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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

走出荒野 by 謝麗爾·斯特雷德

2019-11-1 21:37

  我這一生做過不少魯莽而危險的事,但主動搭陌生人的車這種事情,我還是頭一回做。搭便車的人可能會遭遇不測,尤其是隻身一人的女性。有的女性在被強姦後又慘遭斬首,有的則在幾經折磨後被拋在路邊等死,這些我都知道。而當我從懷特旅館向附近的加油站走去時,我不能讓這些念頭干擾自己。想要到達太平洋屋脊步道,要嘛搭車,要嘛就得頂著驕陽沿著高速公路行走12英里。我別無選擇。
  再說,不是有不少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徒步旅行者都搭過便車嗎?而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對吧?對吧?
  對!
  在《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中,作者用他們一如既往的平靜語調這樣寫道:「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有幾個公路交會點,在離公路幾英里的地方設有郵局。旅行者需要事先把食物和裝備裝箱,然後寄往這些郵局,以備在接下來的旅途中使用。而想要到達郵局領取裝備再返回步道,搭便車是唯一可行的方式了。」
  我站在加油站前的一臺汽水售賣機旁,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一邊想鼓起勇氣找人捎我一程,一邊祈禱自己的直覺能讓我找到一個安全可靠的車主。過往的人裡,有頭戴牛仔帽、皮膚因在沙漠中風吹日晒而顯得滄桑的拖家帶口的老人,而他們的車已經坐滿人了;也有不時搖下車窗、放著震耳欲聾音樂的年輕人把車開進加油站。沒有誰的臉上貼著「強姦犯」或「殺人犯」的標籤,但也沒有誰看上去是絕對可靠的。我買了一罐可口可樂,故作悠閒地喝了起來。沒有誰能看得出來,我其實是在掩飾因揹包龐大過重而沒辦法站直的窘態。時間已經將近11點了,我不得不出發了。最終,我堅定而平穩地邁入了6月沙漠中蒸人的熱氣中。
  一輛帶科羅拉多牌照的小型貨車開進了加油站,從車上下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看起來與我年齡相仿,另一個看上去有50多歲的樣子。我走上前去,問他們能不能載我一程,他們兩人遲疑了片刻,互換了一下眼神。從兩人的表情不難看出,他們想利用這片刻的沉默想出個拒絕的理由。於是我沒有就此住口,而是迅速地扯起太平洋屋脊步道來。
  「好吧。」終於,年長一些的男人滿臉不情願地回答道。
  「謝謝!」我興奮地尖叫起來,一步一栽地挪到貨車側邊的車門旁,年輕一些的男人幫我把門推開。我往裡看了看,突然意識到自己竟不知道該如何上車。肩上扛著這碩大的揹包,我甚至連往車上跨步的力氣都沒有。我必須把包卸下來,但是該怎麼卸呢?如果我解開腰部和肩膀的揹帶扣,揹包鐵定會猛地向後栽下去,那我的手臂說不定就要被連帶著卸下來了。
  「要我幫忙嗎?」年輕男人問道。
  「不用,我沒事。」我假裝鎮定地回答他。我能想出的辦法只有一種:背對著貨車,雙手扶穩滑動式車門的邊緣,坐在車邊上,好讓揹包落在我背後的車內地面上。就在負重壓在車地板上的那一剎那,我頓時感到如遊仙境一般輕鬆!我解開揹包的揹帶扣,一邊小心不讓揹包歪倒,一邊把自己從這重擔中解脫了出來,然後我轉身上車,在揹包旁邊坐下。
  上路後,這兩人對我的態度和善了一些。車外是晒焦的灌木和向遠方連綿的灰白色山體,好一派乾旱的大漠景緻!這兩個人是來自丹佛市郊的一對父子,準備開車到聖路易斯–奧比斯波參加一個畢業典禮。沒過多久,一塊寫著「蒂哈查皮道口」的牌子出現在眼前。年長男人減速把車停靠在路邊,年輕男人下了車,幫我把車門推開。我本打算蹲在車門口,利用貨車底盤的高度,用我取下揹包的方法再把揹包背上。但我還沒下車,年輕男人就把我的揹包提了起來,重重地扔在覆滿了沙土和石礫的路旁。經過這麼狠的一摔,我真怕我的儲水袋會爆裂。我下了車,把揹包扶了起來,把上面的沙土撣掉。
