯泰茜和雷克斯很快成了朋友,決定第二天一同上路。到需要走回速食店吃晚餐的時候,我的兩個大拇指已經紅腫得像兩條水蘿蔔了,疼得不敢再穿襪子,所以我就趿拉著涼鞋蹣跚地走到速食店。我們坐在野餐桌旁邊,點了熱狗、炸起司青辣椒和烤起司辣味玉米片,上面的起司泛著透明的橙色,從兩邊往下滴。這感覺像是一場盛宴和一場慶祝。我們舉起裝滿汽水的紙杯,祝起酒來。
  「為特里娜和歐迪能回家乾杯!」我們歡呼著碰杯。
  「為斯泰茜和雷克斯旅行乾杯!」然後又是一陣歡呼。
  「為謝莉爾的新靴子乾杯!」最後我們喊起來。
  我神情莊重地乾了這杯汽水。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空地上只剩下我自己的帳篷了。我走到官方露營場地為宿營者設立的浴室裡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然後回到駐地,在營地的椅子上坐了幾個小時。吃過早餐,一口氣讀了半本《夏日鳥籠》。下午,我步行到速食店旁邊的商店去看看我的靴子到了沒有。但是櫃檯後的女工作人員告訴我郵包還沒來。
  我心裡一陣悵然,趿拉著涼鞋慢悠悠地沿著一條小路去看瀑布。公園因瀑布而得名。伯尼瀑布因一年中大部分時候水量豐沛、氣勢磅礴而享譽加州,而眼前的景色證明其絕非浪得虛名。注視著瀑布轟鳴奔騰而下,我感覺自己要被淹沒在人潮中了。遊客們人手一部相機,繫著腰包,穿著齊膝短褲,熙熙攘攘,好不熱鬧。我坐在長凳上,看著一對情侶把一整包薄荷糖全都餵給了一群不怕人的松鼠。而旁邊的標誌牌明明白白地寫著:不要給野生動物投食。看他們這麼做,我有點惱火。但是我也意識到,我生氣不僅因為這樣會讓松鼠養成壞習慣,而且因為他們成雙成對。看他們兩人相互依偎,十指緊扣,在路上相互溫柔地拉扯對方,簡直讓人受不了。我既感到厭煩,又感到妒忌。他們的存在似乎證明,我的愛情就是個悲劇。幾天前,在老站給保羅打電話的時候,那種滿足感很強烈。但是現在我再也沒有這種感覺,這讓我平靜的內心再次翻騰起來。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營地,仔細檢查了兩個備受折磨的大拇指,輕輕碰一下都痛得受不了。我甚至能看到腳趾在跳動——血在規律地湧動,讓腳指甲一會兒白一會兒粉。因為腫得太厲害,兩個腳指甲感覺隨時都會脫落。我突然想到,把它們扯下來可能會是個好主意。我捏著其中一個腳指甲,用力一拉,然後一陣鑽心的痛,指甲掉了,然後就是完全的解脫感。過了一會兒,我又如法炮製,把另一個大拇指的腳指甲扯掉了。
  我意識到,在腳指甲這個問題上,這是我跟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對決。
  當前比分6比4,但雙方分差越來越小。
  夜幕降臨,另外四個在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徒步客也來到營地。他們到的時候,我正點著《夏日鳥籠》剩下的幾頁書給小鋁質平底鍋加熱。兩對伴侶跟我一般年紀,都是從美國和墨西哥邊境一路徒步過來,當然他們也繞過了內華達的積雪山區。他們兩對伴侶分別出發,但在南加州碰面後開始一起旅行,一起穿越荒原,繞開雪地,就這麼過了幾週的「四人約會」生活。約翰和莎拉來自加拿大的亞伯達省,上路的時候約會還不到一年;山姆和海倫已經結婚,來自緬因州。他們第二天在此處休整。我跟他們說,新靴子一到,我就重新上路。
