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門茨的一天
石頭世界 by 塔杜施·博羅夫斯基
2019-10-31 01:35
一
栗子樹的陰影是綠色的,柔軟的。陰影在地面上輕輕搖曳,地面還是濕潤的,因為不久前剛翻耕過;陰影在頭頂上方升起海藍色的樹冠,散發出清晨露水的氣息。樹木沿著道路形成一條高高的小巷,樹冠則消融在天空的蔚藍色之中。從水池上飄來令人迷醉的沼澤氣味。綠草像絨毛一樣地閃現著銀色,而土地已經在陽光中冒出水氣。炎熱的一天開始了。
但是,栗子樹的陰影是綠色的,柔軟的。在樹蔭下,我坐在沙子上,用法國大扳手擰緊鐵道的魚尾板。扳手清涼,穩穩地攥在手裡。我時時用扳手敲打鐵軌。堅實的金屬聲響徹整個哈門茨,又從遠處傳回並不熟悉的回聲。在我身邊,希臘人撐著鐵鍬把站著。但是,這些來自薩洛尼卡和馬其頓葡萄園的人卻懼怕陰影。他們站在陽光中,脫下汗衫,露出細瘦無比的肩膀和手臂,上面還布滿了傷痕和膿疱。
「你今天工作很賣力,塔代克!你好!你不餓吧?」
「您好,哈奈契卡夫人!一點也不餓呀。而且我還用力敲打鐵軌,因為我們的新領班……對不起,我沒有站起來說話,您知道:這是戰爭,運輸,工作……」
哈奈契卡夫人微笑著。
「當然知道啊。要不是看見你,我還真認不出你來。你還記得吧,你吃帶皮的馬鈴薯,我從雞窩裡偷出來的?」
「是吃過呀!哈奈契卡夫人,我是狼吞虎嚥!小心,後面有黨衛隊來了。」
哈奈契卡夫人從籃子裡抓了幾把穀粒,撒向奔跑到她身旁的雞,回頭看了一眼,不以為然。
「嗨,不過是我們的頭兒。我一根小手指頭就能對付他。」
「一根小手指頭?您真是太能幹啦。」於是我用力掄起扳手,敲打鐵軌,為她敲出「女人是靠不住的」的曲調。
「喂,小夥子,別弄這麼大的聲音!你真的吃了東西嗎?我現在去那個院子,給你帶點東西來吧。」
「哈奈契卡夫人,衷心感謝。我想,您給我吃的東西夠多了,我也是沒有辦法的……」
「……人倒是很誠實。」她接著我的話說完,帶著幾分挖苦的口氣。
「……也是最無可奈何的。」我反駁說,「說說無可奈何吧:我給您弄到了兩塊好看的肥皂,名稱是最優美的『華沙牌』,是……」
「是……照常是偷來的。我一無所有的時候,睡覺是安穩的。現在呢,不管我用細繩和鐵絲把包裹捆得多結實,總有人能打開。前兩天,他們給我弄來一瓶蜂蜜,現在又有了肥皂。這個盜賊小子,等我抓住他。」
哈奈契卡夫人應聲大笑。
「我能想出來那樣子。可是別這麼孩子氣!肥皂嘛,你一點也不用費心了,伊凡給了我兩塊,小巧漂亮。喲,我差點忘了,你把這個小包給伊凡吧,一點豬油。」說著,她把一個小包放在樹下,「你瞧,這裡呢,多漂亮的肥皂。」
她打開十分熟悉的包裝紙。我走近,細看了一眼:兩大塊肥皂上浮雕似的凸現出兩個字,華沙。
我把小包還給了她,沒說話。
「是啊,很漂亮的肥皂。」
我看了看田野裡分散成幾組工作的人。在已經靠近馬鈴薯地的最後一組人裡,我瞥見了伊凡:他像牧羊犬一樣警戒地看守著那一組人,還不斷地吼叫,因為遠,聽不清他叫嚷什麼,他還間或地揮舞一根大木棍子。
「等我捉住這個賊。」我說,卻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著空氣說話,因為哈奈契卡夫人已經走遠,只是從遠處回過頭來的一瞬間,說:
「午飯照常,栗子樹下。」
「謝謝。」
我又開始用扳手敲打鐵軌,擰緊鬆了的螺釘。
哈奈契卡夫人在希臘人中間人緣不錯,因為有時候給他們拿幾個馬鈴薯來。
「哈奈契卡,好,人很好。是你的情婦嗎?」
「哎呀,什麼情婦!」我反駁說,卻因為不小心,扳手夾了手指,「是一個熟人,同事,明白了嗎,希臘土匪?」
「希臘不土匪,希臘好人多的是。你為什麼不吃她的東西呢?馬鈴薯?」
「我不餓,我有吃的。」
「你這樣不好,不好。」一個老希臘人搖著頭說,他是薩洛尼卡的腳伕,懂南方的十二種語言,「我們餓,總是餓得很,一直餓得很啊……」
他伸開乾瘦的手臂。在布滿傷痕和膿疱的皮膚下面,似乎被單獨分離開來的肌肉活動清晰得出奇,微笑使得他緊繃的面容緩和了,但是並沒有熄滅他眼睛裡持久的熾熱。
「既然你們餓得很,就去求她吧,讓她給您帶來吃的。現在,工作吧,趕快工作,你們讓人厭煩。我得走了。」
「塔代克,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一個老年的猶太人胖子從他們之中走出來,他把鐵鍬撐在地上,站的地點比我高,拉長聲音說,「你也捱過餓呀,所以你應該是理解我們的。讓她給我們拿一口袋馬鈴薯來,費不了你太多的事嘛。」
「一口袋」這個詞,他津津有味地拿著調兒說出來。
「貝克爾,別跟我高談闊論的,還是好好鋤地吧,明白了嗎?你得知道,等你死的時候,我還要推你一把的,明白嗎?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為波茲南。你在波茲南郊區的猶太人集中營裡當過組長,也許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麼樣?」
