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八章 人世間

昆山城。

西城某宅。

這是一座小院，有三五間房，院中有座假山，假山不遠的廚房外有一口井。宅院雖小，倒也五臟俱全頗為別致。

一名青年在院中，坐著矮凳，手持砍柴刀劈砍竹子，片出一條條竹篾。他身旁已經有一小堆竹篾，可見忙了不少時辰。

院門虛掩著。

“嘎吱——”

門響。

有人推門，大步跑了進來，腳步歡快。

“林大哥林大哥。”

來人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年黑乎乎的，個頭也不高，唯獨一雙眼睛靈動有神。

林詔一邊篾竹，笑道，“馮正來了。”

馮正，便是黑乎少年。

削竹子的篾匠，則是林詔。

林詔來到昆山城，從牙行處入手了這座宅院，便在此落腳。

至今足有七年。

七年時間，林詔容顏未曾變化，依舊是青年模樣。唯獨身上的氣質從一開始的出塵，再到可以遮掩的平凡，再到如今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人世間的煙火氣。

變化之大，若是熟識之人見著林詔這般模樣，必定要驚的合不攏嘴。

馮正卻感覺不到。

這世間，不管是大明，還是赤雷部洲，佔據絕大多數的還是普通人。

武道修行，需要功法、需要傳承，更需要資源。

常人練武，每日消耗的糧食就是常人的七八倍。整個凡塵境階段，隨著修為提升，消耗量還會不斷增加。

甚至單純的口糧還不夠，還要許多珍貴藥材輔助，需要大魚大肉供應……

這一樁樁消耗，沒有多少尋常百姓家能夠承受的起。

如無意外，普通人世世代代，都將是無法接觸武道的普通人。

這與洪荒中的情況差不多。

洪荒中，修行者眾多，修行門類也多。天上仙神，靈山諸佛……大能者也是不在少數。可洪荒疆域無邊，生存著無可計數的凡人，能接觸到仙道、神道、佛門……等等超脫之道，掌控修行之法的，終究也是少數。

否則人世間也就不會有許多尋仙仿道的話本流傳。

天涯海界也是如此。

昆山城中，住著的大多數都是普通人。如馮正一家四口，就未曾修行武道。

事實上。

哪怕馮正修行武道，甚至武道有成，成了胎藏境乃至星辰境武者，也休想看出林詔底細和不凡。

馮正也不去想這些。

他只知道，面前這位‘林詔大哥’，在他十歲那年搬來昆山城正豐街，成了他家的鄰居。孩子好動，馮正也不例外，好奇林詔這位新鄰居，經常在林宅門口觀望。

林詔也不冷漠。

他俗世身份乃是一個篾匠，生的一雙巧手，能以竹篾編制許多精緻的小玩意，很容易就吸引到還是十歲孩童的馮正。

一來二去。

兩人就熟絡起來，馮正更是將林詔當做親大哥，每天在家裡待著的時間，都沒有在林詔這裡待的時間長。

進了院門。

馮正先是向院落正門方向行了一禮，然後又向院中假山、深井、各房分別躬身行禮，臉色嚴肅認真。

做完這些，馮正才沖著林詔咧嘴一笑，跑著到井口趴下。手中提著竹子編織成的龍馬，將其放入院井中。

龍馬沉入井水，仿佛當真成了海中龍馬，端是神武。

“鯉魚。”

“快出來。”

馮正提動竹制龍馬，沖著井中喊道。

不多時。

自院井深處，一尾赤金鯉魚遊了上來，圍著龍馬嬉戲。

馮正歡喜不已，與赤金鯉魚玩鬧起來。

歡笑聲在院子中響起。

林詔巧手，用竹篾編織出麒麟、鳳凰、玄龜、龍馬等，看似輕緩，實則身前很快就堆了不少竹製品。

待編織完最後一頭龍馬，林詔才看向院井方向，口中道，“馮正，鯉魚正是關鍵時候，不要打擾它。”

話音落下，井中鯉魚立刻下沉，消失不見。

馮正一愣，提著龍馬跑到林詔跟前，驚喜道，“林大哥，鯉魚要化形了嗎？”

