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一:貝塔,失望的愛國者
石頭世界 by 塔杜施·博羅夫斯基
2019-10-31 01:35
切斯瓦夫·米沃什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1911—2004),波蘭詩人、作家、評論家,1980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1951年發表文學評論集《關於四位波蘭作家》,以希臘字母表前面的四個字母阿爾法、貝塔、伽馬、德爾塔代表這四位作家。「貝塔」即代表塔杜施·博羅夫斯基。本文譯自該文集。
一九四二年,我遇見貝塔的時候,他二十歲。他是一個活躍的少年,有一雙黑色聰慧的眼睛。他兩隻手的手心容易出汗,在行動時流露出過度的羞澀,一般地說,正好顯示出他巨大的抱負。在他的文章之中,可以感覺出豪氣和謙卑的某種混合。在談話中,他顯得在內心對自己的優越感是深信不疑的;他發出猛烈的進攻,但是旋即退卻,羞怯地藏起利爪。他巧妙的回答充滿了濃縮的諷喻。但是,也許這些特徵在他和我或其他比他年長的作家談話時才表現得最為明顯。作為一個初露文壇的詩人,他覺得他對這些作家懷有一定程度的尊敬,但是,實際上他相信,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值得他這樣尊敬。他的想法剴切,在他身上的確潛藏著一位真正的偉大作家的前景。
一九四二年,在華沙,我們生活,但是沒有希望,或者毋寧說,有某種希望。我們都知道那是某種幻覺。吞併了我們國家的第三帝國強大無比,只有不思悔改的樂觀主義者才相信德國可能徹底潰敗。納粹給我們民族制訂的計劃是十分明確的:滅絕受過良好教育的階層,殖民化,把一部分居民驅逐到東方去。
貝塔是在戰爭期間用奴隸的語言開始寫作的人士之一。他靠打零工維生。很難準確定義在一個完全沒有法律保護的城市裡,人們是如何維持生計的。一般地說,他們在某個辦公室或工廠若有似無地上班,那裡發給他們工作卡,外加經營黑市或偷竊的機會。偷竊不被認為不道德,因為受損的是德國人。同時,他還在地下大學學習,分享參加抵抗運動青年們令人振奮的生活。他參加聚會,和其他青年人一起飲伏特加,熱烈爭論文學和政治,閱讀非法出版物。
但是,對於同伴們,他報以輕蔑的微笑;看待事物,他比他們更清晰。他認為他們以戰鬥的形式反抗德國人的愛國激情是一種純粹非理性的反應。戰鬥,很好,但是以什麼名義?這些年輕人當中,沒有人再相信民主。在戰前,東歐大部分國家都是半獨裁國家,議會制度似乎是屬於某一個已經死亡的時代。沒有人關心執政者如何取得權力;凡是想要奪取權力的人,都只能依靠暴力,或發起一個「運動」,向政府施加壓力,要求進入聯合政府。那是一個民族主義「運動」的時代,華沙青年還依然多方面受到他們的影響,儘管他們對希特勒或墨索里尼是毫不認同的。運動的推理是混亂的。波蘭民族受到德國人的壓迫,所以,必須抗爭。貝塔說,他們不過是把德國民族主義和波蘭民族主義對立起來而已,但是他的同伴聳了聳肩膀。他問道,他們需要保衛什麼價值觀?或者,歐洲將來應該倚靠什麼原則重建?他們啞口無言。
