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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六十七、不平則鳴

灰色臨界 by 期待可能性

2019-10-31 21:41

  先秦時期有個魏國人叫范雎,這個人非常能忍,為了報仇,不光裝死、裝孫子,還跑到別國去做宰相,歷時十年,幹掉了仇人。

  任凱在見到郭建軍之初,還以為是當世范雎,背上涼颼颼的。過了幾招後才發現只是形似,心裡大大的鬆了口氣。如果真是一個心機深沉到能隱忍十年的腹黑大半夜跑來談合作,他第一個反應,絕對是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此刻看著郭建軍目瞪口呆的樣子,心裡有種惡作劇得逞的滿足感。

  「孔胖子既然把你指到我這裡,肯定還有別的交代吧。」任凱看了看表,已近丑時,怕是要通宵達旦了。

  郭建軍畢竟也是城府深的人,短暫失神之後,很快恢復過來,笑著說道,「他們總說你如何厲害,我還不以為意,誰曾想比他們說的更讓人吃驚。」

  「他們?」任凱敏銳的捕捉到他話裡有話,心裡驚疑不定。難道內裡還隱藏更高層次的博弈?如果是那樣,就麻煩了。

  「孔紅軍、毛良平、種天波。」他並沒有隱瞞,而是直接說了出來。

  一剎那,任凱突然覺得眼前這張臉,變得神秘了許多。心中暗歎一聲,自己自以為是的老毛病又犯了。三個老狐狸派眼前這人來打頭陣,怎麼會簡單的了。只是不知道他剛才所說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郭建軍見到任凱滿眼都是警惕,不禁有些感慨,想到臨來之時,孔紅軍一再囑咐,一定要實話實說,否則適得其反。也不再猶豫,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說道,「這裡就是部分視頻與DNA化驗單的電子文本。」

  任凱沒有理會桌上的東西,盯著對方問道,「孔胖子的跟腳我不清楚,毛良平也可以推脫,可種天波代表的是慕家,慕家有多大的能量,大家都清楚。他們要伸手,龍小年能蹦躂幾天?可現在,好像不是這個樣子,有些人躲在後邊出工不出力,卻把你頂到前邊。什麼意思?」

  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郭建軍,擺了擺手,接著說道,「不要跟我講,孩子打架大人不好參與的屁話。他慕家讓人把胳膊都掰折一根,還在那若無其事的玩深沉。再說了,龍小年與我並非生死之爭,我們之間沒有私仇,更談不到什麼不共戴天,完全可以找個中人把話說開。」說完學著佟京生的習慣,用中指在桌子上叩了叩。

  郭建軍搖了搖頭,說道,「今晚之前,你找人說和,尚有回轉的餘地。過了今天,即便是龍小年想跟你坐下來談,怕也是不可能了。至於慕家的想法,我倒是知道一些。」

  任凱眼睛瞇了瞇,笑著說道,「有話不妨說到明處。時間也不早了,老是猜來猜去的,累!」

  郭建軍看了看桌上的U盤,淡淡的說道,「你的一套組合拳下去,先是逼的黃阿福跳出來幫郝平原解了圍,接著又嚇死了白開明,還動搖了趙洪的立場,影響了慕家。他又不是死人,怎麼會站在那裡不動。慕家想要收拾龍小年確實不難,畢竟,他做的那些事兒不可能瞞過所有人,可陳功成、華海天會怎麼想?無論如何,慕天源的案子也翻不過來。慕家在這個時候只能等,等著天南省委的態度。」

  任凱不置可否,板著臉說道,「所以,你們就眼睜睜的看著他動手?」

  郭建軍想了想說道,「你錯了。從來就沒有『我們』!想與龍小年拚死一搏的只有我一個人。剛才與你講的那些沒有絲毫的水份。在這件事情上,他們沒有任何建議。也許,當我真的動搖了龍小年,有人才會在後邊推一把,否則……後果如何,我想你應該明白。」

  任凱有些意外的看了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即使倒龍成功,你想過你的將來麼?」

  郭建軍笑了笑,說道,「我父母五年前相繼去世,又無兄弟姐妹,兒子雖然不是親生的,也算個念想。可如今……,欠別人的該還的都還了,剩下別人欠我的,總要有個說法。龍小年曾經是我最尊敬的領導,邊媛媛曾經是我最愛的女人,呵呵,餘生別無所求,就指著收債度日。哪裡還有什麼將來。」

  任凱望著他的笑容,一時無語。

  我每天都在笑,你猜我過的好不好?

