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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安地斯山

達爾文與小獵犬號 by 穆爾黑德

2020-3-5 19:41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大西洋之前,大西洋也奉上了數個奇幻美妙的場景,作為臨別贈禮。在一個風平浪靜、晴朗乾爽的日子裡,突然有一群群蝴蝶飛越過他們身邊,在海上散布成一大片,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場暴風雪;放眼之處,即便是用望遠鏡來看,滿天都是白白柔柔不停鼓動的蝶翼,這奇景一直持續到傍晚時分,一陣強風颳來,才將牠們吹走。

  後來,又有一天晚上,他們發覺自己好像正航行在黃金海中:「船首揚起的兩道巨浪彷彿是由液態磷構成的,船身後邊,則泛起一條長長的乳色尾波。一眼看去,所有波浪的浪脊莫不閃閃發光……。」

  一八三三年聖誕節,他們來到狄塞耳河(Desire River)河口,度過五年航程中最棒的一次聖誕節。

  達爾文在佳節前夕射到一隻重達一百七十磅的駱馬,因此人人都有鮮肉可吃。當天下午,兩條船上所有組員全都上岸比賽角力,他們又蹦又跳:「留著鬍子的老男人和沒留鬍子的年輕人,全都玩得好像一群大小孩似的。」費茲羅的心情也很好,提供獎品給大家。這次聖誕晚會和往年完全不同,達爾文寫道,每個人都盡情暢飲,醉到不能再醉為止。

  ◆荒原尋水記

  達爾文的身體愈來愈強壯,甚至超過他的船伴們,因為他們不像他有那麼多機會爬山或是上岸步行。「最享受的一件事,」他寫道:「莫過於以一片鵝卵石海灘為床……我很驚訝地發覺,自己竟能耐得了這種生活;要不是為了博物學所散發日益增加的趣味,我絕對做不到的。」但是他已經變得相當堅韌了。當他們在聖朱利恩下錨時,一樁小插曲可以證明這件事。

  聖朱利恩是巴塔哥尼亞海岸線上特別貧瘠的一塊地方,沒有樹,沒有鳥,也沒有野獸只除了一隻放哨的駱馬之外。「一片死寂和荒涼。教人禁不住沉思,究竟這平原已經用這幅面貌存在了多久,未來又還要持續多久?」

  達爾文和費茲羅以及一小隊人馬,依憑著一張老舊西班牙地圖登岸尋找水源。天氣熱得幾乎令人窒息,他們背著沉重的工具和槍枝穿越平原。在持續行軍好幾小時後,除了達爾文之外,所有人都筋疲力竭,無法再走下去。然而,他們就著小丘頂往下看,還是可以看到有幾個湖泊位在約二哩外的地方,於是達爾文便獨自前往探查。

  大夥在丘頂上看得非常心焦:只見達爾文來到第一個湖泊前,稍稍停留了一下,立刻又站起身朝第二個湖泊走去,然後同樣的狀況又發生一次。

  達爾文慢慢折回小丘,帶來一則壞消息:都是鹼水湖。

  這會兒,他們的處境不太妙了。此時,費茲羅和另一名水手依然累得無法動彈,而且身體狀況似乎愈來愈糟。達爾文實在不願意把他倆留在該地,聽任不祥的兀鷹在他們頭頂盤桓,但是除了先行返回母船求救之外,也沒有其他法子可使。

  因此,達爾文和其他人再度起身強行軍。等他們終於回到小獵犬號時,天色早已黯淡下來,而達爾文更是在滴水不沾的情況下,連續走了十一個小時。

  黎明前,搜救小組總算把費茲羅和該名水手一塊平安帶回。

  ◆小獵犬受傷了

  接下來,他們航行了好長一段距離,來到福克蘭群島,再來就是我們前面提過的,重返火地群島,最後一次探望巴頓。

  他們航經小獵犬海峽,達爾文在筆記本裡寫道:「海峽寬約一哩半,兩旁都是二千呎以上的高山……景致非常僻靜。有許多冰河,杳無人煙,寶藍色,襯著白雪,美得無與倫比。冰河:峭壁約比海面高四十呎,由於透明和反光的緣故,呈現藍色。海峽中有許多小浮冰,彷彿小型的北極海。」