這裡的確是一口黑暗的深井:沒有獲得解放的希望,明天沒有前景。他們是為戰鬥而戰鬥,為了返回戰前的狀態,那時的狀態雖然很壞,但是對於能夠活著見到盎格魯—撒克遜人獲勝的人來說,卻是某種獎掖。因為看不到任何希望,從而令他把世界看成是除了赤裸裸的暴力別無其他的地方。這是一個沒落和消亡的地方,而老一代的自由派人士,反覆念叨著十九世紀的要尊重生命的老生常談,實際上都是化石般的遺骸,因為在他們周圍,千百萬人正在遭受大規模屠殺。
貝塔沒有宗教信仰和其他的信仰,但是他有勇氣在自己的詩歌裡承認這一點。他是在油印機上印行他的第一本詩集的。我剛收到他的書,剛一輕輕掀開發黏的書頁,就意識到,這是一位真正的詩人。然而,閱讀他的六音步詩歌不是愉快的感受。被占領的華沙街道是陰鬱的;陰冷而煙霧繚繞的房間裡的地下會議,就像地下墓穴裡舉行的肅穆儀式,同時還得有人把風,捕捉蓋世太保皮靴上樓梯的聲音。當時,我們生活在一個巨大火山口的底層,上方高高的天空是我們和地球上其他人共享的唯一的事物。這一切都出現在他的詩中:灰暗,霧霾,陰冷,死亡。但是,這依然不是哀悼的詩,而是冰冷的斯多葛主義。整整那一代詩人都缺乏信仰。他們的基本動機是呼籲拿起武器和展現死亡的景象。與其他時代的青年詩人不同的是,他們不把死亡看作是一個浪漫的題材,而是看作真實的存在。華沙所有的這些詩人在戰爭結束之前幾乎全部死去,或是死在蓋世太保手裡,或是在戰鬥中犧牲。然而,他們之中沒有人對犧牲的意義表示質疑,和他一樣。「在我們身後,將只會留下廢鐵和一代又一代人空洞的嘲笑聲。」他在一首詩中寫道。
他的詩歌中沒有對世界的肯定,例如,在對一棵蘋果樹的刻畫中藝術家所懷有的那種欣喜的情感。他的詩歌揭示的是受到嚴重攪擾的平衡。我們能夠從一件藝術作品中體察到很多因素,例如,巴哈或布勒哲爾(荷蘭畫家)的世界是按照階層和等級排列布局的。現代藝術反映了現代世界的不均衡狀態,這一狀態常常來源於某種盲目的激情,這樣的激情徒勞地尋求在形式、色彩或聲音中得到滿足。藝術家只有在喜愛大地上周圍的一切的時候,才能體驗感性的美。但是,如果他感受到的全都是他所嚮往的世界與現實世界二者之間的令人煩惱的差距,那麼,他就不能無動於衷或繼續觀看。他對愛的條件反射感到羞恥,被迫參與永恆的運動,對大自然進行不連貫的、破碎的又是不懈的勾勒。就像夢遊者一樣,他一停止運動,就失去平衡。貝塔的詩是霧霾的漩渦,僅僅是依靠六音步的枯燥格律從完全的混亂中挽救出來。他的詩歌的這一特性,至少部分是因為他屬於命運悲慘的一代人而造成的,但是,在整個歐洲,他有千千萬萬的兄弟,所有這些人都是滿懷激情的、受到欺瞞的。
他不同於那些出自對祖國的忠誠、信奉基督教的或模糊的形上學理由而行動的同志,他需要行動的理性的基礎。一九四三年蓋世太保逮捕他的時候,在我們的城市有謠言說,他被捕是因為一個左派團體遇到的「偶然事件」。當時華沙的生活不像天堂,但是後來貝塔發現自己掉進了地獄更深的低層:「集中營世界」。按照當時的正常程序,他在監獄裡度過了幾個月,然後被送到了奧斯維辛。難以置信的是,他想辦法在那裡熬過了兩年。在蘇聯紅軍打來的時候,他和其他囚徒被輸送到了達豪集中營,在那裡終於被美國人拯救。我們得知這一切是在戰後,因為他發表了敘述自己經歷的短篇小說集。