  「你確定你能背起來嗎?」年輕人問我,「連我都費了不少力呢。」
  「當然沒問題了。」我回答說。
  他站在一邊,彷彿等著看我大顯身手一樣。
  「謝謝你們載我一程。」我一邊說一邊希望他快點離開,不想讓他看到我那套窘態百出的揹包流程。
  他點點頭對我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後便拉上了貨車的車門。
  車子開走之後,我獨自一人站在寂靜無聲的高速公路旁。在正午晃眼的驕陽下,陣陣風兒打著旋兒將沙土一團團地颳起。我置身海拔3800英尺的沙漠,四周是淺褐色的山巒。光禿禿的山上偶見小簇小簇的灌木蒿、約書亞樹,以及齊腰高的灌木叢。我正位於莫哈維沙漠西部邊緣和內華達山脈南側山腳的接壤處,這條山脈向北跨越400多英里,在拉森火山國家公園(Lassen Volcanic National Park)與喀斯喀特山脈(Cascade Range)相連,而喀斯喀特山脈則從北加利福尼亞起,跨越俄勒岡州和華盛頓州,一直躍過美加邊境線。於我而言,這兩座山脈就是我接下來三個月中的整個世界了,它們的山峰就是我的居所。在公路排水溝邊的柵欄上,我發現了一塊手掌大小的金屬指示牌,上面寫道:太平洋屋脊步道。
  我終於到了,終於可以踏上旅程了。
  我倏然想起,應該在這裡拍一張照片留念。可是想要取出相機,就必須把裝備和高空彈跳彈力繩一件件地取下來,這工程想想都頭大。除此之外,想要自拍,我就必須找到一個能放置相機的物件,好讓我能在拍照之前把定時器設好並做好拍照的準備。但環顧四周,好像並沒有什麼可用的道具,那片掛著太平洋屋脊步道牌子的柵欄看上去又枯又脆,大概也不能用。於是,我只得像在旅店房間裡一樣,背對著揹包坐在沙土地上,把揹包在背上扣緊,然後四肢支撐著撲倒在地,像舉重運動員一樣,一記硬拉,站了起來。
  心中泛著幾分緊張和幾許興奮,我弓著背站了起來,把揹包的固定帶在腰上勒緊,然後搖搖晃晃地沿著步道邁出了第一步。在一根柵欄柱上釘著一個棕褐色的金屬盒,我掀開盒蓋,裡面有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我從旅行手冊上看到過,這裡就是步道的登記處。我把名字和日期寫在登記簿上,瀏覽了一下前幾個星期從這裡上路的徒步者的名字,其中大多數人都是結伴上路的男子,沒有一個是隻身一人的女性。我遲疑了片刻,只覺心中五味雜陳,但我明白,自己已無路可退。
  步道沿著高速公路向東延伸了一段,向下探入布滿石礫的小溪,又重新向上蜿蜒而去。我心中暗想:我這可是在徒步旅行呀!而後又想:我可是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旅行呀!正是由於腳已實實在在地踏上這段路程,我才自信:這樣的徒步旅行並不是什麼難以企及的遙遠的夢。說到底,徒步旅行不就是走路嗎?因為我沒有任何揹包旅行的經驗,保羅曾對我的決定表示過擔心,而我則反駁他說:「走路我還不會嗎?」我走了一輩子的路了:當服務生的時候,我一走就是幾個小時不歇腳;在我居住和造訪過的城市裡,我不也是用腳走來走去的嗎?閒逛也好,公事也罷,我不都是靠走的嗎?是啊,這些的確都是事實,但是在太平洋屋脊步道行走了15分鐘後我才發現,在6月初的荒蕪山地上,肩上綁著遠超過我一半體重的揹包徒步旅行,我還真是從來沒有體驗過。
  原來,負重徒步旅行和正常走路真是天壤之別。負重徒步旅行根本不像正常走路,簡直像在煉獄裡受酷刑。
  不過多時,我已是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了。步道的坡度本來是呈波浪狀起伏不定,但向北轉彎之後卻開始扶搖直上。我步履艱難地前行著,沙土在我的靴子和小腿上結成了塊。我順著坡度全力以赴地向上攀爬,間或遇到一小段下坡路。而這下坡路並沒能讓我在煉獄中得到片刻的喘息,卻更像在變著花樣煎熬我,因為我每邁一步,都必須繃緊神經,以防我背上這不聽話的千斤重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猛地一下把我帶倒。我覺得,與其說這包是綁在我身上的,不如說我是依附於它的。我只覺自己像一幢有手有腳的房屋,少了地基的支撐,在這荒郊野嶺搖搖晃晃地向前摸索著。