  他們在三月抵達福克蘭群島,達爾文立即開始比較該島與美洲大陸上,昆蟲和植物的差異。沒有任何細節能逃過他的法眼。「看見一隻鸕鶿捉到一條魚後,故意放牠走,然後再捉回來,反覆八次都很成功,就跟貓對老鼠或是海獺對魚的手段一樣,表現出一種非常自然的野性。」

  島上住著一種生性很好奇的動物福克蘭狐(Falkland fox),為數眾多,膽子大到敢主動騷擾上岸的人。達爾文還遇到一隻驢企鵝(jackass penguin),牠會發出像驢子般的叫聲。他做了一段筆記,記載企鵝把牠們的翅膀當成鰭來使用,有些鵝類則把翅膀當成槳,而鴕鳥則把翅膀當成船帆來用。

  在他們進入太平洋之前,還有最後一次延遲意外:小獵犬號行經狄塞耳港時,底部不慎撞上一塊岩石,副龍骨有些部分散開了。於是,他們只好折返聖塔克魯茲河口,便把她拖到海灘上去修理。船上除了主桅桿外,所有東西像是槍砲、錨以及其他重型齒輪裝置等,都得暫時先拆卸到岸上,然後再趁著漲潮時分把她拖上沙灘。既然大夥的生命都操在她手中,而且她也是大夥返鄉的唯一指望,這會兒看見她龍困淺灘,橫躺在沙灘上的無助模樣,大夥心裡難免有些七上八下。好在木匠細細檢查過後,發覺受損情形並不嚴重,而且馬上就開始動手修理。

  ◆走訪聖塔克魯茲河

  在小獵犬號修繕期間,費茲羅提出一個消磨時間的計畫,達爾文在一旁大表贊成。除了通往內陸的一小段距離外,聖塔克魯茲河還不曾被人造訪過。因此,他們決定要派一組人馬溯河而上,能走多遠算多遠,如果可以的話,順便喵一眼安地斯山;說不定還可以親自去爬一爬這座大山。他們將三週糧食裝上三艘小艇後,便出發了,總計二十五人,由費茲羅指揮。

  起初,他們的航行非常輕鬆。順著漲潮前行,頭頂上有一群海鳥在盤旋著,岸邊的海獅一看見他們,則紛紛滑入水中。打從河口開始,兩邊河岸都是一大片不折不扣的荒原,「讓人心中留下一個完全荒涼絕望的印象。」雨水稀少,而且幾乎也沒有任何其他清水;駱馬會跑到鹹水湖去喝鹽水,而美洲豹則可能是以駱馬的血來解渴。河水的水溫比河面上的空氣溫暖得多,到了黎明時分,他們發覺河水在冒煙,好像沸騰似的。過不久,他們便會遇到正在游泳渡河的鴕鳥。

  然後,風減弱了,潮水也退了。他們只好把繩索套上管環,送到河岸上,包括費茲羅在內,每個人都得輪流當班拖拉小艇往上游走。這是一段漫漫長路。夜晚時分,氣溫降得非常低,而且他們還得派人放哨守衛,以防遭到印第安人的突襲,同時又因為費茲羅認為糧食應該省著用,使得他們總是處在半饑餓狀態。不過,能闖進一處文明人足跡從未到過的地方,還真是令人精神一振──至少達爾文是這麼認為。

  達爾文通常和白諾走在最前頭,負責探路,順便胡亂射擊一些碰巧撞上的獵物。只見岸上大片分布著光禿禿的黑色熔岩,但是這兒卻有駱馬成群(有一天,達爾文曾目睹一群上千隻的駱馬群),而且又一次地展現適者才能生存。毫無疑問,駱馬是基於安全理由,群集起來過夜,牠們習慣把尾巴朝向中央,而且每晚變換過夜地點。達爾文還觀察到,有幾個地點似乎特別受牠們偏愛,被當成理想的安葬之所,其中有一處靠近河岸的地方,幾乎是遍地白骨。

