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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止戈為武

BL仙道第一小白臉 by 一十四洲

2020-3-10 18:46

  
  過幾日,留在洧川的探子來報,說是北夏的騎兵,也探查過了洧川的地形。
  
  第一場戰爭選在洧川,其實是個頗為君子的行為。
  
  誠然,南夏佔據高地,能夠緩解騎兵衝鋒的壓力,然而此處畢竟是開闊的平原,比起崎嶇不平,最傷馬蹄的山地來說,又非常有利於北夏的進攻,兩相抵消,誰都沒有吃虧。
  
  而洧川,又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
  
  當年南北夏的大戰中,北夏將戰線層層推進,最終止於長陽城,鳴金收兵。
  
  而洧川,就在拒北關外五里――據說從洧川的地面往下挖,不出十尺,就能看見烏黑的血跡,那是當年南北夏之戰,血流漂杵的遺跡。
  
  無論結果如何,此君子一戰後,南北夏都將徹底撕破臉皮。戰場上,一鼓作氣大勝而歸是常事,置之死地而後生卻是罕有,故而洧川一戰,只能勝,不可敗。
  
  大軍於拒北城內紮營。
  
  黃沙大漠,塵埃漫天,落日之際,寥廓無極。拒北城十萬鐵甲軍,至此再不聞一聲嬉鬧聲。
  
  城外阻擋騎兵的溝渠,城牆犬牙差互的蒺藜,以及城頭可望到十里開外景象的望台,都已經過妥善的修整。
  
  南北邊境的其餘鎮遠、安寧二關,也全部進入備戰狀態,礪兵秣馬以待北夏鐵騎。
  
  整座城裡,唯一輕鬆的,可能就是靈素和清盧兩個人了。
  
  清盧正因為姿態不端,不符合劍閣弟子的儀表而被靈素罰站,頭上頂了一方青銅爵,兩肩各頂一方,手心也各托了一方,爵里倒滿清水,三個時辰內,清水不能漏出一滴。
  
  劍閣認為修劍的最高境界是劍如人,人如劍,人的儀態身形也要像手中劍那樣削拔筆直,才算合格,林疏小時候就被他師父這樣練過儀態,只不過他的身形從來就沒有輕浮過,所以並沒有為此痛苦,也沒有灑過一滴水,師父左看右看,嘖嘖稱奇,從此就沒再要求過這一方面。
  
  本著師尊對徒弟的關懷,林疏出門時,看到清盧痛不欲生的一幕,原想解救,一想這乃是劍閣規矩,也就沒有實施,讓清盧繼續罰站了。
  
  黃昏,林疏立於城牆。
  
  身周被下了一層結界,蕭韶走過來,黑色華袍血色流轉,近於妖魔。
  
  林疏望他眉目,還是那樣無可挑剔的好看五官,原本面無表情時高華冷淡如雲巔積雪,溫柔時如暮春里鋪天蓋地漫漫落花,此時卻因著那雙不見一點光澤的漆黑的眼瞳,凜冽肅殺,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化為實體。
  
  林疏輕輕牽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拒北關這種地方,城牆上潑滿血跡,護城河裡填滿屍體,因過去飽經戰亂,又死傷太多,積累的怨氣濃郁到了一定的境界,更別提還內含兵戈殺伐之氣。向來只愛聖人典籍,不愛詩詞歌賦的謝子涉今日立在牆頭,凝望黃沙曠野,斷戟折劍,都吟出了「又來徵戰地,不見有人還」這樣的前人詞句,蕭韶被影響更是在所難免。
  
