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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五九、手

灰色臨界 by 期待可能性

2019-10-31 21:41

  陽光雖然明媚,可冷風依舊如刀。

  冰天雪地中,一條公狗正趴在母狗的屁股上,拼了命的聳動,猩紅的舌頭伸的老長,熱氣騰騰的。

  這是間私人院落,三層小樓仿西式風格,美輪美奐,在光明區算是獨一份兒。

  蔡照先軟塌塌的歪在躺椅上,隔著落地玻璃,正從樓上望著這裡,眼中滿是羨慕,喃喃自語道,「狗日的,日子過得比老子都舒心。遲早有一天把狗鞭切下來燉湯喝。」

  他今年五十九,屬豬,臘月初九生辰。

  其實,五年前他就滿六十了。不是不能接著往小改,實在是懶得再侍候那幫偽君子。一個一個都他媽的是口是心非,兩面三刀,哼,還真不如下邊那兩條狗來的真實。

  光明區早先是蔡村的地界,幾十年發展下來,隨著城區不斷擴大,當初的原著居民早已經像遊走的水滴,滲入到龍城的各個角落。

  蔡氏子弟由此開枝散葉,在各行各業結出果實。因為文化層次普遍不高,所以大都是機關裡類似《水滸》中戴忠的角色。說白了就是「吏」。

  由「吏」到「官」之間,看是似咫尺,實則天涯,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跨不過這個坎兒,上升無望,薪水勉強維持溫飽。所以他們在得勢之後,貪贓枉法就成了唯一的人生追求。

  千萬不要小看這群人,《醒世恆言》中記載,任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欺上瞞下,操縱司法,中飽私囊,只要有利可圖,沒有他們不敢幹的。

  也正是靠著這樣一群人,蔡照先在龍城市檢察院呼風喚雨,穩穩壓著一把手一頭。

  前任檢察長是個火炮脾氣,不信邪,暗地裡準備剷除這顆毒草。誰知消息走漏,第二天就有人在他辦公室的門把手上抹上屎了。接著,他開公車接送孩子上學的視頻遞交到省紀委的辦公桌上。並揚言,讓他自己滾蛋,否則有更勁爆的視頻曝出來。

  據說,那人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一整天,出來後直接就辦理了病退手續。

  現任檢察長劉寧,是個麵團,出了名的老好人。與蔡照先相處起來就很是如魚得水。

  昨晚,身為省委常委、統戰部長的姐夫查德求跟他聊了很久,再三叮囑他,九十九都拜了就差最後一哆嗦,千萬別出岔子。

  哼,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再謹慎也不能把買賣停了吧。再說了,他一個狗屁律師,要不是有鄺聾子的兩條狗在後邊頂著,早不知道被埋到哪個陰溝裡去了。

  抬頭看了看半空中的太陽,拿起手機,撥通,「周扒皮,上月的那兩個減刑,怎麼還沒批?草泥馬的,拿錢的時候怎麼不謹慎點?趕緊的,出錢的老闆已經有些急了,再搞不定,呵呵,我就讓他找你去,你當面解釋給他聽!嗯。找我?任凱?他算個屁!你是不是喝酒喝傻了,阿貓阿狗,隨便一個人都能跑來找我?……」

  他正口水四濺的噴,就看到一個壯漢提著口東洋刀,走到那兩條粘在一起的狗身邊,先抬頭衝他一咧嘴,接著就是手起刀落。

  兩條狗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起從中間就斷開了。花花綠綠的腸肚攤下滿地,粘稠的血在白雪上濺出朵朵紅花,並很快被凍結起來。

  「嘔。」蔡照先扔下手機,捂著嘴就吐了。

  那人並沒有避諱,依舊笑嘻嘻的望著樓上,提起刀對著虛空砍了幾下,才轉身施施然離去。

  蔡照先把早飯吐的差不多的時候,五歲的小兒子哭著跑過來了。

  他扶著躺椅慢慢站起來,本來想安慰孩子幾句,可看了孩子的模樣,臉色變的鐵青,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小孩的頭髮,眉毛,睫毛都沒了。