得到解放以後,他住在慕尼黑。就是在這裡,在一九四六年,他和另外兩個囚徒同伴寫的一本書《我們在奧斯維辛》出版了。該書獻給「美國第七軍,給我們帶來解放,脫離達豪—阿拉赫集中營」。返回波蘭後,他發表了中短篇小說集。
我讀過很多關於集中營的書,但是沒有一本像他筆下的故事這樣令人驚駭,因為他沒有道德說教,他是在敘事。在「集中營世界」,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社會等級制度。上端是集中營權力機構;他們之下是受到行政機構信任的囚徒;再次是精明強幹善於找到足夠食物保持體力的囚徒;在底層的是體弱者和笨拙者,因為缺乏營養的肌體難以承擔工作,所以他們每天的等級都在往下滑,到最後,他們死亡,或進毒氣室,或被注射石碳酸。顯然,這個等級制度不包括到達之後立即就被殺死的大眾,亦即猶太人,除了少數特別能工作的猶太人。在這些故事裡,貝塔明確地界定了自己的社會地位。他屬於幹練而健康的囚徒等級,他還誇耀自己的狡黠和機敏。集中營裡的生活要求隨時隨地的警惕,每一個瞬間都能決定人的生死存亡。為了在所有的時刻都能夠作出妥當的反應,必須知道危險在什麼地方,如何逃避:有時憑盲目的服從,有時憑別有圖謀的忽略,有時憑訛詐或者行賄。他的一篇短篇小說敘述了在一天之內他是如何躲避了一系列的危險的:
一、一個警衛要給他麵包。為拿到這塊麵包,他必須跳過構成警衛線的一道水溝。警衛須遵從開槍射擊越過溝渠的囚徒的命令,凡射擊者,每殺死一個越過這一界限的人,都得到三天休假和五個馬克。貝塔看穿了這個警衛的意圖,拒絕了他的誘餌。
二、一個警衛偷聽到他告訴另外一個囚徒基輔被攻占的消息。貝塔預先阻止他打小報告,通過一個中間人,送給他一塊錶,對他行賄。
三、他通過迅速執行一道命令而逃脫了集中營危險的組長的毒手。
下面我引用的片段描寫了因為太虛弱而不能走正步的希臘囚徒的遭遇,懲罰的辦法是把木棍捆在他們的腿上。監督他們的是一個俄國人,安德列。
一輛自行車從後面撞了我,我向側面跳了一步。我摘下帽子。整個哈門茨的老闆——副指揮,跳下自行車,急得臉色通紅:
「這個發瘋的分隊怎麼回事?那些人身上綁了棍子走路,是幹什麼?現在是工作的時間嘛!」
「他們不會走正步。」
「不會?就把他們打死!您知道,又丟了一隻鵝。」
「你還站著幹什麼,像個大傻子似的?」組長衝我吼,「讓安德列去處理。滾!」
我抄小路飛奔。
「安德列,處理他們!組長命令!」
安德列抄起一根棍子就亂打。希臘人用手摀著頭部,左右躲閃,跌倒了。安德列把棍子橫在他脖子上,又站在棍子上擺動身子。
我趕快走開。
他的每一天不僅得時刻準備逃離危險,而且還得和一個俄國囚徒伊凡鬥心眼過招。伊凡偷了他的一塊肥皂,他決心報復,耐心等待時機。他注意到伊凡偷了一隻鵝。一個巧妙安排出來的報告(不能讓人看出來是他告的密)引出一場搜查。鵝找到了,黨衛隊打了伊凡一頓。
他為歷次脫險成功而自豪,而其他人則因為不聰明而死亡。他反覆強調自己吃得好、穿得好、身體健康,這其中有不小的平實的施虐狂成分。
