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喀邁拉空間 by 泰絲‧格里森
2019-10-29 21:31
七月十日
★
一聽到救護車警笛的尖嘯,傑克‧麥卡倫醫師就說:「各位,上場表演了!」然後出門來到急診室的救護車入口,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加快,感覺到腎上腺素的電流注入神經系統而接通了電線。他不曉得有什麼病患會送到邁爾斯紀念醫院,只知道不止一位。剛剛急診室已經接到無線電通報,州際四十五號公路發生了十五輛車追撞的連環車禍,兩人當場死亡,二十人受傷。雖然傷勢最嚴重的會送到灣岸醫學中心或德州醫學中心,但附近其他比較小的醫院都得準備好,隨時會有病患湧入。
傑克四下看了一圈,好確定急救團隊的人都準備好了。另一位急診室醫師安娜‧史雷札克就站在他旁邊,看起來嚴肅而鬥志高昂。支援的人員還包括四名護士、一名檢驗師,以及一個滿臉害怕的實習醫師。這位實習醫師才剛從醫學院畢業一個月,是全急診室最嫩的菜鳥,而且手指笨拙到極點。註定以後要去精神科的,傑克心想。
警笛呼嘯聲停止,救護車轉上坡道,倒車停在入口。傑克拉開後車門,看到了傷患──一名年輕女子,頭部和頸部以護頸圈固定住,一頭金髮黏著血塊。他們把她拉出救護車時,傑克可以看得更清楚,心中一凜,這張臉他認得。
「黛比!」他說。
她往上看著他,目光渙散,似乎不知道他是誰。
「我是傑克‧麥卡倫。」他說。
「啊,傑克。」她閉上眼睛呻吟。「我頭好痛。」
他安慰地拍一下她的肩膀。「親愛的,我們會好好照顧妳的。別擔心。」
他們推著她進了急診室的門,走向外傷診療室。
「你認識她?」安娜問他。
「她先生是比爾‧漢寧,那個太空人。」
「你是說在太空站那個?」安娜笑了起來。「要通知的話,還真得打長途電話了。」
「如果有必要的話,要連不是問題。詹森太空中心可以直接把電話接過去。」
「你要我接手這個病人嗎?」這個問題很合理。醫師們通常會避免治療自己的朋友或家人;如果躺在診療台上心跳停止的病患,是你熟悉又喜歡的人,那麼你就很難保持客觀。不過他和黛比雖然有陣子常出席同樣的社交場合,但傑克覺得彼此只算認識,並不是朋友,他覺得當她的醫師並不為難。
「我來吧。」他說,然後跟著輪床走進外科診療室,腦袋裡已經預先想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身上看得到的外傷只有頭皮撕裂,但因為頭部明顯有傷,所以他不能排除頭骨和頸椎破裂的可能性。
護士替她抽血好送去檢驗,同時輕手輕腳地脫掉黛比其他的衣服,旁邊的救護車人則迅速幫傑克簡報。
「她是連環車禍裡面的大概第五輛車。據我們所能看到的,她被後頭的車追撞後,車子往旁邊旋轉,然後駕駛座旁邊的側面又被撞上。車門都撞凹了。」
「你到的時候,她是清醒的嗎?」
「昏迷了幾分鐘。我們幫她接上靜脈注射時,她醒了過來。我們立刻固定她的脊椎。血壓和心律都一直很穩定。她算幸運的。」那位救護車人員搖搖頭。「你該看看她後頭那傢伙。」
傑克走到輪床旁檢查病患。黛比的兩眼瞳孔都對光線有反應,眼外肌活動也很正常。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曉得身在何處,不過想不起日期。條理程度得兩分,他心想。應該要讓她至少住院觀察一夜。
「黛比,我要送妳去照X光,」他說。「我們得確定妳沒有其他骨折。」他看著護士。「立刻做斷層掃描,頭骨和頸椎。還有……」他暫停一下,仔細傾聽。
另一輛救護車的警笛聲接近了。
「趕緊去照X光吧。」他下令,然後快步回到門外的救護車入口,其他急救人員也已經聚集在那邊。
接著他們聽到又一輛救護車的警笛聲,比較弱。傑克和安娜警戒地互望一眼。兩輛救護車就要到了?