「你隨便殺人了嗎?因為糊裡糊塗偷了一小塊人造奶油或者一小塊麵包,你就把人揹著手捆起來吊在木杆上等死?」
「我吊的是賊。」
「貝克爾,聽說,你兒子被檢疫隔離了。」
貝克爾雙手痙攣地握緊鐵鍬把,他的目光開始嚴密打量我的軀體、脖子和腦袋。
「你,撂下那把鐵鍬,別這麼惡狠狠盯著我。因為波茲南那些人,你兒子下令把你殺死,有這種事沒有?」
「有。」他陰沉地回答,「在波茲南,我還吊起來第二個兒子,沒捆他的手,捆住了脖子,因為他偷了麵包。」
「畜生!」我實在忍不住了。
可是貝克爾這個老年猶太人,灰白的頭髮,顯出幾分憂鬱,已經鎮靜了下來。他俯瞰了我一眼,幾乎帶著蔑視:
「你在營裡多長時間了?」
「嗯……幾個月了。」
「你知道,塔代克,我很喜歡你,」沒想到他說出這麼一句話,「但是,你確實是不懂得捱餓的滋味,是不是?」
「要看怎麼樣的捱餓。」
「到了一個人把另外一個人當成可吃的東西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飢餓。我就忍受過這樣的飢餓。聽明白了?」我沒說話,只是三不五時地用扳手敲打鐵軌,機械地轉身左看看,右看看,提防組長突然到來。他接著說:「我們的營地,在那裡,很小……旁邊還有第二個。不少人順路走過,穿得講究,那些女人。例如,禮拜天去教堂。還有一對一對的年輕人。遠處是農村,極普通的農村。那裡的人要什麼有什麼,離我們這裡才半公里。我們只有大頭菜……朋友,我們餓得快要互相生吃了對方,生吞活剝!怎麼樣,廚師拿我們的奶油換燒酒,用我們的麵包換香菸,我還不該殺死他們?我的兒子偷吃,我也照樣殺死他。我是當腳伕的,懂得生死。」
我瞧著他,好奇,好像沒見過他似的。
「那你,就只吃你那一份嗎?」
「這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是營長。」
「注意!工作,工作,快,快快!」我突然大聲呼吼,因為鐵道轉彎處冒出一個騎自行車的黨衛隊員。他騎車從我們旁邊過去,還一直細心觀察我們。做工的人都彎下身子,舉起沉重的鐵鍬,我用扳手大力敲打鐵軌。
黨衛隊員消失在樹林後面,鐵鍬落地,不動了,希臘人恢復了平時的麻木。
「幾點了?」
「不知道。離午飯時間還遠著呢。喂,貝克爾,分手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今天營裡要挑人。希望你跟你一身的膿疱都進大煙囪。」
「挑人?你從哪裡知道的?」
「你嚇壞了嗎?挑就是挑,沒說的。你害怕嗎?狼來了……」我幸災樂禍地微笑,對這個說法很得意,走的時候還哼起流行的探戈舞曲《焚屍爐》。這個猶太人一雙眼睛空洞著,內容全部消失,一動不動地直盯著前方。
二
我檢查的鐵道在一大片地面上縱橫交錯。有一段的盡頭是一大堆燒焦了的骨頭,都是大卡車從焚屍爐拉來的,另外一頭進了水池,這是最後處置骨頭的地方。鐵軌又上了沙土斜坡,沙土均勻地撒在地面上,給太潮濕的沼澤地鋪上一層乾土,鐵軌向著長滿雜草的沙土坡上延伸。鐵軌鋪設的方向各不相同,交叉的地方都有巨大的活動鐵板,鐵板不斷活動,變換位置。
「一、二,往上!」我呼叫,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我抬起手來,像樂隊指揮似的。這些人往上抬,一次,又一次。有一個人沉重地倒在鐵板上,因為雙腳站不穩。同伴們拉扯他,他從人群中爬出來,抬起沾滿沙子和眼淚的臉,呻吟著:
「太重了,太重了……」他把手掌塞在嘴裡,用力吸吮。
「來,起來!再來一次!嗨!往上!」
「往上!」人群合聲接應,他們把腰盡可能往下彎,露出像魚的脊背那麼幹瘦的後背,緊繃起全身每一塊肌肉。但是,緊抬著鐵板的手,顯得鬆弛而無力。
「往上!」
「往上!」
突然間,猛烈的打擊落在這一圈繃緊的後背上、低垂的脖子上、快要靠近地面的頭上和鬆弛無力的手上。鐵鍬把梆梆梆地打在腦袋、皮下的骨頭和肚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音。人群圍繞在鐵板周圍,突然發出一聲猛烈的吼叫,鐵板鬆動,沉重地升起,懸在人群的頭頂上,搖晃著,隨時可能砸下去。
「你們是一群狗,」組長對周圍的人狂吼,「做點事還得我幫忙嗎?」
他呼吸沉重,右手不斷地抹那布滿黃色斑點的橘紅色腫脹的臉,他那散漫的沒有思想的目光掃過這些人,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他們似的。接著,他對我說:
「你,鐵道工,今天熱不熱?」
「熱啊,組長。這塊鐵板應該放在第三孵化間旁邊,對吧?鐵軌呢?」
「搬到水溝那邊去。」
「可是那邊路上有一道土崗子。」
「挖開,中午以前必須完工。到晚上你得給我做好四副擔架,也許得把幾個屍體抬回營裡去。今天天氣熱,對吧?」
「熱啊。可是,營長……把鐵板搬走吧,搬到第三間房子那裡。組長您看!」
「鐵道工,給我一個檸檬。」
「請組長派個夥伴來。我現在衣袋裡沒有。」