  不到40分鐘的時間,我腦中的聲音就開始衝著我大嚷起來:「你這是把自己逼到什麼道上啦?」我不想理睬這聲音,於是一邊走一邊哼起歌來。但哼歌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因為我早已上氣不接下氣,一邊痛苦地呻吟著,努力地保持著我那弓背「直立」的姿勢,一邊還得咬牙把我這長了腿的房屋往前挪移。因此我決定把注意力轉移到傳入耳中的聲音上:雙腳在乾燥多石的步道上移步的聲音,低矮灌木枯脆的枝葉在熱風中發出的喀吱聲……但我仍然心亂如麻。「你這是把自己逼到什麼道兒上啦?」沒有什麼能夠蓋過這嘈雜。唯一能讓我分心的,就是我對響尾蛇的時刻警惕。每轉一個彎,我就神情專注,做好打蛇的準備。這風景和地貌是響尾蛇得天獨厚的隱匿之地,美洲獅和對這荒野駕輕就熟的連環殺手,在這裡也一定如魚得水。
  但我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了。
  這是我在幾個月前與自己作的約定。唯有這樣,我才敢獨自上路。我明白,如果我允許恐懼把自己壓垮,那麼這段旅程終將以失敗收場。恐懼,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源於我們自己在頭腦中編織出的故事,所以我選擇給自己灌輸與一般女性所接觸的不同的訊息。我告訴自己,我很安全,我很堅強,我很勇敢,沒什麼可以打敗我。我盡力讓自己相信這些訊息,好控制住自己的思想,沒想到收效還不錯。每當我聽到來源不明的響動,或是在腦中勾勒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畫面時,我都會把這些雜念從腦中驅趕出去。我不允許自己受到恐懼的侵襲。恐懼會導致恐懼,力量也會產生力量。我逼著自己勇敢起來。沒多久,膽子子竟還真的變得大起來。
  腳下的路途是如此艱險,我哪有工夫去害怕呢?
  我一步步小心地向前移動,速度和四肢著地的爬行不相上下。我早就知道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不會是小事一樁,也明白我需要不斷調整自我才能適應這個挑戰。但現如今,置身於步道上的我,卻對自己能否迎接這個挑戰在心中打起了鼓。腳下的這段旅程與我的想像大相徑庭,我的狀態也與從前想像的不盡相同。我甚至想不起來,六個月之前的那個12月,當我第一次下決心要進行這趟旅行時,我在心中勾勒出的是怎樣一幅圖景。
  這個想法第一次浮上心頭時,我正在南達科他州蘇福爾斯市(Sioux Falls,又譯蘇瀑)東的一條高速公路上開車。一週前,朋友借走了我的卡車,車子在蘇福爾斯出了故障,被擱在了那裡。在我萌生徒步旅行想法的前一天,我和朋友艾梅一起開車,從明尼亞波里斯到蘇福爾斯去取車。
  我們兩人到達蘇福爾斯時,我的卡車已經被人從街邊拖走了。車子現在被放在一個圍著鋼絲網柵欄的停車場裡,車身覆滿了幾天前的暴風雪殘留下的積雪。也正是因為這場暴風雪,我才在前一天跑到REI戶外用品商店去買鏟子的。正在排隊的當口,我發現了一本有關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旅行手冊。我把書拿起來,看了看封面,又瀏覽了一下封底,然後把書放回了書架。
  那天,我和艾梅把卡車旁的積雪鏟乾淨後,我馬上跳上車,擰動了鑰匙。我本以為卡車會像重度磨損的車輛一樣發出乾巴巴的喀嗒喀嗒聲,沒想到引擎竟一下子啟動了。我們本可以馬上開回明尼亞波里斯的,但我們決定先在汽車旅館小住一晚。我們早早地來到一家墨西哥餐廳吃晚飯,為旅途的順利而滿心歡喜。我們一邊吃著墨西哥馬鈴薯片,一邊喝著瑪格麗特酒,而我的肚子卻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我告訴艾梅:「我覺得我好像把一片馬鈴薯片整個吞下去了,好像馬鈴薯片的稜角在我肚子裡戳來戳去一樣。」我很不舒服,覺得胃滿滿的,腹中有種我從來沒有過的刺痛感。「我可能是懷孕了吧。」我本想開句玩笑,但話一出口,我卻發現這並不是玩笑那麼簡單。
