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看護者(坂築巡子Ⅲ)第五節
哀悼人 by 天童荒太
2019-10-27 20:50
早上,用自己的手拉開臥室的窗簾。這成了重要的儀式。看到院子裏盛開的花的色彩,感到自己的生命也如花綻放。她感謝能活着迎來早晨。
腹水堆積起來。明明瘦了,肚子卻膨脹得讓人以為是懷了孕。即便這樣她也能自己站立,還能做把內衣放進洗衣機這種程度的家務。貼藥變得難以鎮痛,山隅改用持續皮下注射嗎啡的方法。通過留針在腹部並用泵持續注射嗎啡到皮下的方法,疼痛就此緩解。泵裝在和餅乾盒相似的長方形容器內,可以裝在輪椅上外出,因此她還繼續着志願者工作。
(我是受到上天恩惠的人。不過,再過六週……這還是有點兒難吧。)
從今天開始是臘月。美汐再過六週就是預產日,從昨天開始休假。胎兒的性別應該通過檢查知道了,可美汐沒告訴她,請她「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吧」。
下午,美汐有個檢查。她躺在鋪在起居室的墊被上,助產士姜女士把聽診器和手放在近乎壯觀地膨脹成半圓形的肚子上移動着。巡子在起居室的一角坐着輪椅觀望,鷹彥則在起居室備茶候着。姜的表情逐漸暗下來,「多半成了倒生兒呢。」
「怎麼會……我有做運動,就連吃的也注意來着。有甚麼沒做好嗎?」美汐用像是要哭出來的聲音說道。巡子也不知該怎樣鼓勵她。
「倒生兒的理由有許多,所以不要責備自己。緊張最影響胎兒呢。」姜用緊湊的語調告誡道,並勸美汐暫時放鬆並度過一段時間。
檢査結束,美汐起身去廁所,就在鷹彥端出茶給姜的時候,巡子開了口。
「姜女士……那孩子,會不會是和我一起生活造成了負擔呢?讓您過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您是不是認為還是在醫院生為好?」
姜喝了口茶,把臉轉向巡子這邊。她帶着沉靜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覺得,如果現在改成在醫院生,反而會使美汐小姐的不安增加。我聽說了,她是為了祈求伯母您的狀態哪怕稍微好一點點才在家裏生,可我感到,她如今是把伯母您在身邊這件事作為支柱,來忍耐對於生孩子的不安。」
美汐不知道憐司有意結婚,打算獨自撫養孩子。即便她知道憐司的想法,如今恐怕仍會像以前那樣拒絕吧。巡子焦急地想到,美汐一定感到不安,本來明明該由作為母親的自己支持她。
「您是說,我現在,支撐着那孩子?可我已經這樣了……」
姜平時近乎銳利的眸子突然顯得柔和了。她似乎遲疑了片刻,「我丈夫曾是公立醫院的產科醫生。他是個重視所謂生命的延續的人,他說因為自己是次子,而我是獨生女,所以入贅冠上了我的娘家姓。他從不拒絕醫院的緊急呼叫,在結婚紀念日那晚也在深夜被喊出去,通過緊急手術接生了一個低體重新生兒。那之後他沒有打個盹就回家,在途中或許是因為疲勞而駕駛失誤,車撞在路邊的電線杆上,去世了。我一直在責備自己,為甚麼不阻止深夜外出的丈夫。可是,丈夫最後接生的嬰兒和父母來訪,說想對丈夫道謝。因為丈夫出門而得以來到這個世上的嬰兒的笑臉,真的很美……本來是准護士的我重新學習,取得了助產士的資格。丈夫一直是我的支柱。如今我也靠着他的支撐,協助把生命迎接到這個世界上來。」
