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間諜課:黑色宣言 by 弗‧福賽斯
2020-2-27 20:26
「狐仙」號繫上纜繩,關掉主機,準備過夜。傑森·蒙克道別了三位義大利客戶。他們雖然收穫不大,但似乎很欣賞這次海上垂釣,與享受他們帶來的葡萄酒一樣開心。
水手朱利葉斯站在碼頭旁邊的長條桌子前,正在加工兩條中等大小的劍魚,他切下魚頭,挖出了內臟。他自己的後褲袋裡,已經裝進了今天的工資和義大利人給的小費。
蒙克漫步經過茅屋,走向「香蕉船」,餐館的一側敞開著,鋪著木板的飲食區已經擠滿了早到的顧客。他走到吧檯前,朝酒吧服務員羅基點了點頭。
「與往常一樣嗎?」羅基微笑著說。
「當然囉。我這個人習慣難改。」
幾年來,他一直是這裡的常客,雙方還有一個默契,在他出海時,「香蕉船」會替他接電話。他已經把這家餐館的電話號碼印在名片上,分發給了普羅維登西亞萊斯島上的所有賓館,以吸引客戶來租船釣魚。
羅基的老婆瑪貝爾大聲叫道:
「格雷斯灣俱樂部來過電話。」
「哦。有留言嗎?」
「沒有,只是要你回電。」
瑪貝爾把放在收銀台後面的電話機朝他推了過去。他撥了號碼,接通了俱樂部前台的總機話務員。對方聽出了他的聲音。
「嗨,傑森。今天還好吧?」
「不錯,露西。比平常好。你來過電話嗎?」
「是啊。你明天有事嗎?」
「你這個壞女孩,你想幹什麼呀?」
大個子開朗女人的呵呵笑聲,從三英里外海灘邊的酒店前台,透過電話傳了過來。
普羅沃島上的常住居民不是很多,居民外匯收入的唯一來源是旅遊業,在為遊客提供服務的社區內,不管是島民還是外來戶,幾乎人人都相互認識,人們經常開玩笑打發時間。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依然保持著加勒比海人的性格:友好、隨和、生活節奏緩慢。
「別緊張,傑森·蒙克。明天有個客戶,你有空嗎?」
他考慮了一下。他原本打算明天一整天都在船上幹活,對船主來說,總有幹不完的活。但租船畢竟是生意,邁阿密的金融公司依然持有「狐仙」號一半的產權,能收到分期付款是不會拒絕的。
「應該是有空的。全天還是半天?」
「半天。上午。大約九點鐘可以嗎?」
「好的。告訴團組到哪裡找我。我會準備好的。」
「不是團組,傑森。只是一個人。一個歐文先生。我會告訴他的。再見。」
傑森放下了電話。單個客戶通常是很少的,一般都是兩人或者兩人以上。很可能是妻子不願來,那也是相當正常的。他喝完檸檬戴克利酒,回到船上,告訴朱利葉斯第二天七點鐘見面,給漁船加滿油並準備一些新鮮的誘餌放到船上。
第二天上午九點差一刻,客戶來了。他比通常的垂釣者年紀大了一些,事實上是位老人,穿著淡黃色的寬鬆褲子和棉布襯衫,戴著白色巴拿馬草帽。他站在碼頭上,大聲叫道:
「蒙克船長?」
傑森從駕駛台下來,與他打招呼。根據口音,他顯然是英國人。朱利葉斯扶他上了船。
「你以前玩過海釣嗎,歐文先生?」傑森問道。
「實際上沒有。這是我第一次,算是個新手。」
「不用擔心,先生。我們會照顧你的。海面很平靜,但如果你感覺太顛簸了,就告訴我們。」
他一直感到奇怪,許多出海遊客都認為大海會像礁石內側的水面一樣平靜。旅遊宣傳冊從來不會印上加勒比海白色浪花的圖片,但有些海域確實相當顛簸。
他駕駛「狐仙」號緩慢地離開海龜灣,然後稍微右轉向塞拉爾水道駛去。過了遠處的西北點,海面會有些風浪,也許老人會受不了。但他知道,在另一個方向的松樹島附近,海面比較平靜,而且報告說那裡聚集了成群的劍魚。
他開足馬力巡航了四十分鐘,然後看見了一大片浮草,當地人叫海豚的劍魚,喜歡躲在水草底下。
船速降低後,朱利葉斯拋出了四副魚鉤和魚線,他們開始環繞一片海草巡航。在繞到第三圈時,他們發現了動靜。
一根魚竿劇烈下沉,然後魚線呼嘯著從繞線筒裡轉了出來。英國人從遮篷下站起來,沉著地坐進了垂釣椅子裡。朱利葉斯把魚竿遞給他,把竿柄插到客戶雙腿之間的插口內,然後開始收進其他三根魚線。
蒙克讓「狐仙」號船頭離開海草,把發動機馬力調得比怠速稍快一點,來到了後甲板上。魚已經停止了拖線,但魚竿彎曲弧度很大。
「往回拖,」蒙克溫和地說,「往回拖,直到魚竿垂直為止,然後向前放鬆一下就收線。」
英國人嘗試了。過了十分鐘,他說:
「恐怕我不行。這條魚力量很大。」
「嗯,如果你願意,就讓我來。」
「你來就最好不過了。」
客人起身回到遮篷下面的陰涼處去了,蒙克坐進了椅子裡。這時候是上午十點半,氣溫已經很高了。太陽照在船尾,陽光從水面反射回來,像刀片一樣。
經過十分鐘的搏鬥,終於把魚拖到了船舷邊。看到船殼,那魚又掙扎了一番,把魚線拖出了三十碼遠。
「什麼魚?」客戶問道。
「大海豚。」蒙克說。
「噢,天啊,我很喜歡海豚的。」
「不是瓶鼻海豚。名字是一樣的,但品種不一樣。也叫劍魚。這是一種供垂釣的魚,味道很好。」
朱利葉斯準備好了魚叉,當劍魚被提到船舷高度時,他熟練地伸出魚叉,把這條四十磅重的大魚從船邊鉤了進來。
「是條好魚,先生。」他說。
「嗯,可我認為這是蒙克的魚,不是我的。」