  「你懷上了嗎?」艾梅問我。
  「有可能。」我回答道,頓時緊張起來。幾週之前,我與一個叫喬的男人發生過關係。一年前的夏天,我曾去波特蘭探望麗莎,順便拋開瑣事散散心。就是在那裡,我遇到了喬。到達波特蘭幾天之後,在一家酒吧裡,他向我走過來,把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很好看呀。」他說。他用手指勾勒著我的錫製手鍊尖利的輪廓。
  他留著一頭五彩的朋克搖滾式超短寸,手臂上有一半都刺著圖案花俏的刺青。但他的面龐卻與這套裝束格格不入:他的表情既堅定又溫柔,活像一隻討奶喝的小貓咪。那時他24歲,我25歲。自從三個月前與保羅分手之後,我沒與任何人發生過關係。但那一夜,我和喬在他家地板上的凹凸不平的墊子上做了愛,之後幾乎一夜沒有閤眼地聊到了天亮。我們聊的大多是喬的情況,他給我講他那聰慧賢淑的母親和酗酒成性的父親,也講了他去年拿到文學學士學位的那所標準嚴苛的大學。
  天亮之後,他問我:「你試過海洛因嗎?」
  我搖搖頭,慵懶地笑著問:「我該不該試試呢?」
  這個想法死死地勾住了我。在與我初遇時,喬剛剛開始吸食海洛因。他吸毒的時候並不拉著我,而是和他的一群我不相熟的朋友一起。我本可以「出淤泥而不染」的,但有什麼東西卻誘惑著我心甘情願地去蹚這渾水。我既好奇心切又不受婚姻的牽絆,既年輕又失意,正是自我放縱的好時機。
  於是,我不但沒有對海洛因說不,反而張開雙手把它迎進了我的人生。
  那是與喬相遇的一週後,做完愛後,我和他在他家破爛的沙發上相偎著,就是在那時,我第一次接觸了毒品。在一張鋁箔紙上,撒著一小堆燃著的黑焦油海洛因,我們兩人用一支鋁箔紙捲成的小棒,輪流吸著騰起的煙氣。不到幾天的時間,讓我待在波特蘭的原因,從探望麗莎和逃避心中的傷痕,變成了因毒品的刺激而與喬產生的真假參半的愛情。我搬進了他位於一家廢棄藥店樓上的公寓,夏天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在這間公寓裡廝混,要嘛翻著花樣地做愛,要嘛就是吞雲吐霧。剛開始時,我們一週只吸幾次毒,而後,吸毒的次數逐漸上升,一直到每天都必須吸一次。最初我們只是吸煙氣,而後又發展成了用鼻子吸。「我們絕不會淪落到注射那一步!」我這樣告訴自己,「絕不!」
  然而,我們還是淪落了。
  這感覺真是奇怪,是一種不屬於這個塵世的、超凡的美妙體驗,彷彿我找到了一顆從前並不知曉的星球——海洛因星。在這片仙境之中,痛苦這東西並不存在。我的母親撒手人寰,生父棄家而去,家庭四分五裂,我與我愛的男人的婚姻也成了泡影,這些磨難雖然不幸,但在這片幻境之中,我多舛的命運卻不顯得有多麼悽慘了。
  至少,這是我在吸得騰雲駕霧時的感受。
  早晨醒來時,我的苦痛彷彿被擴大了千百倍。縈繞心頭的,不僅僅是我那悲慘的身世,還有我的無能和放縱。我在喬那邋遢的亂窩中醒來,滿眼充斥的都是死氣沉沉的物件:檯燈,桌子,還有那本翻落在地、書脊朝上、脆薄的書頁緊扣在地板上的書。我在洗手間裡洗完臉後,雙手摀住臉,一邊抽泣一邊急促地大口喘氣,好「迎接」我在一家早餐店找到的服務生工作。我心裡對自己說:「這不是我,我不是這種人,快結束這種生活吧,事不宜遲!」但捱到下午,當我拿著一疊鈔票準備再買一些海洛因時,我卻告訴自己:「太好啦,我終於能吸毒了。我又能荒廢人生了,又能把自己弄得一塌糊塗了。」
  但這樣的日子不會無止境地延續下去。一天,麗莎打電話給我,說想見我。我一直和她保持著聯繫,偶爾在她家一起慵懶地消磨一個下午,給她講些有關我近況的無關緊要的雜事。但這次,一踏進她的家門,我就意識到有些大事不妙了。
  她開門見山地問道:「跟我說說海洛因的事吧。」
  我輕聲重複:「海洛因?」我又能說些什麼呢?我的放蕩和墮落讓我自己也無法解釋,「你別擔心,我不會變成什麼癮君子的。」我倚著她家的櫥櫃站著,看著正在掃地的她。
