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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瑪麗亞

石頭世界 by 塔杜施·博羅夫斯基

2019-10-31 01:35

  一
  在桌子後面,電話後面,在一大堆辦公卷宗後面,是窗戶和門。門上有兩塊玻璃板,黑色的,在夜間發出亮光。而天空,窗戶的背景,都蓋滿了下垂的烏雲,風把烏雲吹向玻璃窗,吹向北方,吹到被燒毀房屋牆壁的後面。
  街道另外一側,燒毀的房屋變成黑色,對著泛銀色的鐵絲網保護好的邊門;閃爍的街燈紫羅蘭色的光輝像音符滑過琴絃一樣滑過這帶刺的鐵絲。在烏雲翻滾的天上,房屋的右面,光禿禿的樹木裹在機車飄動的團團乳白色煙霧之中,卻又時時露出,悽悽慘慘的,在陣風中佇立。滿載貨物的車廂從旁邊經過,轟隆隆地向前奔馳。
  瑪麗亞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她前額和眼睛上有一道陰影,陰影沿著面頰移動,像一條透明的圍巾。她雙手放在布丁碗邊,布丁放在空酒瓶子、盛著沒吃完生菜的盤子和有四方形底座很大的橘紅色酒杯中間。強烈的光線在物體的邊緣折射,像融入地毯一樣融入充滿房間的藍色輕煙,卻又從玻璃脆弱易碎的邊緣反跳回來,跳進酒杯內部眨著眼,宛如風中金黃色的樹葉——這光線像一根琴絃進入她的手掌,而這一雙手掌像一個灑滿光亮的拱頂一樣,緊緊地在它上方合攏,只有手指間的更濃重的玫瑰色線條在抖動,但是細弱得難以察覺。
  昏黑下來的小小房間充滿宜人的幽暗,集合到了手掌,就像扇貝一樣。
  「你看,光與影之間是沒有界限的。」瑪麗亞輕輕地說,「暗影像漲潮一樣,爬到腳下,包圍我們,遮蔽世界;我們,就是你和我。」
  我對著她的雙唇低頭,對著隱藏在雙唇小角落裡的微細隙縫。
  「你湧動的詩意,就像樹木的汁液。」我開玩笑道,搖搖頭,要甩掉討厭的酗酒帶來的頭昏,「小心,可別讓世界用斧頭打傷你。」
  瑪麗亞張開雙唇,牙齒之間,有一點點發暗的舌尖抖動著:因為她笑了一下。她的手指把布丁捏得更緊的時候,眼底的光亮黯淡下來熄滅了。
  「詩歌!對於我來說,詩歌不可思議,就像聽到物體的形狀或者觸摸到聲音一樣。」她向後傾身,靠在椅子靠背上,在半昏暗中,紅色緊身的針織衫顯出濃厚的紫色,只有在滑過光線的褶皺的凸起處,才閃爍出毛茸茸的洋紅色,「但是,只有詩歌才能真實地表現人。我想:表現真實的人。」
  我用手指敲玻璃酒杯。酒杯發出細弱的不連貫的聲響。
  「我不知道,瑪麗亞。」我說,聳了聳肩膀,表示疑惑,「我想,詩歌,可能還有宗教的標準,就是詩歌和宗教激發出來的人對人的愛。這是對事物的最客觀的辯護。」
  「愛情,當然,愛情!」瑪麗亞說,連連眨著眼睛。
  窗外,在燒毀的房屋後面,在廣場分隔開的寬闊街道上,電車叮叮噹噹地來回行駛。電的閃光照亮了天空的紫羅蘭色,就像鎂光燈青色的火焰穿透黑暗,向房屋、街道和大門灑滿月光,擦過黑色玻璃窗,在玻璃上散開,終於無聲無息地熄滅。片刻之後,電車鐵軌高聲尖利的歌聲也同樣歸於寂靜。
  在門外,另外一間小屋裡,留聲機又放出音樂。壓低音量的曲調在跳舞的陣陣踢踏聲響和女孩喉嚨發出的笑聲中消弭。
  「你看,瑪麗亞,除了我們,還有另外的世界。」我笑了笑,從椅子上站起來,「你看,就是這樣。如果能夠理解整個世界,就像理解自己的思想,感受自己的飢餓,看到窗戶、窗外的大門和大門上方的烏雲,如果能夠同時地、最終地看到一切,」我一面思索一面說,轉動一下椅子,站在瑪麗亞和瓷磚砌的已燒熱的壁爐旁邊,爐邊有一大口袋秋天購買、準備過冬的馬鈴薯,「如果是這樣的話,愛情就不僅僅是一個量度,而且還是一切事物的終極的權威。可惜,我們都認定實驗的方法,認定獨特的、有誘惑力的感受。事物的量度是多麼不充分、多麼虛假!」
  有留聲機房間的門開了。托馬什隨舞曲的節拍搖晃著,扶著妻子的手臂。她稍微沉重的、不算太突出的肚子好幾個月以來一直令友人感興趣。托馬什走到桌子旁邊,對著桌子搖頭。他的頭碩大、肥厚、沉重,像公牛的頭。
  「你努力也沒用,因為沒有伏特加。」他細心查看了餐具之後,輕輕責備道,然後,在妻子推動下,小步走向屋門。他遲鈍的目光看著妻子,似乎在看一幅畫。大夥都說這是他職業性的習慣,因為他倒賣假畫——有柯羅的、諾阿科夫斯基的、潘凱維奇的。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家大公司半月刊的編輯,自認為是激進的左派人士。他們出門,踏上了吱吱作響的白雪。一團團冰冷的蒸汽在地板上旋轉,像一團團白色的棉花球。
  跟在托馬什後面,跳舞的夫婦大搖大擺地來到會計辦公室,他們迷迷糊糊地在桌子、瓷壁爐和馬鈴薯旁邊轉動,細心躲開窗戶下面潮濕的地面,在剛打蠟的地板上留下紅色痕跡之後,回到了他們原先跳舞的那個房間。瑪麗亞離開桌子,習慣性地整理一下頭髮,說:
  「我得走了,塔杜施。經理吩咐,明天得早點上班。」
  「你還有整整一個小時呢。」我回答。
  有彎曲白鐵皮圓圈框子的大鐘掛在一根細繩上,發出滴答滴答有節奏的聲響。大鐘的一側是半褪色的宣傳畫,畫的是一處優美景色;另外一側是炭晶石藝術傑作,形狀為一個巨大的鑰匙孔,透過這個孔可以看到立體臥室的一角。
  「我要帶上莎士比亞的著作,夜裡努力地看看《哈姆雷特》,準備星期二的作業。」
  來到另外一間屋子,她在書架旁邊蹲下。書架是用沒有刨平的木板做的。在書籍的重壓之下,木板變得彎曲。空氣中貫穿了一道道淺藍色和白色的煙柱,飄浮著濃重的伏特加酒味,裡面還摻著人體的汗味和潮濕、老舊牆壁的石灰氣味。透過藍色的水蒸氣,在牆上,就像風中的內衣一樣,飄蕩著畫得色彩鮮豔的硬紙板,像海底似的,珊瑚閃現出海帶的色彩線條。玻璃窗把黑夜隔離在外,在黑色的窗口裡,一個憂鬱的、迷迷糊糊的小提琴家(他說自己患了陽痿)擋在從鐵路女賊那裡賤買的帷幕細花邊裡,正在費盡力氣用小提琴吱吱唧唧的聲音蓋過留聲機的聲音,但是做不到。琴師好像扛了一袋水泥似的彎著腰,只是陰沉而頑強地奏出一段曲子。為了準備星期天的詩歌朗誦音樂會,他練習了兩個小時。他將參加演出,臉洗得乾乾淨淨,穿了演出服,臉色憂鬱,眼神迷濛,好像看著寫在空氣裡的樂譜。
