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見一個小孩
石頭世界 by 塔杜施·博羅夫斯基
2019-10-31 01:35
他們找到了一天前在營房後面水溝上做好標記的坑穴,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從刺鐵絲網下面仰面爬過去,用衣袖保護眼睛,後背蹭著沙石挪動。從水溝上下來之後,他們翻過身來,腹部向下,用手肘移動,鑽進高高的荒草——夕陽的紅光穿透了這荒草。在轉彎處高地下面的一個棚子裡,棚子外面貼著黃色告示「不得靠近」。一個美國兵坐在下面,他的頭盔和微型自動步槍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瞭望哨木板上有水滴滴落,掉在夜裡篝火的灰燼上。
他們判斷距離刺鐵絲網足夠遠而安全之後,在溝邊坐下,細心除去條紋囚服上黏著的泥土,或者用刀刮掉膝蓋和手肘上的青銅色斑點。最後,他們才站起來開始大步穿過潮濕的草地,向公路方向走去。他們走過廢棄的防空洞,打爛的大炮陣地,走一個大圈子繞過集中營;那裡的地面上還時時飄起夜間篝火的藍煙,傳來折斷的木板聲響和成百上千人的模糊話語聲。
「風颳到這邊來了,有屍體氣味。」高個子說,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裹。他們剛剛走過醫院前面的空地,空地上的原木之間擺滿了屍體。他的臉浮腫,有雀斑,患白斑病。他頭上長著稀疏的頭髮,又直又硬,像動物的鬃毛似的。頭頂中間頭髮被剃光,露出頭皮。上衣小,袖子短,露出筋脈凸起、布滿斑點、毛茸茸的手。他說話鼻音重,「沒來得及燒掉。」
「一看就知道。」矮個子說。他聲音沙啞,時時吐口水,牙齒破損。他長了滿頭的黑色硬頭髮,中間一條也被剃掉。草叢銀色纖細的嫩葉因為不久前的雨水而濕漉漉的,中間是顏色深暗、彎彎曲曲的小路。他補充說:「你看,他們走在前面了。趕上火車了?」
「你別操心了,車會停下來等你的。」高個子說。他們走到下面的公路上,在拉長的栗子樹陰影下,向火車站後面居民點方向走去,火車站裡停著一列一列的車廂,沒有機車。
平原有深綠色的雲杉林圍繞,黃銅色的陽光落在森林樹木上。在樹林邊緣,在平原中心,在鮮花開放的花園中間,深綠色的草木繁盛、茂密,銀色的雨水珠掛滿毬果和針葉。在這裡,有一座獨門獨院的住宅,裝飾著圓形立柱,牆壁抹著玫瑰色的石灰,如圖畫般展現,近在眼前。平原上方的天空變得透明、閃動,像是綢緞,慢慢地飄下清爽的微風。偶然閃現的銀色浮雲只在樹木蔥蘢的森林邊緣出現,又在雲杉林木之間飄散。
「有給你的車廂,快走吧。」矮個子說。他們穿過馬鈴薯幼苗田地,來到鐵路車站。車廂都是敞開的,裝滿了青色的屍體,都是腳朝向車門擺放的。上面一層是兒童屍體,腫脹、蒼白,像是漂白了的枕頭。
「沒來得及燒掉。」高個子說。他們跨過信號線,從車廂底下爬過去。
「一看就知道。」矮個子說。他們觀望一下四周,閉著嘴唇冷笑一下。又跨過信號線,從坡上慢步下來,走過果園,來到平原深處的官員住宅。
囚徒用雙手為集中營高級官員和他們的家庭建造的住地已經空蕩蕩的。如果不是有精心照料的花園,掛著白色窗簾的窗戶和煙囪裡向天空冒出的炊煙,這塊地方會令人覺得是一片死地。
他們走過主幹道的林蔭道,轉彎走上通往樹林的小路。山口還閃耀著陽光,孤單的住宅陰影旁邊,一位婦女坐在一張躺椅上休息,身穿碎花睡衣。她頭上紮成厚重的古典樣式髮髻。在她身旁,一個頭髮捲曲的小姑娘,身穿藍色裙子,正在玩一輛塗了油漆的小拉車,車上躺著一個布娃娃。
他們在小路上止步,眯起眼睛觀看。二人互相微笑一下,沒有張嘴。二人又把目光移到小姑娘的頭上,用和藹而精確的目光打量她,就像用手撫摸一樣。目光移到由草坪和道路分開的住宅屋角,然後又返回到小姑娘身上。高個子向前邁步,他頭部的影子落在那個婦女的腳下,又接近她的身軀。
婦女抬起突兀的眼睛,嘴不由得張開。上唇抽搐,像兔子的上唇似的。這兩個青年人迎著她的目光,張嘴微笑一下,像在集中營裡那樣,腿部顫抖了一下,慢慢地邁步向這個孩子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