  「我就是擔心你會變成個癮君子。」她義正詞嚴地說。
  「放心,不會的。」我盡全力用一種理智又輕鬆的口吻對她解釋道,「我們才吸了幾個月的毒而已,馬上就會停下來的,我們兩人只是鬧著玩而已,找點兒樂子罷了。」我提高了嗓門,「這可是夏天啊!別忘了讓我來這裡清靜放鬆一下的人可是你啊!我這不就是在放鬆嗎?」我笑了起來,而她卻沒有和我一起笑。我提醒她說,我從沒有因為毒品而惹上過什麼麻煩,還說我喝酒是有度量的。我告訴她,我是個愛嘗試新東西的人,是個藝術家,是那種用開放的心態接受事物的人。
  而麗莎卻駁斥了我的每個論點,對我的每個理由都提出了質疑。她掃啊掃啊掃啊,我們的談話激化成了一場爭吵,她怒不可遏,抱起笤帚朝我打了過來。
  回到喬那裡,我們談論著麗莎怎樣轉不過彎兒來。
  兩週之後,保羅打來電話。
  他想見我,立刻。麗莎告訴了他我和喬的事情,也告訴了他我吸毒的事。聞訊之後,他立刻從明尼亞波里斯開車1700英里來到波特蘭,想跟我當面談談。接到電話後不出一個小時,我便趕到麗莎的家裡和他見了面。那是9月末一個陽光和煦的日子。一週前,我剛過完26歲生日。喬並不記得我的生日,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沒有一個人對我說「生日快樂」的生日。
  「生日快樂。」保羅在我走進門的時候對我說。
  「謝謝你。」我有些拘謹地回答。
  「我本來是打算給你打電話的,但是我沒你的號碼……我是說,喬的號碼。」
  我點點頭。看到他的感覺很難形容,他是我的丈夫,既是我現實生活中虛幻的影子,也是於我而言再真實不過的人。我們在餐桌前坐下,身旁的一扇窗戶外,一棵無花果樹的枝葉拍打著窗玻璃,麗莎拿著打我的笤帚,此時正倚在牆邊。
  他說:「你好像變樣了。你看上去……怎麼說呢?你看上去有點不是你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從他看我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我不願從麗莎那裡聽到的一切。我的確變了,我的確不是我了。這便是海洛因的魔咒吧。即便如此,戒除海洛因看起來並不可能。我直直地盯著保羅的臉龐,意識到自己的思緒是多麼混亂。
  保羅詰問道:「告訴我,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這樣?」他的目光溫存依舊,他的面容如從前般熟悉。他從桌子對面伸手握住我的雙手,我們就這樣握著手,四目深沉地對視著。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他的臉頰也濡濕了。他平靜地告訴我,他當天下午就想帶我回家。這樣做不是為了跟我重歸於好,而是為了讓我離開這裡;不是讓我離開喬,而是讓我離開海洛因。
  我讓保羅給我一些考慮的時間。我開車回到了喬的寓所,在喬放在屋外人行道上的草坪上的躺椅上沐著陽光坐著。海洛因已讓我變得痴傻遲鈍、迷離恍惚。思緒如煙霧般燃起又散盡,即使在清醒時,我也很難把握自己的意識。我正坐在那裡,一個男人向我走過來,告訴我他叫蒂姆。他伸手和我握了握手,然後讓我不要對他起什麼戒心。他問我能不能給他3美元去買尿布,然後又問能不能進屋用一下我的電話,接著又讓我幫他把一張5美元的紙幣換開。就這樣,他問了我一連串的問題,繞得我暈頭轉向,又喋喋不休地給我講了他悲慘的身世。我被弄得一頭霧水,不知怎地就站起身來,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了我僅剩的10美元。
  他看到錢後,從襯衫裡掏出一把刀子,禮貌地抵在我的胸口上說:「把錢給我吧,寶貝。」
  我把我不多的幾樣東西裝進包裡,把給喬寫的便條貼在洗手間的鏡子上,然後撥通了保羅的電話。保羅的車子在轉角處停下,我上了車。