他連連點頭,一瘸一瘸地走了。他去營地要吃的東西。但是我知道,那裡誰也不會給他一點東西——因為他動輒棒打囚徒。我們放下了鐵板。費盡最大的力氣把鐵軌放在上面,排好位置,硬是用手指頭擰緊了螺絲帽。飢腸轆轆的發燒的囚徒躺在地上,疲憊不堪,渾身血汙。太陽快到中天,酷熱難當,越來越厲害。
「喂,幾點了?」
「十點。」我回答,眼睛還瞧著鐵軌。
「上帝,上帝啊,離午飯還有兩個鐘頭啊。說今天要挑人,我們得去焚屍爐,是真的嗎?」
挑人的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們都悄悄地查看自己身上的傷痕,想辦法讓它看著乾淨些,小一點。他們撕下繃帶,按摩肌肉,灑上水,到了晚上好顯得清新一點,靈活一點。為了求生,他們沉重地英雄般地搏鬥。有些人聽天由命。他們走動,是為了避免捱打;他們吞噬雜草和黏土,來抑制飢餓感;他們模模糊糊漫步,是名副其實的活屍。
「我們,都進焚屍爐。所有的德國人,都被打敗。戰爭結束,所有的德國人,都進焚屍爐。所有的,女人、小孩。聽明白了?」
我挖掘土崗。鐵鍬又輕又好使,真是「得心應手」。一鍬一鍬潮濕的泥土剷起來輕鬆而柔軟,在空中飛舞。做做工很好啊,尤其是午飯剛剛吃了燻製鹹肉、麵包,還配上了大蒜瓣,而且外加一聽濃縮牛奶呢。
集中營指揮官湊在磚砌孵化間的一小點陰影裡乘涼。這個矮小乾瘦的黨衛隊分子敞開了衣衫鈕釦,在掘地的人群中視察得累了。他有發狠抽皮鞭的本事,昨天就抽了我後背兩鞭子。
「搬鐵板子的,聽到了什麼新聞?」
我揮起鐵鍬,鏟了一鍬上面的土。
「在奧勒爾城下,死了三十萬布爾什維克。」
「這是好,還是不好呢?你怎麼看?」
「肯定是好嘛。因為那裡也死了三十萬德國人。就這樣進展下去,一年以後,布爾什維克就會到這裡來。」
「你看是這樣?」他苦笑一下,重複禮貌性的問題,「離午飯時間還長吧?」
我拿出錶來,銀質的老舊的東西,上面是可笑的羅馬數字。這個錶我很喜歡,因為它很像我父親的一個錶。我是用一包無花果換來的。
「十一點。」
這個德國人從牆根站起來,從我手裡一把抓走表,不動聲色。
「給我。我很喜歡。」
「不行,是我自己的,家裡帶來的。」
「不行?不行就不行吧。」
他掄圓了手臂,用力把錶扔在磚牆上。然後又坐在陰影裡,還盤起腿來。「今天就是熱,是嗎?」
我一聲不響,撿起錶,開始故意吹口哨。先吹的是狐步舞曲《快樂的約安娜》,然後是老探戈曲《萊貝卡》,然後是《華沙曲》和《紅旗頌》,《華沙曲》《紅旗頌》是兩支極為著名的波蘭革命歌曲。最後是左派保留節目歌曲。
接著,我吹出《國際歌》,腦子裡重複著歌詞:「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突然,一個高大的影子出現在我面前,一隻沉重的手掌落在我的脖子上。我抬起頭來,嚇得呆若木雞。一張巨大、通紅、肥胖的臉盤展現在我上方,一個鐵鍬把在空中搖晃,不祥之兆。清晰的白條帶囚衣,在遠處樹木的背景襯托下越加清晰。一小塊紅色三角形的布縫在胸前,紅布上的數字「3277」在我眼睛裡奇怪地搖動,漲大。
「你吹的什麼調子?」組長問,直直地瞧著我的眼睛。
「一個國際上流行的口號,組長先生。」
「你知道這個口號?」
「嗯……一點……從各處聽來的。」我警惕起來,說。
「這個歌,你知道嗎?」
於是他用沙啞的嗓子開始唱《紅旗頌》。他丟下鐵鍬把,眼睛裡閃現出不安的神情。他又突然住口,撿起木棍,連連搖頭,一半是蔑視,一半是憐憫。
「要是讓真正的黨衛隊聽見,你早就沒命了。那裡就有一個……」
牆根的那個德國人咧著嘴笑,說話和氣起來:
「你們把這叫作苦役!真應該去高加索逗留一段時間,像我一樣!」
「指揮官先生,我們已經把一個水池子填滿了人骨頭,以前填滿了多少個,有多少骨頭撒在維斯瓦河裡了,您和我,都是不知道的。」
「你住嘴,你這條野狗!」說著,他從牆根站了起來,準備撿起他那根鞭子。
「帶這些人吃午飯去。」組長說。
我丟下鐵鍬,跑到孵化室後面。還聽見遠處傳來組長的聲音,沙啞而氣喘吁吁的聲音:
「是啊,是啊,都是些野狗。應該把他們都打回地獄,一個不剩。指揮官先生,您說得有道理。」
我遠遠地瞪了他們一眼,痛恨至極。
三
我們出發,沿著穿過哈門茨的一條道路走。高大的栗子樹沙沙作響,樹蔭綠色更濃重了,但是顯得乾燥,像枯乾的樹葉。這是中午的陰影。
上路之後,必定要經過路邊的一座小小的住宅,窗戶配有綠色百葉窗,中間部分有雕琢粗糙的小小的心形圖案,還有白色的半拉起來的窗簾。窗戶下面長著細小的玫瑰花,蒼白而沒有色澤,窗口木製花箱子裡種著奇怪的粉紅色小花。遊廊爬滿深綠色的常春藤,一個小姑娘坐在臺階上和一條陰沉的大狗玩耍。大狗顯然是感到無聊,便允許小姑娘揪耳朵,它只不過搖搖腦袋,擺脫蒼蠅。小姑娘穿白色衣服,手臂被陽光晒成銅褐色。狗是多波曼種,脖子下面是褐色的毛。這小女孩是副指揮的女兒,這個男人是哈門茨的主人。這座配有小玫瑰花和木製小花箱的小房子,是他的家。