美汐不知何時也回來了,聽了她的話。巡子對姜說出這些情況道了謝,「你至今都愛着的男子,當時他一定是因為愛着你,想要早點回家呢。而且,他至今都被眾多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感謝着吧。」
姜聽到這話,來這個家以後第一次露出了笑臉。
巡子留意儘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得開朗。這是為了讓美汐安心,把倒生兒變正。美汐在意着巡子無法通過嘴巴進食這件事,也有些食慾消退,因此吃飯的時候巡子開始試着一起坐在桌前,並用舌頭嘗味道,例如把西瓜或桃子放進嘴巴,稍微嚼一下,嘗了嘗說「好吃」之後不嚥下去,轉身吐在袋子裏。連紅酒也嚐一下,吐進袋子之後,她靠在鷹彥肩上故意開玩笑說「喝醉了」。
她決定到最後都自己去廁所,給改裝公司打了電話,在廁所裏設了扶手。她用點滴架代替拐杖,扶着牆去廁所,並遒守與家人之間所做的不鎖門的約定,用一隻手握住扶手,一隻手脫下內褲,坐在便座上。儘管;不靠他人之手解決值得驕傲,但到此用盡了力氣,有時候怎麼也無法解決乾淨。
她還持續着形式上的家務,就是坐在輪椅上把家人的衣物放入洗衣機,按下啟動按鈕。儘管是簡單的動作,但僅僅想到自己眼下仍承擔着讓家人過得清潔的責任,她就感到快活。但進入十二月第二週的早上,拿在手裏的衣物掉在地上,沒法撿起來。鷹彥正在打掃院子,美汐好像在廁所,因為是工作日,憐司在上班。她伸出手,硬是試圖撿起地上的衣物時,整個輪椅都翹了起來。
「媽,你在做甚麼……啊,掉了。這樣的話喊一聲呀。」
美汐用慢吞吞的聲音說道。她跪在地上,儘量不給肚子增加負擔地撿起衣物,輕輕地放進洗衣機。她把洗衣籃裏的衣物也全部收拾了,連開關也按了。
同一天傍晚,巡子坐在輪椅上,在餐廳幫着準備晚餐。即便沒法煮啊炒的,她仍打着給蔬果削皮之類的下手。就算把廚房交給鷹彥和美汐,桂剝蘿蔔①之類需要細緻技巧的工作留給了自己,這對她來說可不是壞事。然而,剛開始剝蘿蔔沒多久,她便有種刷地沉人沼澤般的感覺,手上的力氣消失了,菜刀掉在她的腳上。
她穿着拖鞋所以沒受傷,但正好憐司來了,他和美汐兩個人一起說你休息吧,別勉強,把刀從她那兒拿走了。
巡子幾乎要叫出來。不要,這樣的我,不是我……
只因為知道叫出來就會傷害家人,她才依憑般地摸了摸鎖骨下方。
(剩下的東西……如果不珍惜我所剩下的東西可不行……對吧,靜人。)
十二月的第三週,美汐開始嚷嚷肚子鼓脹很難受。鷹彥給美汐的腰做按摩,他照顧巡子的時候則由憐司替代。
憐司在進入十二月後每兩天來家裏一次。託他訂了刊有嬰兒用品的產品目錄,四個人湊着腦袋選了嬰兒床,安排成在聖誕節由外祖父母送給外孫的禮物。憐司問她,伯母想要甚麼,她雖然想的是靜人回家,嘴上卻不提,回答說「大概是和寶寶一起泡澡吧」。