「這一天會很忙。」他咕噥道。
「外傷診療室空下來了?」安娜問。
「病人送去照X光了。」第一輛救護車倒車時,他走上前去。車子一停下來,他就拉開門。這回是男的,中年且過重,他的皮膚蒼白濕冷。快要休克了,是傑克的第一個評估,但他沒看到血,沒有外傷的痕跡。
「他受到擦撞,」救護車人員說,推著那男人進入診療室。「我們把他從車子裡面救出來的時候,他說胸部痛。心律很穩定,有點太快,但沒有心室早期收縮的狀況。收縮壓九十。我們在車禍現場給了他嗎啡和硝化甘油,給他的氣氣是每分鐘六公升。」
每個人都專心各司其職。安娜記錄病歷並進行一般檢查,護士則幫病患貼好心臟監視器的電極片。機器上亮起了心電圖。傑克撕下報表,立刻專注在V1和V2導線的ST段上升。
「前壁心肌梗塞。」他對安娜說。
她點點頭。「我想應該要給他血栓溶解劑。」
一名護士在門口朝他們大喊,「另一輛救護車到了!」
傑克和兩名護士跑出去。
一名年輕女子在擔架上尖叫又扭動。傑克看了她變短的右腿,發現足部往旁邊旋轉了快九十度,知道這位病人得直接送去開刀。他趕緊割開她的衣服,露出受撞擊而造成骨折的髖部,因為膝蓋撞上汽車儀表板力道太大,使得一邊大腿骨被往上撞進了關節窩。光是看她那隻變形得很怪異的腿,就讓他想吐。
「嗎啡?」護士問。
他點點頭。「看需要多少都盡量給她。她現在非常痛。交叉比對後輸血六單位。另外找個整型外科醫師盡快──」
「麥卡倫醫師,立刻到X光室。麥卡倫醫師,立刻到X光室。」
傑克警覺地抬起頭。黛比‧漢寧。他衝出急診室。
他看到黛比躺在X光檢查檯上,旁邊站著急診室護士和檢驗師。
「我們剛拍完頸椎和頭骨的片子,」那名檢驗師說,「就叫不醒她了。她連對疼痛都沒有反應。」
「失去意識多久了?」
「不曉得。她已經躺在檢查檯上十分鐘、十五分鐘了,我們才發現她都沒講話。」
「電腦斷層掃描做好了嗎?」
「電腦部分做好了,影像應該兩三個小時就可以處理好。」
傑克拿小手電筒檢查黛比的眼睛,覺得自己的胃往下直沉。她的左瞳孔擴張且沒有反應。
「把片子給我看。」他說。
「頸椎的已經放在燈箱上了。」
傑克趕緊到隔壁房間,看著夾在燈箱上的X光片。頸部X光片上沒有裂痕;頸椎很穩固。他拿下那些片子,換上頭骨的X光片。乍看之下,沒看到什麼明顯的傷勢。然後他的視線集中在一條劃過左顳骨的線,非常細,像是一根針在片子上留下的刮傷。那是一條裂痕。
那道裂痕傷到了左邊的中腦膜動脈嗎?那就會引起顱內出血,當出血累積、形成壓力時,會壓迫到腦部。這就解釋了她的精神狀態為什麼會急速惡化,而且瞳孔會擴張。
那些出血必須立刻清掉。
「把她送回急診室!」他說。
才幾秒之內,他們就把黛比用皮帶拴在輪床上,跑步推著她沿著走廊往前。轉入一間空的診療室後,他對職員大喊,「立刻呼叫神經外科醫師!跟他們說有個病患硬腦膜外出血,我們會做好緊急顱骨鑽孔手術的準備工作。」
他知道黛比真正需要的是進開刀房,但她的狀況惡化得太快,他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得在這個診療室進行手術。他們把她搬到診療檯上,在她胸部接上一堆心電圖電極片。她的呼吸變得不規則:必須插管了。
他才剛拆開裝著氣管插管的袋子,一個護士就說:「她停止呼吸了!」
他把喉鏡滑入黛比的喉嚨。幾秒鐘後,插管完成,氧氣開始輸入她的肺部。
一名護士打開電動剃毛刀的開關。黛比的金髮開始一綹綹掉在地板上,露出了頭皮。
剛剛那名職員在門口探頭。「神經外科醫師碰到塞車!至少還要一小時才能趕到。」
「那就找另一個過來!」
