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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那條路

石頭世界 by 塔杜施·博羅夫斯基

2019-10-31 01:35

  這裡描寫的是奧斯維辛集中營2號區,即龐大的布熱津卡(比爾克瑙)。
  我們開始在醫院營房後面的空地上建造一個足球場,位置「很好」:左邊是吉普賽人和他們活潑可愛的小孩子,還有他們到了廁所一坐就是一個小時的女人,還有他們身材修長的保姆;後面是刺鐵絲網,鐵絲網後面是有很多路軌的鐵路車站,車站總是排滿了車廂;車站後面是「集中營女部」。一般都不這麼說。說FKL,就足夠了。右邊地裡是焚屍爐,有的在車站後面,緊靠FKL,有的更近,就在刺鐵絲網跟前。都是堅固的建築,地基深而堅固。焚屍爐後面有一小片樹林,到小白屋去,得路過這片樹林。
  我們是在春天建造足球場的。在建造完畢之前,就開始在窗戶下面種花,在營房旁邊用碎磚頭碼出彎彎曲曲的紅色裝飾線條;還栽種了菠菜、萵苣、向日葵和大蒜;把足球場用剩下的草坪拿來鋪出小塊的草地,每天用大桶從集中營運來的洗浴間廢水澆灌。
  當灌溉的花卉長高的時候,我們的足球場建造完畢。
  現在花卉是自生自滅,病人躺在床上,我們玩足球。每天分發完晚餐之後,願意來的都到球場來踢球。其他的人來到刺鐵絲網下面,隔著整個車站和女營的人說話。
  有一次我當守門員。那是星期天,一群醫務員和正在康復的病人圍著球場觀看,有人在後面快跑,追某一個人,肯定是來看球的。我守球門,背對著車站。球忽然出界,一直滾到圍欄旁邊。我跑去撿球。拿起球來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看車站。
  這個時候,正好有一列火車到站。開始有人從火車車廂裡下來,向小樹林方向走。從遠處看,只看見斑斑點點的外衣。顯然,婦女已經穿上了夏天的服裝,在這個季節裡是首次看見。男人們脫下外套,露出白色衣領。他們行進緩慢,從車廂裡新下來的人陸續加入。他們終於在那邊停步。人們坐在草地上,望著我們這邊。撿回球後,我把它踢進球場。球員們踢來踢去,又以弧線形落在大門前。我往角落裡踢了它一腳,球滾到草地上,我又去撿球。我站起來一看,頓時萬分驚駭:車站已經空無一人。那身穿彩色夏裝的人群,連一個人也沒有留下來。列車也開走了。欄杆外面重又站滿了醫護員,向對面的女孩子們大聲問候,她們也從車站的另外一邊高聲回應。
  我夾著球回來了。在兩次角球之間的時間裡,在我的背後,有三千人被送進了毒氣室。
  在以後的時間裡,人們開始沿著兩條路走向小樹林:一條從車站直接走,一條沿著我們醫院另外一側的那條路走。兩條路都通向焚屍爐,但是有些人有幸走得更遠一點,到澡堂子;這不僅僅指洗澡、滅蝨、理髮和發給新的塗油彩的囚衣,而且還意味著生命。當然是指集中營裡的生命,但這是生命。
  早晨我起床後洗地板的時候,人們就在走動,這一條路,或者那一條路。包括男人、女人和兒童,都拿著包裹。
  我坐下吃早飯——比在家裡吃得好——的時候,人們在走動,這條路,或者那條路。樓房裡陽光充足,我們完全打開門窗,向地板灑水除塵。下午從商店裡拿來郵件,那是早晨從集中營總局運來的。文書分發信件;醫生包紮創傷,打針注射,但是,整個營房只有一個皮下注射針頭。在溫暖的晚間,我坐在營房門口閱讀皮埃爾·洛蒂的《我的兄弟伊夫》——人們正在走動,這條路,那條路。