蒙克從椅子裡出來,他從劍魚嘴裡摘下魚鉤,卸下了魚線上的鋼絲引線。朱利葉斯正要把捕獲的魚放進船尾的魚艙,他吃了一驚。按照慣例,在把這條劍魚釣上甲板後,應該重新把四條魚線放出去,而不是把它們收拾起來。
「到上面去掌舵,」蒙克平靜地告訴他,「我們回去。全速返航。」
朱利葉斯點點頭,其實他不甚理解。他那精瘦黝黑的身子爬上梯子,到上面的駕駛艙去了。蒙克彎腰從冰箱裡取出兩罐啤酒,都打開後,遞了一罐給客戶。然後他坐到冰箱上,凝視著遮篷底下這位英國老人。
「你其實不是出來釣魚的,對吧,歐文先生。」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確實不是我的愛好。」
「嗯。你也不是歐文先生,對吧?整個航程,我一直在納悶。以前,曾有一位要人訪問過蘭利,是英國秘密情報局的大人物。」
「記性不錯,蒙克先生。」
「似乎想起了奈傑爾爵士這個名字。好吧,奈傑爾·歐文爵士,我們不要兜圈子了好不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沒跟你說實話。只是想看看,想談談,私密地。沒什麼地方比海上更私密了。」
「那麼……我們要談話了。談什麼呢?」
「恐怕是俄羅斯。」
「嗯,大國家。不是我喜歡的。誰派你來這裡的?」
「哦,沒人派我來。凱里·喬丹跟我講了你的事情。前兩天我們在喬治敦一起吃了個中飯。他向你問好。」
「他是好人。下次見到他時,代我謝謝他。可是你肯定知道,他現在已經退出了。你理解我說的『退出』意思吧?退出遊戲了。嗯,我也一樣。不管你是為什麼而來,先生,你白跑了一趟。」
「哦,凱里也是這麼說的。不要打擾你,他說。可我還是來了。這是一次漫長的旅行。你介意我開展策反嗎?難道你們不是這麼說的嗎?我開展策反,提個建議?」
「是這個說法。嗯,今天太陽猛,天氣熱。你租了四個小時的船,還有兩個小時。你要談就談吧,但答案還是否定的。」
「你聽說過一個叫伊戈爾·科馬羅夫的人嗎?」
「我們這裡有報紙,只是要晚幾天,但還是可以看到的。我們也聽收音機。我沒有安裝衛星天線,所以看不了電視。是的,我聽說過他。俄羅斯未來的總統,對吧?」
「是這麼說的。你聽說過他的什麼事情?」
「他領導著右翼黨派,是民族主義者,宣揚愛國主義。這種事情。大肆宣揚。」
「你認為他在右翼道路上走得多遠了?」
蒙克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相當遠吧,我猜想。大概像美國南方某些極端保守的參議員那樣吧。」
「恐怕還要厲害呢。他在極右的道路上已經走得離譜了。」
「嗯,奈傑爾爵士,那就太慘了。可我現在關心的是,明天是否還有人來租我的船,西北點十五英里以外的海域是否有刺鮁魚群在游動。令人討厭的科馬羅夫先生的政治主張,與我沒有關係。」
「嗯,恐怕會有關係。有一天。我……我們……一些朋友和同事,認為必須去阻止他。我們需要一個人去俄羅斯。凱里說你很優秀……曾經。說你是最佳的……曾經。」
「嗯,是的,但那是曾經。」蒙克默默地盯著奈傑爾爵士看了好長時間,「你說這甚至不是官方的。這不是英美政府的策略。」
「說得對。我們兩國政府都認為,他們都對此無能為力。從官方角度。」
「你以為我會聽從某些堂吉訶德式人物的指令,拋下錨,不遠萬里去俄羅斯找那個傢伙吵架嗎?那些堂吉訶德甚至都沒有得到政府的支持呢。」
他站起來,一把捏扁空酒罐,扔進了垃圾桶。
「對不起,奈傑爾爵士。你真的是浪費了機票。我們返回港口。這趟航程不收費。」
他回到駕駛台,接過舵盤,駕船向塞拉爾水道駛去。進入潟湖後十分鐘,「狐仙」號回到了碼頭邊的專用泊位。
「關於這次航程,你說錯了,」英國人說,「我沒有誠心租船,你是誠心出租的。半天的租金是多少?」
「三百五十。」
「給你的年輕朋友一點小費,」歐文從一疊紙幣裡抽出了四張百元美鈔,「順便問一下,你下午有租船計劃嗎?」
「沒有。」
「那麼,你要回家嗎?」
「是的。」
「我也是。恐怕在這麼熱的天氣裡,我這個年齡的人午餐後要睡個午覺。但你坐在陰涼處避暑的時候,會做些什麼?」
「不再釣魚了。」蒙克說。
「噢,不再釣魚了。」老人從他帶來的肩包裡拿出了一隻棕色信封。
「這裡有份文件。它不是鬧著玩的。你去看一看。別讓其他人看到,也別弄丟了。它比『來山得』『獵戶座』『德爾斐』或『飛馬座』曾經帶給你的任何情報都要機密得多。」
他也許觸動了傑森·蒙克的某根神經。當這位前間諜頭子漫步走上碼頭,去尋找他租用的汽車時,蒙克目瞪口呆地站住了。最後他搖搖頭,把信封塞進襯衫裡面,走向茅屋去吃漢堡了。
凱科斯群島由六個島嶼組成,即西島、普羅沃島、中島、北島、東島和南島。在群島的北面,礁石接近海岸,從那裡可以很快抵達外海。在南面,礁石綿延幾英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一千平方英里的淺海,被稱為凱科斯淺海。