從工地走上道路之前,必須經過幾公尺柔軟而黏稠的潮濕泥地,土壤混合了鋸木屑,潑灑了難聞的消毒水,以防把細菌帶進哈門茨。我從側面小心翼翼繞過這片泥坑,與大家一起來到路上,那裡已經擺好一排大鍋清水湯,是汽車從集中營里拉來的。每個分隊的大鍋都用粉筆做出標記,我走了一圈察看。我們來得正是時候,還沒有人偷吃我們的食物。一切都得親自操心。
「五口鍋是我們的,好吧,可以抬走了吧。那兩排是給女人的,不准動。啊哈,這裡有一口。」我自言自語高聲說,把鄰近分隊的一口鍋拉了過來,把我們的一口放到那個地方——我們的只有他們那口的一半大——又趕緊畫上我們的記號。
「搬走!」我對希臘人大聲吆喝。我這舉動他們都看在眼裡,表示贊成。
「喂,你怎麼把鍋調換了!等等,別動!」另外一個分隊的人呼叫。他們也是來吃飯的,稍微遲來了一步。
「誰調換了,啊?你可別胡說,朋友!」
那些人奔跑過來,可是希臘人在地面上把那些大鍋又推又拉,嘴裡呻吟著,用希臘話大罵,互相推推拉拉,很快消失在把世界和哈門茨分開的界線外。我跟在他們後面,聽見他們奔到大鍋跟前,衝我亂罵,連我爹媽也不放過。不過呢,這一切也是合理的:今天是我,明天是他們,先來的優先。我們的分隊愛國主義從來不超過玩耍的範圍。
鍋裡的湯直搖蕩。希臘人走幾步就把鍋放在地上。他們大口大口地喘氣,像被扔到地面上的魚似的,還偷偷地舔手指頭,因為從蓋得不嚴實的鍋蓋底下冒出來的熱呼呼黏糊糊的汁水順著手指頭直流。我知道那味道,混合了塵埃、泥土和手掌上的汗水,因為不久以前我自己就搬運過湯鍋。
他們放下湯鍋,在期待中凝望著我的臉。我鄭重其事地走近中間的一口鍋,慢慢擰開螺栓,手掌放在鍋蓋上停了漫長的半秒鐘,才掀起鍋蓋。十幾雙眼睛裡的光亮在失望中黯淡下來:是蕁麻菜葉湯。白顏色的稀湯在大鍋裡搖蕩,上面稀稀拉拉漂著人造奶油的幾個亮點。但是,一看那顏色,所有的人都知道湯水的下面是整根整根沒有切碎的蕁麻稈,都是筋,顏色黑爛,氣味難聞;而且,所謂的湯,一直到鍋底都是水、水、水……這一瞬間,在這些人的眼裡,整個世界都黑暗了下來。我蓋上了鍋蓋。我們把大鍋抬到了坡下,一句話也沒說。
我在地裡繞了一個大的弧形彎子到了伊凡一夥人那裡,他們正在清理馬鈴薯地旁邊的草地。穿條紋囚服的長長一排人在黑泥崗子旁邊直直地站著,一點也不動。隔一會兒有一把鐵鍬活動一下,有人彎腰,在這個動作中停滯,又慢慢直起腰來,舉起鐵鍬,又做半圓形的運動,在未完成的姿勢中停滯,像叫作樹懶那樣的動物一樣。等一會兒,另外一個人有動作,揮動鐵鍬,在懶散怠惰中放下。他們不是在用手工作,是用眼睛。如果地平線上有黨衛隊員或者組長出現,如果從清涼綠蔭下的角落裡有獄卒的腳步聲傳來,鐵鍬就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不過呢,只要可能,那鐵鍬就是空空地轉,人的肢體活動像木偶一樣,又可笑,又生硬。
我徑直到了伊凡那裡。他坐在自己的角落裡,用小刀在一塊硬木頭的皮上刻裝飾:方塊、同心結、心形、烏克蘭圖案。一個年長的、他信賴的希臘人正向他的包裹裡塞什麼東西。我正好趕上看到一隻鵝的白色翅膀和紅色的頭,那頭彎在背後,很奇怪的。伊凡看見我,立即用汗衫蓋住包裹。那塊豬油在我衣袋裡變軟了,在褲子上留下一塊很難看的油汙。
「哈奈契卡夫人給你的。」我的話簡單明瞭。
「她沒說什麼話嗎?應該送雞蛋來嘛。」
「讓轉達謝意,謝謝你的肥皂。她很喜歡那肥皂。」
「那好。我昨天從加拿大的一個猶太人那裡買來的,用了三個雞蛋。」
伊凡打開豬油包裹紙。已經壓扁壓軟,變成黃顏色了。我一看就覺得噁心,也許是因為早上吃了太多的鹹肉,那氣味到現在還往上翻騰。
「嘿,這個母夜叉!兩塊肥皂就換來這樣的東西嗎?她沒給你餅乾嗎?」伊凡瞧著我,疑神疑鬼的。
「你知道,她回敬得實在太少了。我看見了那肥皂。」
「你見啦?」伊凡感到不安,扭動了一下身子,「我得走了,趕他們工作去。」
「見了。回禮太少了,你應該多得,尤其是從我手裡。我會盡力補償的。」
我們彼此盯著對方的眼睛凝視了一瞬間。
四
水溝上面長了菖蒲,對面站著那個傻頭傻腦留鬍子的看守,他衣袖上有幾個標示服務年頭的三角形。水溝旁邊長了幾株紅莓,葉子是白的,好像布滿了灰塵。水溝溝底流著汙濁的水,裡面全是一些綠顏色的滑溜溜的東西,有時候,帶著汙泥跳出一條黑色的扭動的泥鰍。希臘人一抓住就生吃起來。
我叉開腿站在溝上,用鐵鍬慢慢清理溝底。我站著,很小心,避免弄濕了我的一雙皮鞋。看守走近,細心察看,不說話。
「在這裡幹什麼呢?」他終於開口。
「築堤,以後清理水溝,看守先生。」
「你一雙好皮鞋哪裡來的?」
我這雙皮鞋確實很好:鞋底是雙層的,手工縫製,鞋面有精製的小孔,匈牙利式的。是朋友從貨場給我拿來的。
「營裡得到的,和這件汗衫一起。」我回答,指著絲質汗衫,「我用一公斤番茄換來的。」
「你們能弄到這樣的皮鞋嗎?看,我穿的是什麼。」
他給我看他褶皺兒破裂的鞋。右腳的一隻鞋頭上還打了補丁。我點頭,表示理解。
「能不能把這雙鞋賣給我啊?」
我抬頭望著他,露出無限驚奇的表情。
「營裡的東西,怎麼能夠賣給您呀?怎麼能賣呢?」
看守把卡賓槍靠在一把椅子上,向我走過來,俯身水溝,水裡照出他的倒影。我抓起鐵鍬攪渾了倒影。