  在桌面上,在從鐵路女賊那裡賤買來的大紅花桌布上,在酒杯、圖書和咬了幾口的夾肉麵包中間,晃著阿波羅尼烏斯赤裸而骯髒的兩隻腳。阿波羅尼烏斯先在椅子上搖晃,又回到了木製的為了防臭蟲而塗抹石灰的沙發上;而現在,在這個沙發上,幾個喝得半醉的人躺著,像被放在沙土上的魚似的呼呼喘氣。阿波羅尼烏斯大聲說:
  「基督是優秀的戰士嗎?不是,更是逃兵。至少第一批基督徒從軍隊裡逃跑了。他們不願意反抗邪惡。」
  「我反抗邪惡。」彼得懶洋洋地說,他躺在兩個衣衫不整的姑娘中間,一隻手撥弄著她們的髮捲,「把腳從桌子上拿走,去洗洗。」
  「洗腳去,波萊克。」牆根的一個姑娘說。她大腿豐滿、肥碩,大紅嘴唇肥厚。
  「好吧!遵命。你們聽著,那是汪達爾人的部落,膽小如鼠的,」阿波羅尼烏斯拉著長音說,用腳後跟把盤子堆在一起,「到處捱打,從丹麥還是匈牙利被趕到西班牙。汪達爾人在那裡上了船,到了非洲,又步行到了迦太基。那裡的主教是聖奧古斯丁,莫妮卡修道院的那個。」
  「於是這個聖徒騎著驢去傳教,讓汪達爾人皈依了基督教。」爐子旁邊的一個抽菸斗的年輕人說。他鼓起滾圓的玫瑰色的面頰,面頰塗了金粉,像熟透了的桃兒一樣,眼睛下面有大塊的瘀血。一位男鋼琴師和一位女鋼琴師長期同居,這女人臉上有好看的酒窩,目光犀利而熱情。夏天,我們給他施洗(因為他還未受洗),有點著的蠟燭、花束和洗手盆、聖水;勤快的神父為他洗頭。洗禮後不久,在格魯耶茨卡大街行人最多的地段,我們躲過了街道抓捕行動。我們沒有馬上為他們舉辦婚禮,一直拖延到冬末。他們的雙親都拒絕祝福,認為這不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實際上,雙親還是讓步了,借給樂師們房間住宿和練習用的鋼琴,以及用來造私酒的廚房,但是他們不願意邀請朋友們,所以朋友們只好自己舉辦了小型的歡慶儀式。新娘身穿狹小的藍色禮服,坐在椅子裡,挺直身子,紋絲不動,好像身上綁了一根棍子。新郎不清醒,疲倦,醉醺醺的。
  「你們這裡仁慈,十分仁慈,你知道嗎?」一個猶太小女孩從猶太人隔離區逃了出來,這一夜沒有地方去,小女孩依偎在讀書的瑪麗亞身旁,一隻手摟著瑪麗亞,「這多奇怪啊,很長時間我沒有觸摸過牙刷、夾肉麵包、茶杯和書本了。您知道,這感覺很難說出來。但是有一個感覺很清楚,我得走。我怕極了!」
  瑪麗亞沒有說話,撫摸著她用波紋形發亮的假髮裝飾的頭部。
  「您原來是歌星吧?所以您什麼也不缺。」她穿了一件黃色菊花圖案的上衣,領口很低。領口下面露出襯衣那奶白色的花邊,惹人矚目。胸前佩戴著一根細長的金屬項鍊,末端有一個小小的金十字架。
  「缺什麼?不,不缺。」她回應,兩隻淚水涔涔的大眼睛露出驚奇的目光,她的大腿健壯結實,適合生育,「您知道,對待女藝術家,連德國人的態度也是不一樣的……」她突然中斷,思考起來,呆滯地望著書本。「柏拉圖、湯瑪斯·阿奎那、蒙田。」她染成紫色的指甲碰了碰書脊,這些書都是她從賣書手推車上買來的,而賣書手推車上的書都是從稀有的舊書店裡偷來的。
  「唉,您要是看見我在隔離區大牆後面看到的情況,就知道了。」
  「奧古斯丁寫了六十三本書!汪達爾人圍攻迦太基的時候,他正在校訂著作,就在那裡死去了!」阿波羅尼烏斯著魔似的說,「汪達爾人什麼也沒有留下,而直到今天,大家還在讀奧古斯丁的著作。所以說,戰爭將會過去,而詩歌天長地久,和詩歌在一起的,還有我的蔓葉花樣。」
  天花板垂下的繩子上掛著詩歌集的封面,封面上是濃重的印刷顏料。光線穿過包裝紙張黑色和紅色的紙面,又攪混在卡片堆裡,像進入樹林深處似的。封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乾枯的樹葉。
  猶太小女孩走近留聲機,換了一張唱片。
  「我想,雅利安人那裡也會有隔離區的。」她說,從側面瞧著瑪麗亞,「只不過是沒有出口。」這時彼得請她一起跳舞。
  「她害怕呢。」瑪麗亞輕聲說,「她一家人都在隔離區大牆裡面呢。」
  留聲機唱針卡在唱片上,反覆發出單調的一小段音樂。托馬什站在門口,臉色緋紅。他的妻子扯了扯微微凸起的腹部上的衣衫。
  「還有駿馬鼻孔沒有吹散的幾朵沉重的烏雲。」他朗誦道,用手指了指窗外、大門,又動情地呼叫,「駿馬,駿馬!」
  在門外上方淡淡的金色光環中,平整而白淨得令人目眩的積雪,像漂白的桌布上的盤子一樣;遠處,陰影中的白雪變成灰色、青色,似乎反映著天空,而在大門附近路燈與白雪相互輝映。像板車一樣,馬拉大車滿載乾草,佇立在黑暗中,靜止不動,像一座山似的。紅色掛燈在車輪上方搖曳,在雪地上留下搖動的陰影,照亮了馬腿和馬蹄鐵,那匹馬顯得比平時更高大、健壯。駿馬身上冒出團團熱氣,好像它是用皮膚呼吸的。馬低著頭,它疲累了。
  車伕站在貨車旁邊,耐心等待著,直用手拍著胸膛。我和托馬什拉上門,他才慢悠悠地拿起鞭子,抖動韁繩,拉了一下。馬抬起頭,全身向兩側抖動,可是車還是不動。前輪陷在溝裡了。
  「後退。」我說,顯出內行的口氣,「我把板子放到溝裡去。」
  「看你的了!」車伕呼叫,往下壓車轅。一個披著藍色斗篷的憲兵,正在看守著旁邊的一座建築物,那是原來的城市中學,現在成了監獄,擠滿準備派往普魯士工作的「志願者」;這個憲兵配有釘掌的靴子沉重地踏著人行道上的石塊,從有燈的那一面走過來。他胸前有掛在皮帶上的探照燈。他打開燈,為我們照明,相當和氣。
  「貨裝得太多了。」他說的是實話。從他鋼盔的帽簷下面,從深深的黑影中,他的眼睛在一條光柱上面閃閃發亮,像狼的兩隻眼睛。每天早晨,換班後,他到辦公室打電話,一成不變地報告說,一夜平安無事。
  馬喘了一口氣,向後退縮,全身向後,車微微動了一下。而後馬向前拉。車身從下到上裝滿了皮箱、包裹、床墊被褥、傢俱和叮噹響的鋁製餐具,搖搖晃晃地軋著木板進了院子。憲兵關了探照燈,整理一下皮帶,緩步離開,回到學校那邊去了。他照常走過學校,走到帕洛丁教派神父的小教堂(一九三九年九月被部分燒毀,又細緻修復,用了整整一個季度,使用我們公司提供的建築資料),在爛泥牆下面轉彎;那牆壁屬於失業工人收容所,這個收容所設在鐵路旁邊的舊工廠廠房。這是一個活動的轉運站,貨物成批地或者單件地運到這裡來,有毯子、布料、禦寒衣服、襪子、茶具、窗簾、桌布、毛巾,以及從開往前線的貨車上偷來的一切一切的東西;還有從衛生護理列車服務員那裡買來的東西,這些人從前線回來,滿載而歸,帶回手錶、食品、傷員、襯衫、機器零件、傢俱和糧食;他們經常在車站逗留,就像在港口碼頭一樣。
