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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邁拉空間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0-29 21:32
預防傳染病的措施。緊急脫離軌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狀況?
大風捲起沙塵,傑克大步穿過柏油路面,走向等待的噴射機。他在飛揚的砂礫中瞇起眼睛,爬上了階梯,鑽進飛機裡。這一架是灣流四型噴射機,結實而可靠,有十五個乘客座,航太總署擁有一整個機隊,用來運載人員往來各處的作業中心。機上已經有一打人了,包括幾個飛航醫療診所的護士和醫師。其中幾個人朝傑克揮手招呼。
「我們得起飛了,」副駕駛員說,「麻煩你趕緊繫上安全帶吧。」
傑克挑了前排一個靠窗的位置。
洛伊‧布倫菲德是最後一個登機的,他一頭明亮的紅髮被飛吹得豎起來。一等布倫菲德坐下,副駕駛員就關上機艙門。
「塔德不來了嗎?」傑克問。
「他要負責降落時的控制台。看起來我們要當突擊部隊了。」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他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飛到白沙的航程要一個半小時。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傑克問,「因為我還一頭霧水。」
「我聽了簡短的概要報告。你知道昨天在發現號上的滲漏物嗎?就是他們一直想搞清是什麼的?結果是從平井健一的屍袋裡漏出來的液體。」
「那個袋子封得很緊,怎麼會漏呢?」
「被扯破了。太空梭人員說裡頭的屍體好像受到壓力,已經分解得很嚴重了。」
「克瑞吉說那種液體是綠色的,只有一點魚腥味。聽起來不像腐爛屍體流出來的。」
「我們全都想不透。那個屍袋已經重新封好了,我們得等他們降落,才能看到裡頭是怎麼回事。這是我們第一次碰到微重力之下的人類屍體。或許分解的過程會有些不同。或許厭氧菌死掉了,所以才會沒臭味。」
「太空梭上的人員病得有多重?」
「休伊特和克瑞吉都抱怨頭痛得厲害。梅塞爾現在吐得像隻狗似的,歐黎瑞則是肚子痛。我們不確定有多少是心理因素。如果你發現自己吸進了同事腐爛的屍體,情緒上難免會受到影響。」
心理因素一定會把狀況弄得更複雜。每次只要有食物中毒爆發,就會有一部分的病人其實是沒有受到感染的。暗示的力量太強大了,甚至能讓人吐得跟真正生病的人一樣嚴重。
「他們脫離太空站的時間不得不延後。白沙基地一直有問題──有一個塔康系統之前會傳送錯誤的訊號。他們需要幾個小時去調整,才能重新運作。」
塔康(TACAN)就是戰術空中導航定位系統,是一連串位於地面的發射器,可以提供軌道飛行器最新的導航路線。塔康訊號錯誤的話,有可能導致太空梭完全降落在跑道之外。
「現在他們決定,不能再等下去了,」布倫菲德說,「過去一個小時,機上人員就已經病得更重了。克瑞吉和休伊特兩個人都眼白出血。當初平井健一就有這個症狀。」
他們的飛機開始要升空了。引擎的隆隆聲響徹他們耳邊,然後飛機離開地面。
傑克在噪音中喊道:「那太空站呢?上頭有任何人病了嗎?」
「沒有。兩邊連接的艙門一直都關著,免得滲漏物蔓延。」
「所以生病的只限於發現號?」
「據我們所知,目前是這樣。」
那麼艾瑪沒事了,他心想,吐出一口大氣。艾瑪很平安。但如果這種接觸傳染原是從平井健一的屍體帶到發現號上的,那為什麼太空站的人員沒有感染到?
