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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寂寥平生

BL仙道第一小白臉 by 一十四洲

2020-3-10 18:46

  
  雞叫?
  
  林疏:「?」
  
  他的神魂里發出了雞叫?
  
  林疏認為是錯覺,繼續把羽毛往冢中放。
  
  「嘰――!」
  
  林疏:「?」
  
  這次他聽清了,真的是雞叫,還是雞崽叫。
  
  他把那根鳥毛拿出來,重復將它放進冢中這個舉動。
  
  放進去,拿出來,放進去,拿出來。
  
  雞崽的叫聲從驚恐的「嘰――」,逐漸有氣無力,最後變成帶有祈求意味的「啾」。
  
  這一聲「啾」,倒是讓林疏想起昨晚夢中那只毛茸茸圓滾滾的雞崽了。
  
  他看著這枚羽毛,心中浮現一個離譜的猜測。
  
  這個羽毛的背後,實際上是一隻雞崽。
  
  也就是說,蕭韶在無愧之外,還留給了自己一隻幼崽?
  
  他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
  
  他才二十一歲,不應當成為四個孩子的父親。
  
  正想著,神魂里,那只雞崽又虛弱地「啾」了一聲。
  
  行吧。
  
  林疏把羽毛放在一旁,另拿出蕭韶的那管竹簫埋進去,封好土。
  
  一轉眼,就看見無愧一臉惡毒地釋放出一團血霧包裹著羽毛,儼然是要將其吞噬。
  
  他剛想阻止,就見羽毛上泛起一層金紅色的光澤,把無愧燙了一下。
  
  無愧悻悻收回手。
  
  也行吧。
  
  你倆可以互相傷害了。
  
  林疏把羽毛從無愧手中抽回來。
  
  神魂中傳來一聲諂媚的「啾」。
  
  林疏研究此毛。
  
  是鳳凰羽毛沒錯。
  
  可他夢里見到的那個東西,確鑿是一隻貨真價實的雞崽,沒有一點鳳凰的標誌。
  
  他收好羽毛,決定靜觀其變。
  
  處理完雞毛,重心便轉移到無愧身上。
  
  先掐了盈盈,繼而試圖扼殺羽毛,足見其秉性惡劣。
  
  無愧只拿一雙邪性的眼睛看他,油鹽不進。
  
  林疏身心疲憊,按了按眉心,打算著在坊間尋訪潑辣的大娘,學習訓斥人的技巧。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無愧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孩子還小,林疏也不因白天的事與他計較了,在心中告訴自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糟糕的性格也並不是無愧的過錯,要往上追溯到千古第一名匠歐冶子。
  
  便道:「睡吧。」
  
  無愧又揉了揉眼睛:「我睡不著。」
  
  林疏:「為何。」
  
  無愧直勾勾看著他,語氣里帶著一點兒挑釁:「往常,都是和鳳凰一起睡。」
  
  也行。
  
  林疏取出蕭韶那件烏黑羽氅把他裹住。
  
  無愧埋在羽氅的毛毛里,似乎眯了眯眼睛,但接下來又詭異地笑了笑:「我是鳳凰的刀,尚且睡不著。你沒了道侶,卻還有心情催我睡覺,果然薄情寡義。」
  
  林疏吹熄了蠟燭,面無表情道:「因為我是你爹。」
  
  他這話語氣生硬得厲害,尾音卻啞了,心中鈍刀割過一樣痛,就著坐在床邊的姿勢,久久沒有動。
  
  人的崩潰,其實就在頃刻間。
  
  蕭韶走後,他似乎變成了兩個人。
  
  一個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空茫寂靜,萬事如常地活著,
  
  只是當腦海中有關蕭韶的記憶閃回,剎那間整個世界撕開矯飾,血淋淋一片,風是冷的,直接吹進五臟六腑里,但他無處可以逃。
  
  也不知過了多久,無愧扯了扯他的袖子。
  
  林疏轉頭。
  
  無愧又把那件羽氅給他蓋在身上,然後自己悶聲不響地縮進被子里,背對他躺下。
  
  半晌,聽他道:「我不是故意。」
  
  林疏就著月色,把羽氅折好,放無愧床頭:「沒事。」
  
  無愧沒說話。
  
  林疏躺下,看著床沿上蜷著的那很小一團,輕輕嘆了口氣,最後還是往那邊靠了靠,伸手輕輕把這小東西攬住了。
  
  無愧的身體僵硬了很久才放鬆下來。
  
  林疏沒有睡著,又或許是潛意識里不想睡。
  
  清醒的半夜裡,遠方卻突然響起一種遙遠又奇異的聲響,像有波濤拍打耳膜。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感覺身下的土地微微顫抖,稍縱即逝。
  