  車伕玩似的又揮舞了一下鞭子,拉著馬向後退,退到棚子底下。馬使出全部的力氣,渾身冒汗。車伕有些心疼這匹馬,給它解開套子。馬駕著車轅站立片刻,顯得疲倦至極,最後,因為受到持續的驅趕,才慢慢走向草料堆,把嘴伸進水桶。喝完這一桶水後,又去喝旁邊的一桶,隨後拉著挽具走到馬廄打開的門內。
  「你拉來多少啊,奧萊克?」我從四面檢查了一遍,說。
  「她命令把東西都裝上。」車伕說,「您看啊,我連廚房的小凳、浴室的架子都裝上了車。這個老太太站在我前面,像劊子手對著善良的靈魂。」
  「大白天的,老太太也不害怕?」
  「她的女婿從同事那兒給老太太弄來的許可證。」奧萊克說。他顴骨高聳,面容消瘦,冷得直縮脖子。他摘下帽子,沾了石灰而變得僵硬的頭髮散在頭上。
  「老太太的女兒呢?」
  「跟丈夫在一起。她跟她媽吵架,說她媽必須再逗留一天。」說著,他往手掌裡啐了一口口水。那手掌扭曲,筋脈顯露,有水泥、石灰和石膏造成的傷痕。
  「好吧,我們卸車。」他爬上車,解開繩子,開始一件一件地往下遞東西:小椅子、花盆、枕頭、裝有內衣的筐子、舊式的箱子、捆好的書。我和托馬什一件一件接東西,然後兩個人再抬到黴氣味嗆鼻的昏暗棚子裡,把東西放在水泥地面上,旁邊都是口袋,裝著半板結的水泥、一堆發出氣味的黑色瀝青板和一堆準備零售給農民的乾石灰。石灰細粉在空氣中飄浮,鑽進鼻孔,讓人受不了。托馬什痙攣著打噴嚏,他有心臟病。
  「您說,經理為什麼收留了她呢?」車伕卸完貨後問道。
  「是她幫助過他的,他感謝她。」我拉上棚子的門,上好門閂。
  「知恩是美德。」托馬什說。他呼吸平穩,深深吸了口空氣,然後抓了一把雪,用來搓搓手掌,並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嘿……今天做得可夠多的了。」車伕從車上爬下來,說。他穿著硬實的大衣,行動不便,大衣上蓋滿了一層石灰和瀝青。他靠在大車旁邊,輕鬆地擤了擤鼻涕,用手抹了抹頭頂,「塔杜施先生,塔杜施先生,我在那裡親眼看見的事,您一定是不相信的。孩子們,女人們……雖然是猶太人,但是,您知道……」
  「但是,你不是幸運地跑出來了嗎?」
  「在路上,工程師看見我們了。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怎麼樣,」我不以為然地說,「這些假貨對我們能怎麼樣?既然經理要買下分公司,他們必須對他好一點,不是嗎?明天你一早就去。左邊有一立方貨物。七點以前來。」
  「好吧,得早起啊。把馬準備好。」他跟著那匹馬進了馬廄。經過辦公室的時候,還脫帽呢。
  瑪麗亞站在光線的金環裡,周圍是藍色的夜,有星光點點。她關上了身後的屋門,隔開了音樂聲和人的嘈雜話語聲,在期待中望著黑暗的夜晚。我擦了擦手上的灰塵。
  「明天就分發這些貨物嗎?」我扶著她的手臂,踏著小路上吱吱響的積雪走到旁門,「也許你能等我到下午吧?跟我一起分送貨物。」
  我們倆站在拉開的旁門邊。在灑滿閃爍燈光的、空蕩的街道上,穿藍色斗篷的執勤憲兵走動著,腳步沉重,監視著學校。在街道上方,在燈光上方,在畏縮在牆壁下的棚子的陡峭頂子上方,風在呼嘯,火車的濃煙在飄浮,吹動了羽毛狀的烏雲;在風和烏雲的上方,藍色的天空在顫抖,像深暗激流的谷底。月亮透過雲塊時時露出面龐,映得雲層像一條黃金沙帶。
  瑪麗亞溫柔地笑了一下。
  「你很清楚,我得自己照料自己。」她說,不無譴責的口氣,同時伸出雙唇迎接親吻。她的黑色大簷帽擋住了臉,像一隻翅膀似的。她比我高半頭。我不喜歡在有人的地方和她親吻。
  「你看,詩歌無所不能。」托馬什和藹地說,「因為愛情就是奉獻。我是憑豐富的經驗說這句話的,因為我有過很多的情人呢。」
  暮色模糊了人的輪廓,添加了人的體積感和沉重感,所以托馬什看上去似乎是粗石雕鑿出來的。他左眼下面的痣,在凝重的、似乎用沙石鑿刻出來的臉上顯得發黑,故意搗亂似的。
  「愛情,當然了!」瑪麗亞發出一陣無所謂的笑聲,向我們行禮,順著街道走遠,迎著向我們頭頂吹來的烏雲。她經過黑市商人的店鋪,我一般都在他那裡買午餐吃的麵包和黑布丁。她消失在街角後面,沒有回頭看一眼。我看了她身後片刻,好像要在空氣中探尋她的蹤跡似的。
  「愛情,當然,是愛情!」我笑著對托馬什說。
  「你床下有沒有伏特加?給車伕一點。」托馬什說,「嗨,跟別人應該有來有往的!」
  二
  夜裡下了一點雪。我正式打開大門開始做買賣之前,先把醉醺醺的客人送走,把房間收拾好。可是比我更早的是車伕,他在拂曉之前起床,及時把下面的石灰裝車,拉到工地,回來後把馬卸下來,還清除了車輪的痕跡。在這樣的清晨,院子裡還呈現一股青色,街上還空空蕩蕩的。鐵路上傳來列車轟隆轟隆的聲音。在逐漸減退的昏暗中,巡邏的憲兵變成灰色,變得小了,昏暗把他留在失去居民的街道旁邊,像被人忘記的水草。原來學校的窗戶裡,開始露出被監禁的人們的頭部。在走私店鋪裡的貨物旁邊,在生了火的小爐子旁邊,有兩個穿海藍色服裝的警察在取暖。店主眨著醉鬼一樣的紅眼睛,用顫抖的手分放櫃檯玻璃櫥後面的起司、布丁和麵包。一個農婦從籃子裡拿出幾塊香腸,隨即消失在櫃檯後面的雙層牆壁裡。灰色的晨曦透過結了冰碴的玻璃窗射進來。沿著鏽跡斑斑的窗框,骯髒的水滴一滴一滴單調地落在窗檯上,形成了一條小水流,在地板上流淌。
  春夏秋冬,這條鋪了碎石的死衚衕小巷,都發出明溝的腐臭氣息,夾在像腐爛屍體一樣的沼澤地和一排平房之間,這些黴味十足的平房都是洗衣店、理髮店、三五家食品店和簡陋不潔的酒吧間。這條小街上日復一日地有漲潮般的往來人群,他們走過學校的水泥圍牆,仰起臉來眺望新開的窗口,眺望蓋了紅色鱗狀瓦片的屋頂,他們不斷地抬頭,揮手,大呼小叫。從學校打開的窗戶後面有人發出聲音,搖動白色手掌,就像離岸遠去的輪船上的乘客。人群像是被納入了兩排警察組成的堤壩之間,流動到了街道的末尾,一直到位於街道盡頭的廣場。這裡的景色令人心曠神怡,河上的沙洲長滿了糾纏蔓延的藤子,有些地方還有積雪,像一個一個的疱疹似的;橋梁在閃亮水流上方飄浮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彷彿粉筆畫的城市建築在純淨、靜謐、藍色的天空中漸漸消融。人群在廣場上聚集一陣,感到失望,便又嘰嘰喳喳地返回去。
