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夢裡春宵短

　　所謂崩勁，大概就是力量的爆發。

　　以兀小術為例，他的招式十之五六隱含崩勁，打在人身上體現出來，便是常被人稱作的「暴擊」，也就是往往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這個傷害從哪來的呢？

　　靠的就是短距離之內驟然爆發出更大的能量，從而造成更大的傷害，這當然是一種技巧，不過對於小術來說，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變成如本能一般。

　　即便全由武道戰技系統控制，小術仍然不能做到100%暴擊，他總有銜接不圓潤的時候、力所不逮的時候，以及稍顯倉促的時候，這是身體素質限制了他。

　　而如果手持武器呢？

　　運用同樣的爆發技巧，會不會也可以造成同樣的增強傷害效果？

　　何應物相信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他還認為，手持武器運用爆發技巧，體現出來的強化殺傷力可以稱作「暴擊」，也可以表現為另一個更常見的說法：「撕裂」。

　　當小術的拳腳重起來之後，何應物還發現另一件詭異的事情：他的速度受到了明顯影響，彷彿兀小術舉手投足之間扯出道道無形絲線，一點一滴的牽制他。

　　小術的速度確實慢了好多，他以不變應萬變，整個人似乎與環境融為一體，進退攻防之間，彷彿他周邊都是海，而他讓海水流動起來，做他的鎧甲。

　　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以拙破巧。

　　何應物打的很難受。

　　再次崩飛之後，何應物重重砸在牆上，又撲通一聲彈到地上，索性齜牙咧嘴的一翻身，仰面朝天再不肯起來。

　　「起來嘛！你不是喜歡對練？看時間最多還有兩個小時你就得上去一趟了，不抓點緊？」

　　兀小術哪裡知道什麼叫收斂，這次是真的揚眉吐氣一回。

　　何應物哼哼唧唧就是不起來，一副被打殘的死樣子：「我不行了！我起不來了！我要休息！」

　　小術笑笑，靠著通道壁坐下，拿出軍用水壺喝了些水。

　　「你喝不喝？」小術抹抹嘴，對著何應物抖了抖水壺。

　　何應物哎呦哎呦的叫個不停，自己捶打著腰：「我不喝水……我要喝鮮搾果汁。」

　　小術眼睛瞪大，不可思議的看著這個傢伙，氣極而乾癟的「哈」了兩聲，惡狠狠把壺蓋擰上：「愛喝不喝。」

　　何應物也沒想到，扮演這麼賴嘰嘰的角色，他還覺得挺舒服，就好像他一下子脫離了殘酷的末日世界，過上了地主老財的生活。

　　「我要喝鮮搾果汁！」他又喊道。

　　兀小術當然不理他。

　　「我要喝鮮搾果汁！」

　　……

　　果汁是不可能有的，那玩意兒大概只在類似鳳凰城的開化之地才有，怎麼可能出現在前線戰場的地下通道。

　　但這一點都不影響何應物哼唧。

　　作為獨一份的狙擊手，他非常清楚，小術不可能真的把他打到生活不能自理，真要那樣的話，α-基因芯片也就泡湯了，而小術將成為大地之怒最大的罪人。

　　視榮譽為生命的兀小術是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他也不可能以任何理由跑回阿娜木那，說他在對練中伺候不了何應物，那也是不可接受的榮譽污點。