她感到莫名的倦怠感增加了。感覺在皮膚和筋肉之間夾了層膠狀的厚膜,沒法順利地把意圖傳遞到身體。而且那層膜不時顫巍巍地震動,讓人不舒服起來。
這週過半,她在廁所把內褲脫到一半,那感覺襲來,力氣便傳不到手上。結果沒趕上,她眼睜睜地看着打濕了腳並在地板上擴散的水,幾乎哭出來。
要是美汐看見自己正哭泣……想到這個,她咬緊牙根忍住了。
靜人,她喃喃着,摸了摸植入鎖骨下方的導管,隨後朝外喊道:「對不起——鷹彥——麻煩你——拿塊抹布,用熱水浸過的毛巾,還有乾淨的衣服。」
這之後,巡子和鷹彥去藥房選了內褲型的紙尿布。她堅持說,這終究是作為以防萬一的準備而穿的,要像迄今為止那樣自己一個人去廁所,她實際上也這樣做了。
週末,或許是腹水壓迫了內臟,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一直聽醫生說,腹水含有豐富的蛋白質,是和血液同等的東西,一旦排出,身體有可能會變弱。但無法在美汐面前保持開朗的表情也很痛苦,她終於拜託山隅把腹水排掉。針剌在腹部,身體隨着腹水不斷排出變得輕鬆起來,她自然地睡了過去。醒來時肚子已經變平了。
據說有不少馬上又積起腹水的情形,但她此刻連這點也忘了,「我在你前頭生了。」
說着,她在鷹彥、美汐、憐司的面前把平坦的腹部松快地摸給他們看。
美汐有個第三十七週的檢査。姜耗了些時間確認之後,「你很努力啊。胎位變正了呢。」
巡子在隔壁房間的床上聽見姜用帶着安心的明朗聲音說道。
從排掉腹水的第二天開始,身體的倦怠增強了,這一天連移到輪椅上都困難。
「沒問題。可以就這樣在家生。」
聽到姜朝這邊說話的聲音,巡子請她來這邊。她一露臉,巡子就朝她伸出手。姜握住了那隻手。巡子抬起身子倚着靠墊,「下一個孩子也拜託姜女士……」
「哎,你挺心急啊。從現在開始可是關鍵時候呢。不過,如果美汐小姐有這樣的想法……」
「不是美汐,是我的孩子。要是懷上下一個,就拜託你了。」
姜露出在這個家的第二次笑容,拍着胸脯說,我一定會接生。
這一天是平安夜,全家聚在傍晚送來的嬰兒床前拍了照,巡子從鷹彥手中接過奢華的花束,據說是三個人的禮物。然後又從美汐那兒接過繫着鍛帶的大號信封,據說是她和憐司準備的。裏面有張紙。
打印的文字開頭寫着「告訴『哀悼人』」。其下歸納了貼在蒔野主頁的有關「哀悼人」的內容,並寫着倘若見到這般人物,名字如果是「靜人」,因為他母親在等着,請告訴他儘快回家。
「雖然不知能有多少效果,但看過那個蒔野的網站的人通過『哀悼人』這個關鍵字也看看我的主頁,這樣的情況是存在的。」憐司說道。
「比起甚麼都不做,哥回來的可能性不等於零。」美汐接着說。
巡子很高興。特別是美汐,她大概需要跨越因靜人而導致她不得不和戀人分手的不快回憶吧。可是……巡子也有疑問,這樣把靜人喊回來好嗎。
「謝謝。不過,那孩子在想回來的時候回來就行了。」她只答了一句。
夜裏,巡子怎麼也睡不着。決心應該已經下了,可接觸到家人的溫暖,一想到有了能見到靜人的可能,哪怕只是一點點,她便心潮起伏。自己的不滿足變成了煎熬,她終於發出嗚咽,睜開眼。鷹彥像在擔心她的臉龐就在跟前。