「他們全在德州醫學中心!所有頭部受傷的病患都往那邊送了。」
老天,我們慘了,傑克心想,低頭看著黛比。每過去一分鐘,她頭骨內的壓力就愈大。腦細胞正在壞死中。如果這是我太太,我不會等下去的。一秒都不會。
他艱難地呑嚥著。「去拿哈德森曲柄鑽。我自己來做鑽孔術。」他看到那些護士震驚的表情,於是故意虛張聲勢地補充,「那就像是在牆上鑽洞,我以前做過的。」
趁護士正在為那塊剛剃過的頭皮準備時,傑克穿上了刷手服,戴上手套。他把無菌布單放好,很驚訝地發現自己雖然心臟狂跳,但雙手竟然還是很穩。他以前的確做過顱骨鑽孔,但只有一次,而且是好幾年前,旁邊還有神經外科醫師在監督著。
不能再等下去。她快死了。動手吧。
他伸手拿了解剖刀,在左顳骨上方的頭皮劃出一道直線切口。血滲出來。他擦掉血,燒灼了傷口。接著他用牽開器將傷口兩邊的皮膚往外拉,在帽狀腱膜上割得更深,碰到了頭骨膜,然後刮開,露出頭骨表面。
他拿起哈德森曲柄鑽。這是一種以手搖操作的醫療儀器,外形幾乎像是古董,就像你在祖父的木工坊裡會看到的那種工具。首先他用穿孔器,也就是鏟子形的鑽頭,先在頭骨上鑽一個凹洞。然後他換上球形頭、多刃形的梅花鑽。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鑽子放好位置,開始朝腦部鑽得更深。他前額開始冒出一顆顆汗。眼前沒有電腦斷層掃描影像確認,純粹得靠他自己的臨床判斷。他甚至不曉得自己是不是鑽對了地方。
那個洞裡忽然湧出鮮血,灘在手術布單上。
一名護士遞了手術盆給他。他抽回鑽子,看著一道紅色的血不停流出頭骨,在盆內形成一灘發亮的鮮血。他鑽對位置了。隨著每流出一滴血,黛比‧漢寧腦部的壓力也隨之降低。
他吐出一口長氣,肩頭的緊張忽然放鬆了,覺得肌肉疲倦而痠痛。
「準備好骨蠟,」他說。然後放下鑽子,伸手去拿抽吸導管。
☆
一隻白老鼠懸在半空中,彷彿漂浮在一片透明之海。艾瑪‧瓦森醫師朝牠漂過去,修長的四肢和優雅的姿態宛如水中舞者,一綹綹捲曲的深褐色頭髮朝外四散,形成一圈幽靈般的光環。她抓住那隻老鼠,緩緩轉過來面對鏡頭,接著舉起一根注射器。
這段影片是兩年前第一四一號太空梭飛行任務期間,在亞特蘭提斯太空梭上拍攝的,至今仍是高登‧歐比最喜歡的公關影片,所以現在才會在航太總署提格演講廳的所有螢幕上播放。誰不喜歡看艾瑪‧瓦森呢?她輕快又柔軟,而且她眼中擁有那種好奇的光芒,只能稱之為火花。從眉毛上那道小疤,到缺了一小角的門牙(他聽說是一次鹵莽的滑雪所留下的紀念品),那張臉展現出一個充滿活力的生命。但對高登來說,艾瑪最吸引人之處,就是她的聰慧,她的能力。他一直關注艾瑪在航太總署內的發展,但這份關注跟她迷人的外貌完全無關。
身為飛行人員事務處的處長,高登‧歐比對於挑選飛行任務的人選有很大的權力,他也努力跟所有太空人保持一個安全──有些人會說是無情──的距離。他也曾是太空人,擔任過兩次太空梭指揮官,即使在當時,他就已經有「獅身人面像」的綽號,被視為冷漠而神祕,從不熱中於閒聊。他也樂於保持安靜與相對的低調。儘管此刻他和一排航太總署的官員坐在講台上,但大部分觀眾都不知道高登‧歐比是誰。他會來這裡,純粹只是當佈景而已。就像艾瑪‧瓦森的那段影片也只是佈景,她只是一張吸引觀眾注意的迷人臉蛋而已。
那段影片忽然停下,螢幕上出現了航太總署的標誌,內部人都暱稱為「肉丸」,一個佈滿星星的藍圓圈上,裝飾著一圈橢圓軌道和一道紅叉線。航太總署署長李若伊‧孔耐爾和詹森太空中心主任肯恩‧布蘭肯緒走向講台,接受提問。他任務,說白了,就是要錢,眼前這些眾議員和參議員是各式各樣委員會的成員,可以決定航太總署的預算。航太總署已經連續兩年遭到預算大幅刪減,搞得最近詹森太空中心的走廊間充斥著一股悲慘的沮喪氣氛。