　　而且自視為真正的戰士，他也絕對不會對躺在地上的傢伙大打出手，榮譽不允許啊。

　　所以話說到頭，他對何應物的耍賴，基本沒招。

　　猛然間，噗的一聲，軍用水壺嵌到何應物臉蛋旁邊的地上，只留一半在外面，小術萬般無奈：「你別再說了，真的沒有果汁，要喝就喝水，你一轉頭就能喝到。」

　　「沒果汁？」

　　「當然沒果汁，這裡能有什麼果汁！」小術都要抑鬱了。

　　「那……我喝不到。」

　　「扭頭就喝到了啊！」

　　「我脖子傷了，動不了。你去給我找根吸管。」

　　「我……」小術氣的說不出話來，沒看出來這傢伙怎麼這麼賴？

　　不是一直都表現的很勇敢嗎？到地面上真的如同殺神一般呢！

　　殺神？無賴？這倆詞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小術也是服氣。

　　他們平時所謂的吸管，是荒野上常見的一種叫虎杖的植物桿徑，中空透氣，偶爾會用來採集水分。

　　吸管……好吧……終究是小朋友，他哪有那麼多招對付何應物。

　　小術很快找來一根乾枯的桿徑，一頭伸到水壺裡，輕輕一彎把另一頭放到何應物嘴裡：「喝吧！」

　　何應物滋滋滋喝的挺開心，他突然發現耍賴這招挺好使啊，以後對姬小野也用這一招。

　　喝完之後，「你幫我擦擦嘴。」他說。

　　於是小術幫他擦了擦嘴角。

　　「好了，現在站起來，用慢動作、重複出拳100次，以榮譽擔保不許偷懶耍滑。這麼躺著挺舒服的，我要從下到上的觀察，這也屬於對練項目之一。」何應物說。

　　小術牙關緊咬，默默站起來長吸一口氣，然後一拳一拳打得很認真，每一次的每一絲動作都如同復刻一般絲毫不差。

　　真是個認真的娃，雖然臉上是一百個不情不願，但打起拳來還是這麼一絲不苟。

　　何應物眼睛漸漸瞇起來，從剛才的實際對戰，到現在的細細觀察，他對「崩」和「爆」的理解越來越深刻。

　　他在意念中開始慢慢模擬小術的動作，從時機、肌肉的發力方式、細微停頓和加速的轉換、利用關節的方式等等等等，全都一絲不差的進行模擬。

　　意念中他自己的虛影漸漸和小術的動作完全一致，越到後來，這虛影越像小術的影子。

　　而在何應物瞇起的眼中，小術的人影和緩緩擊出的每一拳慢慢變得蕩漾，彷彿這一切本來就是水中倒影。

　　蕩漾的飄忽感越來越深，人影越來越淡，終於，四周似乎突然漆黑一片，意念中只剩他自己的虛影，不知疲倦的、似乎混雜了生命在出拳。

　　很快，地下通道響起了輕微鼾聲。

　　兀小術微微一滯，偷眼看去，才發現這傢伙居然已經睡著了？！

　　不過戰士的榮譽不是給別人看的，而是「自己知道」。所以他在一滯之後，便彷彿沒事人一般，絲毫不受影響的一次次出拳。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

　　小術默默數著，到100拳，他就可以停下來了。

　　何應物睡的很香，在夢裡他會飛，他帶著姜小小飛來飛去，看遍世間的衰敗與繁華，悲歡離合，春夏秋冬，海上月，江中風，滾滾紅塵，一紙離殤，重逢如夢。

　　他還夢到姜小小溫柔的摸著他的臉，慢慢湊過來……

　　何應物畢竟修仙十餘年，只感覺萬分不好意思，無奈之下，他只好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慢慢撅起了嘴，向前湊過去……

　　啪！啪！啪！

　　「喂！喂！醒醒！時間差不多了，你該上去了！」

　　何應物喜滋滋的睜開一絲眼縫偷看，頓時嚇了一跳！

　　眼前哪是姜小小，分明是兀小術滿臉驚恐蹲在地上看著他，還在輕拍他的臉蛋。

　　然後何應物才發現，他還使勁噘著嘴呢……

　　一種叫「尷尬」的情緒淹沒了他，怎麼辦？

　　還好，何應物不愧是仙人，腦瓜轉得快，他嘴巴突然收回，又突然撅起，再收回、再撅起，然後嘴巴上下左右使勁運動，像極了剛剛睡醒之後，要活動下僵硬的臉部肌肉。

　　「我剛躺下！」他不滿的說。

　　「什麼剛躺下，都兩個鍾了！」小術說。

　　何應物一愣，果然是夢裡春宵短啊！

　　一骨碌爬起來，何應物和以前一樣，悄無聲息的上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