  走私店是一個很小的偏僻的港灣。對著櫃檯上的私造甜菜酒酒杯,警察和農民交朋友,倒賣學校裡關著的女人。在夜裡,警察從學校窗戶裡交接「貨」,這些「貨」或者立即消失在街道的某個角落裡;或者穿過帶刺鐵絲網爬到我們建築公司的院子裡來,夜裡辦公室當然是關閉的,「貨」在那裡逗留到清早。「貨」一般都是少女。她們很無奈,在院子裡徘徊,查看每一堆沙子、泥塊、碎磚頭、鋸木屑、裂縫,查看儲藏室前廳的碎石。這些碎石以不同的色彩和大小用於甬道和墓碑。我醒來後,把這些東西扔出大門去,專門利人,而經營的紅利,除了警察(當然是指憲警,他們管的一般人管不著)、鄰居,就是說,走私店主得大頭。但是他不承擔任何義務,也不表示感謝。我每天到他那裡取黑麵包、一點豬血臘腸和奶油。漸漸地,他給的分量不足了,價格卻往上躥。他不知羞恥地微笑,但是在接受等同於鈔票的石灰的時候,手直發抖。
  還有呢,他的私造酒給得不夠分量,給奶油時分量也不夠,切麵包切得每一塊大小不等,為放出去的每一個姑娘,他鐵石心腸榨乾農民的錢袋,因為他要獨自生活,他有妻子,小兒子在第二中學唸書,還有一個快長大成人的女兒,她是地下中學的學生,已懂得時裝的美麗,帥氣男生的魔力,以及學習的味道和密謀之引人入勝。無論對農民還是對工程師,這家建築公司出售的都是潮濕的乾土、石化的水泥,他們往石灰裡摻水,往黏結材料裡加沙子;還有,他們挑選一車一車的石灰,事先和鐵路倉庫的大總管暗地裡配合,振振有詞地謊稱並確認有巨大的損耗,這損耗立即被記入帳本。辦公室負責人守口如瓶,因為他和公司還有另外一筆特殊的帳,這筆帳從來就不列入公司帳簿。
  建築公司!這個公司就像一頭奶多又有耐心的母牛一樣,養活著所有的人。公司真正的老闆,一個穿有零碎裝飾的花格子外套的胖子,筋脈凸起、動輒神經質發作的工程師,長著一把翹起的鬍子,為了養活只會把錢花在乞丐、教會和修女身上的虔誠教徒妻子和色情狂的兒子,在大饑饉時代(我們吃麩子皮和有鹽味的配給麵包),從這個公司搜刮了成千上萬的錢財,就像從母牛奶頭擠奶一樣。他擴建中心的貨倉,把九月份燒毀的公司開闢成建築用地,在那裡建造自己企業的分公司;買了公司用車、剪了尾巴毛的拉車馬匹,僱了車伕;在華沙郊區花五十萬元買了地產,地方雖然有點荒蕪和衰敗,但是適合打獵(因為有一片森林)和建造工廠(有沙土);最後,在戰爭的第三年,開始並且成功地和德國東方鐵路公司展開談判,要購買和建造自己的鐵路支線,而且還要開設附加的貨物轉運機構。
  工程師的工作人員的命運也同樣吉祥順利。占領軍政權當局立法機構同意工程師付給其週薪七十三茲羅提,但是工程師主動付給十來個雇員幾乎一百茲羅提的週薪,而不扣除成本費、稅費和服務費。如果有突發情況——比如家庭成員被送往集中營、生病或者犯了行賄案——他也照發不誤。他還出資送我去地下大學學習三個月,只有一個條件:我要為祖國而學習。
  分公司的情況有所不同。車伕們在街上賣石灰,剋扣運往建築工地的材料。他們都有自己私人的供求關係,都從鐵路上竊盜。起初,我從倉庫用籃子拿出細粉料和粉筆粉,賣給附近的肥皂製造廠。但是,在和老闆混熟了以後,我就跟他合夥,分工調整了簿記方法。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還有造私酒,由我出資,在經理這裡製造。經理把零售營利的大部分給我,他自己忙於廣泛的經營,把公司當作交通站,把倉庫的電話當作可靠的聯繫工具。經理是黃金和珠寶首飾方面的行家,他出售和收購傢俱,掌握不動產仲介的地址,甚至親自參與買賣宅地。他和鐵路竊賊們關係密切,做他們和代理商店的中間人,和司機、汽車零件經銷商交朋友,也和猶太人隔離區開展活躍的商業往來。但是,他做生意總是提心吊膽的,似乎受到強力威脅,雖然他懂法律。他強烈懷念戰前無憂無慮的時代。當時他在一家猶太人企業當倉庫管理員。在警覺的女老闆眼皮底下,他努力學習他人的本事,自己買了運貨車,扣除司機的工資,每天收入多達三百茲羅提。很快,他在城邊公路一側購買了一塊建房地皮,在戰爭開始前兩個月,在近郊又買了第二塊。他明白,這樣做是合法的,他的生活十分充裕,沒有令人煩悶的精神折磨。從那時保存下來了地產和股票,以及對於那老婦人的深厚情誼。
  老婦人坐在瑪麗亞的座位上,那是一個木製躺椅。她面有土色,顯得失落,沒有表情,像空無人煙的城市一樣。她穿著黑色的絲綢上衣,已經破舊,肘部發亮。脖子上圍著很寬的天鵝絨圍巾,頭上戴著舊式的禮帽,帽上有紫羅蘭裝飾,帽簷下露出幾縷稀疏的銀髮。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翻領大衣放在膝蓋上。她穿得太寒酸了,哪裡像戰前的女老闆?她曾經擁有一個巨大的建築材料倉庫,幾輛載重汽車,自己的鐵路支線,幾十個工人,在國家銀行和瑞士銀行都有鉅額存款的帳戶。太寒酸了,哪裡像一個女財主?她曾經擁有行李大車,許多精密的計算儀器,這些都及時和細緻地交給了瑞士公使保存,更不要說金銀首飾了。據雅利安人一方人士的想像,每個猶太人都會從猶太人隔離區送來一大堆金銀珠寶。老婦人穿得寒酸,所以謙卑地坐在角落裡。她目光盯著天花板,望著書架頂層的蜘蛛網。蜘蛛網顫動著,因為一隻蜘蛛正在往上爬。
  「揚奈克,他們來電話沒有?」長時間沉默之後,這老太太終於發問。我感到驚奇,抬起頭來——我正在看一本描寫中世紀和中世紀咒語的書。她輕聲說話,聲音沙啞,好像石頭碰石頭的聲響。粗糙的細語,在呼氣的時候從喉嚨口裡鑽出,嘴裡兩排大金牙閃閃發亮,令人覺得,金子正在互相碰撞,幾乎發出聲響。「來不來,他們應該通知一下。應該的,不是嗎?」她灰白的、沒有生氣的、似乎呆滯的眼睛轉過來瞧他。