  第二天,我打好包,把靴子繫在包上,穿著涼鞋走到商店,坐在附近的一張野餐桌旁,等候郵包到達。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上路,不是因為我喜歡徒步,而是因為我必須這麼做。要想在大概估計的那一天拿到每一個補給箱,我就必須按行程表行進。儘管因為財力和天氣原因有各種變化和繞道,我都必須按照計劃,在9月中旬完成旅行。我拿出供給箱裡面的新書——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洛麗塔》,坐著讀了幾個小時,等著我的靴子寄到。人流來了又散,有時候會有一些人注意到我的揹包,圍在我身邊詢問關於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問題。回答問題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對當初選擇的懷疑在某一刻一度消失殆盡,甚至忘了自己曾經怎樣蠢笨到家了。沐浴在身邊關注的眼光裡,我覺得自己不僅僅是一個揹包客,還是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女王。
  「我建議你把這個寫進簡歷裡,」一個臉色紅潤、渾身珠光寶氣的佛羅里達老婦人突然開腔,「我以前在人事部門工作。用人單位就喜歡找有這樣經歷的人。這表明你有個性,與眾不同。」
  郵差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3點了,聯合包裹公司的快遞員一個小時後也來了。但是他們都沒有我的靴子。我心裡一沉,立即走到公共電話亭,給REI公司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男人,他很有禮貌地告知我,他們還沒有給我郵遞靴子。因為他們無法用快遞給我寄到州立公園這邊來,所以想用平郵,但是又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聯繫我,所以就什麼也沒有做。「我覺得您不了解情況,」我儘量壓著火,「我現在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呢。我晚上就睡在森林裡,你們當然沒辦法聯繫上我了,而我也等不了……對了,我的靴子用平郵寄過來需要多長時間?」
  「大概5天。」他語氣平淡,並不為我的埋怨所動。
  「5天?」我反問道。我又不能發火,畢竟他們是免費給我郵寄一雙新靴子,但是我仍然感到心煩意亂,甚至有些慌張。除了按照計劃行進,我還需要把包裡的食物留著完成下一段旅程——83英里,目的地城堡岩(Castle Crags)。如果我待在伯尼瀑布等靴子,我就得吃掉一些食物。而我現在最多只有5美元,根本沒錢在公園的速食店吃5天。我從揹包裡拿出旅行手冊,找到城堡岩的地址。我不敢想像自己穿著小一號的靴子在烈日下行進83英里,但別無選擇,只能請求REI公司把靴子寄到城堡岩去。
  掛掉電話,我一下子洩了氣,也沒了女王的良好感覺。
  我用祈求的眼神盯著靴子,就好像我能找到解決方法似的。鞋子用紅色布滿灰塵的鞋帶綁在包上,現在壞壞地、冷冷地看著我。我本來計劃在新靴子到了以後就把它留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客免費物品箱裡的。現在拿在手裡,卻不願意穿上去。或許我應該穿著不耐磨的涼鞋先走一小段路。我也碰到一些人要替換下靴子和涼鞋,但是他們的涼鞋要比我的耐磨得多。我之前根本沒想過穿涼鞋徒步,當初買的時候就是貪便宜,花了大概19.99美元在折扣店買的冒牌貨,想走了一天能歇歇腳。我脫下涼鞋,捧在手心裡,就好像這麼近看著就會讓它變得耐磨了一樣。涼鞋的魔鬼氈扣帶上布滿岩屑,末端已失去黏力,翹了起來;藍色的鞋底現在磨得又軟又薄,穿上走路的時候都能被鵝卵石和樹枝硌到腳。穿著這個徒步到城堡岩現實嗎?