  夜間,我走到營房前面,黑暗中,刺鐵絲網上面的燈發出亮光。道路在黑暗中消失,但是我聽到了遠處幾千人清晰的說話聲——人們在不斷走動。樹林上方躥出火焰,照亮天空,火光昇天的時候,傳來了人們呼叫的聲音。
  我眺望深夜,麻木,一語不發,一動不動。我整個軀體內部在抖動、翻騰,但我沒有參與。我已經控制不了我的軀體,但是感受到了它的每一次顫抖。我是鎮靜的,但是軀體欲罷不能。
  不久以後,我從醫院走到集中營。白天聽說了很多重大的消息,聯軍在法國海岸登陸;俄國戰線正在向西推進,臨近華沙。
  但是,在我們這裡,在比爾克瑙,無論白天黑夜,車站都有滿載男女老幼的長長列車等著。車門打開,人們開始行走——這條路,那條路。
  和我們勞動營並列的是沒有人住、沒有完工的C區,只完成了營房及其周圍通電的鐵絲網,但是屋頂上沒有油氈,有些營房沒有木床。因為有三層的木床,比爾克瑙集中營的一個營房可以容納五百人。在C區,向這些營房塞進一千個或者更多的年輕女子,都是從那些走動的人中挑出來的。二十八個營房,三萬多名婦女。這些婦女的頭髮被從根上剃光,穿上沒有袖子的夏裝,沒有內衣,沒有羹匙,沒有飯碗,連一塊擦手的破布都沒有。比爾克瑙位於山腳下的濕地上。白天,空氣清明,可以清晰地望見山巒。早晨,山巒沉入濃霧,看上去像蓋滿白霜,因為山裡十分清冷,又布滿霧霾。在酷熱的白天,山巒令我們感到涼爽,但是這些婦女,在右邊二十公尺遠的地方,從早晨五點鐘就站在那裡等著點名,冷得渾身發紫,互相依偎,像松雞一樣。
  我們把這個集中營叫波斯市集。在溫暖明麗的日子,婦女們走出營房,在各營房之間的寬闊通道上緩步挪動。彩色的夏裝和遮蓋剃光頭髮頭部的鮮豔頭巾,從遠處看去,造成色彩繽紛、熙來攘往、人聲鼎沸的市集的印象。因為富有異國情調,所以叫它波斯市集也算恰如其分。
  從遠處看,這些婦女面目模糊,根本看不出年齡,僅僅是白點和粉筆畫的形體。
  波斯市集是沒有完工的集中營。華格納分隊在這裡建造碎石路,使用一架很大的壓路機。其他人在排水溝和比爾克瑙全部區域新安裝的浴室工作。另一批人為本區的福利設備忙碌:搬運鍋蓋、毯子、餐具,在黨衛隊頭目指揮下送進儲藏室。當然,這些東西的一部分立即流向營裡去,分給在那裡工作的人。這些鍋蓋、毯子和餐具都太有利可圖了,所以有人偷竊。
  整個波斯市集,那些營房長官小屋的天花板,全都由我和夥伴們蓋建好了。這樣做不是因為有命令,也不是出於慈悲心,我們是用私自拿來的毛氈和煤焦油搭天花板的。也不是出於和老號碼,亦即在這裡承擔一切工作的女營醫務員們的交情。每一卷毛氈、每一塊煤焦油,營房長官都是要付出代價的,還得付出代價給營長、指揮官、營裡的貴客。償付的方式各不相同:黃金、食品、營房裡的女人或者乾脆用自己的軀體,要看情況而定。
  和我們建造屋頂一樣,電工供電、木匠建造小屋和其中的傢俱,用的都是私拿的材料;泥瓦匠運來偷盜的鐵爐子,安在該安裝的地方。
  這時候,我看懂了這個奇怪的集中營的面貌。早晨,我們來到集中營大門,推著板車,上面裝著毛氈和煤焦油。門口有女警衛把守,都是肥臀金髮,穿高筒皮靴。金髮女警衛檢查我們,放行進去。她們中間不止一人在泥瓦匠和木匠當中有相好的,在沒有完工的浴室或者營房長官小屋裡一起睡覺。
  然後,我們來到集中營深處,某些營房之間,找一個地方升火,融化瀝青。女人們立即把我們團團圍住。她們索要鉛筆刀、手絹、羹匙、鉛筆、幾張紙、鞋帶、麵包。
  「你們是男人,有辦法,」她們說,「你們長時間在這個集中營裡住,沒有死。你們肯定什麼都有。為什麼不分給我們一點呢?」