巡子向他伸出手。鷹彥默默地上了床。他注意避免扯掉管子,把胳膊墊在她腦袋下面。巡子把身體縮成一團,把臉抵在他的胸前。
第二天,憐司來了電話。說是弄清了蒔野住院的醫院。不知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的手術成功了,他保住了性命。但是,據說視力永遠地喪失了。
把開車送自己的憐司留在醫院的大廳,巡子讓鷹彥推着輪椅,進入護士告訴他們的六人病房。
「不是金錢也不是宗教。假如你死了,和你賺了多少錢或是做了甚麼這些表面的情形完全無關,他會記住有個真正重要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活過。」
在窗邊的床前,一位男性坐在圓凳上說道。他身穿淡藍色住院服,眼睛的位置纏繞着繃帶。他朝着說話的,似乎是對面床上那個右腿被從天花板吊住的青年。從靠近出人口的床上那位男性點頭的模樣來看,同樣的話或許被說過好幾遍。剩下的三名患者或許是聽膩了,兩個人在用手機寫郵件,一個人在睡覺。
「父母也會在某個時候去世。朋友有了家庭,變得只顧着自己的家人。外人很容易就把你給忘了。原本就不記得。可是,只有這位『哀悼人』,會把你作為這世上惟一的存在來記住……你堅強到能斷言這沒有意義嗎?」
在說話的男性是蒔野沒錯。和以前見面時簡直判若兩人。或許是住院生活的緣故,他給人以多餘的肉被削掉的印象,說話方式則傳遞出誠意和平穩的熱切。
「蒔野先生……」
她喊道。巡子的聲音失卻了厚度,她也疲於加上抑揚的調子,於是成了平板的聲響,不過發音依舊清晰。對方朝這邊轉過臉。
「我是坂築……靜人的媽媽。秋天離紅葉還早的時候,您來找過我,對吧?」
她早知道對方會張口結舌。他張開嘴卻沒出聲,吐出一口淤積的氣後,他歪了歪頭,「……是靜人君的?不,可是……為甚麼,你會來這樣的地方?」
講述具體情由,進一步花費虛弱的體力,對巡子來說太浪費,「我聽別人說的,想來看看你……還有要是能談談靜人,我會很高興。」
「是嗎……就算這樣,您特意……總之我很惶恐。您請坐。」蒔野用手摸索着抓住床柵,他挪到床上,把発子讓給這邊。
「多謝。事實上,我坐了輪椅。凳子就讓我丈夫坐。」
「啊,這就對了。我是覺得您的聲音從低處傳來。您的身體,還沒好?」
她只答了句還有一點。如果眼睛能看見,他大槪一眼就會覺察到巡子的狀況了吧。
「事實上,我眼下正在說靜人君的事呢。把他介紹給大家,你們會不方便嗎?」
「嗯,您請別再說了。」巡子帶着滿滿的拒絕之意說道。
「您是聽別人說的嗎……那您也知道我這般遭遇的原因了吧。或許是命不該絕,我好歹活了下來。眼睛的傷口太深,加上進來了甚麼討厭的菌,據說很難治好了。」
「真可憐。您之前很不容易吧。」
巡子注視着他纏繞着繃帶的眼睛周遭,為一朵花都沒帶來而道歉。
「因為我本想問問蒔野先生喜歡甚麼,之後送來。」
「啊,花挺好呢。如今有香味的東西很是讓我平靜。不過請您不用費心了。不說這個了,靜人君在那之後有過甚麼聯絡嗎?」
巡子回答說沒有。蒔野蜷着背,朝窗戶那邊點了點頭,「從前,因為他的事,我對您也有過失禮的舉動。請原諒。」
巡子驚訝了,他身上發生了甚麼呢。是受傷的打擊還沒有平復嗎?
