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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三零、爐邊再話當年事

灰色臨界 by 期待可能性

2019-10-31 21:41

  第一個給任凱打電話的是李誠。

  凌晨五點剛過。正睡的昏天黑地,恍惚間聽到電話「嗡嗡嗡」的震動不停。他猛然坐起,先看了看來電顯示,又看了看時間,心想,估計出事兒了。

  「你幹嘛呢?」李誠開口問道,聽上去,情緒略微有些波動。

  任凱腦袋木了一下,這個點不睡覺能幹嘛?便乾咳幾聲,說道,「剛起來,有事兒?」

  李誠稍作猶豫,呵呵一笑,說道,「倒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老黑在你那裡也有段日子了,什麼時候,你把它送回來吧。屋裡老看不見它,還怪想的。」

  任凱激靈了一下,知道事兒怕是小不了,斟酌再三,說道,「老黑不聽我的啊,讓囡囡來吧。囡囡的話,它聽。」

  李誠啜了個牙花,不經意的說道,「也行。對了,趙洪的事兒,你聽說了嗎?他拿著龍小年給他的五十萬歐元找寇思文書記自首去了。」

  任凱睡前就在反覆琢磨趙洪摻和進來的用意,可思前想後,也總是搞不明白。這會兒,乍一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就是,趙洪瘋了。

  龍小年已經是死狗,以他的閱歷,在裡邊是絕對不會亂咬的。如果怕這錢帶來麻煩,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打到廉政賬戶上,而不是抱著炸藥包去捨身成仁。

  繼而一想,趙洪是從袁大頭身邊一直幹到龍小年身邊的,別的不說,政治眼光比他這體制外的二把刀不知道要強多少。他都能看的出其中的厲害,趙洪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他遲疑了半晌,只淡淡的說了句,「哦?我跟他不是很熟。不好評價。」

  李誠聞言,又是呵呵一笑,說道,「記得把老黑照顧好,回頭讓囡囡帶過來。」說完電話就掛了。

  任凱坐在土炕邊,昏黃的小檯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簡陋的後房牆上,顯得孤零零的,像一個駐足田間的稻草人。

  第二個電話是郝平原打來的。

  天已經亮了。郝平原說話就直白的多。

  「趙洪大概是瘋了。讓他這麼一搞,現在從省廳到市局,但凡有點職務的,個個惶恐不安。廳裡的朋友告訴我,一大早,光請病假的處一級的實職幹部就有十幾個。整個樓道空蕩蕩的,走在裡邊還有些瘆人。」郝平原與李誠不同,他純粹就是懷著獵奇的心裡,想來八卦一下。順帶探探任凱的口風。

  任凱打了個哈哈,也不好再說什麼。原計劃讓趙洪幫著郝平原走走門路,誰曾想還沒開始,就已經堵死了。

  「任總,你說會不會是衝著袁大頭去的?」郝平原隨意的說了一句。

  電光火石之間,任凱終於摸著點門道了。

  「呵呵,無論怎樣,與你我均無關係。搬個小板凳,看戲吧。」任凱也隨著笑道。

  又閒扯了一會兒,就掛了。

  他擁被而坐,癡癡的望著窗外破落的小院,手足冰涼,猶不自知。

  不一會兒,騾子提著一大包吃食進來。他才慢吞吞的穿衣服下地。

  居然有蕎面饸饹,讓他胃口大開,吃了一碗,意猶未盡。正要開第二個餐盒的時候,佟京生推門進來了,後邊跟著馮三,一臉嚴肅。

  「呦,師兄,一大早喜鵲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原來應在你身上了。來,坐下一塊吃。」任凱看了佟京生一眼,又衝馮三點點頭,笑著說道。

  馮三不動聲色的搖搖頭,一句話沒說,就轉身出去了。

  任凱心裡「咯登」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是嗎?這鬼地方有喜鵲?」佟京生笑嘻嘻的向窗外瞅了瞅,坐在任凱對面。

  騾子默默的走到牆角,把洋鐵爐子捅了捅,讓火燃的更旺一些後,也走了,還把門從外邊帶上。

  「看你說的,喜鵲又不是候鳥,是留在這裡過冬的。怎麼會沒有。」任凱慢慢的打開第二個餐盒,把蕎面饸饹倒在碗裡,笑著說道。

  佟京生哈哈一笑,也拽過一個餐盒,就著餐盒吃了起來。

  任凱看著手裡的筷子,眼睛瞇了起來。

  「小師弟,都說你智計無雙,步步連環。如今看來,確是名副其實。」佟京生一口氣吃了大半,才慢了下來,凝目望著他說道。

  任凱沒有抬頭,依舊看著手裡的筷子,淡淡的說道,「師兄是公門中人,怎麼也會信這種江湖謠言,左右都是些閒人,關起門來稱老虎,不足為憑。」

  佟京生見他滑不留手,抬手用筷子頭點了點,笑道,「你藉著白頭佬佈局,不就是想探探路,看看市委大院裡的另一方天地嗎?」

  任凱抬眼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笑道,「涇河和渭河交匯時,含沙量有差異,所以呈現一清一濁,清水濁水同流一河,而互不相融的奇觀。但不知師兄是涇還是渭?」