  車子在回家的路上奔馳,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感到自己的現實生活是那麼近在咫尺,又是那麼遠在天邊。保羅和我吵嘴,一起大哭,在盛怒之中,我們把車子都震得搖動不止。爭吵中,我們兩人都嘴不饒人,但一波平息之後,我們卻又能溫柔平靜地繼續談話。如此激烈的情緒起伏,連我們自己都難以相信。我們一會兒決定離婚,一會兒又不禁反悔。對他,我既愛又恨。我覺得他既是我的囹圄,也能擊潰我所有的偽裝。他呵護著我,深愛著我,就像慈父對待女兒一般。
  「我又沒讓你來接我!」在爭吵中,我對他大嚷道,「你是為自己著想才來的,你是想充當什麼救世主吧?!」
  「也許吧。」他回答說。
  「你費這麼多功夫來接我,圖的是什麼呢?」我問道。我的呼吸因後悔而急促起來。
  「不圖什麼。」他緊握方向盤,目光穿過擋風玻璃,投向綴滿繁星的夜空,「什麼也不圖。」
  幾週之後,喬來明尼亞波里斯看我。雖然我們已不是男女朋友關係,但一見面,我們兩人就重操「舊業」。在他來看我的一週裡,我們每天都要吸個一頭霧水,還發生了幾次關係。但在他走後,一切都結束了,和他,也和海洛因。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多想過這段經歷。直到那天,與艾梅在蘇福爾斯的餐廳裡我的腹中出現被馬鈴薯片的稜角割劃到的異樣感。
  我們離開了那家墨西哥餐廳,來到一家大型綜合超市買驗孕棒。走在燈光明亮的店裡,我默默地自我安慰,告訴自己我可能是在無中生有。在懷孕這件事上我已經打過不少擦邊球,從前我會因為害怕懷孕而無謂地杞人憂天,自己臆想出各式各樣的懷孕症狀,以至於在月經來潮時連自己都吃了一驚。但現在我已經26歲了,也是兩性體驗上的老手了,才不會因為這麼點波折而自己嚇自己呢。
  回到旅館後,我鑽進洗手間,關上門。艾梅則坐在臥室的床上等待結果。不出多時,驗孕棒上出現了兩條深藍色的線。
  「我懷孕了。」我走出洗手間,眼裡噙滿淚水。艾梅和我倚著床頭坐著聊了一個小時,但其實,又有什麼可聊的呢?墮胎是唯一的出路,任何討論都顯得那麼多餘、那麼愚蠢。
  從蘇福爾斯開車到明尼亞波里斯需要四個小時的時間。第二天早晨,艾梅開車跟在我的後面上了路,以防我的卡車在半路突發什麼故障。在路上,我沒有開收音機,滿腦子都是懷孕的事。我腹中的生命雖然只有一顆米粒大小,但我覺得它在我身體的最深處,它能拖著我下墜,能在我的體內翻江倒海,也能震撼我的五臟六腑。車開到明尼亞波里斯西南方的農田時,我淚如泉湧,哭得死去活來,連方向盤都差一點握不穩了。我的崩潰,不僅僅是因為悔恨我懷上了孩子,更是因為過往的一切。我悔恨母親離世後我那一團糟的生活,也悔恨我的苟且偷生、自甘墮落。我不該是這樣的,不該這樣活著,不該如此抑鬱地頹廢下去。
  就在這時,我想起幾天前在REI戶外用品店排隊買鏟子時從書架上取下的那本旅行手冊,想到封面那幅照片上巨石滿綴、峭壁環繞、藍天映襯下的大湖,我的心門倏地打開了。這種茅塞頓開之感,就像有人一拳打在我的臉上將我擊醒似的。我明白,在排隊時從書架上取下那本書,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如今,這本書被賦予了新的含義——一種標誌,不僅為我指明瞭我能做的事,也向我昭示了一條我必須走的路。
  到達明尼亞波里斯後,我在高速公路的出口和艾梅揮手告別。我並沒有下高速,而是開車去REI商店把《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買回家,整整讀了一夜。接下來的幾個月中,我又把這本書重讀了好幾遍。我墮了胎,學會了如何製作鮪魚魚片和火雞肉乾,報名參加了急救基本常識培訓班,還在家裡的廚房洗手臺練習了飲水過濾器的使用方法。「我必須改變自己。」就是這個念頭,驅使我在這幾個月中不停地自我規劃著。我並不打算改頭換面,只想變回曾經的那個自己,那個既堅強又有責任心的自己,那個頭腦清晰、努力向上的自己,那個品德高尚、心地善良的自己。太平洋屋脊步道就是我回到過去的途徑。對!就這樣!我可以一邊徒步旅行,一邊思考我的整個人生。我可以重獲新生,遠離那些讓我的人生淪落成鬧劇的障眼浮雲。
  但此時此地置身於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我做起事來卻依然這麼欠考慮,雖然是以一種不一樣的方式。這只是徒步旅行的第一天,而我那原本就直不起的背,已被揹包壓得越發佝僂了。