  「啊,還是不得不等一等啊,夫人。」經理鎮靜地說。他努力在結了冰花的玻璃窗上哈一口氣,吹出一個開口,歪斜著頭,用一隻眼睛斜看廣場,看敞開的大門、街道,街道上已經人來人往。他用手指敲了幾下窗框,等待顧客,「主任答應過打電話的。他今天要跟您女兒一起出去的。」
  「你不過是說說罷了。他們要是出不去,怎麼辦呢?」她把目光從天花板轉移到了窗戶。她把皮膚鬆弛的、收縮的和僵硬的手掌放在黃色圍巾上,收攏了手指,似乎要把圍巾從肩膀上撕下來,卻又軟弱無力地滑向膝蓋上。
  「夫人,您怎麼說這樣的話呢?」經理吹了一聲口哨。他撫摸一下茂密金黃和波紋狀的頭髮,扭了一下頭部,把頭髮甩開,很不耐煩。因為這個動作,府綢袖口下露出了金色的「朗吉努斯」商標字樣,綿長、彎曲,配合著袖口的曲線——這是公司在商貿大街那段好日子的紀念品啊。「您想到哪裡去了。您女婿是主任,想出去,就可以出去!解決必須解決的問題,文件夾衣袋裡裝著——神氣!誰看不見他呀?他們怎麼出去,您操什麼心呢?」他把一個小椅子拉過來,坐在上面,舒舒服服伸出穿了軍官長筒皮靴的腳,「您應該考慮,從什麼地方買住宅!他們要多少,您知道嗎?五萬!好,在戰爭第一年,有人買了一塊角落,不然怎麼辦呢?出租,靠收租金活著嗎?助人為樂嗎?」
  「你有你的辦法!」夫人輕聲說,嘴角輕微一翹。
  「上帝保佑,人有一雙手,兩隻腳,會考慮在哪裡能夠有生路,就為這個活著!塔杜施先生,」他對我說,「您女友釀造了二十五升酒。會節約的姑娘!煤炭少用了一半。能幹,沒說的!」
  「她打過電話了。」我嘟囔著說,「要進城送酒去。應該快回來了。」
  爐子和衣架中間光線昏暗,但是暖和。後背暖烘烘的,很舒服。我感到頭重,裡面嗡嗡的。燒酒和雞蛋的勁頭都上來了。關於中世紀修道院的這本書激發我對於昏暗斗室產生了朦朧幻景,在那裡,在人們的迷信、部族的屠殺和城市的大火當中,上帝完成了對人類靈魂拯救的工作。
  「揚奈克,箱子準備好了嗎?」老太太悶聲悶氣地說,那聲音好像從井底冒出來,「揚奈克你知道,這是我女兒僅有的財產。她不會照顧自己,習慣了母親的照料。」
  我在爐子旁邊取暖,看了一下地板。從沙發床上垂下來的毯子沒有垂到打蠟的紅地板上。毯子下面露出雷明頓牌的黑色布罩。我從棚子裡搬來機器,以免它受潮,又塞在床下,以防萬一。
  「夫人,我們這裡一切都應該井井有條。」經理習慣地搓了搓手,看了我一眼,「井井有條,像在保險公司裡。怎麼,夫人您不認識我啦?」
  「在這裡,他們怎麼會找不到我呢?這條街道這麼短小,又在城邊上。」老太太突然著急起來,「我得打電話。」說著,在沙發床上扭動起來。
  「老太太糊塗得瘋了是怎的?」經理突然大叫,眯起一雙誠懇的藍色的眼睛,麥稈色的睫毛蓋住了眼睛,「要把德國人招來嗎?讓他們偷聽別人的話嗎?好啊,可是別聽我們的!」
  老太太嚇得害怕了,像受了驚嚇的貓頭鷹一樣膨脹起羽毛。兩隻手在胸前交叉,好像感到很冷,機械地用手指轉動戒指,在衣襟上擦拭。
  「您是怎麼到了我們這裡來的?」為了有話可說,我問。
  辦公室的門吱吱響。一位顧客跺腳,抖掉鞋上的雪。經理扶了一下椅子,站起來迎接顧客。老太太抬起無精打采的眼睛,瞧著我。
  「我遇到過街道戒嚴,一共二十七次呢。你知道戒嚴是怎麼回事?大概不知道吧?沒什麼,」她激動得喘息起來,搖搖手,挺和氣的,「那時候,我們隱身在沙發後面一間特別的密室,一共二十個人!小孩子都學會了,一旦當兵的走動或者用槍把敲牆,一旦他們開槍,小孩子們就只默不作聲,睜著眼瞧著,你知道嗎?他們能不能出去呢?」
  我走進書架,把書放進中世紀類,轉身看了看老太太。
  「小孩子嗎?」
  「不不不!什麼小孩子小孩子的!我是問女婿和女兒能不能出去!他跟主管要好,在海德堡上大學的時候起就好上了。」
  「他怎麼沒跟您一起出來?」
  「他在那裡有事要辦。還得一天,還得兩天……那裡的一切都完了。沒完沒了的『出來,出來』,房子裡的人都走光了,雞毛滿街飄飛,人都被拉走了,拉走了……」
  她喘息著,沉默了。
  門外傳來甕聲甕氣的開玩笑的聲音。顧客和經理確定了木材的價格,木材來自奧特沃茨克猶太人隔離區留下的房屋,由德國區長批發賣給波蘭企業家。門吱扭響了一聲,他們到店裡來簽契約。老闆不喝酒,但是在辦事特別順利的時候,又好像要喝一杯。
  「我得去辦我的事。」老太太忽然說。把膝蓋上的大衣扔下,小步走到院子裡去。
  辦公室嬌小的女辦公員隔著桌子對我笑了一下。她嬌小而乾瘦,坐在那小椅子上很舒適。她成天看低俗言情小說,是工程師派她來看守帳目的。按照他的計算,公司營利水準太低。在她上班的第二個星期,帳房少了一千茲羅提。經理自掏腰包補上了虧空,可工程師失去了對嬌小女辦公員的信賴。她每天只待在辦公室幾個小時,她既不看倉庫一眼,也不懂黏合劑是什麼,瀝青是什麼,可是卻像郵差一樣準時向我提供地下小報,上面繪有寶劍和犁耙圖案。我羨慕她參加地下活動,因為我本人喜歡半隱蔽地寫公告、大量讀書、寫詩並在清晨詩會上朗讀。
  「這個老太太怎麼回事?傢俱太多了嗎?」嬌小的女辦公員冒出一句挖苦話。她頭上束起高高的髮髻,頭髮卻很蓬亂。
  「人人都得想辦法自救。」
  「得有親朋好友幫助。」她狡黠地眨眨眼。她塗脂粉太不細心,細長的鼻子發光,好像上面抹了牛油,「您是雜誌編輯,詩歌怎麼樣了?封面乾燥了嗎?」
  經理拉著老太太的手,把她帶到辦公室來。車伕來了,為的是取暖。他在爐子旁邊蹲下,伸出經受風雪嚴寒而變粗糙的手掌烤火。身上的羊皮襖冒出蒸汽,發出潮濕皮革的氣味。
  「城裡有崗亭。」車伕說,「我到了市中心。街上沒什麼人。都說他們收拾完了猶太人,也要把我們運走。我們這裡也要抓人。教堂周圍,火車站附近,都布滿了憲兵。」
  「看著壯觀。」女辦公員咕噥出一句。她神經質地從桌子旁邊站了起來,穿上過大的雪靴,邁出步伐,細瘦修長大腿的優美曲線,無意中透過薄薄的破舊衣服顯露出來。
  「我怎麼回家呢?」
  「步行。」我一邊尖酸地回答,一邊迅速穿上外套,出了辦公室。強風捲著雪,吹到我臉上。工人對著一個裝有石灰的大鐵箱子有節奏地點著頭,他冷得直跺腳,像一匹打瞌睡的馬。他用一把鐵鏟攪動沸化的石灰,一團一團白色的水氣從沸騰的混合物料中升騰,刮到他臉上來。工人整個冬天都在不間斷地工作,他們每天在戶外加工兩噸幹石灰,以備夏天使用。