「我變成這樣,一方面對今後如何感到不安,同時也有幾分心平氣和。也許可以說那是一種信賴,相信不論自己變成怎樣都存在着會努力理解我的人。」
他維持着同一姿勢,講述了自己去世的父母的情況。他說得像在憐惜媽媽的死,在憐憫爸爸的死,他說如果只考慮那兩個人善良的一面,就會偏離自己所知道的他們的實際形象,但卻似乎觸碰到兩個人在兒時一定仍擁有的「無垢的靈魂」。
接着,他用手摸索着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遞向巡子他們。
「我收存了錄在錄音電話裏的東西。這是另一件支撐我的寶物。」他以嫻熟的動作按下按鍵。流淌出一個小學生年紀的男孩的聲音。「媽媽打了這個電話。她說哪怕只是電話,探一下病吧。說你其實活着呢。不過,她說你受了重傷……雖然我不能去,你要保重……再見。」
蒔野關掉錄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大概浮現了窘迫的笑意,「抱歉。我盡說自己的事……靜人君的事,您有話要對我說是吧。」
巡子正要開口,話語因為突如其來的倦怠感停在了胸口附近。
「在主頁上……寫着和女性一起走。」鷹彥代她說道。蒔野轉朝他的方向,問了聲是不是伯父。
「您認為,那位女性,是誰……」鷹彥用和嘆氣沒甚麼差別的聲音道。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對靜人的行為有同感的人。事實上,我認為多些這樣的人就好了。我也想有可能的話就接過他的夢想。」
巡子困惑了。稱讚靜人讓人高興,但她也不希望他被莫名其妙地供起來。
鷹彥大約是顧及巡子的身體吧,催促說差不多該走了。她重又對蒔野說了慰問的話,並對他所說的表示了感謝。蒔野也道謝起身,「要是我再去您家詢問靜人君的事,也沒問題吧?」
巡子回答說請隨時來,並握住對方伸過來的手。一瞬間,他的手僵硬了。也不再用力。或許他覺察到了巡子的病情。他甚麼也沒說。
離開病房時,從身後傳來吊着腿的青年帶着輕蔑的自言自語。
「不可能有這樣的傢伙……就算有,也還是甚麼也成不了……」
十二月三十日的早上,鷹彥的妹妹美野裏從滋賀來了東京。大概是憐司聯繫的吧。
她一見到臥床的巡子就在旁邊坐下,一直握着巡子的手。
昨天又讓醫生排了腹水。雖然變輕鬆了,但她已經沒了昂揚的情緒。山隅建議說,高卡路里的輸液只會變得難受,所以改成維持輸液如何,美汐也同意說只要媽媽覺得好,因此巡子接受下來,一邊想着剩下的僅僅是「維持」的性命吶。
和美汐散步時順便去了老人之家。聖誕節之後停了志願者工作,她想來打個招呼。職員們或許隱約覺察到巡子的狀態,像往常那樣待她,她一說「大家新年好」,誰都笑臉回答「新年好」。
巡子瘦得鬆弛的皮膚變得乾燥,開始感到搔癢。就算塗上止癢的乳霜,也還是有無法忍耐的時候。美野裏知道了這事,根據她看護婆婆的經驗,把冷水絞過的毛巾貼在癢的位置。感覺涼涼的,搔癢暫時平息了。
另外,皮膚表面的黃疸加重,變成了黃褐色。這兒那兒還形成了硬痂樣的東西,形成碎屑剝落下來。當美野裏問她還有甚麼想要的嗎,她回答想要設法處理一下這個皮屑。被反問是不是不能泡澡,憐司想起,「這麼說,伯母之前提過呢,說想和生下來的嬰兒一起泡澡。」
很快,聽說美汐從山隅和姜那兒得到了許可,「媽,接下來,要和寶寶泡澡了喲。」
巡子被鷹彥抱到脫衣服的地方,由美野裏幫着脫了衣服,兩個人從兩邊抱起她,放進先泡在浴缸裏的美汐的身旁。浴缸狹窄,因此她被浴美汐夾着,身體倒是穩當。鷹彥出去了,為了防備萬一,美野裏在浴缸外扶着巡子。
她像是被吸引過去一般,把手放在美汐彷彿即將撐破的肚子上。從內側讓人感到充實的肉體的堅硬彈力,以及緊繃的皮膚的感觸,真的在……在這裏活着……她想着,心旌搖曳,像在追溯肚子的圓弧般一路摸過去。她突然回過神,「你不煩嗎,這樣的……」