  我們把身上帶的細小東西都散發給了她們,把衣袋翻出來給她們看,表示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們脫下汗衫給了她們。到後來,我們來的時候,衣袋都是空的,什麼也拿不出來了。
  從另外一個路段,向左二十公尺的地方看,這些女人並不都是一樣的。
  她們中間有小姑娘,頭髮沒有被剪掉,彷彿《最後的審判》油畫裡的小天使。這些少女傲慢地瞧著圍住我們的女人,鄙夷地望著我們這些粗野的男人。有些已婚的女人在絕望中打聽已經死去的丈夫的消息,有些母親在我們這裡尋找自己孩子的線索。
  「我們這裡太悽慘,太冷,我們餓極了。」她們哭泣,「他們好一點吧?」
  「有正義的上帝,他們肯定好一點的。」我們鄭重回答,沒有常見的嘲諷挖苦的口氣。
  「肯定沒死吧?」婦女們望著我們的眼睛,問道,很焦急。
  我們沒有回答,走開了,趕緊去工作。
  波斯市集的營房長都是斯洛伐克婦女,懂得這些女人的語言。這些女孩子在集中營兩三年了。她們記得女營的初期情況:女人屍體擺放在營房牆下,因為沒有及時從醫院病床抬走而腐爛,營房裡到處都是大堆大堆的糞便。
  雖然外表粗糙,她們還保存著女人的溫柔和善良。她們肯定是有情人的,也偷過人造奶油和罐頭,因為以貨易貨,得償還別人拿來的毯子或者衣服,但是……
  但是我記得米爾卡,一個矮小敦實的姑娘,穿粉紅色衣服。
  她的小屋全塗成了粉紅色,小小的窗簾也是粉紅色的,窗口對著營房。小屋裡的光線給她臉上帶來粉紅色的光輝,她一張臉好像是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紗巾。我們分隊裡一個滿嘴爛牙的猶太人愛上了她。這個猶太人為她買了從整個集中營收集來的雞蛋,用軟布包好,透過刺鐵絲網輕輕扔給她。他時常和她在一起度過幾個小時,不理睬女黨衛隊員的監督,不理睬我們的隊長,這個隊長在旁邊巡邏,穿著夏季的白制服,腰上彆著一把巨大的手槍。
  一天,米爾卡跑著到了一個屋頂下面,我們當時正在上面鋪毛氈。她向這個猶太人招手,對我喊道:
  「下來!需要你們的幫助!」
  我們從屋頂上順著營房門下來。她抓住我們的手,把我們拉到她小屋裡去。到了幾張床中間,她指著一堆彩色被子上面的一個嬰兒,急切地說:
  「你們看,這孩子快死了!你們說,我該怎麼辦?怎麼一下子就病了呢?」
  這個孩子睡得很不安穩。好像金色相框裡的一朵玫瑰花:發燒的臉頰和像光環一樣的一圈金髮。
  「這孩子多好看,」我輕聲說。
  「好看!」米爾卡大聲說,「你就知道好看!都快死了!我得把她藏起來,不能讓她去毒氣室!女黨衛隊員會發現她的!你們得幫幫我!」
  猶太人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她猛地甩掉它,哭了。我聳了聳肩膀,走出營房。
  可以望見遠處有列車進站。運來了大群大群的人,他們得往前走動。路上有一組加拿大區的人回來,從換班的另一組人旁邊走過。樹林上方升起黑煙。我坐在融化瀝青的鐵桶旁邊,攪動它,想心事。忽然想到,我也是想要一個這樣的孩子啊,睡覺時小臉緋紅,頭髮散亂。接著對自己偶發的念頭冷笑了一下,我又爬上屋頂鋪設毛氈。
  我還記得另外一個女營房長,個子很高,褐色的頭髮,大腳,紅色的手掌。她沒有自己的小屋,床上有兩三塊毯子,繩子上掛了兩三塊,就算是牆壁了。
