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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不曾改變(正文完)

威武不能娶 by 玖拾陸

2020-2-25 19:31

北邊新皇帝的兵力步步南壓,眼看著是越來越近了,也使得行宮所在的這座江南城池人心惶惶。

若說不久前他們還在為一夜之間從富庶大城變作京師而或雀躍、或迷茫,今時今日,留給他們的只有害怕。

自從北邊出兵,流言四起。

有一些人收拾了行囊遠行避難,有一些走不了的,只能等著困局的到來。

像極了當日順德帝南下時的舊都。

可又有些不一樣,起碼,孫祈沒有走,還繼續在行宮裡住著。

當然,這並不能讓百姓有任何安慰。

一山不容二虎,天下哪有兩個皇帝?

既然北邊已經出兵,必然是要決出勝負的。

他們這兒,哪有什麼勝算。

聽說,北邊一路急行,途徑的江南各處,都是不戰而降,主動打開城池,歸順蔣氏。

如此一來,沒有任何戰火,百姓無論是性命還是生計都沒有受影響,先前怎麼過日子,現在還是怎麼過日子,連城中的官老爺都沒有換人。

他們這裡又會如何?

如果行宮不在這裡,當然可以二話不說開了城門。

反正,局勢已經是這樣了,孫家注定失敗,作為老百姓,還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行宮在,孫祈在,開不開城門的,輪不到他們這城的官老爺做主,全得看上面的意思。

孫祈若不投降,全城上上下下,等著受圍困、受戰火之苦吧。

百姓不安,官員亦是著急,之前幾次三番求見孫祈,都沒有任何成效。

張知府沒少往齊尚書、林尚書的住處跑,得來的答案都是不容樂觀。

他搓著手,甚至暗暗想著,真不行,他就不管孫祈了,直接開了城門再說。

聖上都沒有管他們這座城的生死,他們還顧忌什麼?

張知府下定了決心,只是沒有想到,孫祈在最後一刻之前,給了他准話。

「阿淵來了,你就把城門打開,」孫祈坐在桌案後,面無表情地道,「你讓城中官吏管好老百姓,都老老實實待著,沒人會為難他們,若是不聽話胡亂湊熱鬧,出了事兒也沒有人管。」