  三個小時之後,我好不容易在一片約書亞樹、絲蘭和刺柏林中發現了一小塊平地,於是停下來休息。地上有一塊大石頭,我坐在石頭上,用與在莫哈維的貨車上相同的方法把揹包卸了下來,然後長舒了一口氣。擺脫了千斤重壓,我頓感神清氣爽,於是便信步蹓躂起來。一不小心,手臂碰到了一棵約書亞樹,被鋒利的尖刺劃傷了。鮮血頓時從三條劃傷處湧了出來,我從揹包裡取出急救箱,打開箱子,但風力太過猛烈,把我所有的OK繃都刮跑了。我從空地的一頭跑到另一頭,想把OK繃追回來,但只是白費力氣。OK繃全軍覆沒,就這樣掉落到山下,消失不見了。我坐在沙土地上,用T恤的袖子摀住手臂上的傷口,對著水瓶朝嘴裡猛灌了幾口水。
  我這輩子從沒有感到如此精疲力竭過。一方面,現在我已身處海拔5000英尺的地帶,比出發時所在的蒂哈查皮道口高出了1200英尺,因此我的身體需要努力適應海拔的升高和體力的消耗。但我的疲乏應該更多歸因於揹包那令人無法承受的重壓。我絕望地看著這揹包,它是我不得不承受之重,恰如我這一團亂麻的人生。但即便如此,我仍不知道該如何去揹負它。我取出那本旅行手冊,緊握著被風颳得劈啪作響的書頁瀏覽著,渴望這些熟悉的文字和地圖能夠驅散我越發強烈的不安,也渴望著書中四位作者那言辭溫和的「四重奏」能像在幾個月前我的準備階段一樣,讓我再一次相信自己能夠戰勝這次挑戰。書中並沒有四位作者的肖像,但我的頭腦中已經清晰地勾勒出了他們的樣貌:傑佛瑞·P.謝弗、湯瑪斯·溫尼特、本·希夫林、魯比·詹金斯。他們都是既明智又善良的人,明察善斷而無所不知。這四個人會為我指點迷津的,一定是這樣。
  REI的許多工作人員都和我分享過他們自己的揹包旅行經歷,但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旅行過,我也從未想過要找一個有經驗的人諮詢諮詢。現在,網路上由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者寫的日誌和有關訊息俯拾即是,既有各類數據,也有不時更新的建議。但當時還是1995年的夏末,網路還處於「石器時代」,因此,除了《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以外,我什麼訊息來源也沒有。這本書就是我的《聖經》,是我的救命稻草,是我讀過的有關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的唯一一本書,也是我讀過的有關徒步旅行的唯一一本書。
  然而,當我坐在步道上,第一次打開這本書時,卻發現它並沒能像我期望的那樣安撫我的不安。以前忽略的訊息,現在卻躍然於我的眼前,比如第6頁上一位叫查爾斯·朗的旅友的一段話:「一本旅行手冊又怎麼能描繪出旅行者必須面對的心理上的挑戰呢……絕望、孤寂、焦慮,尤其是身體和心理上的煎熬,全都深深地撼動著旅行者意志力的根基。這些因素,才是旅行者真正需要做好準備去面對的攔路虎,在這些因素面前,文字的形容是如此蒼白無力……」而《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的四名作者,對此也表示了強烈的贊同。
  我呆坐在那裡,瞪大了雙眼,不禁意識到文字的確無法形容出旅途中的苦楚。其實,文字的形容未免有些多餘,因為現在我已經實實在在地品嚐到了這些艱難和苦澀。揹負著一個好像福斯金龜車的揹包,在沙漠山地中僅僅前行了3英里路程,我卻早已體會到了旅途的艱辛。我繼續讀下去,書中建議讀者在出發前提高自己的身體素質,最好接受一些針對徒步旅行方面的特別培訓。書中當然也告誡讀者注意限制揹包的重量,甚至建議不要把整本旅行手冊隨身攜帶,一是因為書太重,二是由於攜帶整本書並不必要。讀者可以把手冊影印下來,或把需要的章節撕下來,然後再把手冊剩下的部分裝在下一站領取的裝備補給箱裡。看到這裡,我合上了書。
  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我怎麼沒有想到把旅行手冊按章節撕下來攜帶呢?