「他們走動,是為了避免捱打;吞噬雜草和黏土,來抑制飢餓感。他們模模糊糊漫步,是名副其實的活屍。」他這樣談論其他囚犯。但是談到自己的時候則說:「做做工很好啊,尤其是午飯剛剛吃了燻製鹹肉、麵包,還配上了大蒜瓣,而且外加一聽濃縮牛奶呢。」關於他的衣服的一個細節(他周圍都是半裸的可憐人):「我走進陰影,把襯衫鋪在地上,以免弄髒絲質內衣,躺下舒舒服服地睡睡。能休息的時候,都要好好休息一下。」
下文是「階級」對比的一個場面:另外一個囚徒貝克爾因為太虛弱而無用,快要被送往焚屍爐了。
這時候,從下面鑽出一個頭髮灰白的大腦袋,一雙絕望的眼睛瞧著我們,不斷眨著。接著,露出來的是貝克爾的臉,疲憊不堪,顯得更老了。
「塔代克,我有一個請求。」
「說。」我說著,向他傾身。
「塔代克,我快進大爐子了。」
我把腰彎得更低一點,從近處看著他的眼睛:一雙眼睛平靜,空蕩。
「塔代克,可是我一直餓得難受。給我點吃的。這是最後的一夜。」
卡吉克用手戳了我膝蓋一下。
「你認識這個猶太人?」
「這是貝克爾。」
「喂,你這個老猶太,爬上來,吃吧。吃飽了,把剩下的也帶進大爐子裡去。爬到上面來。我不在這裡睡,不在乎你有多少蝨子。」
「塔代克,」卡吉克抓住我的手臂,「你來。我那裡有幾個蘋果餅,我媽寄來的。」
集中營當局使用強壯和精明的囚犯做特殊的工作,給他們獲得食物和衣服的機會。最搶手的工作是貨車接車:這些車廂把猶太人從歐洲所有城市拉到奧斯維辛來。這些猶太人帶來的箱子裡裝滿衣服、黃金、珠寶和食品,因為他們被告知,他們出發,是為了得到「新的安置」。列車進入集中營大門之後,擔驚受怕的人群立刻被趕出車廂。年輕健壯能夠工作的被挑選出來,老年人和帶小孩的婦女立即被送往毒氣室和焚屍爐。囚徒的工作是搬運行李,這些行李給第三帝國和集中營管理部門帶來財富。貝塔描寫了他在輸送場地的工作。他是通過法國朋友亨利進入這個工作隊的。
在二十世紀描寫殘暴行為的大量文學作品中,很少能夠找到從罪犯脅從犯角度寫出的敘事作品。作者們一般對這樣的角色感到恥辱。但是,「脅從者」這個詞語如果用於集中營,則是一個空洞的語詞。這個巨大的機器是沒有人格的,責任可以從執行命令者那裡推給上級,再推給更高的上級。貝塔描寫「輸送囚徒」的短篇小說,我認為應該收進反映極權社會裡人的命運的所有文學選集。但願這樣的文學選集能夠編輯出來。
一次「輸送」的到來,就像一齣戲一樣,分幾幕展開。我們選出幾個段落,可以展示他的文學手法的圖像,勝於任何數量的描寫:
前言,或曰,等待輸送車到來
希臘人在我們周圍坐著,下巴貪婪地上下運動,像大蟲子一樣,津津有味地嚼著黴爛的麵包塊。他們心裡七上八下,因為不知道有什麼事做。大木條子和鐵軌讓他們放心不下。他們不喜歡搬運東西。
「我們做什麼工作?」他們問。
「沒工作,輸送車一來,全都進焚屍爐,明白了?」
「全明白了。」他們用集中營的這句通用語回答。這下子放心了:他們不必往卡車上裝鐵軌,也不必扛木頭了。
第一幕,或曰,「輸送車」到來
穿條紋囚服的眾人躺在鐵軌下窄幅的陰影之中,沉重而不均勻地喘息著,各說各的本國話,望著那些神氣十足穿綠軍裝的人,望著可望而不可即的綠樹蔭和遠處小教堂的尖塔,無精打采,無動於衷。此刻,教堂響起了《上帝的天使》樂曲。
「火車來了!」有人喊了一聲,所有的人都霍地站起來張望。鐵道轉彎處出現了貨車車廂:列車是倒著開的,一個鐵路工人站在直道上向後傾身,揮動手臂,吹了聲口哨。機車發出長鳴,叫人膽顫心驚。它呼哧呼哧地冒著氣。列車緩緩進站。在焊上鐵棍的小窗口裡面,可以瞥見一張一張的人臉,蒼白,憔悴,似乎還沒睡醒,個個披頭散髮:有萬分驚恐的女人,還留著頭髮的男人,說起來也奇怪。車廂內部開始騷動起來,有人敲打車廂板壁。