  郭建軍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向著任凱微微一躬,就要離去。

  任凱也歎了口氣,說道,「事情既然都說清楚了,談談接下來怎麼辦吧。」

  郭建軍聽了有些意外,轉身說道,「孔紅軍、慕家、毛良平,能幫我的極為有限,你……」

  任凱不耐煩的說道,「這些說過的話就不要重複了。我沒那麼健忘。你說的沒錯。他既然動了手,就絕對不會留情。只有把我打趴下,才好與別人講條件。來,快坐下,我去煮壺咖啡。這咖啡可是張景瑞從牙買加弄回來的,遠不是市面上那些蒙人的西貝貨能比的。還有些粵式小點心,味道有點怪異。湊合著墊吧墊吧。」說完起身向廚房走去。

  郭建軍又驚又喜,心中暗暗感激付楠的指點,「此人儘管城府深,卻是個面冷心熱的。唯有不留後路的赤誠才能打動,玩陰謀逞詭計是沒用的。」

  兩人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推敲著這棋該怎麼走。

  「進門之前,你說的關於劉小軍的事兒,是真還是假?」任凱看著郭建軍問道。

  郭建軍看了看他,澀然說道,「我知道的不多。今年初的時候,見過劉小軍幾次,龍小年都在場。看的出來,他們的私交應該不錯。也曾問過龍小年,他主動把話岔開了。知道有些犯忌諱,我就再沒有說什麼。」

  任凱聽了,出神的望著咖啡騰起的熱氣,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你從哪裡知道,我在查劉小軍的事兒?」

  郭建軍輕聲說道,「毛良平。」

  任凱愣了愣,想過是孔紅軍,畢竟他的消息渠道比較多,慕家也有可能,財大勢大,獨獨沒想到是毛良平。問道,「他私下跟你說的?」

  「嗯,好像有意避開孔紅軍與種天波。」郭建軍說道。

  任凱輕笑一聲,喃喃道「有意思。」

  郭建軍沒聽清,接口道,「什麼?」

  任凱笑道,「沒什麼。那三個老狐狸提到,龍小年動手會選擇哪裡作為突破口?」

  「他們沒有特別提到。不過,以我猜測,是趙洪。」郭建軍說道。

  「趙洪?就因為他送給我個人情?」任凱皺著眉頭說道。

  郭建軍搖頭說道,「那倒不是。選擇他是因為從他那裡可以撬動更多的勢力。袁季平、王江陵、慕家、甚至侯家都與他或多或少的有些來往。一旦有人被咬出來,乘機大肆渲染,把這幾方拖入黨爭的泥淖裡。那樣的話,各方投鼠忌器,忌憚龍小年兵行險路,說不準會勉為其難的放他過關。」

  他一直從事紀檢工作,實際經驗相當豐富,思考角度也十分全面,說起來自然頭頭是道。

  任凱聽了,目光閃爍,說道,「這就是他們不能出手的原因?你想讓華海天露面?」

  郭建軍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任凱苦笑一聲說道,「你也真看得起我。這麼說吧,除了那天接待侯奎的晚宴上偶然碰到,就從來沒敢想,自己能夠得著那麼大的官兒。這不是銷售公司跑業務,只要臉熟就好使。」