鯉魚化形之事，林詔幾年前曾經對馮正說過。只是馮正說給其他人聽，人們只道是小孩胡言、林詔逗趣，並不相信，反而笑話馮正。

被笑話的多了，馮正也就不再提。

只是他對林詔的話很篤信，與鯉魚更是玩伴，始終期待著鯉魚有一天能夠像林詔所說的那樣，化形成人，與他玩耍。

所以在聽到林詔的話後，馮正第一反應就是赤金鯉魚要化形了！

“沒錯。”

林詔輕笑，沒有遮掩。

這尾赤金鯉魚，從他買下這座宅院的時候，就生存在院井之中。按照牙行中的買辦說，是這座宅院的前一任主人留下。他們走的匆忙，也沒有將赤金鯉魚帶走。

林詔也不曾過問，就讓其留了下來。

七年前。

林詔在宅院中處處佈陣，院井也是其一。靈氣彙聚，井水中靈氣濃郁幾乎液化，便是稱之為靈水也無可厚非。

赤金鯉魚在這等環境下生存，一身靈性早就與常人無異。又有林詔傳授修行之法，化形之日終於到來。今日再採集一次日月精華、星辰之力，煉化天地靈氣，煉化全身，便是化形之時。

是以，林詔才說是赤金鯉魚的關鍵時候。

這是赤金鯉魚的造化。

林詔遊戲人間，歷經凡塵，一切隨心。如若有緣，隨手賜一番造化，倒也是妙事一樁。

聽到林詔肯定回答，馮正大喜，跳著道，“太好了！”

林詔笑了笑，對於馮正的赤子心性早有瞭解，並不在意。

他一面與馮正聊赤金鯉魚、聊家長里短、聊正豐街、昆山城中發生的許多事情，一面手指輕點，一道道飄忽不定的氣息，從其指尖勾連宅院各處，不斷交互。

又有氣機從昆山城各處湧動，串連各家各戶，最終源頭又落在林詔院中。

這些氣機，大多大致相同。若是細分，能分為五道不同氣機。

或是火氣旺盛、詭異變化，或是威嚴肅穆、金戈鐵馬之聲猶在耳畔，或是幽深似海、不可捉摸……

這一道道氣機，蘊含的是濃郁的煙火氣息。

這種氣息，在昆山城，乃至其他城池中，無處不在。以至於林詔勾動這些氣息，並無一人察覺。

當然。

昆山城只是鐵血神宗麾下一座中上城池，僅有一名星辰境武者坐鎮而已。以星辰境武者的層次，斷無可能發現林詔的動作。

哪怕昆山城中的林詔，僅是一道投影，實力尚不足本尊的七八成，卻也足以橫掃火劫境。便是鐵血神宗宗主楊三鶴這般的雷劫境尊者，也要在林詔手上吃虧，更是被種下手段控制。

區區星辰境武者，如何能發現昆山城中貓膩？

馮正坐在林詔邊上，撥弄著那些麒麟、鳳凰。他看到林詔手指有韻律的運動，也不奇怪，只是覺得看起來很舒服。

他知道，林詔每次做完工，都要這般‘活動手指’。

馮正也曾經學過，只是卻做不出林詔那種感覺，也就放棄了。

兩人聊著，馮正道，“我聽說城主府今天來了幾個大人物，就連城主、幾位統領、長老、供奉都要作陪，據說來頭很大！”

“大人物？”

林詔聽了，心中一動。

昆山城城主鄭西山，林詔也有瞭解，星辰境層次。

這等層次的武者，在整個赤雷部洲並不算什麼。放在鐵血神宗，也足有二百餘同階同門。

可放眼一城千里方圓，卻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更能鎮壓八方宵小，絕對不容小覷。

如在馮正等昆山城普通百姓眼中，城主鄭西山便是天大的人物。隨便一句話，都能引起整個昆山城地震般的動靜。

畢竟。

武道不易。

即便赤雷部洲遠比封印之地魔心島更適合武道修行，可蛻凡、胎藏易成，星辰境依舊艱難。

否則偌大鐵血神宗在數千萬子民中挑選的十余萬弟子中，也不會只有二百余星辰境武者。

簡而言之。

鄭西山雖只是星辰境武者，可畢竟是鐵血神宗弟子。在鐵血神宗下轄疆域之內，地位僅次於幾大城的城主，還有鐵血神宗山門中的七八位尊者罷了。

這樣既有實力，又掌握實權的人物，什麼人能夠讓他如此禮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