  因為我是個大蠢蛋,對自己要做的事情完全是一頭霧水。而現在,我不得不獨自在四下無人的荒野中負重摸索接下來的道路。
  我用手臂抱住雙膝,用臉緊緊地抵著裸露的膝蓋,合上了雙眼。我就這麼像個球一樣地蜷縮成一團,呼嘯而來的狂風將我齊肩長的頭髮肆意地吹起。
  幾分鐘後,我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坐在一株我認識的植物旁。身旁的植物叫鼠尾草,並沒有母親在我家院子裡培育了幾年的鼠尾草那樣嫩綠,但它的形狀和氣味卻是那麼似曾相識。我俯下身去,摘了一把葉子,在手掌間揉搓起來,然後把臉湊過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母親教我的方法,「這能讓你神清氣爽」,她總是這樣告訴我們姐弟三個。在我們共同搭建屋舍的漫漫夏日,當我們感到精神不振或體力不支的時候,母親就會要求我們跟著她這樣做。
  而這一次,我並沒有深深吸入帶有泥土氣息的沙漠鼠尾草的刺鼻氣味,而是陷入對母親的回憶。我抬頭仰望著蔚藍的天空,感到著實神清氣爽了不少,但究其原因,多半是因為我感到了母親的存在,憶起了當初堅信自己可以完成這段路程的理由。有那麼多的原因讓我不要畏懼這次挑戰,又有那麼多的信念支撐我去接受這個考驗,但其中最讓我深信自己能夠平安度過艱險的,卻是母親的離世。我告訴自己:沒有什麼更壞的事情能夠發生了,因為最糟的厄運已經降臨過了。
  我站在那裡,任憑狂風把鼠尾草葉從我的手中吹散,然後走到了我剛才坐過的平地的邊緣。與平地接壤的,是露出地表的一塊塊岩石。映入眼簾的,是圍繞我數英里的山巒。山勢微微向下傾斜,過渡成一塊開闊的沙漠山谷。遠處的山脊上,分明地排列著白色的風力渦輪發電機。旅行手冊上說,山下的城鎮居民用電就是靠這些渦輪機,但這一切都離我很遙遠,城鎮、電力,甚至加州,都好像與我分隔兩世一般。然而,此時我正位於加州的中心地帶,真正的加州。這裡颳著那絲毫也沒有減弱跡象的風,生長著加州土生土長的約書亞樹,以及潛伏在某個地方但還沒被我發現的響尾蛇。
  我本打算停下來歇息片刻就繼續趕路,但當我站定後,卻意識到是時候為一天的旅程畫個句號了。由於勞頓過度,我連飢腸轆轆都懶得想,更別提去生爐子做飯了。雖然只是下午4點,但我還是搭起了帳篷。為了防止東西被風颳跑,我把它們從揹包裡取出來扔在帳篷裡。把揹包也推進去之後,我自己也爬進了帳篷。進到「室內」,我長吁了一口氣,但這所謂的「室內」,其實也就是一個由皺巴巴的綠色尼龍布搭成的洞穴罷了。我把我的小野營椅擺好,坐在帳篷的進口處,因為只有這裡的篷頂高度才能允許我直著身子坐起。接著,我在行李之中翻出一本書來,不是《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雖然這是我為明天做準備而應該讀的書;也不是《永不迷失》,雖然這本書我在踏上步道之前早就該讀完。我要找的,是艾德里安·里奇的詩集——《共同語言之夢》。
  我知道,為旅途徒增這本書的重量,理由的確很牽強,而《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一書四位作者責備的神情,也不由得在腦中浮現。那本福克納的小說我還沒有讀過,所以他的書至少還可以作為消遣工具而勉強有權在我的包裡占一席之地。但《共同語言之夢》這本詩集我已經不知讀過多少遍,甚至快要倒背如流了。在以前的幾年中,書中的一些詩句對我而言已儼然成為禱文,在我失落和彷徨時伴我度過難關。這本書是一劑安慰,也是一位老友。當我在旅途的第一晚手捧著這本書的時候,我發現,即便這本書的重量意味著我只能佝僂著身體完成這趟旅行,我也無怨無悔。《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一書被我奉為旅行中的《聖經》,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共同語言之夢》一書,卻是我靈魂的伴侶。
  我翻開書頁,大聲朗讀起第一首詩來,聲音蓋過了狂風拍擊帳篷的響聲。我將這首詩讀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這首詩,叫作《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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