  如果有隻動物不幸跛了腳或是害了病,因此而落在獸群之後,那麼貓般靈巧的美洲豹就會伺機撲上。接下來,原本蹲踞在安地斯山腳懸崖頂上的禿鷹,便會御風升上青天,牠們是一群了不得的飛行好手,翅膀難得拍動一下。「除了從地面起飛之時,我不記得曾經看過這種鳥鼓翅。」一俟美洲豹用完大餐,牠們便會從天而降,把屍體支解成碎片。這些猛禽還會攻擊小羊,因此牧羊犬也被訓練成知道要抬頭張望,而且只要一看到禿鷹飛過,便狂吠不已,全力驅趕。

  達爾文曾經射下一頭禿鷹,翅膀寬達八呎。其實有兩種方法可以逮到禿鷹:有時人們會故意把動物屍體放在一處狹窄的通道中,既然這種鳥在起飛前,必須先在地面助跑,因此只要把通道封住,牠們就飛不走了。另外也可以趁牠們在樹上睡覺的時候,活捉牠們;捕鷹人只需爬上樹,把活結套上牠的脖子就成了。這件事做起來並不像聽起來那麼困難,因為禿鷹一向睡得很死。這種鳥通常一隻可以賣得十先令。

  經過十天辛苦的溯溪之旅後,雪白耀眼的安地斯山終於出現在眼前。但是,他們似乎永遠沒辦法走近它。達爾文萬分渴望到達它身邊,甚至和費茲羅一道走在最前頭,企圖靠著雙腳,用強行軍的方式走到山腳下。然而一點用也沒有。等他們離開海邊一百四十哩遠時,糧食已經消耗得很厲害了,而群山的距離似乎還是沒變;事實上,它們只差三十哩路遠,但是對他們來說,仍舊太遠了些。

  在費茲羅這邊,並不覺得太失望:「看哪,這就是上帝的傑作,亙古以來從未改變。」但是達爾文卻覺得十分氣惱:這群高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它們存在了多久?它們是由哪種岩石組成的?然而,他們也沒有辦法,只好帶著滿腹疑問返回船上。接下來四天,三隻小艇乘著每小時十哩的水流速度,順流而下,與小獵犬號會合。行到河口,他們發現,小獵犬號正浮在水中,剛剛重新上過漆,就像戰艦般繽紛亮麗。

  ◆穿越火地冰峽

  如今,他們總算要動身前往太平洋了,而且這本來是個大好時機,可讓費茲羅放鬆一會。不過,他們卻必須先要小心應付冬日裡火地群島的冰峽,而且氣候也非常惡劣。峭壁上經常落下巨大冰塊,而冰塊撞裂所激起的回聲,更是彷彿軍艦舷砲般,隆隆響徹荒寂的海峽。「這樣的海岸景致,」達爾文寫道:「足夠讓一個陸地人連續一週夢到船難、險境以及死亡等。」船上的索具都已結冰,而且甲板上也滿是冰雪。

  他們花了足足一個月才穿越冰峽,然而,甚至連太平洋也沒給他們好臉色看──在他們航經智利海岸期間,暴風雨一直緊隨在後。

  軍需官勞雷特,也是船上最年長的人(約三十五、六歲),之前已經病了好長一段時間,如今這段艱苦卓絕的路程實在已超過他的病體所能負荷的了。當時距離書記官海萊爾在福克蘭群島溺死不過數個月,對於這個意氣相投的小團體而言,又得送走一名夥伴,委實令人難過。大夥脫帽站在甲板上,聆聽費茲羅唸祈禱文,然後便將裹著英國國旗的屍體沉入冰冷大海。

  因此,當小獵犬號終於在一八三四年七月二十二日航抵極樂谷(Valparaiso the Valley of Paradise)時,已是一艘陰鬱且飽受風雨摧殘的小船兒。不過,這裡的海面相當平靜,太陽也總算露臉了,再加上連續八個月吃著單調的食物,穿著半濕不乾的衣服,以及站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這樣與世隔絕了八個月,如今乍然重見文明小鎮,尤其又是這般美麗的小城,他們不禁大喜過望。