「太空梭的估計抵達時間是什麼時候?」他問。
「他們現在正在脫離太空站。再過四十五分鐘就要進入大氣層,降落地面的時間應該是下午五點左右。」
所以地面人員的準備時間並不多。他凝視著窗外,看著飛機穿過雲層,進入一片金色陽光。所有狀況都對我們不利,他心想。緊急降落。損壞的塔康系統。機上人員都生病了。
而這一切,都將發生在荒僻地帶的一條跑道上。
☆
吉兒‧休伊特頭好痛,而且眼球疼得要命,都快看不清脫離作業的檢查表了。過去一個小時,疼痛入侵到她身上的每一塊肌肉,現在感覺上好像有一道道閃電劈過她的背部和大腿。她兩眼的眼白都變成紅色了;克瑞吉也是,看起來就像兩包鮮血似的。他也全身都在痛;從他的動作可以看得出來──那種緩慢而警戒地轉動頭部的模樣。他們飽受疼痛折磨,但兩個人都不敢注射麻醉劑。脫離對接狀態和降落都需要全神警戒,他們不能冒險失去任何一絲敏感度。
帶我們回家吧。帶我們回家吧。吉兒腦袋裡重複唸著這句話,同時努力堅守崗位,儘管身上的襯衫已經汗濕,疼痛啃噬著她的專注力。
他們迅速確認過起飛檢查表。她把IBM ThinkPad筆記型電腦的傳輸線插進太空梭後端控制台的資料埠,開機,然後開啟「會合與接近作業程式」。
「沒有資料傳輸過來。」她說。
「什麼?」
「資料埠一定是被那些滲漏物黏住了。我去中層甲板試試脈衝編碼調節主單元。」她拔掉傳輸線,拿著那台ThinkPad經過甲板之間的通道,臉上的每塊骨頭都痛得不得了。她的雙眼抽痛得好厲害,感覺上好像要爆出眼眶了。到了中層甲板,她看到梅塞爾已經穿上橘色的發射與降落太空衣,繫好安全帶,準備要重返大氣層。他已經失去意識──大概是因為打了麻醉劑。歐黎瑞也已經繫好安全帶,雖然還醒著,但看起來很恍惚。吉兒飄到中層甲板的資料埠,把筆記型電腦的傳輸線插進去。
還是沒有資料傳輸。
「狗屎。狗屎!」
她努力保持專注,回到飛行甲板上。
「還是不行嗎?」克瑞吉問。
「我換一下傳輸線,再試試這個資料埠。」她的頭痛得好厲害,淚水盈滿眼眶。她咬緊牙關,拔出傳輸線,換一條新的。重新開機。進入Windows畫面,然後打開「會合與接近作業程式」。
會合與接近作業程式的標誌出現在螢幕上。
她唇上冒出汗水,開始輸入任務時程。日、時、分、秒。她的手指不太聽使喚,遲鈍又笨拙。她不得不退回去改正數字。最後她終於選了「接近作業」,然後點了「OK」。
「會合與接近作業程式開始,」她放鬆地說,「準備處理資料。」
克瑞吉說:「通訊官,可以開始脫離了嗎?」
「請稍待,發現號。」
這段等待真是酷刑。吉兒‧休伊特低頭看著手,看到指頭開始抽搐,她前臂的肌肉也開始收縮,皮膚底下像是有十幾條蠕蟲似的。彷彿有個什麼活物正在她的肉裡面鑽挖。她努力想讓雙手保持平穩,但手指卻不斷強烈痙攣。帶我們回家吧。趁我們還有辦法駕駛這隻大烏的時候。
「發現號,」通訊官說,「可以進行脫離了。」
「收到。數位自動駕駛程式設定在低Z模式。準備進行脫離。」克瑞吉深感解脫地看了吉兒一眼。「現在讓我們回家吧。」他喃喃道,抓住了操縱桿。
☆
飛航主任蘭迪‧卡本特站在那裡像個巨型雕像,雙眼定定看著前面的大螢幕,在他工程師的腦袋裡,冷靜地監督著各個同時發生的視覺資訊和通話頻道。一如往常,卡本特的思考總是領先好幾步。對接艙現在已經減壓了。把軌道飛行器與太空站連接在一起的那些對接閂將會打開,對接系統上的預載彈簧會輕輕將兩者推開,讓它們飄離彼此。飄到相距兩呎後,發現號的反作用力控制系統噴射引擎才會啟動,好控制軌道飛行器離開。在這一系列精密的過程中,任何時候都可能出錯,但針對每種可能的失敗,卡本特都有因應的計畫。如果對接閂沒能打開,他們就會點燃煙火炸藥,把對接閂炸斷。要是這招還行不通,就會有兩位太空站人員待命進行艙外活動,用手打開那些對接閂。他們有很多備用再備用的計畫,好因應各種失敗狀況。
至少,是他們所能預測到的各種失敗。卡本特擔心的,是沒人想得到的小毛病。眼前,他一如在每個新任務階段一開始的老習慣,問自己同樣那個老問題:要是我們沒能預料到什麼狀況呢?