他剛上島時手頭拮据,旅遊者雲集、旅館林立的北海岸物價很高。在支付了港務費、燃料費、維修費、營業執照和海釣許可證辦理費之後,蒙克帶來的錢已經所剩不多了。他花了少量的錢,在地段不是很好的人心果灣租了一間木結構的平房,那裡北鄰機場,面對凱科斯淺海,只有淺水船可以進出。平房和一輛破舊的雪佛蘭皮卡車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他坐在木陽台上,注視著太陽在他的右邊西沉,這時候從他房子後面傳來了汽車停在沙土小路上、發動機熄火的聲音。不一會,英國老人精瘦的身影就從房屋的轉角處出現了。這次,在他的白色巴拿馬草帽下面多了一件皺巴巴的羊駝呢熱帶西裝。
「他們說我能在這裡找到你。」他愉快地說。
「誰說的?」
「『香蕉船』餐館那個年輕的好姑娘。」
瑪貝爾已經四十多歲了。歐文步履沉重地踏上台階,朝一把空著的搖椅做了一下手勢。
「我可以坐這裡嗎?」
蒙克露出了微笑。
「請吧,你是客人。啤酒?」
「現在不喝,謝謝。」
「那就來一杯普通的戴克利酒吧,除了新鮮檸檬不加其他水果。」
「哦,這就比較好。」
蒙克兌制了兩杯純檸檬戴克利酒,端了出來。他們品嘗起來。
「那個看了沒有?」
「看了。」
「怎麼樣?」
「令人噁心。也有可能是偽造的。」
歐文理解地點點頭。太陽落到了淺灘對面西凱科斯島的山丘上,把淺灘的水面染成了一片赤紅。
「起先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顯然是推論。但值得去核查。我們在莫斯科的人就是這麼想的。進行一次快速核查。」
奈傑爾爵士沒把證明報告拿出來。他把內容逐段口述出來。蒙克來了興趣。
「三個人,都死了?」最後他說。
「恐怕是這樣的。似乎伊戈爾·科馬羅夫確實不想惹上這文件的麻煩。並不是因為它是偽造的。假如文件出自他人之手,他是絕不會知道的。這文件是真的,是他要實施的計劃。」
「那你認為能把他終結嗎?採用極端手段?把他幹掉?」
「不。我說的是『制止』,那是不同的。你們中情局的『終結』,是行不通的。」
他解釋了理由。
「但你認為可以去制止他,把他搞得威望掃地,失去有生力量?」
「是的,這正是我的想法。」
歐文目光犀利地從側面盯著他。
「你還是喜歡追獵的魅力,是吧?你以為這種魅力會消失,其實一直存在,隱藏在心底裡。」
蒙克已經陷入了夢幻之中,他的思緒回到了多年前和遙遠的地方。他猛然從沉思中清醒過來,站起身提起酒壺重新加滿了他們的杯子。
「值得一試,奈傑爾爵士。也許你是對的。可以去制止他。但不是由我去制止。你必須另外找人。」
「我的贊助人不是小氣鬼。費用當然是有的。僱人去做事是要有報酬的。五十萬,當然是美元。即使是當今,應該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蒙克盤算著那筆錢。可以勾銷「狐仙」號的債務,買下這間平房,買一輛好卡車。剩下一半的錢還可以去投資,每年可獲利百分之十。他搖搖頭。
「我從那個討厭的國家出來了,是好不容易才出來的。我發誓過,我永遠也不會回去了。這是有誘惑力的,但回答是不行。」
「啊,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遺憾,但恐怕你一定得去。今天一早,這些東西放在了我旅館的鑰匙孔裡。」
他的手伸進上衣口袋裡,掏出兩個薄薄的白色信封,遞了過去。蒙克從每個信封裡抽出一張有正規抬頭的信函。
一份是來自佛羅里達州的金融公司。信中說由於政策的變化,公司認為對某些地區投放的設施貸款風險太大。因此,「狐仙」號的貸款必須在一個月之內付清,否則公司只能收回貸款物。信函的用詞雖然有些含糊不清,但意思是明確的。
另一頁信紙印有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英國總督的徽標。信中說,總督閣下遺憾地通知一個叫傑森·蒙克的美國公民,鑑於不便說明的原因,將終止其居住許可證和營業許可證,通知的生效日期為發信之日起一個月。寫信人在信件的結尾處簽名,並自稱為島民的勤務員。
蒙克把兩封信都折起來,放在了兩把搖椅之間的桌子上。
「手段很卑劣。」他平靜地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奈傑爾·歐文說,他凝視著遠處的海面,「但也別無選擇。」
「你難道找不到其他人嗎?」蒙克問道。
「我不要任何其他人。我就要你。」
「好吧,算我倒霉。以前也倒霉過。我倖存下來了。我還會倖存的。可我不想回俄羅斯去。」
歐文嘆了一口氣。他拿起了《黑色宣言》。
「凱里就是這麼說的。他告訴我,你不為錢,不受脅迫。他是這麼說的。」
「嗯,至少凱里還沒變成老糊塗,」蒙克站了起來,「我不會說這是一次愉快的談話。但我認為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談了。」
奈傑爾·歐文爵士也站了起來。他看起來很傷心。
「不應該就這樣結束吧。遺憾,太遺憾了。哦,還有最後一件事。科馬羅夫執政後,他不會孤身一人。在他的身邊,有他的私人保鏢和黑色衛隊的指揮官。當種族屠殺開始時,他就是總負責,國家的劊子手。」