  經理關住了倉庫大門。街上出現抓人事件的時候,我們就用門槓頂住門。喝醉的警察們清理了街上剩下的人群,人群都往地裡奔跑。德國憲兵雖然不在乎人群和他們的憂慮,但是對警察的每一個動作都很注意,鐵掌皮靴在路面上咯噔咯噔作響,不緊不慢。住宅圍牆下面的場地上,還有雜沓話語聲。窗戶和窗檯下面,小販們凍得膝蓋發抖,穿著草鞋不斷地跺著腳,嗓音沙啞,叫賣籃子裡的東西:蛋捲、香菸、布丁、點心、白麵包、黑麵包。給人的感覺是,房屋昏黑的牆壁在抖動、在叫賣。大門裡,有人用舊式的秤來稱新鮮豬肉的分量,急急忙忙裡倒出私酒出售。學校後面的房屋裡面,尋歡作樂還在進行。旋轉木馬輪盤上每一匹馬的背上都坐著一個傻頭傻腦的孩子,那大輪盤在十分刺耳的音樂伴奏下旋轉,威風凜凜的。空心的木製汽車、自行車、翅膀展開的天鵝,都在空中舒適浮動,上下起伏,像是在水波上。有木板擋住的工人在旋轉木馬下面走動、工作。在色彩鮮豔的靶場和帳篷下面的動物園內(因為下雪而顯得蒼白的廣告牌上說,到場的隊伍有鱷魚、駱駝和野狼)空空蕩蕩,令人絕望。收容所來的幾個賣報紙的腋下夾著幾捆德文報紙,在車站出售,顯得畏懼得很。沒有乘客的電車在廣場轉彎,鐵軌發出叮叮聲響,沿著林蔭道徐徐行走。樹木掛滿白雪,在強烈的陽光下閃爍,像是易碎水晶雕刻出來的。這是一個平常的市集日子。
  在街道深處,一座座石頭結構房屋和一排排光禿細瘦的樹木擋住了視野。水道受到拒馬、柱座和鐵軌梁木的保護;在水道外側,人群被一排憲兵圍住,慢慢走向水道。人群內部浮現出有帆布包裹起來的滿載貨物的大卡車,在雪地裡留下車輪痕跡,笨重地開向大橋。一個婦女從人群中跑出來,追著最後一輛卡車,沒有追上,汽車加速了。那個女人伸出雙臂,顯出絕望的神情,如果不是憲兵伸出援手,她可能要摔倒在地上了。憲兵把她推回人群。
  「愛情,當然,愛情。」因為激動,我突然想起這句話,又趕快逃回倉庫,因為街道上開始抓人,廣場已經空無一人。
  「你未婚妻來電話了。」經理說。他情緒很好,抖動著紅鬍子哼著小調,兩隻腳還劃出舞蹈的狐步,「從奧霍塔打來的,可是不會很快的,因為到處都在抓人。得晚上才到。」
  乾瘦、傲氣的女辦公員瞥了我一眼,帶著一股子惡意。
  「肯定對待我們也像對待猶太人那樣了?您著急了吧?」
  「她應該有辦法的。」我對經理說。實際上我後背都涼了。我拿起火棍捅了捅爐子,添了一點泥煤,打開的小爐門冒出滿屋子的煙。「這個月,也許我們接不到來貨了?一定是要檢查車廂的。」
  經理露出苦相。他坐在椅子上,用鋼琴家似的細長手指彈著桌面。
  「就算不檢查,我們又能夠怎麼樣呢?」他說得很喪氣,「工程師怕積存水泥和石膏,石灰只是給德國人原來建造貝姆軍營用的。你說怎麼辦?想著招財進寶呢?格羅霍夫斯基公司收到三車廂水泥,博羅維克銀號要什麼有什麼,我們呢?」
  「你說話別誇張。」女辦公員說,「等他們在棚子裡一挖,就找到……」
  「肯定能找到!因為是我親手辦的!不然誰還到這倉庫來?是啊,店主要借給我們大秤用了。」
  電話鈴響了。經理在椅子上轉身,抄起聽筒,比女辦公員早了半秒鐘。他做了一個無聲的手勢,把聽筒交給我。
  「我們的汽車。」我輕聲說,用手掌擋住聽筒,「說什麼?」
  「給五十。」
  「五十。」我用德語對聽筒說,「晚上?那就晚上吧。」
  「好極了,一起吃點什麼吧。」
  老太太在沙發椅上坐著,像被趕進角落裡的一隻野獸。經理忙起來,給菜湯加熱,整理小桌子。
  「工程師從我們這裡得到的收入少,第一,他要開除這個妞兒,第二……喂,你有什麼打算?」
  「我能有什麼打算?」我說,口氣消沉,「我們把什麼都押在私酒裡了。這情況,你是知道的,買幾本書,幾件穿的,等等。寫字紙也費錢。」
  「那些詩歌賣不出去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賣。我寫詩,不是為了賣。又不是磚頭,也不是瀝青。」我回他,很掃興。
  「如果是好詩,肯定有人買的。」經理一面咬著麵包,一面說,「能掙幾千塊呢。你的腦筋不錯。」
  老太太吃得慢,但是胃口很好,一排大金牙咬進麵包。我盯著看這一排金牙的光輝,不由得估算著它們一共有多少分量、值多少錢。
  門吱吱扭扭開了,進來一位顧客。他是附近小教堂的助祭,戴著角質眼鏡,怯懦地微笑著。他說了說抓人的事,然後訂購幾袋水泥和粗粒小麥麵粉,用捆成一疊的真鈔茲羅提付了款。
  「讚美基督。」說著,他戴上黑色帽子,出門的時候,道袍簌簌作響。
  「永世讚美。」女辦公員應答,她捅了捅爐子,用一張報紙擦了擦手指頭。「這老太太要幹什麼,你怎麼看?」
  「經理會給她找一個住的地方。老太太錢袋鼓鼓的,容不得他從手裡拿走。」我小聲說。
  「可是,」她很鄙夷地說,「你不知道嗎?經理出去以後,這傢伙給女兒打電話了。他們沒辦法從集中營裡出來。為時已晚,給封死了。」
  「老太太有點難過,會過去的。」
  「很可能的。」
  她裹上破舊皮衣,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又看起小說來。不想再多說話。
  三
  每天晚上,我都獨自留在倉庫裡,倉庫裡掛著風乾的詩集封皮,像濕漉漉的襯衫似的。阿波羅尼烏斯用紙剪成對開本樣式,配合油印機紙面的尺寸。油印機用來油印無比珍貴的廣播公報和關於在大城市如何開展街頭戰鬥的寶貴教導(和圖示),還用來油印高雅的六音步玄學詩,這些詩歌表達了我對歷史啟示錄風向毫不讓步的態度。封面雙面都有黑白花邊裝飾,使用了攪拌油印新技術。方法很精巧,但是很費顏料,而且,封皮風乾了一個星期,還是濕漉漉的。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封皮從繩子上取下來,鋪在粗重的厚紙上,緊緊壓實,塞到木頭沙發椅底下。一直垂到地板上的毯子擋住了等待修理的破收音機、像雪茄箱子那樣扁平的手提油印機、雷明頓牌打字機(從棚子裡拿來,為了防潮)和某一帝國主義組織的完整出版物,這是一個朋友為保存而留在倉庫裡的,他從家裡奔逃出來,可是沒有辦法戒掉收藏癮和對古董的愛好。