  「別讓她們以為,」她指著那些頭挨著頭躺在木床上的女人,說,「我在躲著她們。我什麼也不能給她們,也不要她們的一點東西。」
  「你相信死後的生活嗎?」在一次輕鬆的談話中,她問我。
  「有時候,」我回答得很謹慎,「有一次是在監獄裡相信的,另外一次是在集中營裡快要死去的時候。」
  「人如果做了壞事,就會受到懲罰,是真的嗎?」
  「也許是的。但是必須是,除了人的正義標準之外,沒有更高的標準。你知道,有人要揭示因果關係,提出內在的動機,因為世界的本源意義而認為罪惡無足輕重。在一個平面上犯的罪,能夠在空間中受到懲罰嗎?」
  「在人間的意義上,是正常的!」
  「該受懲罰,很清楚。」
  「如果可能,你願意做好事嗎?」
  「我不追求獎賞,我蓋屋頂,我要熬過集中營的生活。」
  「你認為,他們,」她抬一下下巴,指了一個不確定的方向,「不該懲罰他們嗎?」
  「我認為,對於遭受非正義之苦的人,僅僅有正義存在,是不夠的。他們需要的是,讓罪犯也遭受非正義之苦。他們覺得,這才是正義。」
  「你倒是很聰明的人。可是讓你公平分發菜湯,少給你的情婦,你大概就不會了!」她挖苦了一句,就走到營房深處去了。女人們在三層的木床上躺著,頭挨著頭,毫無表情的臉上,大眼睛閃著光亮,集中營裡的飢餓浮現出來。褐髮營房長在木床中間走動,勸那些女人不要胡思亂想。她從木床上叫起會唱歌的,命其唱歌;會跳舞的,令其跳舞;會朗誦詩的,命其朗誦詩。
  「她們問我,沒完沒了地問,她們的母親、父親在哪裡?她們求我給她們的父母親寫信。」
  「也求我。不好辦啊。」
  「求你!你來了,又走了。我呢?我求她們,告訴她們,誰懷孕了,不要告訴醫生;誰病了,就安安靜靜在營房裡坐著!你以為她們聽嗎?我是為了她們好。可是,她們自己往毒氣裡奔跑,你說,怎麼幫助她們?」
  一個女孩站在桌子上唱了一首流行小調。唱完的時候,木床上的女人們開始鼓掌。女孩微笑,鞠躬。褐髮營房長雙手抱住頭。
  「誰能忍得了這個!太討厭了!」她嘟囔著,上了桌子。
  「滾下去!」她對那女孩嚷。
  營房裡立即安靜下來。營房長舉起一隻手。
  「安靜!」她高聲說,雖然沒有人出聲,「你們都問我,你們的父母親和你們的孩子在哪裡。我沒有告訴你們,因為我同情你們。現在我告訴你們,讓你們知道,你們要是病了,他們對待你們也用同樣的辦法!你們的孩子、丈夫和父母親,根本就不在另外的集中營,早被趕進一間屋子裡毒死了!聽清楚:被毒氣毒死了。都在深坑裡、在焚屍爐裡燒了。你們看見那屋頂上面的黑煙了嗎?不像他們說的那樣,根本就不是磚廠裡冒出來的,那是從你們孩子的身上冒出來的!——接著唱吧。」她對歌手說,口氣平靜,從桌子上跳下來,走出營房。
  不可否認,奧斯維辛和比爾克瑙的情況逐漸從壞變好。起初,打人、殺人隨時隨地發生,後來變成零星的。起初,犯人側身睡在地板上,須聽口令翻身,後來睡上木床,可以隨便翻身,甚至還有一個人睡的床鋪呢。起初,犯人站立等候點名,要站兩天,後來只需站到九點鐘。起初,不准外面郵寄包裹進來,後來,允許郵寄五百克,到最後,隨便寄多少都可以。原來,囚服不准有衣袋,後來,在比爾克瑙,甚至可以穿便衣。集中營裡是「越來越好」了。在開營三四年之後,我們都認定,恐怖驚駭的事不再重複,而且感到驕傲的是,我們存活了下來。德國人在前線的情況越不好,集中營裡的情況就越好,讓他們在前線敗得更慘吧……