他拿出了一張照片。蒙克凝視著照片上那張大約比他老五歲的冷漠的面孔。英國人已經踏上了沙土小路,走向停放在屋後的汽車。
「他是什麼人?」蒙克在他身後喊道。間諜頭子的聲音,在暮色漸濃中傳過來了。
「哦,他呀。他是阿納托利·格里辛上校。」
普羅維登西亞萊斯機場不是世界上最大的航空港,但對於來往的旅客來說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因為小,在辦理手續時就不會有太多的耽擱。第二天,奈傑爾·歐文爵士帶著唯一的手提箱到機場辦理乘機手續。通過護照檢查後,他漫步進入了出港候機區。飛往邁阿密的美國航空公司班機在陽光下等待著。
由於天氣炎熱,大多數的建築物都是敞開的,只有一道柵欄把外面的露天停機坪隔開來。有個人在建築物周圍徘徊,站在柵欄邊,朝裡面張望。歐文走了過去。這時候,廣播裡呼喚登機,旅客們朝向飛機湧了過去。
「好吧,」傑森·蒙克隔著柵欄說,「何時何地?」
歐文從胸袋裡抽出一張機票,從柵欄裡遞了過去。
「普羅維登西亞萊斯——邁阿密——倫敦,頭等艙,當然。五天以後。這段時間,把這裡的事情安排好。大概要離開三個月。如果等到1月份大選,我們就太晚了。你飛到希思羅機場後,會有人來接你。」
「是你嗎?」
「恐怕不是。應該是其他人。」
「他們怎麼知道我?」
「他們會知道你的。」
一名年輕的地面女服務員拉了一下他的外衣。
「歐文旅客,請登機。」
他轉身朝飛機走去。
「順便說一下。美元報酬依然算數。」
蒙克拿出那兩封正規的信件,舉了起來。
「這些呢?」
「喔,把它們燒了吧,小伙子。文件是真的,但這兩封信就不是了。不想讓年輕人有後顧之憂,明白嗎?」
他已經離飛機只有一半路程了,女服務員從旁邊走過,這時候他們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叫喊。
「你真是個狡猾的老狐狸。」
姑娘吃了一驚,抬頭去看他。他低頭微笑了。
「但願如此。」他說。
回到倫敦後,奈傑爾·歐文爵士立即投入了為時一週的高度緊張的準備工作。
對於見到的傑森·蒙克,他很喜歡,蒙克的前老闆凱里·喬丹的敘述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退出遊戲十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俄羅斯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個國家已經從蒙克略知一二的老蘇聯脫胎換骨了。細節也發生了變化,差不多所有的地名都由共產黨時代的稱呼改回到十月革命前的名字了。如果不了解全面情況貿然進入莫斯科,蒙克是會對發生的變化不知所措的。要求英美使館的協助不成問題。但那是越界的,所以他需要某個藏身之地,需要某個朋友。
其他情況變化不大。俄羅斯依然擁有強大的國家安全機關,即俄聯邦安全局,是從KGB原第二總局改制過來的。阿納托利·格里辛也許已經離開了那個機構,但他肯定還與之保持著聯繫。
即使這樣也不是大問題。最大的危險是普遍流行的腐敗風氣。科馬羅夫和格里辛得到了無限的資金,是力爭鞏固自己勢力的多爾戈魯基黑手黨提供的,由此,政府各級公務員沒有他們用錢搞不定的。
殘酷的事實是,極度的通貨膨脹迫使中央政府的公務員都在賺外快撈好處,紛紛尋找出價最高的競標者。只要有足夠的錢,就能買到任何國家安全機關的全力合作,或者是由特種部隊戰士組成的私人武裝的支持。
除了格里辛自己的黑色衛隊和數千人的狂熱的青年戰鬥隊員,還有隱形的黑社會私設武裝,科馬羅夫有足夠的嘍囉去追獵敢於向他挑戰的人。
有一件事這位年老的間諜頭子是肯定的:阿納托利·格里辛很快就會知道蒙克回到了他的私人地盤上,他是不會感到高興的。
歐文做的第一件事,是組建了一個人數不多但相當可靠的專業小組,其成員來自英國自己的特種部隊退役戰士。
幾十年來,在英國國內與愛爾蘭共和軍恐怖主義的鬥爭,公開的馬島戰爭和海灣戰爭,還有從婆羅洲到阿曼、從非洲到哥倫比亞的許多次不公開的戰爭,以及對其他十二個「敵對領土」的滲透任務中,英國培養了一批世界上對秘密行動最有經驗的人才。
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離開了部隊,或者他們工作過的其他機構,充分利用他們的特殊才能在社會上謀生。自然地,他們所從事的行業大多為警衛工作、財產保護、商業機密保護和安全諮詢。
索爾·內桑森信守諾言,已經把一筆難以追蹤的存款匯入了一家英國的海外銀行,那裡的保密措施是可以信賴的。一旦需要,通過普通電話輸入密碼後,歐文可以把他所需的款項轉移到倫敦分行立即取用。四十八小時之內,他已經讓六個年輕人隨時聽命了,其中兩人能說流利的俄語。
喬丹說過的一件事情引起了歐文的興趣,順著這條線索,其中一個講俄語的年輕人帶著一捆硬通貨現金飛到了莫斯科。他要在那裡待上兩週時間,但他回來時,帶來的消息令人振奮。