  每天晚上,我也不多愛惜腰背和膝蓋,努力跪著擦地板、擦桌椅,而且,可能的話,還擦窗戶。等我覺得小屋裡面安靜舒適的時候,就用綠色的燈罩把布丁遮蓋起來,小心關好房門,儘量保持溫暖。一般在辦公室我都是坐在爐子旁邊,寫一些細碎的自傳札記,用特殊的墨水標出,在單片的卡片上抄寫意味深長的警句和精闢的格言,都是在書裡發現的,而且要背會。黑暗漸漸變得濃重,我合上書頁,抬起眼睛,望著屋門,等待瑪麗亞回來。
  窗外,雪漸漸失去藍色,和黃昏混合起來,就像和水泥混合起來似的。被燒毀的房屋突兀顯現,像潮濕的磚頭一樣變成紅褐色,又逐漸增添了黑色,佇立不動,似乎無語沉默;毫無聲響的風掀起鐵道上方團團玫瑰色的煙霧,將其撕成碎片,投擲在深藍色的天空上,像是把片片白雪投進清澈的水面。平常的景物,公司像腐爛西瓜一樣的有稜角的沙堆、彎曲的小路、大門、牆壁和街道上的房屋,都沉入灰暗,像裹進漲潮的潮水之中。留下來的只有不可捕捉的響聲——這是最深沉的寂靜,從人體脈搏的熾熱跳動中發出,是人從來也沒有經驗過的對事物和種種感情的濃重懷戀。
  院子裡還有人走動。車伕從棚子內部搬出包裹,就像卸車似的,把包裹都用力堆到大車上。年老的守林人站在車上,叉著腿。他哼哼著接過行李,很內行地堆放在車上,好像是在堆放一包一包的石膏和熟石灰。因為很費力氣,他的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經理站在大車後面老太太的身旁。他摸了一下木板,無意識地扯下一小塊木片。
  「我不懂,我沒有學過這個。」他對老太太說,氣呼呼的,直撇嘴唇,「可是依我看,不應該這麼急急忙忙的。動動腦子嘛,想一想嘛。這麼折騰是為什麼呀?」
  老太太戴著大簷女帽,上面裝飾著花朵,她的頭向一側歪著。她土色的面頰給凍得通紅,像榨糖用的甜菜似的,嘴唇凍得發抖。金牙露出來,閃閃發亮。
  「裝車請十分小心。」她對守林人說,很不客氣。每投擲一個包裹,她的臉就顫抖一下,好像她本人被扔到車上似的,「揚奈克,請原諒。」她又對經理說,「我對他發牢騷。該付給你的都給了,對吧?」
  「喲,夫人,您想到哪裡去啦?」經理聳了聳肩膀,「我取的錢,都放在家裡了。您留給我的幾件破爛東西,隨時可以扔……憑那些東西我可發不了財。」
  在棚子灰色的牆根下,老太太彎著腰,穿著破舊的女式便鞋,凍得直跺腳,流鼻涕,而且,一雙近視眼,眼皮通紅,習慣性地不斷地眨著。她望著經理,滿眼淚水。她不說話了,微笑著。
  「夫人要保存的東西多得很。說實話,怎麼辦也是白費。」經理說,瞧著地面車輪輻條和下面的水坑,「您不知道會怎麼樣嗎?他們要殺光,燒光,摧毀一切,踏平一切。就這樣。能活得好一點嗎?我相信,好年頭一定會來的,允許大家平平安安做生意。」
  大馬力柴油引擎貨車帶著拖車向街道開去,吐出黑煙,穿過大門。經理輕鬆地微笑了一下,趕緊打開第二個棚子,我踏著積雪快步徑直跑到大門。一輛拖拉機向對面的一條路突突地後退,像毛蟲一樣爬過院子裡的水溝,到達打開的棚子。司機從駕駛艙裡跳下來,滿身汙垢,烏黑發亮的頭髮上扣著一頂德國制服帽。
  「晚安。五十?」他問了一句,雙手擊掌,搖晃著大腿走進棚子。掃視周圍一圈,很感興趣。
  「哎喲嗬!全部出售?」他咂了一下嘴,說,「買賣大,利大。可是現在一袋貴了十個茲羅提。三十五,怎麼樣?」
  「這個數不行。」經理攤開雙手。
  「三十二。市場上是五十五,有的價碼更高。」這個當兵的沒有耐心了。
  「他有人卸車嗎?」經理問我,「得有人。」
  「沒人。」這個大兵張大嘴微笑。他的牙齒整齊,面頰閃亮,鬍子刮得很細心。他走近拖拉機,拉開連接掛鉤,說:「先生們,卸貨!請卸貨!」
  在袋裝水泥上躺著打瞌睡的兩個工人扔掉身上蓋著的大衣,被這一聲呼喊嚇得從汽車裡跳了出來,拉掉車上的遮蓋。一個人把水泥包推到車的邊緣,第二個雙手接住,把水泥袋貼在胸前,抱到倉庫,撲通一聲扔在地板上。我告訴他,應該這樣擺放水泥,我把口袋捆緊,避免水泥漏出來。
  在駕駛室裡打瞌睡的副司機從門窗探出頭來。
  「他們急著要走,彼得。我們得趕快做。」
  他架起手肘,迷迷糊糊地望著棚子裡面。一條女式金項鍊鬆散地掛在他胸前。他手上汗毛多,臉晒得發黑,長了鬍子顯得更黑了。
  「快點,快點,你這個老斯拉夫人。」他嘴裡嘟囔。注意到我審視的目光,他笑了一下,顯得友善。
  在棚子裡,渾身沾滿水泥的那個工人(不會處理貨物的人,在搬運的時候總要弄破幾個口袋,造成損失)向我抬起塗滿水泥的銀灰色的臉,假裝用手背擦眼睛,趁機悄悄問我:
  「多了五袋。您今天收不收?」
  「二十塊錢一袋。」我囁嚅道,連嘴唇都沒動,「到辦公室來,算算帳。」我對這個大兵說。他吹滅火柴,用鞋後跟細心踩滅,舒服得長長吐出一口煙。一道微弱淺黃的光線照亮他的面頰,反射在他兩隻眼睛裡。
  「五十袋?」他向那個工人伸出五個手指頭。
  「是的,是的,我數過了!一袋也不多!」帆布下面搬運的那個人急切地說。
  車伕結束裝車。守林人把行李推壓密實,又用繩子捆好。捆貨車得很細心,像是捆紮一件玻璃製品。他們對行李運輸很內行。比較貴重的物品、皮箱子和裝襯衫的帆布袋放在中間,上面和四周放編織的籃子、桌椅和叮噹響的器具。貨車停在那裡,像一個拱形。老太太在棚子下面跺腳,手放在皮手筒裡保暖。一看見附近走過的士兵,就嚇得躲在倉庫門後面。
  「轉移?」司機順便問。
  「轉移,當然,是轉移,還能怎麼樣?」
  蒼穹下降,像落下的飛鳥一樣降臨在昏暗的上方,無聲無息。鐵道兩旁光禿禿的樹迎風發出激烈的呼嘯聲,就像一個不肯屈服的人一樣。
  「你們敢情過得平安,」士兵說,挺和氣的,「可是我們得打仗,為你們的安寧。」
  經理讓座,然後打電話給他的妻子。
  「還沒吃晚飯呢?不能吃甜菜,吃白菜吧。」他微笑一下,「孩子呢?還睡吶?叫醒他,都睡了兩個鐘頭了。」
  「書到了沒有?」士兵說著,推開了房門,「喲,這裡多好!還擺著留聲機!小姐——這裡有小姐嗎?」他手指指著衣架上的紅色外套。他又觀看阿波羅尼烏斯的繪畫,一堵破牆下一個小女乞丐拉著一個小孩的手,小孩雙眼突出;還有畫了一把黃色開水壺的靜物畫。他把爛泥和汙垢帶進了室內。
  經理從皮包裡拿出一疊細心捆好的鈔票,唸經似的細聲數了一遍,給了司機。
  「還是星期三,下星期,是吧?」司機問。