看著觀眾席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國會議員,高登覺得自己像在看著一群外星人。這些政客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會這麼短視?他不明白他們怎麼無法共享他最熱誠的信仰:讓人類之所以異於禽獸的,就是人類對知識的渴求。每個小孩都會問那個共通的問題:為什麼?人類生來就好奇,是天生的探險家,要尋求科學的真理。
但這些民意代表卻失去了令人類之所以獨特的好奇心。他們來休士頓不是要問為什麼,而是要問為什麼我們要這麼做?
眼前是孔耐爾想出來的主意,為了爭取這些國會議員的支持,便安排了他刻薄地稱之為「湯姆‧漢克斯之旅」的行程──源自湯姆漢克主演的《阿波羅十三》,這部電影至今仍是航太總署的最佳公關宣傳材料。孔耐爾之前已經簡報過國際太空站最近的成就,也安排國會議員們跟一些活生生的太空人握過手。這不是人人期盼的嗎?能碰觸一個金童、一個英雄?接下來他們會參觀詹森太空中心,從第三十號大樓的飛航控制室開始。儘管這些議員們根本無法辨別飛航控制台和任天堂遊戲機的差別;但那些眩目科技一定能讓他們讚嘆,使得他們成為真正的信徒。
可是不會有用的,高登灰心地想著。這些政客不會買帳的。
眼前航太總署面對著強而有力的反對者,帶頭的就是坐在第一排的菲爾‧派瑞許。這位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頑固鷹派議員今年七十六歲,他第一優先的就是保留國防預算,航太總署則可有可無。這會兒他拖著三百磅的身軀站起來,用南方紳士的拖腔對著孔耐爾說話。
「貴署在那個太空站已經超支了好幾十億元,」他說。「現在呢,我不認為美國人民願意犧牲他們的防衛能力,只為了讓你們在上頭替那些漂亮的實驗室修修補補。這個太空站應該是世界各國通力合作的,對吧?可是呢,我只看到買單的大部分是我們。那我要怎麼跟卡羅萊納的老百姓解釋,這個大而無當的太空站應該存在呢?」
航太總署的署長孔耐爾回答時,帶著一臉很上鏡頭的笑容。他是個政治動物,熱情洋溢的個人魅力和領袖氣質,讓他成為媒體明星,同時也讓他在華府很吃得開──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華府,說服國會和白宮給他更多錢,好彌補航太總署永遠不夠的預算。他的臉是對外代表航太總署的門面,而實際負責詹森太空中心日常營運的肯恩‧布蘭肯緒,才是署內自己人心目中的領袖。他們是航太總署領導階層的陰與陽,性格上截然不同,因而難以想像這兩個人要怎麼合作。航太總署的內部笑話是,李若伊‧孔耐爾有形式卻沒有內容,而布蘭肯緒則有內容卻沒有形式。
孔耐爾自信地回答派瑞許參議員的問題。「你問為什麼其他國家沒有貢獻。參議員,答案是,他們已經貢獻了。這個國際太空站是名副其實。沒錯,俄國人很缺錢。沒錯,我們必須彌補財務上的不足,但他們也全心照顧這個太空站。現在他們就派了一個太空人在上頭,而且他們有充分的理由協助我們維持國際太空站的運作。至於為什麼我們需要這個太空站,只要看看目前進行中的生物學和醫學研究,還有材料科學、地球物理學。在我們有生之年,都可以看到這些研究所帶來的好處。」