另五個人被派去執行不同的任務。其中一人帶上介紹信去了美國,去見洲際通信公司主席和總裁拉爾夫·布魯克。剩餘的人正在各個神秘的領域為歐文尋找他所需要的專門人才。在把人員都派出去之後,留下來的問題他想親自處理。
五十五年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身體康復回到了歐洲大陸後,他調到了霍羅克斯將軍那裡任情報參謀。當時,將軍正指揮第三十軍在荷蘭沿奈梅根公路挺進,急於去解救守衛在阿納姆大橋的英國傘兵部隊。
英軍第三十軍部隊裡,有一個團是擲彈兵近衛團。年輕軍官中,有一個叫彼得·卡林頓的少校,另一個歐文經常與之打交道的是奈傑爾·福布斯少校。
父親過世之後,福布斯少校繼承了福布斯勳爵的稱號,成為蘇格蘭主要的勳爵。在給蘇格蘭打了幾個電話後,歐文終於在倫敦皮卡迪利的陸軍和海軍俱樂部裡找到了他。
「我知道這事把握不大,」在再次自我介紹後,他說,「但我想組織一個小型的研討會。相當私密,真的。非常私密。」
「哦,那種研討會。」
「是啊。想找一個隱秘的地方,離公路遠一點,能夠容納十幾個人。你熟悉蘇格蘭高地,能找個地方嗎?」
「你什麼時候想要?」蘇格蘭貴族問道。
「明天。」
「哦,這樣啊。我自己的住處不行,太小了。很久以前我把城堡轉給了兒子。但他可能不在家裡。我落實一下。」
一小時後他來電話了。他兒子、繼承人馬爾科姆那年實際上已經五十三歲了,他確認說第二天要出發去希臘的海島住一個月。
「我想你最好還是借他的地方,」福布斯勳爵說,「不要舞槍弄棒,要注意。」
「當然不會,」歐文說,「只是講課、放幻燈片那樣的事情。一切費用由我負責,還會多付一點。」
「那好吧,我會打電話給管家麥吉利夫雷夫人,通知她你們明天要來。她會照顧你們的。」
說完後,福布斯勳爵放下電話,繼續去吃午餐了。
第六天黎明時分,頭天晚上從邁阿密起飛的英國航空公司班機,降落在倫敦希思羅機場四號航站樓,傑森·蒙克隨著四百名旅客走下飛機,進入了世界上最繁忙的航空港。即使在這個時候,還有成千上萬的旅客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裡,朝著護照檢查卡口走去。蒙克坐的是頭等艙,是第一批抵達護照檢查卡口的旅客之一。
「商務還是旅遊,先生?」護照檢察官問道。
「旅遊。」蒙克答道。
「祝你玩得愉快。」
蒙克把護照放進口袋,朝行李傳送帶走去。等了十分鐘後,行李才從傳送帶上轉過來。他的行李出現在第一批的二十個箱包之中。他走過海關的綠色通道,沒被攔住。出來後,他看了看接機的人群,他們大都是司機,手裡舉著寫有人名和單位名稱的牌子。沒有一個寫著「蒙克」。
後面的人群湧過來了,他不得不繼續前行。還是沒看到什麼。他走到了通往主集散大廳兩道柵欄中間的過道裡,這時候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蒙克先生?」
說話的人大約有三十歲,穿著牛仔褲和淡黃色的皮夾克。他理著短髮,看起來非常健壯。
「是我。」
「你的護照,先生,請拿出來看看。」
蒙克拿出了護照,那人查驗了他的身份。他渾身上下一副退伍軍人的樣子,看到拿著護照那雙手的粗壯指關節,蒙克猜測那人在部隊裡肯定不是搞文職工作的。護照遞迴來了。
「我的名字叫查蘭。請跟我來。」
這位嚮導沒有帶蒙克去停車場找汽車,而是提著他的旅行箱走向區間接駁的免費大客車。他們靜靜地坐在車上,由大客車把他們帶到一號航站樓去。
「我們不去倫敦嗎?」蒙克問道。
「不去,先生。我們去蘇格蘭。」
查蘭有他們兩人的機票。一個小時後,倫敦——亞伯丁的商務航班起飛了,飛往蘇格蘭高地。查蘭埋頭閱讀一份《軍隊與防務評論季刊》。不管他還能干其他什麼事情,反正不擅長聊天。蒙克在這趟航班上又吃了一頓早餐,補上了在橫跨大西洋飛行時失去的睡眠。
在亞伯丁機場,他們坐上了一輛長車身的路虎,發現駕車的又是一個沉默寡言的退伍軍人。他和查蘭總共交流了幾個詞語,好像已經是一場長時間的交談。
離開東海岸城市亞伯丁的郊區機場後,他們進入了蘇格蘭高地,這是蒙克從來沒見過的地方。那個不知名的司機在走A96號因弗內斯公路,走了七英里後,他向左轉彎。路牌簡單地寫著「凱姆內」。他們穿過莫尼馬斯克村,駛上了亞伯丁——奧爾福德的公路。行駛三英里後,路虎車右轉,穿過懷特豪斯,朝基格駛去。
右邊有一條河流。蒙克不知道河裡是否有鮭魚或鱒魚。就在快到基格的時候,汽車突然離開公路,跨過河流駛上了一條車道。轉過兩個彎道後,出現了一座龐大的石頭古堡,坐落在一個略微隆起的高地上,面朝群山。司機轉過頭來說話了。
「歡迎來到福布斯城堡,蒙克先生。」
奈傑爾·歐文爵士瘦削的身影從石頭門廊下面走了出來,他頭戴平頂布帽,灰白的鬢髮被風吹向了兩邊。
「旅途還好嗎?」他問道。
「還好。」
「但還是很累的。查蘭領你去房間。先洗個澡,休息一下。兩個小時後吃中飯。我們有許多工作要做。」
「你知道我要到了。」蒙克說。
「是的。」
「查蘭沒打電話呀。」
「哦,明白你的意思了。那邊的米奇……」他指向正在卸行李的司機,「當時也在希思羅。在赴亞伯丁的飛機上,他坐在後面。在你前面出了亞伯丁機場,因為不用等行李。到路虎車裡等了五分鐘。」