  「好吧,」經理說,「很好。你看,塔杜施先生,要是有自己的倉庫,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存幾天,就能得利。」
  「女辦公員待會就跑到工程師那裡去。」
  「工程師不會信她的,因為得不到什麼東西。我們可能要對切爾尼雅科夫公司發貨。這樣,工程師對我們必定會好的。他把精神都放在他的鐵路支線上了。」經理吹噓說。
  「您如果買下這個棚子,我就把儲蓄都拿出來入夥。」
  「如果完全禁止蓋房子呢?」
  「現在也是禁止的,可是蓋房的大有人在。這個關口您能夠過去,而且抱著您抽屜裡的東西。場地和店鋪到戰後還是我們的,會到手的。嘿,您瞧,我們趕快送老太太走吧。」
  「老太太的打字機落在你那裡了。」經理說。他用手梳理一下頭髮,戴上電車司機帽,還顯得有點文雅派頭。他乘電車,一直不買票,而且,遇到街頭抓人,也覺得安全。
  「公司正好缺一個打字機。」
  「是的,很好。」士兵把錢又數了一遍,揣在衣袋裡,和我們緊緊握手,走了,皮靴嘎達嘎達響。
  車伕解下馬的草料袋,點著馬燈,掛在車下,手裡拿起韁繩,威嚴地抖動一下。於是,像嘉年華會彩車一樣照得血紅顏色的貨車啟動,吱吱地走出大門,沉入像昏黑林蔭路一樣的街道。
  在像紅嘴唇一樣的用窗簾細白繩子捆住的紫紅包裹布和裝得滿滿的箱子之間,猶太老太太坐著,蜷縮著身子,蜷著腿,像一條狗;頭上有傾斜著的桌面上的桌布擋著,桌子腿向天空伸出,隨著車的每一次顛簸而跳動,似乎要向上天報復。老太太閉上了眼睛,腦袋縮在皮領口裡,顯得已經入睡。幾個穿破爛衣服的孩子追著車跑了一段距離,想要偷一點什麼東西。
  晚間的街道活躍起來。藍色天空上的金色月亮對著羽毛狀的雲團升起,像一片鳳梨果片,金屬般的光輝落在街道屋頂上面,鑽進牆壁的隱蔽之處,落在像白銀板片一樣發出窸窸窣窣響聲的人行道的白雪上。學校前面,一個帥氣的憲兵在巡邏,因為昏暗的天色而顯得全身都是藍色的。在紫羅蘭色的燈光下,姑娘們從洗衣房出來,消失在被燒毀房屋的陰影中。商店裡走出喝得心滿意足的警察,去上夜班。用我們的水泥和石灰修葺的小教堂中的鐘開始歡愉作響,像遊戲的兒童,驚醒了在鐘樓窗檯上打瞌睡的鴿子,鴿子掙扎著翅膀飛上高塔,像片片菊花瓣一樣落在塔頂。
  拉水泥的拖拉機小心繞過一堆一堆的石灰,按一聲喇叭告辭,準備離開院子。我急忙躥到拖車後面,往工人伸出的手裡塞了點錢。
  「給了十塊了,十塊!」他大聲說。車的帆布擋住了他。
  「這一天沒白費。」經理說,用帶子繫緊電車司機外套,又用力勒緊腰帶,因為他喜歡顯得身材細瘦一點,「你一個人吧?未婚妻怎麼還沒來呢?」
  「正為她著急呢,」我回答,「街上抓人抓了一天了。一定抓了不少。」
  「怎麼辦呢?」經理深深嘆息,「未婚妻肯定是沒辦法來。」他把一塊肉塞進公事包,作為明天的早餐。
  「等一下,我去買點東西晚上吃。愚蠢的一天過去了,想吃東西了。」我和他上街,關上了旁門。德國拖拉機拐過街角,噠噠作響,還在冒煙。行人聚集在行人道上,觀望。裝了床上用品的車停在水溝旁邊,車伕耐心等待通行。
  夜漸漸深了。在黑色的田野後面,在河上銀色的流水上方,石橋浮現在天空背景上,像一張弓。在對岸,城市黑色的軀體沉入泥濘的昏暗之中。黑暗上方,探照燈是射向天空的水銀光柱,滑來滑去,像玩具傀儡的手臂似的,平直地一下子倒在地面上。須臾之中,世界壓縮成了一條街道——像打開的血管一樣跳動的街道。
  在探照燈光下,裝滿人的大卡車轟轟響著經過路面,在不平的路面顛簸。帆布車篷下面露出的人臉白得好像塗滿麵粉,風一吹就在黑暗中消失了。載著頭戴鋼盔士兵的摩托車從水道下面出現,抖動著黑影似的翅膀,像妖魔化的蝴蝶一樣,呼嘯著消失在汽車的後面,內燃機冒出的嗆人黑煙一路撒在道路上。大隊朝大橋走去。
  「在教堂那邊抓了人。」店主對我說。他雙手沉重地放在我肩上,身上冒出一股酒氣和劣質菸草的臭味。「地獄要懲罰他們的!」
  「他們先衝我們來。」一個警察沉著臉說,帽帶繫在下巴下面。他摘了帽子,用袖口擦了擦前額。帽子在光頭上留下的紅色印記,因為天冷而變白,「是的,就這樣。」他補充說,聲音從牙縫裡出來。
  「那個猶太女人到你這裡來過?」店主輕聲對我說,十分信賴,「這麼快?」
  「去了別的地方。」
  「如果來搜查,」店主著急起來,他對著我耳朵小聲說,「我已經跟這裡的人打過招呼,經理先生今天得提前付款。」
  「你去找經理吧。」我已經不耐煩,甩掉了他的糾纏。
  「對不起。」店主囁嚅道。探照燈光掠過他的臉,他眨了眨眼,躲開燈光。探照燈照亮了街道內部,店主的臉裹進黑暗。
  「她回猶太人隔離區了。她女兒在那裡,女兒沒辦法從那裡出來。」
  「是啊,」店主肯定地說,「至少可以和她死在一起,一個人……」他深深嘆息,望了望街道。
  街道轉角處出現堵塞。隊列停止移動,汽車互相靠攏。命令發出,用的是喉音重的德國話。摩托車從汽車後面出現,用探照燈照亮了道路、電車、行人道和人群。探照燈滑過人臉,像是滑過漂白的骷髏,又鑽進住宅漆黑的盲人眼睛般的窗戶,包圍了裝飾著綠色燈泡、突然中止的活動木馬及在軌道上起伏奔跑的木馬、脖子呈優美曲線的天鵝、木製汽車、自行車等,滲入了馬場深處,擦過了有鱷魚、野狼和駱駝圖案的動物園帳篷,探視了停車熄燈的電車的內部,還左右搖擺,像一條受到刺激的蛇的腦袋,終於又返回人群,又一次令人們目眩,然後射向汽車。
  瑪麗亞的臉,被黑色女帽的寬邊圍住,煞白得像石灰。她於痙攣之中把慘白得像屍體顏色的手抬到胸前,那似乎是告別的手勢。老太太在車裡,擠在一堆人當中,挨著憲兵。她像盲人似的,緊張地望著我的臉,直接對著探照燈。她嘴唇嚅動,好像要呼喊。她忽然搖晃起來,差點跌倒。汽車抖動、短吼、突然發動,我茫然不知所措。
  後來我打聽清楚了,作為雅利安和閃族的混血種人士,瑪麗亞和一批猶太人一起被輸送到了海邊一處惡名遠揚的集中營,在焚屍爐前室被毒氣毒死,她的肉體肯定被加工做成了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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