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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街的畢業考試

石頭世界 by 塔杜施·博羅夫斯基

2019-10-31 01:35

  整個冬天,我都是在一間小耳房裡學習的,這間房子是工廠留給我們的,建在第一次華沙戰役期間被摧毀的房屋廢墟上。
  這間房子窄小、低矮、潮濕,透過向原來的車庫地面——現在長滿雜草——傾斜的大窗戶,晚上灑進月光和大橋上的燈光,當時我是在夜間學習的,用墨水瓶做的小油燈(必須節省煤油),燈光在我呼吸的時候不停地搖曳;於是我頭部巨大的影子就在牆壁上滑過,沒有聲音,像在無聲電影裡似的。在這裡,父親在木板拼成的床上沉睡,他在一家德國工廠裡工作,每天十二個小時;還有母親,再加上一條大狗,這條狗不知怎麼,在圍城的時候湊到我們這裡來了。住宅被燒毀之後,父母親在空地上的硬紙板棚子下面避雨,這條善良的大狗就在父母親身旁閒逛,追趕烏鴉,對生人汪汪叫,就這樣留下來了。那年冬天,安傑伊拉車,一輛人拉的兩輪車,用它運貨、送人,像在日本一樣,憑兩條腿奔跑。安傑伊這個少年高個子,消瘦,目光和藹友善,和我一同畢業。在我入迷地閱讀柏拉圖和浪漫主義時期的波蘭哲學家著作的時候,他熱衷於易卜生和青年波蘭派的精神領袖普席貝舍夫斯基,還有當時最著名的波蘭詩人卡斯普羅維奇。上學的時候,他就常常寫詩。而現在,在被占領的困苦日子裡,他寫日記。阿卡杜施是畫家,數學很好。在討論哲學的時候,他引用我們不熟悉的人名,說出我們沒有聽說過的流派。他一直在畫外面行人的漫畫,畫了一萬多張呢。
  他離開了富有的父親——華沙一個著名的裁縫,單獨居住,在美術學校學習,一邊寫生,一邊酗酒。
  尤萊克是耶穌會學生,系統閱讀湯瑪斯·阿奎那、希臘哲學家和德國哲學家的作品,靠倒賣外匯賺錢。
  現在,他們都不見了。
  後來,命運把我們驅散,我被輸送到奧斯維辛,安傑伊在街頭行刑中死去,華沙街壘的瓦礫堆隱蔽了化名的阿卡杜施。在戰爭的第一個冬天,在西方,在馬其諾防線上,巡邏兵們保持友好接觸;英國飛機在德國上空投放傳單,細心地拆分傳單包(我們開玩笑說),以免偶然砸破德國人的腦袋——在所有這些槍口出現之前,在我們這裡,在像墳墓一樣黑暗的華沙,行刑隊刺耳的槍聲時時爆響,而在窗戶釘滿木板的房屋內,我們正在完成中學學業,準備畢業考試,雖然我們也知道,戰爭要延續數年。
  我們在私人居住的地方學習,又冷又狹窄。這些地方既是教室,又是化學實驗室。有些同學家裡住宅寬敞,裝潢很好。在那些地方,腳下是柔軟的地毯,可以看到著名大師的繪畫,手指尖觸摸燙金的圖書;上完課以後,數學課和文學講座結束以後,體育鍛鍊或閱讀完宗教書籍(因為有一位善良的神父講授宗教)以後,大家便坐下來打橋牌,贏的輸的都是有時候在黑市上掙來的錢。人們吞雲吐霧,客廳裡的菸氣越來越重,在窗口旋轉,在屋頂下飄散。
  那個冬天雖然艱難、寒冷,卻也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的確,安傑伊肺部有病,令人擔憂,不能再拉人力車;的確,為得到藝術證書,阿卡杜施不願意到德國機構去登記,而且還受到街頭探子的跟蹤。但是我們的收入還是不錯的。安傑伊的畫夾子裡總是有幾首詩;我那用木板釘成的書架上也有幾本書,都是用出售鋸好的木材賺錢買的;阿卡杜施終於找到一個住處,不必再借宿於友人家裡。在這一個夢魘般的、死氣沉沉的冬天之後,留下了在瓦夫熱那個地方殺人的記憶:一個喝醉的德國兵在打鬥中被自己的一個同伴打死,於是蓋世太保從附近住宅裡拉出來二百個人,在空曠的雪地上槍殺。帕維亞克監獄的牢房裡擠滿了囚徒,舒哈林蔭路名氣大振,我們手裡已經有了第一批的祕密報紙,我們自己印發的。
  春天,德國軍隊進攻了丹麥和挪威,後來又像一把利刃插入法國,這時候,他們在華沙開始抓人。巨大的德國崗亭,蓋著帆布的載重卡車成群出動。憲兵和蓋世太保們包圍街道,驅趕所有的行人上卡車,把他們拉到第三帝國去工作,或者去近一點的地方:奧斯維辛、馬伊丹奈克、奧蘭寧堡等地的惡名昭彰的集中營。一九四〇年八月到達奧斯維辛的兩千次囚徒輸送當中,有多少人生還?也許有五個人。一九四三年一月從華沙街道抓走被輸送的一萬七千名囚徒當中,有幾人生還?二百?三百?不會更多!