  白色平頂小屋零零落落地散布在山邊、樹林或是大片田野中;小屋身後,安地斯山高高聳起,構成一幕雄偉的背景。岸上散發出一陣陣美好的鄉間氣息,而家家戶戶煙囪所冒出的炊煙更是一大保證:很快就可以再度看到女人,再度嚐到新鮮食物了。

  家書也已經守候他們多時,萊伊爾的《地質學原理》第三卷已寄到,甚至達爾文所要的步行便鞋,也安放在英國寄來的包裹中。達爾文一分鐘都不浪費,立即跳下陰濕的小獵犬號,和一位老同學考菲爾德(Richard Corfield)住在一塊,考菲爾德當時正住在這個小鎮中。接著,達爾文便騎上騾背,出發探訪謎樣的安地斯山。他總共去了六個星期。

  ◆安地斯山祕境之旅

  關於達爾文的安地斯山脈柯蒂雷拉山(Cordillera)之旅(他曾去過多次),有些事情非常特別且新鮮。當然,爬山一向是他熱愛的活動,然而安地斯山卻將他的興致激發到頂點,各種想法堆積在他心頭,新發現一個接著一個,而他也有膽量接受任何挑戰。

  他高高佇立在極樂谷頂端的峭壁上,身邊除了紅色岩石外,空無一物;頭頂上有禿鷹盤繞,四周空氣清朗異常,整個智利彷彿一張地圖般,攤平在崖底。他可以遠眺到二十六哩外灣中停泊船隻的桅桿。在他身後,「群山混沌一片」地向四周伸展開,景色非常雄偉,「就好比聆聽交響樂團伴奏彌賽亞大合唱般。我很慶幸此刻能獨處。」迎著太平洋面颳來的強風,達爾文泰然自若地騎在騾背上,即使行經最令人發暈的險道,或是晃動最厲害的吊橋,他都不覺得膽顫心驚。

  由於他們實在爬得太高了,即使沸水也煮不熟馬鈴薯,而且到了夜晚,他還得和兩名嚮導抱成一團,以便相互取暖。不過,他倒是沒有患上常見的高山病。

  值得看的事物實在太多了,譬如高山鳥類,尤其是體形小巧的竄鳥(tapaculo),又名藏好尾巴鳥,牠們老是豎著尾巴跳來跳去;還有蕉鵑(turaco),形狀怪模怪樣,兩隻腳長得像高蹺,在樹叢間以異乎尋常的快動作移動著;積架被狗群追跳上樹,中了陷阱而死,但卻一聲也不喊;老鼠數目眾多,性情溫馴,「主要住在灌木矮籬中,盤捲著尾巴。」

  達爾文還曾經看到一團他以為是濃煙的東西,後來發現是一群蝗蟲,正以十哩左右的時速朝北方飛去。這蝗蟲群厚達兩千呎,牠們衝過來的響聲好比大風吹過船桅。達爾文也加入當地居民陣營,一邊大喊大叫,一邊揮舞樹枝,奮力驅趕蝗蟲,儘管只是徒勞。

  ◆海底貝殼上高山

  但是,最吸引他的還是安地斯山的地質,而且他還找到兩項最有趣的新發現:在海拔一萬二千呎處,發現一大片化石貝殼層;此外,在稍低一點的地方,還有一小塊雪白的化石松樹林,松林四周則堆積著海岩。