張知府聞言,心中先是一喜,又是一驚:「會出什麼事兒?聖上,您不會是……」

「我怎麼了?」孫祈睨了他一眼,「你不想拖著一城的老百姓尋死,難道我願意?」

張知府一哽,忙正色著想要拍孫祈的馬屁,話到嘴邊,又覺得不是時候,孫祈大抵也不想聽,便都止了。

他出了行宮,急急忙忙讓底下貼告示,又安排人手敲鑼打鼓地通知老百姓。

等都安排妥當了,張知府才坐下來緩氣。

還好,事情沒有往最差的方向發展,他也不用做艱難的抉擇。

對於新皇朝、新聖上,他雖然沒有功,但思前想後,好像也沒有過,老實些做事,應當能保住烏紗帽。

甚好、甚好。

大軍終是抵達了城外。

城池城門大開,蔣慕淵領兵入城,直直往行宮去。

行宮外,孫祈領著南朝廷的官員看著坐在馬上的蔣慕淵越行越近。

表兄弟兩人,兩個月前,蔣慕淵稱孫祈為「聖上」,兩個月後,就不得不對調呼喚。

孫祈看著比他還年輕幾歲的蔣慕淵,心中沉沉。

他雖是順德帝長子,但從小就不出色,比不了孫睿,也比不了蔣慕淵。

或者不該這麼說,他從小在劉氏那裡聽到的是「你得把孫睿比下去」、「你得向阿淵多學一些」。

只是,順德帝彼時只「看重」孫睿,孫祈和劉氏爭位的心也都歇了,那些話都不說了。

後來,後來孫祈終是把孫睿打倒了,但他還是輸給了蔣慕淵。

輸給這個本與他不應該存在勝負關係的表弟。

思及此處,孫祈的眼眶泛紅,他緊緊抱著懷中的玉璽,看著在他跟前站定的蔣慕淵,糾結再糾結,還是交了出去。

他們孫家天下的玉璽,傳到他這兒,就斷了,傳不下去了。

「你也用不上。」孫祈苦笑。

蔣慕淵接過來,交給驚雨保管:「太皇太后會想再看看的。」

提及太皇太后,孫祈有很多話想說,可說給蔣慕淵聽又是個味道,乾脆不提,只把孫仕牽到了跟前。

「阿淵,」孫祈深吸了一口氣,「我求你兩件事。

我母后的性子,她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一直病著,若是說了什麼冒犯的話,給她些時間吧。

還有仕兒,善待仕兒。」

蔣慕淵伸出手,揉了揉孫仕的腦袋,與孫祈道:「你這般與我說話,我還適應些,你放心,我答應過的事情都會做到。」

不是別彆扭扭的君臣關係,也不是成王敗寇,而是自小熟悉的表兄弟。

孫祈聽明白了蔣慕淵的意思,試著擠出笑容來,可到底情緒不對,笑比哭難看。

這一日,登基不過月餘的孫祈退位,昭告天下。

三日後,所有人北上返京。

來時戰馬奔襲,回程時因護送靈柩,難免耽擱些時間,但漸漸的,京城也近了。

天眷元年的春天來得很早,官道附近的大樹冒了新芽。

龐大的隊伍入城,引得百姓夾道來迎。

孫祈坐在馬車裡,聽著熟悉的京師口音,掩面哭泣,他彼時若即刻返京,該多好啊……

宋氏抱著兒子,低聲與孫祈道:「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再想也無用,只會平添恨意和煩惱,對誰都不好,對仕兒尤其不好。」

孫祈愣了愣,揉了一把臉,道:「你說得對,對仕兒不好。」

另一輛馬車裡,孫宣靠著車廂哼著小調。

江南再美,他其實是不喜的,他更喜歡京城,喜歡陶昭儀活著的時候住的宮室。

他問蔣慕淵討了,理由充分,蔣慕淵用不上。

蔣慕淵哈哈大笑,他確實用不上,就乾脆給孫宣住去。

孫宣如意了,他想,母妃應當也會如意,雖然他做不了皇帝,但也沒有輸給其他兄弟,夠了。

這麼多人回京,大小事務一堆,得虧宮中早已準備妥當,很快就安置好了。

蔣慕淵換了身衣裳,在御書房召見三公。

忙到了掌燈十分,把壓著的緊急政務都辦了,這才忙不迭往中宮去。

蔣慕淵腳步飛快,甚至是小跑著往前走。

他不由想起了前幾年未成親時,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她,卻每每不得不等到天黑透了才行。

他翻過珍珠巷,也翻過西林胡同,此時的思念與心動,現在依舊不曾改變。

或者說,越發的濃烈。

小曾公公在後面追,一開始還跟得上,不曾想,蔣慕淵突然腳下發力,身體躍起,就這麼翻過了宮牆,他停下腳步,苦著臉轉向。

他不會,他得老老實實走正路。

蔣慕淵直到中宮外頭才壓住了腳步,繞過影壁進去,就聽見殿內稚氣的聲音。

祐哥兒正「爹爹」、「爹爹」的叫個不停。

蔣慕淵心熱極了,進去將兒子一把抱起:「爹爹回來了。」

祐哥兒掛在蔣慕淵身上,意外地眨眼睛。

蔣慕淵笑著看向顧雲錦。

「我只聽見你一人腳步聲,小曾公公沒有跟上,你把人甩脫了,定然不是走得正路,」顧雲錦笑容調皮,「可是翻牆了?幾處腳印?我讓念夏去擦一擦。」

蔣慕淵笑著啄顧雲錦的唇:「隨它們去,被人看見也無妨,誰也管不了。」

顧雲錦靠著蔣慕淵,笑得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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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有番外。