  佟京生先是仰天大笑,接著又搖頭歎息,說道,「明嘉靖曾說,長江水清,黃河水濁,長江在流,黃河也在流。古諺云『聖人出,黃河清』,可黃河什麼時候清過?長江之水灌溉了兩岸數省之田地,黃河之水也灌溉了數省兩岸之田地。既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水濁而偏廢,自古皆然。老祖宗講究陰陽互轉,陰陽自然是缺一不可。如今你問我,是涇還是渭。呵呵,不好回答啊。」

  任凱緩緩的點點頭,不再說話,低頭繼續吃麵。

  「小師弟,閒著也是無聊,不如讓我講個故事來聽,如何?」佟京生滿臉笑容,放下筷子,也不管任凱,自顧自的開始說道,「有一男子,在京城某大學期間,因誤會與女友A分道揚鑣。在女友A飄揚海外之後,陰差陽錯與高中校友B走到一起。經過第一次分手後,這男子無比珍愛現任女友B。兩人剛一畢業就已經開始談婚論嫁。」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要是兩人就這麼成家立業,沒有發生後邊的事兒,怕是神仙也要嫉妒他們了。可惜啊。」講到這裡,佟京生有意停頓下來,似笑非笑的看了對面一眼,接著講道,「龍城有個官員,那時候他還只是某地的縣太爺,正好在京城脫產學習一年。他有一個情人C,與那男子的女友B長得十分肖似。也是老天不長眼,這個C和B意外相遇,發現彼此居然如此相似,便結為異姓姐妹。這也為後邊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呵呵。」任凱冷冷的笑了笑,用筷子慢慢的挑動著碗裡的面,把花椒一顆一顆撿出來,放在桌上。

  「在一次聚會中,兩個女孩都喝高了。那個官員派來的人也沒注意,就把B當成C接到賓館裡。事後……,唉,B追悔莫及,無奈大錯已成。本想一死了之,無奈已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佟京生神色黯然,聲音也有意放緩。

  任凱臉上看不出什麼,依舊是清清淡淡。

  「這女子也是有城府的,心中雖然已萌死志,依然瞞著所有人。包括那官員的情人C與她的男友。不止如此,在之後的半年多裡,她故意尋釁滋事,與家人鬧翻,與朋友鬧翻,搞到最後,凡是之前與她親近的人,都變得不再來往。更是找遍各種借口,拒絕與男友舉辦婚禮。男子被逼無奈,也只得先拖著。現在想來,這女子胸中錦繡,自不必說。單是這份硬心腸,又豈是普通人能望其項背的。」佟京生喟然長歎,頭也慢慢低下,彷彿是某種形式的悼念。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接著說道,「她將這一切都做完,孩子也降生了。是個女孩,九斤九兩。經過這半年來的風雨,不知道她內心是怎麼想的,有沒有猶豫過,有沒有後悔過。」

  講到這裡,他霍然抬頭,望著依舊慢慢吃麵的任凱,咬牙說道,「趙薔才是趙薇,趙薇才是趙薔。對不對?小師弟。」

  任凱聽了,連睫毛都沒有抖動,慢慢的放下筷子,抬眼望著他,搖頭笑道,「這個故事有些亂,除了ABC,都是你的推測,做不得準兒。而且有些想法簡直駭人聽聞,匪夷所思。」

  佟京生望著他,良久之後,才伸出大拇指,說道,「的確是我的推測。因為十七年太久了。無論人證還是物證都已經湮滅的七零八落,更何況,還有人為因素在裡面。有些人不願意將當年發生的事情曝在陽光下。好在我們不是打官司斷案子,不需要鐵證如山。是不是,小師弟。」

  任凱點點頭,慢慢的起身來到爐子跟前,拾起立在牆角的爐錐遙指佟京生,冷笑道,「你來這裡代表的是皇甫秀山,還是佟北生?」

  佟京生鬆了一口氣,知道事情應該是成了一半兒,便笑道,「不管是誰,對你都有利無害。小師弟,不是小看你,單憑你一個體制外的人,要想搞倒他,勢比登天。」

  任凱沉默了一下,問道,「趙洪進去,是你們的手筆?」

  佟京生呵呵一笑,低頭吃麵。很快又抬起頭,說道,「知道囡囡為什麼叫我師父嗎?」說完,伸出拇指跟食指在桌角一掰,厚實的水曲柳桌角「嘎巴」一聲,應聲而落。

  他掂了掂手裡的木塊,放在桌上。側過身子看看窗外,又是呵呵一笑。

  任凱凝目望著桌上的木塊,半晌無語。

  袁季平向來以敢闖、敢干、敢說聞名於世,沒見過的人,心中自然覺得其人高大威猛,猶如關張。

  實則不然,年近花甲的他身材略顯瘦小,相貌也極為清秀,有點符合民間所傳的貴相之一,「男人女相」。

  自卸任龍城市委書記後,他只兼著天南省委常委,卻沒有具體的分工。之前他在省委大院有間辦公室,一直空著不怎麼用。現在剛好用到了。

  此刻的他,正伏於案前,潑墨揮毫。

  「爾其動也,風雨如晦, 雷電共作。爾其靜也,體象皎鏡,是開碧落。」

  字跡如血,居然是紅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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