  從德國人開始抓人時起,他們的行為在一個偉大國家的首都造成極為荒誕的印象;同時,希特勒卻在艾菲爾鐵塔上拍照;同時,數量龐大的波蘭囚徒不斷被運送到奧蘭寧堡——就是在這樣的時候,我們四個人,安傑伊、阿卡杜施、尤萊克和我,通過了畢業考試。
  不只是我們這些人,華沙的任何一所中學都不甘落後。在一切地方,在巴託雷中學、查茨基中學、萊萊維爾中學、密茨凱維奇中學、斯塔席茨中學、伏瓦迪斯瓦夫四世中學等學校,在女子中學:普拉特女中、雅德維佳王后女中、柯諾普尼茨卡女中、奧熱什科娃女中,在全部的私立學校:從最好的算起,如聖沃伊切赫學校、查莫伊斯基學校——到處都在舉行嚴格的畢業考試,和往年一樣,和現代學校建立起來以後一直遵循的程序一樣。
  數以千計的少年畢業,數以千計的少年從初中升讀高中。在那個時候,歐洲到處一片瓦礫,而在大波蘭、在西利西亞、在波莫瑞和在波蘭的心臟華沙,少年和青年挽救了對歐洲的信念,對牛頓二項式定理的信念,對積分的信念,對人類自由的信念。在歐洲輸掉了保衛自由的戰役的時候,波蘭青年——我想,還有捷克青年、挪威青年——卻在獲取知識的戰役中獲勝。我至今記憶猶新,我們三個人站在耶路撒冷林蔭道國家經濟銀行的巨大建築臺階上。在首都這條最大的交通動脈上,不停地走過德國軍隊,走過向東、向西的輸送車輛,還有坦克、裝甲車、裝滿貨物的大卡車。距離這裡幾條街的地方,在今天只留下美麗的聖亞歷山大教堂廢墟的三個十字架廣場上,正在抓人。憲兵封鎖了廣場的全部出口。在引擎的轟鳴中,擠滿了人的卡車緩慢而沉重地開往帕維亞克監獄。
  那是荒唐透頂的場面。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引起笑聲。有時候人的反應太遲鈍,只有到了悲劇的底部的時候,才會悲極而笑。我們三個人情緒很好,因為我們活著,在胡亂抓人的環境中活著,而且必須到維斯瓦河對岸的市場街去參加畢業考試。我們一定要到那裡去,不管天塌地陷。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走到我們面前。她布滿皺紋的臉轉向我們,眼睛裡露出明顯的焦慮。
  「同學們,城裡三十字架廣場那裡正在抓人,」她輕聲說。所有人提醒每個不知情者,像往昔防備瘟疫那樣。「沒有人提醒你們嗎?」
  「除了您,誰也沒有。」安傑伊脫口而出。
  我們上了電車,乘車到布拉格地區去。在橋梁的對面,林蔭路的一頭連接田野,另外一頭連接薩克森高地居民區。在那裡,林蔭路的末端,有一排汽車,正在等候電車,就像埋伏在羚羊必經之路上的老虎一樣。我們從行駛中的電車上跳下,滾到斜坡下面的青菜地裡。土地發出春天的氣息,地裡的毛蕊花開放,蜜蜂嗡嗡徘徊;而在河面對岸的那個地方,就像在濃密的叢林裡一樣,獅子正撲向行人。
  我們終於跑到在市場街的那所住宅。主任、考試主席、班導師和化學老師等人正在等待我們——而就在這個時候,胡亂抓人的浪潮已經波及我們的窗下。
  主任沉默,他全神貫注地聽學生答題;而班導師,一位高大和藹的先生,關切地望著我們,以他的目光鼓勵我們。我們一直得不到化學老師的好評,無論是詩人和批評家安傑伊,還是畫家和哲學家阿卡杜施,還是我。我們支支吾吾的答案在主考官臉上引發出狡黠的微笑;而這位考官,因為留了銀白色的鬍子,所以我們給他取了個外號:山羊鬍子。實際上,他是一位備受敬重的科學家。
  不過,我們還是通過了考試。山羊鬍子說:
  「好,同學們(這個『同學們』表明我們在化學方面有了新的提高),你們可不要犯糊塗,不能讓他們抓住你們。」
  他用手指了指窗外,警察正在包圍人群;他又把盛著紅色溶液的試管舉起來,那管溶液成分複雜,安傑伊竭盡全力也沒有在黑板上寫出分子式。他補充說:
  「在你們不知道該信什麼的時候,就相信科學吧。憑藉科學,就能夠回歸人的尊嚴。」
  當時只有一個人不在我們中間,他就是神父的學生、亞麻色頭髮的尤萊克。他是在新世界大街和耶路撒冷林蔭路之間被抓走的,後來音信皆無。到了秋天,我們進入地下大學的時候,有人告訴我們,說尤萊克被送到奧蘭寧堡,柏林附近一個名氣大的集中營,已經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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