  蕭韶望著遠方:「有時我覺得,怨氣之體,恨世,恨人,遲早以殺戮為快意,必定有失控一日。不知那時誰能殺我以平禍事。」
  
  「無人能殺你。」林疏道。
  
  「嗯?」蕭韶挑挑眉:「那怎麼辦?」
  
  沒等林疏說話,他取出一枚刺繡錦囊,問林疏:「你的呢?」
  
  林疏歪了歪頭,想起多年前他們兩人在北夏結了發,剪下來的頭髮分在了兩個錦囊里。
  
  他便拿出自己那枚。
  
  蕭韶從他手上拿走,有把自己的換給他。
  
  然後拿著那枚林疏的錦囊,貼身放好:「留個念想,快要失控的時候,就想你。」
  
  林疏默默把原本屬於蕭韶的那枚也放好。
  
  蕭韶恐怕是覺得他的動作過於輕描淡寫,口頭上也沒有表達關心,道:「仙君對我並無一點擔憂麼?」
  
  別喊仙君。
  
  林疏現在幾乎形成了條件反射,一聽到仙君兩個字,腦子就有點不清明。
  
  最近蕭韶在床下也偶爾會喊他仙君了,據這人自己說,這是時時刻刻都想要靠近仙君的表現。
  
  果然,蕭韶右手撫上了他的側臉,意味不明地勾起了他一縷頭髮,放在手中打量。
  
  目光很沈,有些不悅,不知在想什麼。
  
  林疏辯白:「有擔憂。」
  
  蕭韶將那縷頭髮在修長的手指上纏了一圈:「我未看出。」
  
  林疏垂下眼,過很久,道:「……但並不是很擔憂。」
  
  蕭韶:「……嗯?」
  
  「我覺得……」林疏斟酌著詞句:「你不會失控。」
  
  蕭韶輕輕笑了一聲:「怎麼說?」
  
  「我不知怎麼說。」這人過於妖孽的外貌,和周身過於強大的存在感形成了某種壓迫,讓林疏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將目光移開,望著拒北關城頭獵獵飄揚的戰旗,感到些許迷惘。
  
  良久,他道:「我知道……世人欲壑難填。他人徵戰,是為開疆拓土,而後坐擁天下。但你並不像他們。」
  
  蕭韶歪了歪腦袋。
  
  林疏輕輕觸了觸他的手背,以安撫這個時刻在炸毛邊緣的雞崽。
  
  「我看到古書中說‘始知兵者為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林疏緩慢道,「我想,你必定也知道這個。」
  
  「你身受天地怨氣,又有天下間無人可比的修為,來日戰場上,因殺戮而快意時,要記得……」
  
  他說著,將蕭韶的手轉過來,在他手心寫了四個字。
  
  止、戈、為、武。
  
  「我知道蕭韶挑起此戰,是為使天下自此無戰。蕭韶在此戰中殺人,是為使更多人免於被殺。」林疏說著,喉頭有些發澀:「他若是被怨氣、被殺戮所迷,背棄初衷,林疏會以畢生之力,尋得其法,將他殺死。」
  
  蕭韶沒有說話。
  
  頓了頓,林疏繼續道:「殺他,並非因為林疏不能容忍他所作所為,而是……蕭韶自己不願成為那樣的人。」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蕭韶:「而之所以並不擔憂,是因為林疏認得蕭韶很多年了,這個人,決定不做的,向來永遠不會去做,想做的,也全部會去做到,從無例外。」
  
  他和蕭韶對上了目光。
  
  蕭韶在看著他,直勾勾地看著,很專注地看著。
  
  他覺得有些脫力,方才那番話可以說是他有生以來說過的最長的句子了,也用上了他這輩子全部的修辭能力。
  
  他的那一縷頭髮,被蕭韶纏在指間的那縷,被輕輕抬起來。
  
  蕭韶低頭,輕輕吻了吻它。
  
  林疏伸手,想去撫蕭韶的臉頰。
  
  下一刻,他被蕭韶整個人抱在懷裡。
  
  緊緊抱著。
  
  誰都沒有說話。
  
  林疏能感受得到他的心跳。
  
  蕭韶比他高一些,手臂和胸膛都結實有力,他卻常因這人的氣息和動作中帶有的侵略性而略微發軟。
  
  這種感覺往往使他覺得自己如同依附樹木的藤蔓――其實也確實如此,無論是蕭韶,還是凌鳳簫,他都是被飼養的那一個。
  
  但有時,他又覺得,自己是樹木綿延至地下的根系,他要通過自己才能汲取某些活下去所必須的養料。
  
  比如現在。
  
  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蕭韶是這樣地需要他。
  
  他眼前有些模糊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外面的所有人都不懂得真正的蕭韶。
  
  明明,這是一個很好懂的人。
  
  甚至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人。
  
  他有了天下第一的修為,陸地神仙的境界,宏圖霸業,觸手可及,可他只是在想,會不會失控,會不會迷路,會不會為禍人間。
  
  他沒有什麼欲求,只是想收拾好這片於他有恩的舊山河,而後歸去,歸於山川湖海。
  
  可別人想要他去築千秋功業。
  
  林疏伸手環住了蕭韶的肩背。
  
  他問自己。
  
  那你呢?
  
  你是要他從心所欲,還是要他活著?
  