  現在,「奇妙的故事」終於要展開了。這些樹木曾經一度站在大西洋海岸邊,如今大西洋卻遠在七百哩之外;它們也曾經沉沒到海面下,之後又上升了七千呎高。很顯然,南美洲半島上這整塊區域都曾經淹沒在海裡,而且是在相當晚近的地質年代中,方才再度浮起。隨著安地斯山被擠壓升高,這兒起先是一系列綠油油的青鬱島嶼,而後慢慢形成一連串高山,而且酷寒的氣候將島上原有植物盡數殺光。整個過程裡還伴隨著地震以及火山爆發,在地質活動中,它們扮演了安全閥的角色。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信任達爾文。有些智利人非常渴望知道,達爾文到底以為自己在做什麼,整天拿個小鎚子在山裡亂逛。「情況不對勁,」一名多疑的西班牙老律師說:「裡頭一定有名堂。世上沒有任何國家會富裕到派人出來撿拾這種垃圾。我不喜歡這件事。」達爾文以反問式來回答,他問對方難道不想明白地震和火山的成因,以及為何有些春季炎熱,有些春季卻很寒冷?這些問題的確可以使大部分人滿意,不再詢問;然而,總是還有一些人「和少數英國人一樣,落後時代一百年,認為這類問題既無用又不敬;反正上帝是這樣造山的,那就夠了。」

  那麼費茲羅呢?滿腦子聖經想法的他,對這一切又有何話說?達爾文對於自己的新發現洋洋得意,很興奮地返回極樂谷。

  ◆英倫來的晴天霹靂

  他回去後發覺,就在他離開這段期間,小獵犬號上頭出了很嚴重的狀況,使得費茲羅完全沒法講理地討論這件事或是任何其他事。事實上,他幾乎已陷入半瘋狂狀態。

  事情經過如下:倫敦海軍總部梢來一封信,直截了當表明不願承擔另外一條船的額外花費;既然費茲羅未經同意就擅作主張,那麼他就得自掏腰包付清一切費用,而且他必須解雇增聘的額外船員,以及立刻賣掉冒險號。

  對於任何正常的指揮官而言,這封回函都算得上是極嚴厲的譴責;對於費茲羅說,這件事對他的自尊更是一項極端無禮而且不可寬恕的打擊。

  如果在這之前,他日子過得很舒服,或許也還能忍受,但是前六個月所歷經的危險緊張以及操勞過度,全都明白刻在他那削瘦、憂愁的面容上。他不禁陷入陰暗的思緒中,想起有關這趟航程的諸多不順:他的火地群島福音計畫,軍需官勞雷特之死,以及測量工作裡永無止盡的困難。搞不好他和達爾文之間的爭論也曾令他沮喪,現在,這最後一擊實在超過他的負荷了。原本過度僵化的自我控制驟然崩潰,仇恨與憤怒取而代之,他也聽任自己的心靈直直墜落到完全絕望的境地。

  無疑的,他一定也想到了史多克斯船長(Captain Stokes,小獵犬號前任船長),他於一八二八年自殺身亡,自殺地點很可能就位在現在費茲羅消磨時間最多的船長艙房中。他宣稱,自己快要發瘋了,一切都完了;他的家族裡流傳著瘋狂的血液,他的叔叔卡斯托雷夫就是死於自殺,現在他也即將步上後塵。他必須辭職;魏克漢必須接掌船長職務,把船直接駛回英國。

  醫官白諾想盡辦法使他平靜,向他保證一切都是起因於他太過操勞的緣故,現在只要短短休息一陣子就會沒事的。然而這些努力終歸無效。費茲羅非常固執,他認為自己再也不適合擔指揮官了。

  ◆魏克漢力挽狂瀾

  這便是達爾文返回極樂谷時的現況,他覺得好似大難臨頭。他確實也曾經讓自己稍稍在返鄉的念頭裡陶醉了片刻,幻想「長久企盼的歸鄉中所蘊含的無窮樂趣。」但是,就在他們剛剛從那彷彿被咒咀了的火地群島逃開,進入太平洋之際,旅程就在這裡被截斷──不,絕對不可以。「整個晚上我盡量幻想再度看到舒茲伯利時的愉悅,但是一到天明,祕魯的荒原就又占了上風。」他決定要離開小獵犬號,繼續完成他在安地斯山的調查工作;等到一、二年後,再自行設法返回英國。