  我心裡又打起了退堂鼓:或許我不應該往前走了,或許也沒辦法走了。走這麼遠已經夠遠了。我照樣可以把徒步寫進簡歷裡面。
  「媽的!」我氣憤不已,撿起一個石子竭盡全力、狠狠地向附近的一棵樹上投去,再一個,又一個……
  我又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會想到的那個女人——那個女占星師。23歲的時候,我曾經讓她看過我的命盤。在我離開明尼蘇達州前往紐約之前,我的一個朋友給我安排了這次占卜,作為送行禮物。我覺得這個名叫帕特的中年婦女滿嘴胡說八道。我還記得她讓我跟她對坐在她廚房桌子邊,她面前是一張滿是神祕字符的紙,我們之間還有一個磁帶錄音機。錄音機已經開了,裡面的磁帶靜靜地旋轉著。我其實並不信這個,就是覺得有點好玩,而且就當從中尋找自信心了,因為她肯定會說諸如「你心地很善良」一類不痛不癢又大而化之的話。
  但是她沒說。或者說,她也說了這些話,但是也說了一些具體得讓人發毛的事情,不僅準確,而且一針見血,讓我既感到安慰,又十分困擾,但是又不至於號啕大哭,悲戚戚地承認她說的都是事實。我不斷地詢問:「你怎麼知道的?」然後她就給我解釋行星、太陽、月亮,我的「相位」和出生時刻,以及處女座的含義。我邊點頭邊想:這都是新時代反智分子的鬼話。然後她又說了另一件事,讓我一下子蒙了,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她突然講到我父親。「他是越戰老兵?」她問我。我斬釘截鐵地說:「不,他不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他曾經短暫地入伍——實際上,他就駐紮在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基地,我外祖父也在那裡駐紮。父親和母親就是在那裡認識的——但是他從來沒去過越南。
  「但他看起來像是越戰老兵。」她仍然堅持,「或許不應該從字面上來理解。但是他與這些軍人有共同點。他也受過重傷,留下了殘疾,而且這影響到了他的生活,也影響到了你。」
  這次我沒有點頭。幼年的經歷已經被我封得死死地,再也不會浮現了,但是現在這個占星師卻告訴我我的父親影響到了我。
  我有點瞠目結舌,好不容易擠出一個詞:「受傷?」
  「對,」帕特深信不疑,「你某處也受了傷。如果父親的傷口好不了的話,就會影響到孩子——他們會在同樣的地方傷害自己的孩子。」
  「嗯……」我的臉唰地白了。
  「我也可能說錯了。」她盯著我們中間的那張紙看了一會兒,「不一定會一字不差。」
  「實際上,6歲以後我只見過我父親三次。」我開始坦白。
  「父親的任務就是要教會孩子如何成長為戰士,給他們自信,讓他們在需要的時候御馬衝鋒。如果你沒有從父親那裡學到這些,就得自己學習成長。」
  「但是,我覺得我已經是了。」我說話開始結巴,「我很強大——我會面對一些事情——我——」
  「這跟力量無關,」帕特認真地說,「你可能到現在還看不到,但是或許某一刻——可能是幾年後——當你躍上馬背衝鋒陷陣的時候,你會遲疑,會跌跟頭。要想治癒你父親給你帶來的傷害,你就必須躍上馬背,像戰士那樣去戰鬥。」
  當時我笑了一下。我故意吸一口氣,然後啞著嗓子,發出呵呵笑的聲音。但是那笑聲並不是快樂的笑聲,而是難過的笑聲。我後來明白了這一點,因為我把磁帶拿回家,反覆地聽:「要想治癒你父親給你帶來的傷害,你就必須躍上馬背,像戰士那樣去戰鬥。」然後磁帶裡是我啞著嗓子呵呵笑的聲音。
  倒帶,重放。
  「你是不是想捱揍了?」父親生氣的時候會這麼對我說,而他抬起的手就停在我面前1英寸的地方。從3歲,到4歲,到5歲,到6歲,一直這樣。「想捱揍了是吧?是吧?是吧?」
  「快說啊!」
  我把涼鞋穿上,踏上向城堡岩出發的漫漫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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