蒙克嘆了一口氣。在希思羅機場和飛機上,他都沒有發現米奇。壞消息是,歐文是對的,確實有許多工作要做。好消息是,他加入了一個相當專業的團隊。
「他們與我一起去嗎?」
「恐怕不是。你到那裡時,是獨自一人。今後三週內,我們要做的是盡力幫助你生存。」
午餐是一種碎羊肉,上面蓋著一層馬鈴薯泥。主人稱其為牧羊人餡餅,可以泡在一種加香料的黑色調味汁裡吃。吃飯的一共是五個人:親切和藹的主人奈傑爾·歐文爵士、蒙克本人、查蘭、總是稱呼蒙克和歐文為「老闆」的米奇,還有一個個子不高但顯得機警的男士,他有一頭稀疏的灰白頭髮,英語講得很好,但帶有一種口音,蒙克聽出來那是俄語口音。
「英語還是要說一些的,」歐文說,「因為我們當中許多人不會講俄語。但你每天至少要說上四個小時的俄語,與這位奧列格一起練習。你必須恢復到能說得像真正的俄羅斯人那樣。」
蒙克點點頭。他已經好多年沒說這種語言了,他會發現他已經相當生疏了。但具有天賦的語言學家是不會永遠忘記的,足夠的實踐後總是能夠找回語感。
「嗯,」主人繼續說,「奧列格、查蘭和米奇是這裡的常住居民。其他人則來來往往,包括我本人。過幾天,等你們安頓下來後,我要飛到南方去,要去處理……其他的事情。」
如果蒙克認為會給他一點時間倒調時差,那麼他想錯了。午餐後,他與奧列格一起待了四個小時。
俄羅斯人奧列格設置了一些情景。一會,他扮演街上的民警,攔下蒙克要他出示證件,要求他回答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以及為什麼。接著他成了飯店服務員,詢問非常複雜的菜單細節。然後,他又是俄羅斯的鄉下人,向一位莫斯科人問路。四個小時之後,蒙克已經感覺到他正在找回俄語的語感。
在加勒比海拉魚線時,蒙克還以為自己的身體相當健壯,只是腰圍在增大。他錯了。第二天黎明前,他第一次與查蘭和米奇一起去參加越野長跑。
「我們從簡單的開始,老闆。」米奇說,因此他們在齊大腿深的石楠屬植物叢中只跑了五英里。開始時,蒙克覺得自己要死了,後來他希望自己快點死去。
值班人員只有兩個。女管家麥吉利夫雷夫人令人敬畏,男人們稱她為麥吉夫人,她是寡婦,丈夫原是城堡裡的工人。她負責做飯和打掃,極不情願地接待著來來往往的帶有各種英語口音的專家人員。郝克托負責看顧城堡和菜園,還要開車去懷特豪斯購買蔬菜水果。流動商販從來沒來過這裡。麥吉夫人和郝克托住在城堡的兩間小房子裡。
一位攝影師來到城堡,為蒙克拍了各式各樣的照片,以便在其他地方為他製作各種身份證件。髮型師兼化裝師也來了,他熟練地改變了蒙克的容貌,教會了蒙克如何重新進行化裝,所用的化裝品要儘可能少,市場上容易買到,放在行李裡面不會引起懷疑。
蒙克的容貌改變後,攝影師又給他拍了一些照片,為的是製作另一本護照。歐文搞來了幾本真護照,雕刻家和書法家把它們變成了蒙克的護照。
蒙克花了很長時間研究莫斯科地圖,盡力記住這座城市及其幾百個新地名,這些名字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以已故的法共領導人命名的莫里斯·多列士碼頭,已經恢復了老名稱,即索菲亞碼頭。所有以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捷爾任斯基和當時其他共產黨著名人士命名的地名都消失了。
他記住了一百多個最有名的建築物及其位置,學會了怎樣使用新的電話系統,了解了如何隨時隨地攔下計程車,以及支付司機一美元的車費。
城堡裡有一個放映室,蒙克和另一個講俄語的倫敦人坐在那裡,觀看螢幕上出現的一張張面孔。
有許多書要閱讀,還有科馬羅夫的演講和俄文的報刊雜誌。記數字不是他的專長,但他必須記住許多私人電話號碼,數字不能搞錯。最後他在大腦裡儲存了五十多個號碼。
第二個星期,奈傑爾·歐文爵士回來了。他看起來很疲憊,但很滿意。他沒說去了哪裡。他帶來了一件東西,是他派專家小組的人去倫敦古玩店裡買到的。蒙克把它拿在手裡,翻了過來。
「這個,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問道。
「哈,我的耳朵很長呢。是一樣的嗎?」
「很像。據我回憶。」
「那麼,它應該能起作用。」
他還拿來了一隻手提箱,是由一名能工巧匠製作的。一般的海關檢查員很難找到箱子裡面的夾層,蒙克要把兩份秘密文件藏在這個夾層裡:俄文原件的《黑色宣言》,以及證明這份宣言的論證報告,已經譯成了俄語。
到第二週,傑森·蒙克感到他的身體達到了十年來的最佳狀態。肌肉變硬了,耐力增強了,但他知道自己永遠趕不上查蘭和米奇。他們能夠忍受痛苦和長時間負重行軍,即使在瀕臨死亡的極度疲勞中,依然能夠靠意志驅動雙腿繼續行進。
第二週的下半周,喬治·西姆斯來了。他與蒙克年紀相仿,曾經是英國特別空勤團的一級准尉。第二天上午,他把蒙克帶到草坪上。兩人都穿著運動服。他轉過身來,對相隔四碼遠的蒙克說話了。
「聽著,先生,」他用輕快的蘇格蘭口音說,「如果你能盡力來殺死我,我將不勝榮幸。」
蒙克驚奇地揚起了眉毛。