「軌道對接系統已經成功脫離了,」他聽到克瑞吉宣佈。「對接閂已經打開。我們現在要飄走了。」
卡本特旁邊的飛航控制員握起拳頭,勝利地對空輕揮一下。
卡本特已經往前想到了降落。白沙基地的天氣依然很穩定,逆風十五節。塔康系統會及時修好並運轉,引導太空梭降落。地面人員此時正趕往跑道。眼前沒有看得見的新問題,但他知道很快就會有了。
他心中想著這一切,但臉上表情絲毫不露痕跡。飛航控制室裡面的人員完全看不出他的憂心像酸苦的膽汁一般,已經冒到了喉嚨口。
☆
在國際太空站,艾瑪和其他人員也在觀察與等待。所有的研究工作暫時停擺,他們都聚集在一號節點艙的穹頂,看著巨大的太空梭脫離。葛利格同時還監看著一部IBM的ThinkPad筆記電腦上的作業,上頭顯示的「會合與接近作業程式」畫面,跟休士頓的任務控制中心所看到的一樣。
隔著穹頂的窗子,艾瑪看到發現號逐漸遠離,不禁放鬆地嘆了一口氣。太空梭的軌道飛行器現在隨意飄浮著,就要回家了。
☆
醫療官歐黎瑞在麻醉劑的昏茫中飄浮。他已經在自己的手臂上注射了五十毫克的配西汀,只夠壓低他劇烈的疼痛,讓他可以幫梅塞爾繫好安全帶,讓整個艙房準備好重返大氣層。不過這點劑量的麻醉劑,仍然讓他的思緒變得遲鈍。
他坐在中層甲板的座位上,準備好要脫離軌道。整個艙房似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他是在水裡看著這一切。光線令他雙眼發痛,於是他閉上。沒多久前,他覺得他看到吉兒‧休伊特拿著ThinkPad筆記型電腦飄過去;現在她離開了,但他聽得到耳麥傳來她緊張的聲音,還有克瑞吉和通訊官的聲音。他們脫離太空站了。
即使腦袋變得遲鈍,他還是感覺到一種無能,一種羞愧,因為自己像個病人般綁在座位上,但他的同僚卻在上面的飛行甲板上辛苦工作,好讓他們都能回家。他出於自尊,奮力從睡眠的舒適解脫感中掙扎出來,看到了中層甲板強烈的燈光。他摸索著解開自己的安全帶,飄出座位。他感覺周圍的景物開始旋轉,不得不閉上眼睛,好壓下那股突如其來的噁心感。戰勝它,他心想。心靈勝過實質。我向來都有個鐵胃的。但他沒法睜開眼睛,去面對這個茫然旋轉的房間。
直到他聽到那聲音是個吱嘎聲,好近,他還以為一定是梅塞爾在睡眠中翻動。歐黎瑞轉向那個聲音──發現那不是梅塞爾。而是平井健一的屍袋。
屍袋鼓起來,變大了。
我的眼睛,他心想。是我的眼睛產生錯覺了。
他眨眨眼睛,重新集中焦點。那屍袋依然脹大,屍體腹部的塑膠袋像吹氣球般鼓起。幾小時前,他們已經把裂縫貼起來;現在袋子裡的壓力一定又開始變大了。
他在如夢般的朦朧中移動,飄到那個睡鋪前,一手放在膨大的屍袋上。
然後驚駭地猛縮回手。因為在那接觸的短暫片刻間,他感覺到屍袋還在膨脹,收縮,然後又膨脹。
那屍體正在搏動。
☆
吉兒‧休伊特唇上迸出汗珠,隔著頭頂上的窗子,看著發現號脫離國際太空站。他們和太空之間的距離緩緩拉大,她看了電腦螢幕上跑個不停的資料。相距一呎。兩呎。要回家了。疼痛然刺穿她的頭部,痛得她難以忍受,覺得自己就要昏過去了。她努力掙扎,像一隻頑強的鬥牛般,設法保持清醒。
「脫離完成。」她咬著牙說。
克瑞吉回答:「轉到反作用力控制系統程式,低Z模式。」
克瑞吉利用反作用力控制系統噴射推進器,小心翼翼引導軌道飛行器遠離太空站,預定要移到太空站下方三千呎的位置。由於兩者位於不同軌道,這樣就會自動使得他們離太空站更遠。