  郭建軍禁不住笑了出來,說道,「空著手上門,當然不好開口。弦高救鄭的故事應該聽過吧。」

  「就是那個騙過秦國,又有高尚情懷的鄭國人?」任凱笑嘻嘻的說道。

  郭建軍有些凌亂,不好說是與不是,只得含糊過去,輕聲說道,「他能騙。我們不能。這次省委班子調整,定下來天南省的除了佟北生,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Y南省的翟克儉。」

  任凱茫然的看了看他,不明白內裡的玄機。

  郭建軍本來想賣個關子,一看,感情這位根本就是個葫蘆,有些洩氣,沮喪的說道,「她是溫如玉前夫的親姨媽。」

  任凱覺得不可思議,說道,「你也說是前夫了。那就是仇人嘍。」

  郭建軍撐不住了,直接竹筒倒豆子,說道,「翟克儉是溫如玉前夫的姨媽不假。不過,她走的與溫如玉更近,比她外甥都近。溫如玉就是由翟克儉介紹給她外甥高斌的。這兩女人個性極為相似,而翟克儉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後,再未成家,也沒有子女,可以這樣講,她把溫如玉當成了親生女兒。即使後來跟她外甥離婚了,兩人也沒斷了來往。」

  任凱有些明白了,苦笑著說道,「陳功成把天南幫砸了個稀巴爛,收攏了那些人,強勢掌控省委,完成了進入天南的第一步,接下來極可能挾大勝之餘威,擠壓政府的權力空間。華海天為保持省政府的相對獨立,勢必要爭取常委們的支持,翟克儉就顯得尤為重要了。於是,我這個老白臉正好可以藉著接近溫如玉的機會去做掮客,幫著穿針引線。必要的時候,不妨犧牲一些色相,拍一拍溫美人的馬屁。是吧?感情你就琢磨出這麼個主意啊。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郭建軍實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任凱搖了搖頭,也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郭建軍止住笑聲,說道,「你說的沒錯!色相需要犧牲,馬屁也要拍好。不過,遠不止如此。剛才提到,來天南有三個人,佟北生、翟克儉,還有寇思文。翟克儉與華海天是素識,佟北生與寇思文才是誠意。只不過這個誠意是從老狐狸那裡借來的虎皮,只能由你這個局外人去表示。還是那句話,事情成了,萬事不論。如果砸了,只是咱們兩個人擅自做主,與他人無關。這一點你要想好。」說到後來已經聲色俱厲。

  任凱瞇著眼睛看了看他,點點頭,說道,「突然發覺你也不怎麼令人討厭。」

  郭建軍愣了愣,失笑道,「不勝榮幸。」

  任凱彷彿看到了劉小軍,也是這麼慷慨羽聲,終已不顧。他淡淡的問道,「用男人最不能曝光的私隱拉龍小年下馬,無論結果如何,你怕是於仕途再無安身立命之處了。半生心血毀於一旦,值得嗎?」

  郭建軍聞言,轉眼望著窗外發白的天光,長出了一口氣,黯然說道,「怎麼會值得?兒子如果在,還可以哄著自己,裝作幸福的樣子。可他要走了。這個家再好,可惜也不是我的。心裡有恨,終究還是不甘心。至於後果,呵呵,唯死而已。」說著說著亦有鏗鏘之聲。

  任凱聽完搖了搖頭,說道,「其他東西不能擺出來,意味著,龍小年只是生活作風略有瑕疵。而且,憑他的奸猾,必然會有可以推脫的說辭。再有邊媛媛站在他那邊,恐怕結果未必如你所願。你如今官至廳級,個中艱難連我都可以想像的到。最後再問你一句,確定要這麼做?」

  郭建軍轉頭望著他,微微一笑,說道,「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為此在所不惜。」

  任凱凝視他良久,緩緩說道,「事了之後,你若還肯與我相交,我們就是朋友。」說罷望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

  長夜漫漫終有盡頭,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輕聲問自己,還記得那漫天的雪花嗎?

  往事終是成殤,卻已無法回頭,唯有拚死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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