這樣正在死去的人的手,摸着寶寶……她沒有說出口,向美汐問道。
美汐用雙手握住巡子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多摸摸。好好地,好好地,摸一摸……」
「巡子,你和寶寶打個招呼如何?」美野裏建議道。
巡子把嘴唇貼在眼前又大又圓的肚子上,「我是外婆……現在一起…你要健康地生下來哦。」
她剛說完,立刻「咚」地一下,美汐的肚子的一部分像是往上頂得動了起來。
巡子一驚,抬起臉。美汐笑了。美野裏也笑了。熱流從身體深處湧起,巡子拚命抬起胳膊,緊緊抱住美汐。美野裏幫着她抱住。
變得單薄的胸部和鼓起的肚子完全吻合,她感到是自己被母親緊緊擁抱着。從緊貼着的美汐的肚子裏再次「咚」地送來了暗號,她用全身接受了—下力度。就像在感覺自己孩子的胎動。美汐在耳邊說:「媽,這孩子……是個男孩。」
除夕,雲層宛如恰到好處的設計圖案一般散佈在冬日晴朗的淡藍天空。
巡子邀鷹彥去附近的神社。他說明天和大家一起去好不好,但她說:「明天會擠……而且偶爾約會一下也好吧。」
(加上有種預感。到了明天,我會不會已經是無法外出的狀態呢。)
神社做完了迎新的裝飾,寺院內不見人影。
她讓鷹彥推着輪椅上了石階旁邊的斜坡,到了香資箱的跟前。巡子被從背後扶着,勉力拉響鈴鐺,投進香資。祈禱的是家人的幸福,還有寶寶的健康,以及靜人的平安。她回到輪椅上,鷹彥接着祈禱。看着在神前垂下添了白髮的腦袋的他,她想着這一刻只有此事必須講一下,便說出不久前留意到的事。
「鷹彥……你……是打算追隨我去對吧?」
他的脊背一震。巡子在醫院接受胃部檢查,到大廳時,他用認同的語調喃喃自語着「這樣就行了」,這大概是他下定決心的話語吧,想着縱然是壞的結果,自己也立即追隨其後就行了。正因為如此,那之後的他對巡子的狀態不是忽喜忽憂,而是鎮定地為她擔任了看護。
「你要是追在後面,可絕對不行。」
「……為甚麼?」鷹彥背對着她說。
「你在說些甚麼啊。有美汐在,而且外孫也要誕生呢。」
「……交給憐司就行了。還有美野裏在。」
「要是一次失去父母,美汐會有多痛苦?對寶寶也一定會有影響呢。」
「我,做不到……失去你,還,繼續活下去……」
她的心動搖了。幸好他們沒有相互凝望。巡子努力保持內心的平靜,「就算是靜人,他回來的時候,要是兩個人都不在了,他會受打擊的。你要告訴他,我是怎麼走的。因為大概已經來不及了……你告訴他,就說我含笑走的。」
「來得及的……會回來的……」
「你要一直看着那孩子做的事呀。要是他累了,讓他休息,要是他說不想做了,你就在他身旁。要是看起來他能夠繼續下去,請你把剩下的為我留的錢給他。」
鷹彥把手放在香資箱上支撐着身體。
「喂,鷹彥……這一年不錯呢。有了外孫,也有了可以託付美汐的對象。雖然沒能見到靜人,可我知道他是健康的。是啊,這一年不錯呢。」
巡子碰了碰鷹彥的腰。他感覺到了,仍保持着向前的姿勢,一邊握住巡子的手。
「我呀,要是見到爸媽,打算得意一下呢。」巡子擠出剩下的力氣,緊緊握住鷹彥的手。
「怎麼樣?我有選男人的眼光吧。」
丈夫當場蹲下的身影使她心裏更難受,她移開視線,看向天空。在從這裏仰望,形狀不定的雲朵的表面上摻雜着陰影。是從哪裏來影子呢?是雲朵相互間柔軟的尖端擋住了陽光,還是在內部層層重疊成的厚度作為影子呈現出來呢?天空,雲朵,感覺上比平時要近。說不定……她想道。
(也許,是我在接近。)
註釋:
①先把蘿蔔等蔬果切成輪狀,去皮之後,再像削果皮一樣把蘿蔔肉剝成長而薄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