「水!空氣!」車廂內爆發出低粗絕望的呼叫。
幾張臉湊到窗口,張開嘴拚命地吸氣。一批人吸了幾口之後,退了下去,又擠上另一批,又退了下去。呼叫聲和呻吟聲越來越大。
第二幕,或曰,分類
一個女人碎步走著,雖然不快,卻很緊張。一個三四歲的女孩,長著一張緋紅的小胖臉,像個小天使一樣,正跑著追她,因為趕不上,就伸出兩隻小手哭叫:「媽,媽媽!」
「嘿,那個女人,把孩子抱起來!」
「先生,先生,這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女人發瘋似的尖叫著,雙手摀著臉,匆匆走開。她想矇混過去,想趕上那些不乘大卡車,而是步行的還能活下去的女人。她年輕,健壯,漂亮。她要活下去。
可是,那孩子窮追不捨,大聲呼喊:
「媽,媽媽,你別跑!」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安德列,塞瓦斯托波爾的一個水兵,向她撲去。因為喝了燒酒和天氣炎熱,這個漢子目光渾濁。他趕上了這個女人,掄起手臂,旋風一樣朝著她的雙腿猛砸下去;女人剛要倒下,他又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拉了起來。他凶狂已極,臉都變了形。
「嘿,你,你他媽的下三爛,猶太臭女人!你連親生孩子都不要!瞧我治你,騷貨!」
於是他一手攔腰抓住她,另一隻爪子掐住她的脖子;那女人剛要呼叫,他就一下子把她扔到卡車上去,像重重地拋一口袋糧食一樣。
「給你!你拿著,母狗!」又把那小孩摔在她腳下。
「幹得好,不要臉的母親們,就得這麼懲罰。」汽車旁邊一個黨衛隊員說。
看,有兩個人滾到地上,絕望地糾纏在一起。男的手指頭神經質地掐入女人的軀體,牙齒咬住她的衣服。女的歇斯底里地呼號,詛咒,痛罵。一隻大皮靴猛踢了她一下,她才呻吟著沉寂下來。他們被拉開了,被趕進卡車,像牲口一樣。
又有幾個人送來一個只有一條腿的姑娘。他們抓住了她的雙手和唯一的一條腿。那姑娘淚流滿面,痛苦地呻吟:「先生們,痛啊,痛喲……」他們也把她塞在卡車上的死屍中間。她就要跟死人一起被活活燒成黑煙了。
第三幕,或曰,目擊者的談話
夜晚降臨,涼爽宜人,星光閃爍。我們躺在鐵軌上,萬籟俱寂。高高的電線杆子上,燈泡發出暗紅的光芒,光環之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墮入黑暗一步,人就會消失,一去不返。可是,崗哨的眼睛明察秋毫。自動步槍隨時可以射擊。
「換來皮鞋沒有?」亨利問我。
「沒有。」
「為什麼?」
「朋友,我做膩了,膩到家了!」
「剛接一次輸送車就膩了嗎?你想想吧,我,從聖誕節到現在經手過的人,恐怕有一百萬了吧。最頭痛的是從巴黎郊區來的輸送列車:總是要遇見熟人。」
「那你跟他們說什麼呢?」
「說他們先去洗澡,以後我會去集中營探望他們。換了你,你有什麼可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