「只要沒有人看見,沒有什麼不能的。給你麵包,我口袋裡有。」
這個星期我收到家裡從華沙寄來的十六塊麵包。而且,這樣的皮鞋,是值一升伏特加的。所以我很有禮貌地對他微笑。
「多謝了,營裡配給的夠吃,我不餓。麵包和豬油都夠。您的麵包如果太多,就請您送給那些猶太人吧,在溝渠上工作的那些。瞧,那個,那個搬草皮的,」我一邊說一邊指著一個矮小乾瘦的猶太人,他一雙濛濛眼老是迎風流淚,「是個很正派的人。何況,這雙鞋也不怎麼好,鞋底都裂了。」鞋底是有一條裂縫,有時候在裡面藏幾塊美元,有時候藏幾張郵票,有時候藏一封信什麼的。看守咬住嘴唇,瞧著我,皺起眉頭。
「為什麼把你關起來了?」
「我在街上走,碰上抓人,被抓住了,關起來,弄到這裡來。完全是無辜的。」
「你們說的都是這樣。」
「唉,不是啊,不都是。我一個朋友被捕,是因為他唱歌唱錯了,您知道,唱歌唱錯了。」
我一直用鐵鍬清理黏滑的溝底,忽然碰到了一點硬的東西。給鉤住了,是鐵絲。我哼哼著罵了一句。看守這頭蠢貨還盯著我。
「什麼,唱歌唱錯了?」
「告訴你怎麼回事。在華沙,有一次,做禮拜的時候唱教會歌曲,我的朋友卻唱起國歌來。唱的全錯了,所以把他關起來了。還說,只要他學不會樂譜,就不放他出來。甚至還打他,可是沒用,他坐監肯定得坐到戰爭結束,因為他實在是五音不全的。有一次,甚至把一首德國進行曲和蕭邦的《葬禮進行曲》弄混了。」
看守嘟囔了一聲,退回到那個椅子旁邊。他坐下,舉起卡賓槍,心不在焉地把玩扳機。他又抬起頭來,好像想起了什麼事。
「喂,華沙人,過來,我給你麵包,你發給猶太人。」說著,他要去取口袋。
我露出微笑,盡最大的努力表示最大的禮貌。
水溝那一邊有警戒線,看守有權力對人開槍射擊。打死一個人放三天假,獎金五馬克。
「很遺憾,不允許我們到那邊去。不過,如果您願意,就請您把麵包扔過來,我能接住。」
我做出等待的姿勢,可是看守突然把口袋扔在地上,立正,向路過的警衛隊長報告:「平安無事。」
在我旁邊工作的揚奈克,是一個從華沙來的可愛的少年,集中營裡的事,他一無所知,而且,也許永遠也不會懂得。他鏟爛泥,工作勤快,把濕泥擺放在對面,放得很整齊,差不多一直到看守的腳下。警衛隊長走近,看著我們,就像在觀看兩匹拉車的馬或者地裡吃草的牛羊似的。揚奈克對著他和氣微笑,還禮貌點頭。
「我們清理水溝,有很多濕泥。」
警衛隊長一愣,驚奇中瞥了一眼這個說話的囚徒,好像看到了一匹突然說話的拉車的馬或者一頭開始哼唱流行探戈舞曲的母牛。
「你過來。」他說。
揚奈克放下鐵鍬,跨過水溝,走到他面前。於是警衛隊長抬起手來,掄圓手臂竭盡全力打了他一個大耳光。揚奈克搖晃了一下,抓住紅莓灌木叢,滑進了爛泥。水汩汩地冒泡,我笑得喘不上氣來。警衛隊長說:「你在這條溝裡幹什麼我不管!愛做不做。可是,你要是對黨衛隊說話,就得摘下帽子,立正。」警衛隊長走了,我幫忙把揚奈克從爛泥里拉了出來。
「他為什麼打我,為什麼,為什麼呀?」他追著問,一點也不明白。
「再不要巴結著彙報。」我回答,「快洗洗去吧。」
我們清理完水溝淤泥,看守的使喚小子就來了。我拿起口袋,撥開麵包、豬油和蔥頭,摸出一個檸檬。對岸的看守瞧著,不說話。
「過來,給你。給你那個看守。」
「好吧,塔代克。喂,聽著,有沒有什麼吃的東西啊?你知道,甜的東西,或者雞蛋。我不餓,我吃過了。哈奈契卡夫人給我煎的雞蛋。一個糾纏不休的女人!就想著打聽伊凡的事。你知道,組長來的時候,誰也不給他東西。」
「讓他別再打人,就有人給東西了。」
「你跟他說吧。」
「你當助手是幹什麼的?你還不會來事。你得細心看明白,這裡有些人抓鵝,夜裡在營房裡油炸,可是你的組長喝湯。昨天的蕁麻湯味道很好吧?」
這個小子審視著我。他還很小,倒是很機靈。德國人,已經參軍,才十六歲,常幹走私的事。
「塔代克,跟你直說吧,因為我們互相了解。你想把我推薦給誰呢?」
「不推薦給誰。可是你要看清楚鵝的事。」
「你知道,昨天又少了一隻鵝。副指揮打了組長一個大嘴巴,一氣之下,沒收了他的錶。好,我走了,以後注意。」
我和他一起走,到了午飯休息時間了。大鍋那邊傳來刺耳的哨聲,有人搖晃著雙手。人們就地扔下鐵鍬,鐵鍬插在土堆上。從整一片土地上,筋疲力盡的囚徒慢慢聚來,儘量拉長午飯前的可貴的片刻,等一會兒就能夠消除飢餓。伊凡的一組最後到達,遲了。伊凡在「我的看守」旁邊站住,說話費了不少時間。看守伸手指了指,伊凡點頭。叫聲和招呼聲催促他。走過我身旁的時候,他問:
「看樣子你今天沒撈到什麼。」
「今天還沒過完呢。」我回應說。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五