  最後力挽狂瀾的人是魏克漢。他很準確地料中,費茲羅真正擔心的是,如果只剩一條船,他恐怕沒有辦法完成火地群島的測量作。

  於是,魏克漢便對費茲羅指出一點:海軍部的命令當中並未強迫他折返回那片危險的海岸;命令只不過要他在繼續太平洋航行之前,盡量多留點時間給那片海岸而已。魏克漢接著又說道,如果換由他來領導,他也不打算折回火地群島:他會按照原訂計畫,航經令人愉快多多的太平洋、印度洋,然後繞過非洲南端的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返回英國。因此,費茲羅大有理由繼續擔任指揮;現在他需要的是上岸去休息一陣子,等到他再返回海上時,自然會輕鬆許多。

  費茲羅漸漸平靜下來。無疑的,發洩出來後,他覺得舒服多了。最後,他同意繼續擔任指揮工作,同時也放棄未完成的火地測量工作。巧合的是,費茲羅這項決定實在下得妙,因為船員們已經受夠了火地群島,其中有些人原本正在計畫著:如果小獵犬號還要返回該地,他們就要開小差了。

  結果,冒險號賣得一個頗驚人的好價錢:一千四百鎊,而小獵犬號也準備好再度回到大海上。很不幸的,費茲羅覺得失掉冒險號對他是一大打擊。「我承認,」他說道:「我個人的身心狀況從此改變了許多,原先的彈性與健全大受損傷。」或許這就是釀成以下場景的原因。

  ◆爭執

  話說達爾文自從安地斯山下來後,就病得很厲害;他認為可能是因為喝下低劣紅酒所造成的,但是他的病情顯然比上述理由嚴重得多了,很可能是被有毒的班丘加蟲(Benchuga)咬到所致。雖然他在考菲爾德家中受到良好看護,而且還有白諾在旁照料(他開的處方為甘汞,calomel),他還是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為了達爾文的病,費茲羅特地把小獵犬號的啟程日期延後十天,然後卻又很矛盾地和他大吵了一架。

  整件意外相當荒謬。費茲羅宣稱,既然他和所有船員在極樂谷都受到這般殷勤的款待,他覺得必須要「為所有當地居民舉辦一場盛大宴會。」達爾文神情漠然,他心裡認為這沒什麼必要。費茲羅勃然大怒:沒錯,達爾文就是這種人,什麼好處都領,但卻不知回報。達爾文一言不發,站起身就離開了小獵犬號。

  幾天後,當達爾文再度返回船上時,已經日漸復原的費茲羅,表現出一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神情。然而,魏克漢可是受夠了,他把達爾文拉到一邊,叫他不要再和船長找麻煩。「你這該死的哲學家,拜託你不要再去和船長爭吵了;你離船那天我累得半死,而他卻把我留在甲板上,聽他數落你直到半夜。」

  令人不禁好奇的是,情況為何會演變到這步田地?是否因為溫馴的達爾文隨著航程進展,變得愈來愈積極主動?還是因為他的英雄崇拜消逝無蹤?顯然他現在已不準備接受費茲羅那一套有關聖經創世紀真理的平板說詞。

  在極樂谷,他碰到一群受過教育而且頗聰慧的人,他們很能敞開心胸來討論各式各樣的科學問題,這樣的經歷還是出航以來的第一次,令他感到非常安慰。如果費茲羅願意,他儘可以認為安地斯山從未打海底升起,它們原本就在那裡,只不過是大洪水曾經把它們淹沒過而已。然而這些都是胡說八道,達爾文有絕對的證據可以推翻這項說法。聖經上還有一些其他的記載,也同樣啟人疑寶。雖然他現在很明智地把這些想法藏在心底,但是當他們再度航向南方進行智利海岸測量工作時,達爾文心裡卻滿是這種想法。

  十一月二十一日,他們航抵智羅島(Chiloe Island)首都聖卡羅斯灣(Bay of San Carlos)。達爾文按照慣例,立刻雇了馬匹,下鄉調查。

  他騎馬經過青蔥樹林,越過圓木小路,被驟雨淋得全身濕透,最後終於抵達智羅島古代首都卡斯楚(Castro),「一個最最孤絕、荒涼的地方……街道和廣場上長滿了一層綠油油的草皮,羊兒在其間悠哉吃草……整座城裡找不到一座鐘或一只錶;一名老人憑猜測來敲教堂的鐘。」這兒居民血統複雜,四分之三為印第安人,雖然他們擁有豐盛的食物,但卻極端缺乏生活中的小小奢侈品;他們尤其渴望菸草,經常急切得以一隻家禽或鴨子來交換一小捲菸捲。