觀眾席裡另一個人站了起來,高登感覺到自己的血壓上升。在他心目中,如果這世上還有比派瑞許參議員更討人,那就是蒙大拿州的眾議員喬‧貝林恩了,儘管他悅目的外形神似萬寶路香菸廣告裡的牛仔,仍掩飾不了他是個科學白癡的事實。他上次競選期間,還要求公立學校要教神造論,而非演化論。丟掉生物學課本,打開聖經。他大概以為火箭是由天使提供動力的。
「為什麼要跟俄國人和日本人分享我們的科技呢?」貝林恩說。「我很擔心我們把那些高科技祕密免費奉送給別人。國際合作聽起來是很高尚沒錯,但要怎麼防止他們濫用,利用這些知識來對付我們呢?為什麼我們要俄國人?」
恐懼和偏執,無知和迷信。這個國家有太多這類東西,光是聽貝林恩講話,高登就變得愈發沮喪。他厭惡地別開臉。
於是就在此時,他看到沉著臉的漢克‧米勒走進演講廳。米勒是太空人辦公室的主管。他直直看向高登,於是高登立刻明白有麻煩發生了。
高登安靜地離開台上,兩個人進入走廊。「怎麼了?」
「比爾‧漢寧的太太出了車禍。聽說狀況不太樂觀。」
「老天。」
「鮑伯‧克瑞吉和伍迪‧艾里斯在公關室等我們。我們得一起商量一下。」
高登點點頭,看著演講廳門內的貝林恩眾議員,還在滔滔不絕談論跟共產黨分享科技的危險性。他嚴肅地跟著漢克走向演講廳的出口,然後穿過外頭的庭院,到下一棟大樓去。
他們在後頭的辦公室會合。第一六二號太空梭飛行任務的指揮官克瑞吉激動而焦慮。國際太空站飛航主任伍迪‧艾里斯則顯然冷靜得多,不過話說回來,高登從沒看艾里斯激動過,就連碰到危機時也不例外。
「那個車禍有多嚴重?」高登問。
「漢寧太太的汽車在州際四十五號高速公路上碰到連環大車禍,」漢克說。「救護車把她送到邁爾斯紀念醫院。傑克‧麥卡倫在急診室碰到她。」
高登點點頭。他們都跟傑克很熟。儘管已經離開太空人小組,傑克依然是太空總署現任的飛航醫師。但一年前,他辭掉了大部分航太總署的職務,到民間醫院去擔任急診室醫生。
「就是傑克打電話到我們辦公室,通報黛比的事情。」漢克說。
「他有沒有提到她的狀況?」
「嚴重頭部受傷。她現在人在加護病房,昏迷中。」
「預後呢?」
「他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們都沉默下來,各自想著這個悲劇對航太總署的意義。漢克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得告訴比爾。這個消息不能瞞著他。問題是……」他沒說完,因為沒有必要。他們全都曉得問題出在哪裡。
比爾‧漢寧目前人在太空站,預定要待四個月,現在才去了一個月。這個消息會壓垮他。在太空中長期生活有種種困難,其中航太總署最擔心的,就是情緒上的因素。一個沮喪的太空人有可能嚴重危及整次任務。幾年前,在俄國的和平號太空站就發生過類似的狀況,當時俄國太空人佛洛加‧迪祖洛夫得知他母親過世的消息。接下來有好幾天,他把自己關在和平號的一個太空艙內,不肯跟莫斯科的任務控制中心通話。他的悲傷破壞了和平號上所有人的努力。
「他們的夫妻關係很親密。」漢克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比爾沒辦法輕鬆應付的。」
「你是建議我們換掉他?」高登問。
「等到下一回排定的太空梭上去,就把他接回來。接下來兩個星期,他困在那兒會很不好受。我們不能要求他在上頭待滿四個月。」漢克又趕緊補充。「你知道,他們的兩個小孩都還很小。」
「他的國際太空站替補人選是艾瑪‧瓦森。」伍迪‧艾里斯說。「我們可以在第一六〇號太空梭飛航任務派她上去。跟著凡斯那組人。」