  在波斯市集,時間是倒流的。我們又看到了一九四〇年的奧斯維辛。女人們貪婪地吞飲菜湯——這樣的東西,在我們營裡是沒有人吃一口的;她們都發出女人的汗味和血腥味。她們從早晨五點鐘就等著點名,等到數人數的時候,差不多九點了,這才給她們涼咖啡喝。下午三點開始晚點名,之後給她們晚餐:麵包和一點佐餐的東西。因為她們沒有工作,所以沒有加餐。
  有時候中午把她們趕出營房,進行附加點名。她們五個人一排,擠得緊緊的,列隊回營房。粗壯的金髮女人,女黨衛隊員們,穿著長筒皮靴,從一排排的隊伍中拉出比較瘦弱的、懷孕的,投入「大眼」。「大眼」是女看守們手拉手組成的圈子,封閉的圈子。塞滿女人的「大眼」像跳著死亡之舞一樣挪動到集中營大門,又進入特大的大眼。五百、六百、一千名婦女,都走——這條路。
  有時候,一個女黨衛隊員來到營房。她上下左右掃視床位——正是:一個女人掃視眾多的女人。她反覆問,誰想去看醫生,誰懷孕了——這樣的人,在醫院裡能得到牛奶和白麵包。
  女人們爭先恐後地奔出房門,被吸進「大眼」,走出大門——也走向這條路。
  一天裡,空閒時間是有的,可是沒有什麼可做的——我們就在波斯市集的營房長那裡度過,在營房下面,或者廁所裡。在營房長那裡喝茶,或者在小屋裡待客用的床上睡上一個鐘頭。在營房下面,跟木匠和泥瓦匠聊聊天。女人都圍住他們,她們已經穿上針織衫和長襪子了。隨便拿來一塊手絹、布料什麼的,你就可以跟她們為所欲為。集中營到底是集中營,也算是女人的加拿大——大倉庫了。
  廁所男女共用,只用木板隔著。女廁所這邊總是擁擠,嘰嘰喳喳的;我們這邊呢,安靜,水泥板發出一股涼氣。在這裡一坐就是幾個鐘頭,和卡佳說情話;卡佳這小姑娘是掃廁所的。沒有人覺得不方便,這裡的情況也沒有妨礙。在集中營裡,人們都見識得多了。
  六月份過去了。人們在走動,不分白晝黑夜——走這條路,走那條路。從天亮到深夜,整個波斯市集都在等待點名。天氣暖烘烘的,屋頂上的瀝青融化了。接著來的是秋雨,颳起陣陣冷風。清晨陰冷,浸透衣襟,然後又是豔陽天!列車連續來到車站,從未中斷,人們向遠處走動。我們常常佇立,不能夠去工作,因為路上全是走動的人。他們是鬆散的人群,緩步行走,手拉著手,婦女、老人、兒童。他們在刺鐵絲網外面行走,沉默中把臉對著我們,望著我們,顯得寬厚,隔著刺鐵絲網,向我們扔麵包。
  婦女褪下手腕的手錶,扔到我們腳下,示意我們可以拿走。
  大門下的樂隊演奏著狐步舞曲和探戈。集中營的人望著行走的人們。人表達激盪情緒和強烈情感的方式是有限的,表達的效果,就好像那些情感都是細小、微不足道的,用的都是同樣的簡單語句。
  「走過去多少人了?從五月中旬算起,差不多有兩個月了,就算一天兩萬……快到一百萬了!」
  「一天毒不死這麼多人。而且,鬼才知道,只有四個焚屍爐和幾個大坑。」
  「換個計算方法:從柯什採和孟卡契來的大概是六十萬,不用說,是全部都弄來了,布達佩斯的呢?有三十萬吧?」
  「不都是相同嗎?」
  「是啊,可是,快完了吧?因為他們要殺死每一個人。」
  「殺是殺不完的。」
  於是,你聳聳肩膀,依舊望著前面的路。黨衛隊員押在大群的人後面,和氣微笑著提醒他們跟上隊伍,還指給他們看,不遠就到了,還拍拍一個小老頭的肩膀。這位老人家跑到一條水溝旁邊,急忙解下褲子,動作可笑地蹲下了。黨衛隊員指給他看,大隊走遠了。老人家點頭,提起褲子,很可笑地邁著碎步往前趕。
  你覺得很有趣,看著很解悶,瞧著這個人這麼火急火燎地奔赴毒氣室。
  然後我們接著工作,塗抹倉庫屋頂上融化的瀝青。各種雜物和沒有打開的包裹堆積如山,從那些行走的人手裡奪取來的財寶,堆在屋頂上,任憑風吹雨淋。
