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可憐之人與可恨之處

　　雲靈娘當然還必須是雲靈娘，所以不管是克隆也好、掃瞄再造也罷，生化人絕對不是他們的選項。

　　唯一的選項是半機械人。

　　接下來要探討的問題，是費用誰出。

　　按陸左思所說，原材料加上手術費用，保守估計百萬以上！

　　何應物確實曾經攢了些錢，不過距離百萬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況且小傢伙這麼能吃，到現在早把他的老底吃的差不多了。

　　何應物看向三爺，只見三爺面容一肅，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氣定神閒。

　　「三爺……這……」何應物厚著臉皮吭哧幾聲，終於還是說：「要不然咱不治了？」

　　三爺連連擺手：「『咱』這個字，還是少用！我老了，怕說不清！你要覺得虧欠人家姑娘的，那是你自己的事！」

　　顯然，何應物這招以退為進，對老狐狸三爺根本屁用沒有。

　　不僅如此，何應物還弄的滿臉黑，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虧欠人家姑娘」了，這話說得就好像一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放蕩不羈對人家姑娘做了什麼壞事兒一樣！

　　風流提襠的公子哥？

　　他默默地看了看自己木乃伊一般裹得渾身破布，輕輕提了提褲子。

　　然後，他眼睛瞇起來，看向了丰神如玉的陸左思，這傢伙……風流倜儻還差不多！

　　既然如此……倒不如……

　　何應物微微一笑，拱手道：「左思兄弟，救人救到底！」

　　看著這如沐春風的微笑，陸左思微微愕然，在末日世界見慣了爾虞我詐、見慣了欺瞞背叛、見慣了為一壺水拼的你死我活，乍碰到一個捨得為瀕危的姑娘豪擲百萬的傢伙，他一時之間竟好不適應！

　　老好人？

　　聖母？

　　陸左思當然很清楚，聖母不長久啊！

　　要知道以他榮耀聖堂少將的身份和能力，搞到一百萬即使不算艱難，也絕對談不上輕鬆，更何況是這個只有區區二階能力的傢伙！

　　若非有天降橫財，他實在想不出，何應物到底怎麼樣拿出這一百萬？

　　而且，這倆人到底什麼關係？

　　「好魄力！應物兄當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陸左思由衷的讚歎道。

　　何應物還在微笑：「哪裡哪裡！我是說，左思兄弟救人救到底，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陸左思有點懵：「誤會……什麼意思？你是說……」

　　他好好的想了想，才說：「你是說飛機用我的、治療方我聯繫、中間的安全我保障，這些還不算，材料費用和治療費用一百萬，還得我出？你臉皮怎麼這麼厚呢？」

　　「那要不然怎麼叫救人救到底。」既然沒錢，何應物只能臉皮厚到底。

　　「我……」陸左思一陣無語，「我救雲靈娘是出於好心，可總不能為了自己的好心，把我自己的生活搭進去，就好像……我資助一名困難生，不代表我就要把房子都送出去。」

　　何應物臉一紅，真要說起來，他的邏輯還確實很像是：

　　既然你有錢，為什麼不救她？

　　你資助的困難生遇到了困難，你為什麼不賣房去幫他解決困難？

　　你要救的人還需要幫助，你為什麼不砸鍋賣鐵幫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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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粹是強盜邏輯加弱智邏輯加弱者的自憐加對強者的嫉妒，以及赤裸裸要把強者拉下馬一起低賤的陰暗心理。

　　可除了打陸左思的主意，還有別的辦法嗎？

　　何應物終於有點明白，什麼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了！

　　他覺得自己就挺可恨的。

　　可還有什麼辦法？

　　「你……如果墊付一百萬，會沒有棲身之地嗎？」

　　「那當然不會。」

　　何應物長歎一聲：「要救雲靈娘，是我們，包括你，包括我，共同的決定。你會眼睜睜的看著她因為缺錢而死去嗎？關鍵是……在你的能力範圍內。」

　　陸左思搖搖頭苦笑道：「天地良心！我壓根不應該受到這種道德拷問！而且我覺得你可能比這小傢伙還要單純！末日世界，哪去找道德？我還特別不明白的是……為什麼？」

　　何應物也苦笑起來正要說話，陸左思卻又搶先說道：「聽我一句話，聖母氾濫活不長，聖母過度遭人恨。末日世界的不公太多、弱者太多、讓你義憤填膺的事太多，你……遲早要學會怎麼在末日世界生存。」

　　「那就讓我在學會之前，從心而為，為雲靈娘做點事唄。」何應物點點頭，一雙黑濯石般的眼睛坦蕩的盯住陸左思。

　　真是一雙不像經過這個末日世界摧殘的、純粹清澈的眼睛啊！

　　陸左思暗歎一聲，旋即問道：「為什麼？」

　　「為什麼呀？因為……」何應物頓了頓，「因為她抱住禿鷹的腿讓我逃，因為她單純的相信這個世界還是好的，因為她不忘本……照顧聚居點，因為她對小孩子的信任和熱愛，因為她……不是被末日世界馴服的惶然求生者，就像我一樣……因為她有生活態度，而不僅僅是生存。」

　　幾乎所有人都早被末日世界馴服了，人們普遍認為，像雲靈娘這樣不按末日世界規則活著的人，要不是有八爺罩著，早就屍骨無存了。

　　人們甚至恨不得雲靈娘死掉，還末日世界一個本來的樣子。

　　可在雲靈娘的心裡，可能這個末日世界才是病了，她所作的無謂的固執堅持，只是她的一點點理想，就好像單純希望在她的手經過的地方，末日世界能夠多一點點溫暖。

　　能改變什麼嗎？

　　未來會更好嗎？

　　大概不會。

　　然而人在末日世界還能微笑，是因為還有希望，雲靈娘就像大多數人一樣低微的當然不配做這個希望，她只是在徒勞的燃燒著、努力著，讓黑的濃稠的末日世界，多點不一樣的色彩。

　　正因為如此，人如螻蟻的無奈宿命感，在雲靈娘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所以何應物想幫她、要救她。

　　在何應物的認知裡，末日世界當然有殘酷、有掙扎、只為活著、道義不存、欺詐血腥……然而，被九霄神雷劈來之後，他更願意怎麼看待這個陌生的末日世界呢？

　　如果他的故事被傳頌，何應物希望是歡樂的、開心的、正能量而且熱血的，最好還能賺點眼淚。

　　歡樂的末日？有病吧！可何應物知道，表現出是歡樂，不過底色到底是什麼，誰會知道，誰又想去探究。

　　殘酷的末日？也許吧！可何應物知道，他也可以在地獄中仰望星辰，在殘酷中保持微笑，流著淚給小野講開心的故事。他希望在殘酷中，給他女兒和其他朋友一些盡可能的歡樂。

　　為什麼不可以呢？

　　為什麼在末日就一定要悲苦呢？剃刀追殺他的時候充滿了悲苦，但他還不是照樣有歡樂。

　　所以從這一點來說，他和雲靈娘是如此相似，兩個人都有一些可笑的堅持。

　　是同病相憐嗎？何應物不清楚，但無論如此，雲靈娘是要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