聽到艾瑪的名字被提起,高登很小心不要露出任何特別感興趣的跡象。任何情緒都不行。「你覺得瓦森怎麼樣?她準備好提早三個月上去了嗎?」
「她本來就排定要接手比爾的業務,對上頭大部分的實驗都已經很熟悉。所以我想這個方案是可行的。」
「這個嘛,我對這個安排並不高興。」鮑伯‧克瑞吉說。
高登疲倦地嘆了口氣,轉向鮑伯‧克瑞吉。「我想也是。」
「瓦森是我們這個小組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彼此合作無間。我實在不希望把這個團隊拆散。」
「你的團隊離發射還有三個月,還有時間調整。」
「你這樣讓我的工作很難做。」
「你的意思是,你在三個月內不能讓一個新團隊結合起來?」
克瑞吉抿緊了嘴。「我只是說,我的團隊已經結合成一體。我們不會樂於失去瓦森的。」高登看著漢克。「那第一六〇號太空梭任務的小組呢?凡斯和他的團隊?」
「他們那邊沒問題。瓦森只會是中層甲板的另一個乘客。他們只要把她送到太空站去,就像任何酬載貨物一樣。」
高登想了想。他們還在談可能的選項,而不是確定的對策。或許黛比‧漢寧會醒來沒事,比爾就可以照原定計畫在太空站上。但如同航太總署的其他人一樣,高登已經學會要為各種可能性預做計畫;他腦袋裡隨時有個流程圖,知道接下來發生的各種情況要如何因應。
「好吧,」高登說。「去幫我找艾瑪‧瓦森來吧。」
☆
艾瑪看到他站在醫院走廊的盡頭,正在跟漢克‧米勒談話。儘管他背對著她,身上穿著一般的綠色刷手服,但艾瑪知道那是傑克。七年婚姻讓彼此太熟悉了,不必看臉就能認得。
事實上,她認識傑克‧麥卡倫時,第一眼看到的他,也是同樣的畫面。那時他們都是舊金山綜合醫院急診室的住院醫生,他正在護理站寫病歷,寬闊的肩膀因為疲倦而下垂,頭髮亂糟糟像是剛下床。其實他也的確是剛下床,當時是清晨,他們剛值班忙了一整夜。儘管他沒刮鬍子,疲倦的雙眼矇矓,但當他轉身第一次看到她時,兩人立刻被對方吸引。
如今傑克老了十歲,深色頭髮裡夾雜了灰絲,疲倦也再度壓低了他的雙肩。她已經三個星期沒見過他了,只有幾天前短暫跟他講過電話,沒講幾句就又一言不合吵了起來。這陣子他們好像都沒辦法跟對方講道理,談話也難以保持禮貌,無論有多麼短暫。
所以她繼續沿著走廊朝他走去時,心中有些忐忑。
漢克‧米勒先看到她,臉上立刻繃緊,好像他知道一場戰役即將開始,想趁雙方開火之前趕緊脫身。傑克一定也看到了漢克臉上的表情變化,因為他隨即轉身過來看個究竟。
看到艾瑪的第一眼,傑克似乎僵住了,一個半成形的微笑不由自主地出現在他臉上。那表情又驚又喜,快要成形了,但還不完全。然後有個什麼控制了他,微笑消失了,代之而起的表情既不友善也無敵意,只是平靜不帶感情。那是一個陌生人的臉,她心想。不知怎地,那竟比一張充滿敵意的臉還要令她覺得痛苦。因為如果他滿臉敵意,那麼這段曾經快樂過的婚姻,就至少還有點情感、一點遺跡留下,不論有多麼破碎。
面對他淡然的臉,她不自覺地也報以同樣平靜的表情。她開口時,同時對著傑克和漢克兩個人,沒有特別偏向誰。
「高登跟我說了黛比的事情,」她說。「她現在怎麼樣?」
漢克瞥了傑克一眼,等著他先回答。最後漢克才說:「她還在昏迷中。我們有一群人在等候室那邊等,算是在守護祈禱。妳也可以加入。」
「好,那當然。」她轉身要朝訪客的等候室走去。
「艾瑪,」傑克喊她。「能不能跟妳談一下?」
「兩位,我先走一步了。」漢克說,然後匆匆沿著走廊離開了。他們等到他繞過轉角消失,這才看向對方。
「黛比的狀況不太妙。」
「怎麼回事?」