  在瀝青大桶底下生好火之後,我們就去「辦貨」。有人拿來一桶水,有人拿來一小袋乾櫻桃或者李子,還有人拿來白糖。我們煮了糖水櫻桃,拿到屋頂上,犒勞工作的人。其他的人炸鹹肉,加洋蔥,吃玉米麵麵包。能順手拿走的東西,我們一律捲走,運回集中營。
  從倉庫屋頂可以看到燃燒的火堆和開足馬力運轉的焚屍爐,一覽無餘。人群走到裡面,脫去衣服,然後,黨衛隊員迅速關上房門和窗戶,緊緊擰死螺絲釘栓。幾分鐘的時間,還不夠給一張毛氈塗完瀝青——幾分鐘後,他們打開窗戶和房門,通風。特別行動隊來到,拉出屍體,投進火坑。就這樣,從清晨到深夜。
  有時候,把這樣運來的一批人用毒氣處理完畢之後,又運來一批病人。毒氣處理法不划算,於是讓他們脫光衣服,或者由指揮官摩爾開槍射擊處決,或者推進火坑直接燒死。
  有一次,運來了一個年輕的婦女,她不想離開母親。她們被迫脫去衣服,母親先被帶走。那個押送女兒的人,被她肉體的絕美震撼,站住了,在極度驚異之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看到這個人性的、純樸的姿態,這位婦女後退了一步。她的臉發紅,抓住他的手:
  「你說,他們要對我怎麼樣?」
  「你要勇敢。」這個人回答,沒有縮回手。
  「我是勇敢的!你看,對著你,我不害羞!你說!」
  「你記住,勇敢些。走吧,我帶領你,什麼也不要看。」
  他一隻手拉著她,另外一隻手擋住她的眼睛。燒焦脂肪的劈啪聲和怪味、火坑裡的熱氣嚇得她魂不附體,她掙扎。這個人輕輕按下她的頭,露出脖子。就在這時,指揮官開槍,幾乎沒有瞄準。這個人把那個女人推進了火坑,聽見她可怕的、撕心裂肺的叫聲。
  波斯市集、吉普賽營、女營都塞滿了從行走的人們中間挑選出來的婦女。這時候,在波斯市集對面,出現了一個新的集中營,我們稱之為墨西哥。這個營也還沒有最後完工,同樣設立了營房長小屋,裝電燈,安玻璃。
  每日活動照舊。人們走出車廂,行走——走這條路,那條路。
  集中營內部的人也有操心的事:等著家裡的郵包和書信,為朋友和情人「辦貨」,到處打聽消息。夜以繼日,陰晴交替。
  夏天完結的時候,火車不再開來。被送進焚屍爐的人也越來越少。集中營裡當然開始感覺到某種空蕩,慢慢也習慣了。而且還傳來了其他的重要消息:蘇聯開始反攻,華沙到處發生起義、戰火燃燒;離開集中營的輸送列車每天開走,向西走去,前途不明,大概是在走向新的瘟疫和死亡;還有幾個焚屍爐在造反,特別行動隊員開始逃跑,逃跑的下場是逃跑者都被槍斃。
  然後,命運把人從集中營拋向集中營,沒有羹匙,沒有飯碗,沒有擦拭身體的破布。
  人的記憶只保存形象。今天,每逢我想到在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最後一個夏天,我就看到顏色斑駁陸離的人群,他們鄭重地向前奔赴——在這條路,或那條路;就看到低頭站在火坑邊緣上的那個婦女,看到營房昏黑內部的褐髮姑娘:她再也沒有耐心了,衝我呼喊:
  「惡人受懲罰不受?按人情事理,一定要受懲罰!」
  還看見豁牙的猶太人,他每天晚上到我的床頭,抬起頭來,問同一個問題:
  「今天你收到包裹沒有?把雞蛋賣給米爾卡,行嗎?我給你馬克。她就愛吃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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