  無愧也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林疏,說了兩個字:「春汛。」
  
  林疏:「然後?」
  
  無愧咧嘴笑了笑,血紅的眼睛似乎流轉過一絲暗光:「你來的路上,過長江,不是在暴雨麼。」
  
  春汛,暴雨。
  
  春洪。
  
  水患。
  
  無愧揉了揉眼睛,似乎又想睡過去,但還是給他說了一句:「堤壩已塌了,晚了。」
  
  林疏蹙眉:「你為何知道?」
  
  無愧渾不在意道:「一千年前,我就埋在江南。」
  
  林疏:「如何解?」
  
  無愧似乎笑了笑,道:「乾我何事。」
  
  林疏看著無愧的側臉。
  
  他的體態很小,六七歲的樣子。
  
  但林疏時至今日終於發現,無愧並不像盈盈一樣,是個懵懂無知的孩童。
  
  上古的妖兵,由天下十四州人民戰亂中所流的鮮血焠鍊,萬人坑里埋藏多年,不知見過多少血,殺過多少生,世界觀確實和常人有所不同。
  
  一夜無話。
  
  他說得沒錯。
  
  長江水患,情況乃是千年未有的凶惡,波及六州,數十萬百姓被困,並州亦不安穩。
  
  國都里,蕭靈陽和蕭慌了手腳。
  
  蕭靈陽本就是個被趕上架的鴨子,做大赦天下減免稅收這種常規操作還不至於露怯,要妥善救災,就強他所難了。
  
  而謝子涉縱然有過人的謀略才華,卻也耐不住國庫的虧空。
  
  窮兵黷武了這麼多年,南夏不富裕,北夏也捉襟見肘,現在兩者合併,更是窮上加窮。
  
  連綿的陰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江南的梅雨季節,在每年的四五月份,可眼下剛剛踏入三月,春雨一潑,竟好似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沒有做好足夠防護,倉里的糧食在潮氣侵染下,全都要發霉變質。而大江沿岸被直接淹死的數萬百姓、數十萬牲畜,屍體無法處理,瘟疫便即刻到來。
  
  雪上加霜,不外如是。
  
  江南危矣。
  
  山上的桃花,一夜之間,盡數被雨打風吹落去,地上凋零殘紅,鋪滿山路。
  
  波濤尚洶湧,船隻無法橫渡,負責賑濟災民的右丞相一行人渡不到對岸,要再往上游走,經峭壁鐵索棧橋過去,耗時甚久。
  
  國都里那兩個弟弟想起來他在江南,便靈鴿傳書,托他與國都派遣的圖龍衛匯合,代為統領,查看一下南岸災情。
  
  便帶著無愧又出並州,往沿岸四州而去。
  
  圖龍衛中有人還認得他,行禮道:「林公子。」
  
  林疏與他們見過禮,便往長江沿岸去了。
  
  登上此地最高的山後,他俯視下面。
  
  暴雨未歇,昔日肥沃水鄉,全部變成一片片沼澤。不論是亭台樓閣,還是村捨瓦房,全部被大水衝垮。
  
  屍體橫陳泥濘中,或漂在水面上,觸目所及,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這一夜之間,死傷的人口,至少有十萬。江南亦元氣大傷,不知何日能夠恢復。南北夏合併後,方才顯現出的清平氣象,這一下子,又蕩然無存。
  
  身後圖龍衛交流情況,將各府各郡的受災情況整理成書。
  
  林疏撐一把傘立於風中,忽聽正說著話的圖龍衛中有人道了一句:「人殺人可擋,天殺人卻擋不住。」
  
  他們沈默了。
  
  風忽地大了起來。
  
  江面上浮著一個破木板,被水往下衝,破木板上扒著一個赤著上身的人,艱難地抓著東西,試圖往岸邊靠。
  
  這片土地上還有成千上萬和他一樣的人,螻蟻一般掙扎求生,有的求到了,有的沒有。
  
  人禍可平,天災難防,而天意如刀,正如此刻。
  
  沈默中,林疏忽然想。
  
  蕭韶死了。
  
  他所做的那些,已經讓整個天下,慢慢好起來了。
  
  但一夕之間,如夢幻泡影,情況重又糟糕。
  
  百姓求生,朝廷求治,修仙人求長生,沒有人不在掙扎。
  
  然而天地終究無情。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天地無常,這世上之人的掙扎,誠然竭盡全力,卻也收效甚微。
  
  生是偶然,死卻必然,新生終究短暫,萬物終歸寂滅。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他的記憶便忽然清楚了,想起早已在經年的記憶中模糊的,《長相思》的扉頁,正是寫著這樣一段話。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非悟此道,不能解太上之忘情也。
  
  他便又想起那日萬念俱灰之下悟到的「黯然銷魂」。
  
  《長相思》的招式,到此為止了,黯然銷魂之後,又會是什麼?
  
  了悟世事無常,萬物終歸泯滅,七情黯然銷去,而後徹底寂靜空茫麼?
  
  ――所謂「太上忘情」,是否如此?
  
  剎那的恍惚間,似乎有所明悟。
  
  圖龍衛那邊,大致的情形已經瞭解,剩下的,便是與各府郡的官兵一起盡力救人了。
  
  然而,卻似乎是個死局,救得了人,活不了命。
  
  無房的百姓,要吃住,要穿衣,要治病。
  
  所需的錢糧,哪裡拿得出來?
  