「但別擔心,因為你不會得手。」
他說對了。蒙克朝前逼近,虛晃一下,然後猛撲過去。蘇格蘭高地顛倒過來了,他發現自己仰面躺在了地上。
「進攻速度稍微慢了一點。」西姆斯說。
郝克托在廚房裡,正準備午餐要吃的剛挖出來的胡蘿蔔,這時候蒙克又倒在了地上,於是他走到窗前去察看。
「他們兩個在幹嘛?」他問道。
「沒你的事,」麥吉夫人說,「只是年輕人在鬧著玩罷了。」
在外面的林子裡,西姆斯向蒙克介紹瑞士製造的「西格-紹爾」九毫米自動手槍。
「我還以為你們習慣使用『勃朗寧』十三發自動手槍呢。」蒙克說,他想炫耀一下自己的知識。
「以前用過,但那是多年前了。十年前就換成這種了。嗯,你知道雙手握槍和蹲伏吧,先生?」
蒙克在剛剛進入中情局的時候,在維吉尼亞州皮爾利堡的「農場」接受過輕武器的培訓。當時他是班裡最好的學員,因為孩提時曾在藍嶺山脈跟隨父親打獵,有點基礎。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蘇格蘭人設置了一個下蹲姿勢的靶子,然後走開十五步,轉身用五顆子彈擊穿了靶子的心臟。蒙克擊中了靶子的左耳、擦過了靶子的大腿。他們連續三天每天兩次練習射擊,每次一百發子彈。最後,蒙克能夠把五發子彈中的三發射入靶子的面孔。
「這樣就能使對方慢下來了。」西姆斯說,那口氣似乎知道蒙克再也不能取得更好的成績了。
「碰上好運氣,我就不需要使用這種討厭的東西了。」蒙克說。
「是啊,先生,大家都喜歡這麼說。但沒碰上好運氣怎麼辦?所以最好還是知道怎麼使用,關鍵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
第三週剛開始,蒙克見到通訊專家。那人相當年輕,叫丹尼,來自倫敦。
「這是一台很普通的筆記型電腦。」丹尼解釋說。確實如此。它差不多有一本書那麼大,打開上蓋後,內側顯露了一個螢幕,下面是鍵盤。這種東西,經理級別的人現在十有八九公事包裡都裝著。
「軟盤……」丹尼把看起來像是一張信用卡的東西舉起來,在蒙克的鼻子底下晃了晃,然後插進了電腦的側面,「儲存了你那樣的商人所需要的普通訊息。如果有人截獲了它,那麼他們得到的全是商業訊息,除了機主本人,這訊息對別人毫無價值。」
「哦?」蒙克說。他意識到這個人比他年輕很多,是在電腦前面泡大的,認為電腦的內部系統要比埃及的象形文字容易得多。但將來某一天,蒙克寧可去學習埃及的象形文宇。
「這個,」丹尼舉起了另一張卡片,「知道是什麼嗎?」
「是VISA卡。」蒙克說。
「再看看。」
蒙克仔細觀察了這張塑膠薄片,它的背面有「智慧」磁條。
「嗯,看起來像是VISA卡。」
「它也可以起到VISA卡的作用,」丹尼說,「但別把它當普通的信用卡使用,以防由於操作失誤把內容消掉。把它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不管你住在哪裡,最好是把它藏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必要時才拿出來使用。」
「它有什麼用處?」蒙克問道。
「用處多著呢。它可以把你打字輸入的內容譯成密碼。它已經記住了一百種一次性的密碼本。這不是我的專業範圍,可我認為它們是不可破譯的。」
「這樣啊。」蒙克說。他很高興至少聽懂了一個詞語。這使他感覺好了一些。
丹尼把第一張軟盤從電腦裡取出來,在這個插孔插入了VISA卡。
「這台筆記型電腦由一塊鋰電池供電,其電力足以維持與衛星的聯絡。即使能獲得交流電源,你還是應該使用電池以防電路中斷或電壓過高。用交流電給這塊電池充電。現在,開啟電腦。」
他指向電源開關,蒙克按了一下。
「把你給奈傑爾爵士的訊息輸入螢幕,用清晰的語言。」
蒙克輸入了二十個單詞的訊息,以確認安全抵達和開始第一次聯絡。
「現在按這個鍵。上面寫著是別的功能,但它可以下達譯電的指令。」
蒙克按了這個鍵。沒有反應。他寫的詞語留在螢幕上。
「現在按開關鍵。」
文字消失了。
「它們已經永遠消失了,」丹尼說,「它們已經在電腦內存中被完全消除了。在一次性密碼本中,它們在這張『維吉爾』【16】VISA卡的裡面,等待發送。現在重新開啟電腦。」
蒙克照辦了。螢幕亮了,但一片空白。
「按這個鍵。它寫的也是其他功能,但在插入維吉爾的情況下,它的意思是『發送/接收』。現在保持這個狀態。衛星每天在地平線上方經過兩次。當它接近你所在的位置時,它會按程序發過來一條指令。其發送的頻率與維吉爾的頻率相同,但只花了十億分之一秒的時間,而且是加密的。它說的意思是:『你在嗎,孩子?』維吉爾聽到這個呼叫,辨認出是母親的聲音,確認後把你的訊息傳輸出去。我們稱之為握手。」
「就這樣結束了嗎?」
「還沒有。如果母親有訊息要給維吉爾,她就會發送。維吉爾會收到該訊息,全都在一次性本子的密碼裡面。然後母親越過地平線消失了。她已經把你的訊息轉給了接收基地,不管它在哪裡。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機器工作時,我是否一直要在旁邊陪著?」蒙克問道。