空蕩的孵化室裡,組長助手正在擺放餐具,擦桌子,準備午飯。指揮官的文書,一個會說很多語言的希臘人,縮在牆角裡,想要顯得最矮小,最不顯眼。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他那蒸熟龍蝦般顏色的臉,水汪汪的眼睛像蝌蚪似的。在外面,一個有高高土牆圍起來的小院子裡,有很多囚犯。他們坐著,和站著一樣,都必須是每五個人一排,一列,一組。他們盤腿坐著,挺身,手放在腿上。分發午飯的時候,不准他們挪動,到後來才能夠向後倒下,倒在同伴的膝蓋上;如果隊列變了形,可就麻煩了。在側面,在土牆陰影中,黨衛隊員隨隨便便地坐著,手槍隨意放在膝蓋上,從背袋裡掏出麵包,小心地抹上人造奶油,慢條斯理地吃著,細細品味。加拿大區的一個猶太人魯賓,坐在一個黨衛隊員旁邊,他們輕聲密談。那是純粹的事務,為他自己,也是為組長。組長塊頭大,紅臉,站在大鍋旁邊。
我們拿著飯碗奔跑,像最熟練的跑堂一樣。我們分發湯水,一言不發;我們從人們手裡強力奪走飯碗,一言不發,因為那些人還要從空碗裡弄一點吃的,還要延長吃東西的時間,再一次舔一舔飯碗,偷偷地用手指頭抹一抹碗底。組長突然從大鍋旁邊跳開,跑進隊列:他看見了一個舔飯碗的人。他朝著那個人的臉打,把他打得倒在地上,又連著踢他的小腹部,走開的時候亂踩亂踏那些人的膝蓋和手臂,但是小心不碰正在吃東西的人。
眾人的目光全都努力集中在組長的臉上。還有兩鍋湯:加餐。組長每天都要盡情享受這一片刻。集中營裡十年的經歷讓他享有對於其他人的絕對的權力。他用湯匙手把指出,誰有資格加餐,從來沒有弄錯的時候。得加餐的都是工作好的、比較有力氣的、比較健康的人,而有病的、體弱的、力氣耗盡的人沒有權利得到第二碗蕁麻菜葉湯。不能把食料浪費在不久以後進焚屍爐的人身上。
工頭該得滿滿兩碗馬鈴薯加肉湯,都是從鍋底撈上來的。我手裡端著湯碗,四下裡看看,感到遲疑,覺得有人盯著我看。貝克爾坐在第一排,他突兀的眼睛瞧著我這碗湯。
「接著,吃吧,小心別噎住你。」
他在沉默中接過碗,開始急急忙忙吃起來。
「把碗放在旁邊,等助手來收取。不然組長打你嘴巴。」
第二碗給了安德列。他有蘋果回報。他在果園裡工作。
「魯賓,看守說什麼了?」我往陰涼裡走,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輕聲問他。
「看守說,他們占領了基輔。」他小聲說。
我感到吃驚,站住了。他做手勢催我走。我走進陰影,把襯衫鋪在地上,以免弄髒絲質內衣,躺下舒舒服服睡會兒。能休息的時候,都要好好休息一下。
組長走到孵化室,吃了兩碗湯,睡著了。這時候,助手從衣袋裡掏出一塊煮熟的肉,切碎,放在麵包上,細嚼慢嚥地吃起來,讓飢餓的人群瞧著,他還時時咬一口蔥頭,像咬蘋果似的。擁擠隊列裡的人也都彼此躺在身上,用外衣蒙住頭,進入不安的沉睡。我們在陰影裡躺著,對面是戴白色頭巾的少女分隊。她們從遠處對我們喊著什麼話,呵呵地笑著讓我們注意她們。我們這面也有人點頭示意。有一個女孩在旁邊跪著,兩隻手臂在頭上伸直,舉著一塊圓木,又粗又重。每隔一會兒,看守營的黨衛隊員就放鬆拴著一條狗的繩子,那條狗就撲向那女孩的臉,汪汪汪地狂吠。
「是個女賊嗎?」我懶洋洋地猜測。
「不是。在玉米地裡抓住的,還有彼得羅。彼得羅跑了。」安德列說。
「她能經得住五分鐘?」
「承受得住。一個堅強的姑娘。」
她沒有承受住。手臂彎曲了,扔下圓木,趴在地上,號啕大哭。安德列轉過身來,瞧了我一眼。
「塔代克,有沒有香菸啊?沒有,真遺憾。這就是生活。」
然後用外衣包上頭,扭了扭身子,躺得更舒服一點,睡著了。我正打算要打個瞌睡,那個助手就來拉我:
「組長叫你呢。小心點,他正沒好氣呢。」
組長醒了,眼睛發紅。他揉了揉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
「你,」說著他用手指頭戳了戳我的胸膛,「為什麼把湯給了別人?」
「我有別的吃的。」
「他給你什麼了?」
「什麼也沒給。」
他點頭,卻是不信任的表情。嚅動著巨大的下巴,好像反芻咀嚼草料的母牛。
「明天沒有你的湯。給沒有別的東西吃的人。明白了?」
「好吧,組長。」
「告訴你做四副擔架,怎麼還沒做?忘了?」
「沒時間。上午我做的事,您都看見了。」
「那就下午做好。小心點,你自己可別躺倒在擔架上。我能讓你躺在上頭。」
「可以走了嗎?」
現在他才正眼看了我一下。這是從深沉思考中解脫出來的一個人露出的死氣的空虛的目光。
「怎麼還不走?」他問。
六
從栗子樹下面傳來一個人壓抑的叫聲。我拿起扳手和螺釘,把擔架一一堆起來,對揚奈克喊道:
「揚奈克,別忘了把箱子拿來,要不然媽媽要生氣了。」然後我向道路方向走去。
貝克爾躺在地上,呻吟,吐血,伊凡亂踢他,踢他的嘴、肚子、小腹部……
「你瞧這個蠢貨做的事!把全部的午飯都吞吃了!該死的賊!」
哈奈契卡夫人的一個鐵罐子倒在地上,還有剩下的玉米粥。貝克爾渾身沾滿了粥湯。
「我恨不得把他塞進這個鐵罐子。」伊凡說,沉重地喘著氣,「你處理吧,我得走了。」
「把罐子洗乾淨,」我對貝克爾說,「放在樹下面。小心別讓組長抓住。我剛做好四副擔架,你知道是幹什麼用的。」
安德列正在道路上訓練兩個猶太人。他們不會正步走,組長打他們的腦袋,已經打斷了兩根鞭子,警告他們必須學會。安德列在他們腿上綁了木棍,還訓話說:「你們都是什麼鬼東西,連左右都分不清。一、二、一。」希臘人睜大了眼睛,轉著圈子走步,嚇得雙腳在碎石路上亂走。一大團塵土飛起。那個跟我要皮鞋的看守站在水溝旁邊,我們的小夥子們正在那裡工作,「平整土地」,用鐵鍬背拍打,抹平,好像那是一大塊麵糰。他們走過的時候留下了痕跡,他們大聲問:
「塔代克,有什麼消息?」
「沒什麼,他們占領了基輔。」
「真的嗎?」
「可笑的問題!」
就在這樣來回的大聲對話中,我從他們旁邊經過,沿著水溝走。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呼喊:
「站住,站住,華沙來的!」是用德語呼喊的,片刻之後突然又用波蘭語重複:「站住,站住!」
水溝對面,「我的看守」向我奔跑而來,端著卡賓槍,像衝鋒似的,十分的亢奮。「站住,站住!」
我站住了。看守穿過紅莓灌木叢,擺弄著卡賓槍。
「你剛才說什麼來的?基輔?你們在策劃政治陰謀!你們在這裡有祕密組織!號碼,號碼,寫出你的序號!」
他惱怒著急得直發抖,抽出一小片紙來,卻找不到鉛筆。我覺得靈魂正在出竅,但是立即就鎮靜了下來。
「對不起,你誤解了。你沒聽懂波蘭話。我剛才說的是棍子的事,安德列把棍子綁在猶太人的腿上了,還說挺可笑的。」在波蘭語裡,基輔是Kijow,棍子是kij,尤其是該詞複述第二格,也是kijow,二者讀音近似,甚至一樣。
「是啊,是啊,看守先生,他就是這樣說的。」大夥表示同意。
看守擺弄卡賓槍,好像要用槍把從水溝那面打我似的。
「我看你是瘋了!今天我要去政治處彙報你去!號碼,號碼!」
「一百一十九,一百一……」
「伸出手臂。」
「看吧。」
我伸出戴有文身號碼的手臂,相信他從遠處看不清楚。
「走近一點。」
「不許可啊。您可以去彙報,可是我不是『白萬卡』。」
「白萬卡」幾天以前爬上一棵長在警衛線上的樺樹,準備砍些樹枝做掃帚。在集中營裡,用掃帚可以換麵包或者菜湯。看守瞄準他射擊,子彈斜著穿過胸膛,從後脖子處出去。我們把這個少年抬回營地。我走開了,很煩惱,但是,在轉角處,魯賓趕了上來。
「塔代克,你都做了些什麼呀?以後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
「因為你會把什麼都告訴他們的,說是我……唉,看你做了什麼好事啊。怎麼能夠那麼大聲叫嚷呢?你是想把我毀了吧。」
「你怕什麼?我們的人不會告密。」
「我知道,你也知道,可是,還是安全要緊。要保證安全。你,可以把皮鞋給看守。他會答應不彙報的。我跟他談談試試看。交給我辦吧。我跟他打過交道。」
「好極了,會告訴他們的。」
「塔代克,我看我們的前途黑暗。你還是把皮鞋給他,我再跟他談談。他人不壞。」
「就是活的時間太長了。皮鞋,我是不給的,捨不得嘛。可是,我有一個表。不走了,表面的玻璃也壞了,得看你的了。實在說,把你的錶給他吧,不算什麼損失。」
「嘿,什麼話呀,塔代克……」
魯賓拿走我的錶,我聽見喊聲:
「鐵道工!」
我跨過田野跑步過去。組長的眼睛閃出凶光,嘴角冒出白沫子。他一雙手,大猩猩的大手,正在均勻地搖晃,手指頭神經質地抖動。
「你跟魯賓有什麼勾當?」
「您都看見了。什麼都看清楚了。我把表給他了。」
「什麼?」他兩隻手慢慢地衝我的脖子伸出。
我嚇得魂不附體。我紋絲不動(「這是一頭野獸」——這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眼睛盯著他,一口氣說出:
「把表給他了是因為看守要向政治處彙報說我有祕密活動。」
組長一雙手慢慢鬆弛下來,耷拉在身邊,下巴微微下垂,像天熱時狗張著嘴一樣。他聽了我的話,不由自主地搖晃鐵鍬把。
「做工去吧。看樣子,也許要用你的擔架把你抬著送回營裡去。」
就在這一刻,他做出了閃電般的動作,立正,脫帽。一輛自行車從後面撞了我,我向側面跳了一步。我摘下帽子。整個哈門茨的老闆,副指揮,跳下自行車,急得臉色通紅:
「這個發瘋的分隊怎麼回事?那些人身上綁了棍子走路,是幹什麼?是工作的時間嘛!」
「他們不會正步走。」
「不會?就把他們打死!你知道,又丟了一隻鵝。」
「你還站著幹什麼,像個大傻子似的?」組長衝我吼,「讓安德列去處理。滾!」
我抄小路飛奔。
「安德列,處理他們!組長命令!」
安德列抄起一根棍子就亂打。希臘人用手摀著頭部,左右躲閃,跌倒了。安德列把棍子橫在他們的脖子上,又站在棍子上擺動身子。
我趕快走開。
我從遠處看見,副指揮和黨衛隊員走到我們組長面前,和他談了很長時間。組長用鐵鍬把做出大手勢,帽子快要遮住眼睛。他們走了以後,魯賓走到看守跟前。看守從椅子上站起,走近水溝,走上溝邊的土坡。片刻之後,魯賓衝我點頭。
「你要感謝看守先生沒有彙報你的事。」
魯賓手上的錶沒了。
我道謝,然後向工作的地方走去。那個深得伊凡信任的老年希臘人在半路上擋住了我。
「先生,先生,這個黨衛隊員是營裡來的嗎,啊?」
「怎麼了?」
「這幾天真的要挑人了嗎?」
這個白髮蒼蒼的乾瘦的薩洛尼卡商人,在恍惚之中扔下鐵鍬,向上方伸出雙手:
「我們的命運悲慘啊,上帝,啊,上帝!」
他暗淡無光的藍色眼睛仰望著天空,天空同樣是藍色,沒有光澤。
七