  林疏穿行在難民間。
  
  飢餓中,無數人朝他伸出枯瘦的手。
  
  大街小巷里,先傳來孩子的哭聲,而後是女人,最後,男人們也嗚咽起來。
  
  絲絲縷縷的黑紅之氣從他們身上逸散出來。
  
  這是怨氣,林疏很熟悉。
  
  千百年來,百姓的怨氣就這樣積聚,愈來愈濃愈來愈深重。
  
  他看著這些怨氣的逸散,卻發現,絕大部分,都朝著一個方向湧去了。
  
  無愧身上。
  
  他聲音又有些冷:「你在做什麼?」
  
  無愧:「不能吃麼。」
  
  林疏:「你吃它?」
  
  無愧殷紅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眼中血色又濃了幾分:「我以它為食,你要怪就去怪歐冶子。」
  
  歐冶子早已作古,林疏自然無法追究。
  
  他道:「以後不可。」
  
  無愧興致缺缺:「哦。」
  
  「諸般事務,我們自會回報朝廷,林公子,時候不早,您回去吧。」圖龍衛的首領對林疏道。
  
  林疏看他們這一整天,因著朝廷的命令語焉不詳而無頭蒼蠅一樣奔忙――若是蕭韶還在,情形或許會不同。
  
  若蕭韶還在……
  
  他忽地有些出神了。
  
  圖龍衛道:「公子?」
  
  「無事。」林疏回道。
  
  過一會兒,又道:「你……跟我來。」
  
  圖龍衛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他。
  
  林疏記得此城中鳳凰山莊的管事在一家布莊。
  
  山莊自詡為鳳凰的後人,喜歡擇高處而居,因此莊子並未有太大受損。
  
  管事道:「林公子。」
  
  而後一眼看見林疏因走在雨中街頭,衣擺上沾染的污跡:「公子要換衣麼?莊子里依您尺寸,備著許多衣物。」
  
  ――雖不是為此而來,但似乎確實該換。
  
  蕭韶喜歡他穿白衣服,料子越輕越好,形制越飄渺越好,最好是清風一吹,便天邊流雲一樣仙氣飄渺地拂動起來。
  
  這樣的衣服並不適宜現在的情形,而他穿得再白,再仙氣,也沒有人愛看了。
  
  林疏便沒再選那樣的,隨意拿了一身煙青的袍子,很簡單的式樣。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管事笑捧上一支式樣簡潔的桃木簪:「林公子換上青衣,竟溫柔多了,沾了些人間煙火氣。」
  
  林疏便也換上。
  
  之後,便談正事。
  
  林疏的來意很簡單。
  
  官庫沒有錢糧,沒有布匹,沒有藥材。
  
  鳳凰山莊有。
  
  富可敵國並不是浪得虛名。
  
  他要山莊開倉,與官府一同救濟災民。
  
  管事起先面有猶豫,看到鳳凰令之後才徹底應承。
  
  傳訊煙花點起,山莊在各處的行當,全部開啓庫房,賑濟災民。
  
  圖龍衛道:「多謝公子高義!」
  
  林疏沒說話。
  
  他看山下掙扎之百姓。
  
  他或許動了惻隱之心,或許沒有。
  
  只知道若蕭韶在此,會這樣做。
  
  自蕭韶灰飛煙滅那一日,此身已非他所有,有時候,他得替蕭韶活著。
  
  他終究不能忘情。
  
  他做不到寂然無所思。
  
  他只想一個月圓的夜,帳暖燈紅。
  
  亭台樓閣,絲竹管弦之間,轉頭看見凌鳳簫,一身大紅華服,上面灑滿牡丹,從太平盛世的錦繡從里轉出來,輕輕勾唇一笑。
  
  他畢生遠人群,愛清靜,穿白衣,用古劍。寡淡,也無聊,一生所見所念之繁華美艷,似乎就在於此了。
  
  而斯人已逝,影蹤難覓,若來日黃泉相見,能把地面上的承平盛世說與他聽,想著那一幕,似乎足以慰藉平生寂寥。
  
  他正想著,那邊圖龍衛又接了國都的命令,因著對地方情況瞭解不足,與上一條命令自相矛盾,讓首領很是頭大。
  
  林疏看他頭大如鬥,進退兩難的撓頭之狀,不由笑了笑。
  
  諸項事宜的安排,其實也不算太難。
  
  蕭韶臨危時的應對,他見得不少了,另一方面,他自覺條理也算清晰。
  
  手中的鳳凰令流轉著朱紅光澤。
  
  見此令者,於鳳凰山莊,如莊主之親至,於王朝諸人,如皇帝之親臨。
  
  啪嗒。
  
  他將令牌放在桌上,指尖輕按,將它轉向圖龍衛的首領。
  
  微垂眼,看令牌上鳳凰紋路,輕聲道:「圖龍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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