  這時,他的另一部手機響了。

  這部手機除了有數的幾人,沒幾人知道。可只要打過來,必定是大事兒。

  他摟著小兒子,又緩緩的坐下,接通手機。

  「喂。」他看了看號碼,不認識。

  「呵呵,蔡照先。沒記錯的話,再有五天就是生日了吧。」電話裡一個男子的聲音,之前應該沒聽過。

  「你是誰?」蔡照先也不是雛兒,嚇不住的。

  「呵呵,我是誰不重要。你要先明白自己是誰!」那男子笑道。

  「哈哈,有種。敢露個臉嗎?」蔡照先不動聲色的把錄音功能開啟了。

  「貴人多忘事。咱們剛照過面,這麼快就忘了?」電話裡的男子笑道。

  「嘔。」蔡照先又差點吐了。

  「呵呵,聽說你的小老婆在府台一期那裡有間甜品店。不知道味道如何。」說完電話掛了。

  蔡照先緩緩的放下手機,略一思忖,撥通電話,「阿光,讓肥肥和路二跟我出去辦點事兒。帶上傢伙。就現在,到小美門外等著。」

  半小時後,他裹著厚厚的棉服進了王小美的甜品屋。

  龍城府台一期大小二十一家朝南的門臉都是他的產業,只不過名字不同。

  王小美見丈夫鐵青著臉,有些害怕,不知道又哪股筋抽住了,陪著小心走過去,問道,「當家的,怎麼……」

  話說了一半,就被打斷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說完陰著臉在店裡四處張望。

  女人既不敢走,也不敢在那杵著,只好拿了塊抹布,這擦擦,那蹭蹭。

  角落裡一個中年人抬手衝著這邊晃了晃,蔡照先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

  「老蔡,坐,這裡的甜品很一般,不過老闆娘……嘻嘻……」那人一開口,就能聽出與電話裡正是同一個人。

  「呵呵,幾十年了,第一次聽別人叫我老蔡。」蔡照先輕輕的坐在那人對面,笑著說道。

  「老蔡,你看你,來就來吧,還把避彈衣穿上,太見外了。」來人用手捻起一塊小點心,放在嘴裡,一邊嚼一邊說。

  「廢話就不必說了。說說來意吧。」蔡照先不動聲色的扭頭向外看看,淡淡的說道。

  「呵呵,再等等,等我點的菜齊了。咱們再慢慢聊。」來人只顧低頭大嚼,連頭都沒有抬。

  正說著,一個漂亮女孩兒端著一個帶蓋的托盤走過來。

  這女孩兒,太漂亮了。

  什麼時候來了一個這麼漂亮的服務員?這個小美,連這個也要瞞著我,蔡照先正盯著女孩兒胡思亂想的功夫,托盤被揭開了。

  兩隻手,都是右手,一肥一瘦。

  「嘔。」等蔡照先看見了,又想低頭吐的時候,那漂亮女人一下把他脖子捏住了,從後邊看,就像老朋友見面後那種親暱的撫摸。

  「生日快樂。」女孩兒的聲音就像鈴鐺一樣清脆,可惜這鈴鐺沒放對地方。

  女人手上發出的淡淡幽香與托盤裡瀰漫著的血腥混雜在一起,不斷的刺激著他,如同把一隻老鼠放進胃裡,讓他想吐卻吐不出來,噁心的要死。

  「六個女人,七個娃。換你一句話。」那人拿起蓋子又輕輕的把托盤裡的兩隻手蓋好,揚了揚下巴。

  漂亮女孩兒甜甜一笑,彎了彎腰,說了一句,「先生慢用。」就扭著屁股走了。

  蔡照先這才趴在桌邊大聲咳嗽起來。

  王小美遠遠的望了望,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走過來。

  那人笑了笑,曲指在那個托盤蓋子上輕輕一彈,說道,「我家師爺講過,黑白分明,各行其道。他無意越界冒犯,可要是不知好歹,呵呵……」

  蔡照先低頭沉默半晌,不等他問,就小聲說了一個電話號碼。

  那人點點頭,又把蓋子揭開,拿起那只肥胖的手,放進嘴裡就是一陣大嚼,紅色的汁水順著嘴角,直滴到胸前。

  蔡照先臉色灰白,幾乎把嘴唇咬出血來了,才勉強平抑住差點蓬勃而出的嘔吐物。

  「呵呵,這是店裡得特聘甜點師做的。挺像真的吧。其實就是普通的糍粑。又脆又香,值得一試。」那人一邊咬著那半截手,一邊把另一隻手推到他面前。

  他面色稍緩,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呵呵,都說逢九年凶險,尤其是在生日之前。蔡檢察長,多保重。」那人說完,推案而起,只幾步就出了門,三轉兩轉便消失不見。

  蔡照先望著那人離去,重重的在地上吐了一口,說道,「晦氣。」

  托盤裡剩餘的那只比較瘦小的手,靜靜的躺在那裡。

  他沒有用手去拿,只是把鼻端輕輕的湊了過去,一股香甜的氣味傳來。

  定睛看了看,確實是手工做的,表面上的一層紅糖還沒有抹勻,露出下邊的白色。

  他暗自後悔剛才的軟弱,又不忿那兩個廢物到現在還沒進來。想著想著,禁不住張開大嘴一口咬了下去,可緊接著就又吐了出來。

  哪裡是什麼糍粑,這分明就是裹了層麵粉的真手!

  他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來倉皇而逃,一邊跑一邊吐。店裡的客人不明所以,紛紛避讓。

  甜品店的另一個角落,魏民文正孤零零的坐在那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翻著店裡免費提供的雜誌,悠然自得。

  儘管是週末,菅長江仍然不能休息。

  天南省委常委、副省長佟北生正在新選址的莊園旅遊度假區進行實地調研,他陪同在側。大馬單氏財團與省城投公司已經正式簽約。年後,第一筆資金就會到位。

  「誰能想到,梅海生的這鍋夾生飯,硬是讓那小子做熟了。」佟北生望著不遠處龍城府台四期的工地,滿是蕭瑟。

  菅長江苦笑一聲,不知道該如何接口。

  「霍家俊是怎麼回事兒?」佟北生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遠處的其餘陪同人員,淡淡的問道。

  這哪裡是在問霍家俊,分明就是問他,你菅長江有沒有問題。如果不是來不及,他相信,佟北生早就把他踢到一旁,以示清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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