我們推起小車,小車裝滿了沙土,正好在鐵板上滑出鐵軌。四雙乾瘦的手推它,拉它,搖晃它,到底活動了,我們抬起前車輪,放回鐵軌,在輪子下面墊上楔子,就在車輪落下的瞬間,我們鬆手放開了它,直起腰來。
「集合!」我呼叫,從遠處傳來吹哨聲。
小車沉重地落下,車輪陷在土裡。有人拿走沒用的楔子,我們把車裡的土直接卸到鐵板上。明天可以收拾好的。
我們去集合。片刻之後,我們就看出來,鐘點還早,太陽還高掛在天上呢。集合時,太陽是貼著樹冠的,現在還有一大段距離呢。最多才三點鐘。眾人的臉色都顯出惶恐,疑惑。我們站隊,五人一排一行,看齊,整飭衣袋和腰帶。
集中營文書數數,數了又數。
黨衛隊員和那些看守從房屋那邊走來,把我們包圍住。我們站著。分隊末端放著擔架,上面有兩具屍體。
道路上比平時人多。因為我們提前離開哈門茨,這裡的人感到不安,他們到處亂走。但是有經驗的囚徒知道,營裡真的要挑人了。
哈奈契卡的鮮豔頭巾閃現過幾次。
這個女人向我們投來詢問的目光。她把籃子放在地上,靠著倉庫牆壁觀望。我順著她的目光觀望。她望著伊凡,很不放心。
片刻之後,組長和分隊指揮官跟著黨衛隊員到場。
「散開,舉起手來。」營長說。
現在清楚了:這是搜查。我們解開衣服釦子,打開口袋。黨衛隊員動作俐落。他們用手搜身,伸進口袋。除了一點剩下的麵包,兩個蔥頭和一點放久了的鹹肉,還摸出來幾個蘋果,顯然是我們果園裡來的。
「哪裡來的?」
我抬起頭來:這是「我的看守」。
「郵包寄來的,先生。」
他瞧了我一眼,充滿諷刺的神情。
「午飯後我吃的蘋果也是這樣的。」
他們從囚犯們衣袋裡掏出一塊一塊的向日葵花盤、玉米棒子、雜草、野菜、蘋果,間或有人爆發出短促的叫聲。他們正在打人。
突然,副指揮走到隊列中心,把提著一個大包袱的老希臘人拉到旁邊:「打開。」他命令。
希臘人用顫抖的雙手打開包裹。副指揮看了一下裡面,招呼組長:「你瞧,我們那隻鵝。」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鵝,很大,翅膀很長。
那個助手也跑到口袋前面,對組長大聲說:
「就是,是,我不是說了嗎!」
組長搖晃一下棍子。
「別動手。」黨衛隊員止住了他。
他從皮鞘裡拔出手槍,對著希臘人,張揚地揮動武器。
「哪裡來的?不說實話,就斃了你。」希臘人不說話。黨衛隊員舉起手槍。我瞥了伊凡一眼,他臉色煞白。我和他的目光相遇。他咬緊嘴唇,出列,走近黨衛隊員,摘下帽子,說:
「是我給他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伊凡。副指揮高高舉起鞭子,照著他的臉上猛抽了一下、兩下、三下,接著又打他的頭部。鞭子嘶嘶作響,這個囚徒的臉頓時布滿一道道血印子,但是伊凡沒有倒下。他手裡依然拿著帽子,挺直腰身,雙手貼在大腿旁邊。他沒有轉頭躲閃,只是全身搖晃了幾下。
副指揮放下鞭子。
「記下他的號碼,彙報。分隊,解散!」
我們邁著平穩的軍人的步子走開。留在我們後面的是一大堆向日葵、野菜、破布、包裹、壓碎的蘋果,這一切的後面是一隻碩大的鵝,紅冠子,寬大的白色翅膀。走在分隊後面的是伊凡,沒有人攙扶他一把。在他的後面,有人抬著兩具屍體,上面蓋著樹枝。
我們經過哈奈契卡夫人旁邊的時候,我轉頭朝她那個方向看。她臉色蒼白,挺直身子,一隻手放在胸前。她的雙唇神經質地痙攣。她抬起頭來,看見了我。於是我看見,她兩隻烏黑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點名完畢之後,我們被趕進營房。我們躺在板床上,透過牆縫看著外面,等著挑人完畢。
「我覺得,這次挑人似乎都是我的罪過。怎麼說話就給應驗了?在這個萬惡的奧斯維辛,連一句不吉利的話也要應驗。」
「別太放在心上。」卡吉克說,「有什麼能配著香腸吃的東西,拿來。」
「你沒有番茄嗎?」
「你不是開玩笑吧?」
我推開遞給我的夾香腸麵包:「我吃不下去。」
在外面,挑人的事接近結束。黨衛隊醫生記錄了登記人數和這些人的序號,走向下一個營房。卡吉克準備離開。
「我去買幾根香菸。塔代克,你眼尖,什麼都看得見。要是有誰吃了我的玉米粥,我就把他砸成肉醬。」
這時候,從下面鑽出一個頭髮灰白的大腦袋,一雙絕望的眼睛瞧著我們,不斷眨著。接著,露出來的是貝克爾的臉,疲憊不堪,顯得更老了。
「塔代克,我有一個請求。」
「說。」我說著,向他傾身。
「塔代克,我快進大爐子了。」
我把腰彎得更低一點,從近處看著他的眼睛:一雙眼睛平靜,空蕩。
「塔代克,可是我一直餓得難受。給我點吃的,這是最後的一夜。」
卡吉克用手戳了我膝蓋一下。
「你認識這個猶太人?」
「這是貝克爾。」
「喂,你這個老猶太,爬上來,吃吧。吃飽了,剩下的也帶進大爐子裡去。爬到上面來,我不在這裡睡,不在乎你有多少蝨子。」
「塔代克,」卡吉克抓住我的手臂,「你來。我那裡有幾個蘋果餅,我媽寄來的。」
他從床上伸出手臂,又拍了我一下。
「你看。」他小聲說。
我看了貝克爾一眼。他半閉著眼睛,像盲人一樣用手掌摸索木板,準備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