  他想了很多,最後告訴自己,蕭韶自己想要就好。
  
  其它的,沒有什麼。
  
  「我……」他聽到蕭韶的聲音:「其實沒有想過那麼多。」
  
  「我知道。」林疏道:「我也沒有想過那麼多。」
  
  蕭韶「嗯」了一聲。
  
  「兩軍交戰,對壘廝殺,算是勝得磊落。若能這樣全勝,我朝一統天下,算是名正言順。」蕭韶道:「但我想,這樣一來,不知要花多少時日……若我一人對千軍萬馬,又會如何。」
  
  林疏道:「你願意就好。」
  
  就聽蕭韶笑了一聲,抱著他,不再說話了。
  
  也不知抱了多久,分開時,林疏抬頭看蕭韶,恍惚間見他眉目溫柔,依稀回到當年桃花源里的模樣了。
  
  一個晃神間,蕭韶微微蹙了眉。
  
  「你哭了。」他說。
  
  林疏心下茫然,去摸自己的臉頰,碰到兩行正往下滑落的眼淚,尚有餘溫。
  
  他自覺心中無甚波瀾,不知這眼淚是因何而落。
  
  蕭韶又說了些啾言啾語:「見你落淚,我也好疼。」
  
  對於這種話,林疏是左耳進,右耳出,不打算理他的。他轉身不看蕭韶,看遠處洧川,心說你那個什麼的時候也不知道把我弄哭了多少次,怎麼不見有一點疼,反而以此為樂?
  
  身後紅影一晃,步搖聲響,大小姐現身,從背後把他抱住了。
  
  此人狡猾至極,知道用大小姐的身體會更加美艷動人,撒嬌示弱也更加方便而無所顧忌。
  
  林疏和大小姐打打鬧鬧哼哼唧唧玩了一會兒,然後一起看著遠方發呆。
  
  看著看著,就見遠處天際黑壓壓漫上了一條線。
  
  城樓號角齊響,肅重音調攝人心魄。
  
  大小姐帶林疏翩然躍起,幾個起落,來到洧川帥帳前。
  
  探子一批批飛馬來報。
  
  說北夏二十萬人馬,十萬騎兵雲雲。
  
  又說以雁行陣奔馳前來,半個時辰內騎兵必至前線。
  
  又說北夏太子親征,士氣大振。
  
  久經沙場的老將軍橫眉竪目,火速下令,洧川守軍成飛龍翼軫陣,與北夏騎兵對衝,即刻結陣,不得延誤!
  
  傳信校尉道:「是!」
  
  隨即撩開帥帳,欲往下傳令,再以行軍號角號令全軍。
  
  但見凌鳳簫上前一步:「且慢。」
  
  老將軍步出帥帳:「殿下,情勢緊急,不可拖延!」
  
  凌鳳簫恍若未聞:「傳我令,按兵不動。」
  
  老將軍:「這……萬萬不可!速結飛龍翼軫陣!」
  
  凌鳳簫將虎符猛地拍落案上:「虎符在此,三軍聽令。」
  
  老將軍目眥欲裂:「……殿下!」
  
  傳令兵縱使有千般難受,也只得按照鳳陽殿下的命令,傳令三軍,按兵不動。
  
  而此時北夏大軍壓境,遠遠望去,如同黑雲壓城。
  
  數萬士兵騷動。
  
  馬蹄疾踏,大地震動。
  
  天地蒼茫,四野六合之間,只見一襲紅衣緩緩而前。
  
  黑霧彌散,無愧刀出現在凌鳳簫手中。
  
  這些天來,林疏每次看見無愧,它就要比上一次妖異一分。到如今,通體漆黑,纏繞血霧,血光流轉間,邪氣宛若實體,整把刀彷彿深淵中的上古邪獸,使人震怖。
  
  但凡修仙之人看到它,都會害怕自己因這邪氣走火入魔。
  
  但日夜與它在一起的凌鳳簫,卻仍然一切如常。
  
  在今日,林疏也終於明白,凌鳳簫之所以能鎮得住這把妖刀「無愧」,是因他一生行事,確確實實――問心無愧。
  
  馬蹄聲愈來愈重。
  
  黑壓壓二十萬兵馬,另有無數巫師、活屍,宛如漆黑的洪流,浩蕩奔騰。
  
  後方還有一個牢不可破的方陣護衛著北夏的主帥蕭。
  
  而凌鳳簫一襲紅衣獵獵,於這萬古荒原中孑然獨立。
  
  林疏聽到老將軍瞠目結舌道:「這……螳臂當車!」
  
  老將軍又看向林疏:「閣主,你快些將她攔下!」
  
  林疏沒有回應。
  
  他只是看著這一幕,眼中也只有這一幕。
  
  這一日,千軍萬馬避紅袍。
  
  作者有話要說:  蕭:我操。
  
  最後一句化用自南北朝一句查不到確切出處的話「名師大將莫自勞,千軍萬馬避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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