  達爾文在聖佩卓(San Pedro)與小獵犬號會合,並且還和費茲羅結伴攀登該島的最高峯。

  不料,樹林根本無法穿透。因為一路上,鋒利的樹枝刮得他們滿臉滿手都是傷痕,到處蔓生的竹枝爬藤則有如撒網捕魚般,把他們絆陷起來;地面上還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大片枯死的樹木,因此要不是得手腳並用鑽爬過去,就是得冒險從死樹幹上方攀行。有時,會一連十分鐘都腳不著地,而且他們的位置又相當高(離地十五到二十呎),因此他們忍不住開起玩笑,一邊爬,一邊大聲喊出「水深」多少。最後,他們終於很失望地投降認輸了,帶著纍纍傷痕回到船上,繼續向南航行。

  ◆捕鯨船員命不該絕

  當小獵犬號在靠近崔斯蒙特斯角(Cape Tres Montes)的荒涼海岸附近奮力掙扎前行時,發生了一樁蠻竒特的巧合。

  惡劣的天候把他們逼進一個小港灣中,這時他們萬分驚訝地看到陸上似乎有人在傳送危難信號。他們連忙派了一艘小艇上岸,接回兩名落難海員。對方共有六人,原本屬於一艘美國籍捕鯨船,十五個月前被棄置在這裡,從此只好在這片崎嶇空曠的海岸邊遊蕩,一籌莫展。十五個月來,除了河鼠和鹿之外,半點兒人跡、獸跡全無。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批人竟然還能頗精確地計算時日,總共只有四天誤差。

  六人當中,有一人不幸墜崖而死,但是剩餘五人全被小獵犬號救回來了,而且大夥發覺他們在經過一整年吃食海豹肉、貝類以及野芹菜的日子後,身體狀況比小獵犬號上任選五名海員都強。但是,如達爾文所說,他們能夠在這種情況下被營救回來,運氣實在好;要不是小獵犬號碰巧發現他們,「他們或許會在這荒涼海岸上一直晃蕩終老,最後命喪於此。」

  把這組人接上船後,他們繼續測量海岸,只要港灣許可,就隨處下錨。有一次,他們遇到一大群海豹,彼此「疊堆成一團,睡得死熟,好像一大群豬:但是即使是豬也會因為牠們的骯髒和身上散發出的惡臭而慚愧。」這群海豹發現他們後,忙爬起身,撲通跳進海,一路跟著他們游回小獵犬號身邊,露出非常好奇的神情。後來,他們又遇到一大群海燕,大約數十萬隻,接連好幾小時穿過他們身邊。當海燕棲息時,海面被遮蓋成黑壓壓一片,而且喧囂個不停。

  ◆火山爆發

  接下來,他們在狂風暴雨中度過了好幾星期,遠離人類文明,然後再度折返智羅島。一八三五年一月十八日,他們二度於聖卡羅斯灣下錨。就在當天夜裡,他們親眼目睹內陸一百哩外的奧索諾(Osorno)火山爆發。

  「十二點的時候,值夜人員觀察到一顆好似大星星的東西,然後形狀不斷增大,直到凌晨三點,那時幾乎所有船員都已經爬上甲板來觀看了。當時景象非常壯觀;如果用望遠鏡看,可以見到巨大的紅色閃光中,有黑色物質不停冒出,看起來彷彿先被噴上高空,而後再散落下來。亮光強烈得足以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長長光影。到了早晨,火山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

  事後他們才驚訝的聽說,就在同一天晚上,位在北方四百八十哩外,智利境內的阿空加瓜(Aconcagua)火山群,以及同樣位在北邊二千七百哩外的柯西圭那(Cosequina)火山群,也都爆發了。

  不過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小前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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