「她有硬腦膜外出血。送到醫院的時候有意識,還能講話。不過才過了幾分鐘,狀況就急速惡化。我忙著照顧另一個病人,沒及早發現。所以沒能早一些幫她做顱骨鑽孔術,直到……」他暫停一下,別開眼睛。「她現在靠呼吸器維持生命。」
艾瑪伸手想碰他,然後又忍住了,心知他只會把她甩開。他已經好久都不肯聽她講任何安慰的話了。無論她說什麼,也無論她有多麼誠懇,他都只視之為憐憫。而他最受不了別人憐憫了。
「那個診斷很困難,傑克。」她只能這麼說。
「我該早點動手的。」
「你也說了她惡化得很快。不要懷疑自己。」
「這些話並不會讓我覺得更好過。」
「我並不是要讓你覺得更好過!」她也火大了。「我只是指出簡單的事實,說你做了正確的診斷,而且也做了該有的處理。你就不能對自己寬容一點嗎?」
「聽我說,這件事重點不在我身上,好嗎?」他兇回去。「而是在妳。」
「什麼意思?」
「黛比短期內不會出院。這表示比爾……」
「我知道。高登‧歐比通知我了。」
傑克頓了一下。「事情決定了嗎?」
她點點頭。「比爾要回家。我會搭下一趟太空梭去接替他。」她的視線轉向加護病房。「他們有兩個小孩。」她輕聲說。「不能讓他待在上頭。還要熬三個月呢。」
「妳還沒準備好。妳沒有時間──」
「我會準備好的。」她轉身要走。
「艾瑪,」他伸手來抓她,她很驚訝,他很久沒碰觸過她了。她回頭看著他,他立刻鬆開手。
「妳什麼時候要離開,去甘迺迪太空中心?」他問。
「一個星期。隔離檢疫。」
他一臉震驚,什麼話都沒說,一時之間還沒法接受。
「這倒提醒了我,」她說。「我不在的時候,你能不能幫忙照顧韓福瑞?」
「為什麼不送去寵物旅館?」
「讓一隻貓被關起來三個月,太殘忍了。」
「那隻小惡魔的爪子去掉了沒有?」
「拜託,傑克。牠只有在覺得受到忽視的時候,才會去破壞東西的。你多關心牠,牠就不會去抓你的家具了。」
傑克抬起頭來,聽著擴音器傳來的訊息:「麥卡倫醫師請到急診室。麥卡倫醫師請到急診室。」
「看來你得走了。」她說,已經開始轉身。
「等一下。這件事發生得太快了。我們都沒有時間談。」
「如果是有關離婚的事,那麼我不在的時候,我的律師可以回答所有問題。」
「不。」他憤怒的聲音嚇了她一跳。「不,我不要跟妳的律師談!」
「那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他盯著她一會兒,好像在搜索著字句。「是有關這次任務的,」他說。「太趕了。我覺得不太對勁。」
「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是最後一刻才決定的替換人選。妳要跟另一組人上去。」
「凡斯的小組很堅強。這回發射我一點也不擔心。」
「那在太空站呢?妳可能得在軌道上待六個月。」
「我能應付的。」
「但這不是原先的計畫。這是最後一刻才匆忙決定的。」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傑克?退縮嗎?」
「我不曉得!」他煩躁地一手梳過頭髮。「我不曉得。」
他們沉默站在那裡一會兒,兩個人都不太確定要說什麼,但也都不想結束談話。七年的婚姻,她心想,到頭來就是這樣。兩個人沒法在一起,卻也沒法離開對方。現在我們甚至沒有時間設法解決。
擴音器又傳來聲音:「麥卡倫醫師請到急診室。」
傑克看著她,表情很為難。「艾瑪──」
「去吧,傑克,」她催他。「他們需要你。」
他懊惱地哀嘆一聲,拔腿奔向急診室。
她則轉身走向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