「當然沒這個必要。你可以走開。回來後,看到螢幕依然發亮,你按一下這個鍵就行了。它並不顯示譯電功能,但只要維吉爾在機器裡面,它就起到這個作用。維吉爾要做的事情,是把家裡給你的電文解密。記住,只要按一下開關鍵,你就把它抹去了。永久地。
「還有最後一件事情。如果真的想摧毀維吉爾的系統,你可以依次按這四個數字。」他把寫在一張卡片上的四個數字拿給蒙克看,「除非你想把維吉爾恢復到只有VISA卡的功能,不要其他功能,否則千萬別輸入這四個數字。」
他們花了兩天時間,一遍又一遍地熟悉這些程序,直到蒙克相當熟練為止。然後丹尼就離開了,去搞他那個領域的矽晶片高科技了。
在福布斯城堡的第三個星期結束的時候,所有的教官都滿意了。蒙克把他們送走了。
「這裡有電話可以讓我用一下嗎?」蒙克說,那天晚上吃過晚餐後,他與查蘭和米奇一起坐在客廳裡。
米奇正與查蘭下棋,被對方殺得難以招架。他從棋盤上抬起頭來,朝角落裡的電話機點點頭。
「打個私人電話。」蒙克說。
查蘭也抬起了頭,兩位退伍軍人都看著他。
「當然可以。」查蘭說,「用書房裡的電話。」
蒙克坐在福布斯勳爵的書房裡,周圍是圖書和打獵的圖畫。他撥了一個海外的號碼。在維吉尼亞州南部克羅澤的一座小木屋裡,電話鈴響了,那裡的太陽還斜掛在藍嶺山脈上空,比蘇格蘭晚五個小時。在鈴聲第十次振響時,有人來接聽了,是一位婦女的聲音:「喂?」
他可以想像出那邊的情景:在那間小小的但很舒適的客廳裡,整個冬天都有柴火在燃燒,母親那些珍愛的結婚家具總是擦得一塵不染、閃閃發亮。
「嗨,媽,我是傑森。」
虛弱的聲音因為快樂而升高了。
「傑森,你在哪裡呀,兒子?」
「我一直都在旅行,媽。爸還好嗎?」
自從中風以來,他父親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外面門廊下的搖椅裡度過的,凝視著這個小鎮和遠處的大山和森林,四十年前,他能夠整日跋山涉水,帶著長子去打獵和捕魚。
「他很好。他現在正在門廊裡打瞌睡。天氣很熱,是一個漫長、炎熱的夏天。我會告訴他你來電話了。他會很高興的。你很快就要回嗎?你都離開這麼長時間了。」
他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早就離開這個小家了。一個弟弟是保險理算師,另一個是房地產經紀人,在切斯皮克灣工作。他妹妹嫁給了一位鄉村醫生。他們都在維吉尼亞州,都成家立業了,經常回家探望父母。只有他沒做到。
「我會儘快回家的,媽。我保證。」
「你又要離開了,是嗎,孩子?」
他知道母親所說的「離開」的含義。在他去越南服役之前,她已經了解了那個國家,在他出國前,她總是把電話打到華盛頓,似乎感覺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情況。做母親的總是那樣……能夠預感萬里之外的危險。
「我會回來的,然後我就來看你們。」
「保重,傑森。」
他握著電話聽筒,凝視著窗外蘇格蘭上空璀璨的群星。他真應該常回家看看。雙親現在年紀大了,他真應該抽出些時間。如果他從俄羅斯回來,他會抽出時間的。
「別擔心,媽,我會很好的。」
一陣停頓,似乎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愛你,媽。告訴爸,我愛你們。」
他擱下了電話。兩個小時後,奈傑爾·歐文爵士在多塞特家中讀到了那份訊息。第二天上午,查蘭和米奇開車把蒙克送回到亞伯丁機場,陪同他登上了飛往南方的航班。
他在倫敦住了五天,在蒙特卡姆與奈傑爾·歐文爵士住在一起,那是一個安靜、隱蔽的旅館,隱藏在石牌樓後面一條納什式小街上。在那幾天時間裡,老間諜頭子詳細解釋了蒙克要做的事情。最後,再沒有其他事情了,只有道別。歐文塞給他一張紙條。
「萬一那個高科技的通訊系統故障了,有一個人可以把訊息送出來。當然,這是最後一招。嗯,再見吧,傑森。我不會去希思羅了。我討厭機場。我認為你會成功。是的,我真的認為你會成功。」
查蘭和米奇開車把他送到希思羅機場,一直送到關卡處。然後都與他握手告別。
「祝你好運,老闆。」他們說。
航程平安無事。沒人知道,他與差不多一個月前飛到第四航站樓的傑森·蒙克完全不一樣了。沒人知道,他其實不是護照上的那個人。他通過了關卡。
五個小時後,他把手錶向前撥了三個小時。在莫斯科謝列梅捷沃機場,他向護照檢查關卡走去。他的簽證沒有問題,顯然是在華盛頓的俄羅斯使館申請並獲批的。他通過了。
在海關檢查處,他填寫了冗長的外匯申報單,把他攜帶的唯一手提箱放在了檢查台上。海關關員看了它一眼,然後朝他的公事包做了個手勢。
「打開。」他用英語說。
美國商人蒙克微笑著點點頭照辦了。關員翻看了他的證件,然後拿起了筆記型電腦。他讚許地看著,說:「很漂亮。」然後就把它放回去了。他很快在箱包上用粉筆做了一個記號,轉向了下一個旅客。
蒙克提起箱包,穿過玻璃門,進入到了他曾經發誓永不返回的土地上。
#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