吉兒聽到噴射推進器轟的一聲點燃,感覺到軌道飛行器開始顫抖,同時位於機尾控制台的克瑞吉緩緩地引導軌道飛行器往後,降到會合的軌道半徑向量線上。他努力想控制那隻顫抖的手,因而整張臉緊繃著。現在駕駛軌道飛行器的不是電腦,而是他,只要控制桿稍微亂扭一下,就可能害他們歪出既定的路線。
相距五呎。十呎。此時他們已度過了關鍵的分離階段,離太空站愈來愈遠了。
吉兒開始放鬆。
然後她聽到中層甲板傳來的尖叫。那是一種驚駭而不敢置信的喊聲。歐黎瑞。
她回頭,剛好看到一具陰森的人類遺骸噴上飛行甲板,朝她飛過來。
克瑞吉離甲板間的通道最近,因此首當其衝,他被衝擊力道撞得往後飛,離開那根旋轉的手控制桿。吉兒也整個人往後跌,耳麥飛走了,發臭的腸子與皮膚碎片,以及一團團還黏在頭皮上的黑色頭髮,紛紛擊中她身上。健一的頭髮。她聽到火箭推進器燃燒的轟響,軌道飛行器好像開始傾斜。飛行甲板上遍佈著一大片碎裂的人類殘骸,一道惡夢般的銀河旋轉著,裡頭飄浮著塑膠屍袋的碎片和破爛的器官和那些奇怪的綠色團塊。一片像葡萄的團塊飄過來,濺在旁邊的艙壁上。
在微重力狀態下,水珠撞上平滑表面時,會黏在上頭,短暫地顫抖一下,然後就靜止不動。但眼前這些濺出物卻沒有靜止下來。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那些濺出物顫抖得愈來愈厲害,彷彿水面上的漣漪。然後這才看見深埋在那片黏膠狀的團塊中,有個會動的黑色核心。像蚊子的幼蟲般扭動著。
忽然間,一個新影像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而且更令人驚駭。她往上看著飛行甲板上方的窗子外頭,看到了太空站迅速變大,近得她幾乎看得到太陽能板桁架上的鉚釘。
在恐慌中,她朝艙壁一推,穿過那片碎裂屍骨的陰森烏雲。她雙手拚命往前伸,想去抓軌道飛行器的控制桿。
☆
「即將相撞!」葛利格朝著空對空無線電頻道大喊,「發現號,你們就要撞上我們了!」
沒有回應。
「發現號!趕快後退!」
艾瑪驚駭地看著大災難迎面而來。透過太空站的穹頂窗,她看到太空梭的軌道飛行器往上衝,同時朝右舷翻轉。她看到發現號的三角翼朝他們切過來,那種動能足以穿透太空站的鋁製艙殼。她看到相撞即將發生,目睹著自己的死亡逼近。
軌道飛行器鼻翼處的向前噴射推進器上,突然冒出發動的白煙。發現號開始往下降,把動能減低。同時右舷的三角翼也往上轉,但還不夠快,沒法完全躲過太空站的太陽能板主桁架。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凍結。
又聽到路瑟低語:「我的老天啊。」
「人員返航載具!」葛利格恐慌地大叫,「每個人趕緊撤離到載具上!」
大家七手八腳撤出節點艙,手臂和大腿在半空中滑動,兩腳朝各個方向飛舞。尼可萊和路瑟率先出了艙口,進入居住艙。艾瑪才剛抓住艙口的扶手,忽然聽到金屬裂開的尖嘯,軌道飛行器撞上了太空站,鋁製艙殼發出扭彎、變形的呻吟。
太空站震動著,在緊隨而來的搖晃中,艾瑪看到節點艙的艙壁傾斜了,葛利格的ThinkPad筆記型電腦在半空中旋轉,還有黛安娜驚恐的臉,因為汗濕而光滑。
艙裡的燈閃了幾下,然後熄滅了。在黑暗中,一個紅色的警示燈閃爍著。
刺耳的警笛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