番外一

南下的官員,除了原就告老的,都跟著回到了京城,南北分治的局面徹底結束,各個衙門都能有條不紊地處理政務。

嶺北賑災、各地平亂,一切都是大刀闊斧,雷厲風行。

蜀地先前清算時瞞下來的銀子,給朝廷省了不少心。

畢竟,以現在的局勢,想變出銀子來,也無處去變。

一連忙到了盛夏,之前的混亂漸漸平息,南北往來的客商也不用擔心半道上突然就冒出了劫匪山賊。

太皇太后著實鬆了一口氣。

日子平靜下來,她又回到了從前那樣含飴弄孫的生活。

傍晚時,蔣慕淵從前朝來慈心宮探望她,太皇太后正抱著孫栩,與孫淼、余氏說話。

準確地說,是余氏恭謹又溫和地與太皇太后說些家常事,孫淼面帶笑容在邊上聽。

兩廂見禮,孫淼他們便準備回去了。

孫栩正是嘴饞的時候,鬧著問太皇太后討糖吃。

太皇太后不肯,怕他壞了牙,只讓珠娘去小廚房裡裝些適口的點心。

余氏好言勸著,把淘氣的兒子勸住了。

蔣慕淵沖孫淼抬了抬下顎,示意他借一步說話。

兩人出了正殿,站在廊下,熱浪滾滾襲面來。

「你的耳朵還要聾到什麼時候?」蔣慕淵放低了聲音,問道。

孫淼衝著蔣慕淵笑。

他知道騙不了所有人,起碼騙不過蔣慕淵,只能無奈著笑道:「我聽得見還是聽不見,沒有什麼區別。那就再一年半載?」

蔣慕淵叫他笑得沒脾氣了:「隨你。」

孫淼性子就是如此,他一直期望的就是做個不起眼的閒散宗親,彼時若不是順德帝一籮筐地把他們都扔進了文英殿,他是不會去參與的。

現在的生活符合他的期望,對他而言,與余氏融洽和睦,母妃平安康健,孫栩能順利長大、而不用牽扯進別人的算計裡,這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人生苦短,不可能萬事順心,他擁有的已經很多了,得知足。

相較於太皇太后的開懷,顧雲錦這幾日有些低落。

念夏要出閣了。

前世今生,她們在一起很多年了。

顧雲錦知道,不止是念夏,以後撫冬,其他陪伴她的宮女、丫鬟都會離開,可心裡還是捨不得。

親事是早早定好的,最終選了個好日子。

袁二現今在中軍都督府投了個官。

江南那一夜,中軍損失幾十號人,說多不多,但也空出了些職位。

袁二不在意官大官小,只是依照蔣慕淵的意思,好好整頓整頓。

原先這地方,有本事的和蒙蔭混日子的,差不多對半開。

國庫銀子緊巴巴的,蔣慕淵哪裡會容著紈褲混日子,讓袁二收拾他們去。

不服氣的,打到服氣為止。

這兩月下來,袁二在都督府站住了腳,人緣也不錯。

念夏不喜歡鋪張,婚禮事宜簡單卻也熱鬧。

婚房還是施、許七他們先前準備好的院子,這些時日又添置了不少日常東西,地方不算大,卻很有人氣。

席面上,一個個具是老實,論酒量,他們加在一塊,也不是他們袁哥的對手,等夜深了,鬧洞房的時候,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誰也沒敢往牆角湊。

中軍都督府也來了些與袁二親近的,把他們幾個好一通笑話:「大好的日子,袁哥能當著新娘子的面出手湊人?」

許七摸著小鬍子,嗤得笑了聲:「那是你們沒有見過新娘子湊人。」

他們肯定打不過袁哥。

八成,也是打不過小嫂子的。

敢去聽牆角,只怕是一個個都得被扔出胡同去。

洞房不敢鬧,酒還是能喝的。

施抱著酒罈子,打了好幾個酒嗝:「總算吃到袁哥的喜酒了,什麼時候能吃上五爺的?哎,你說,五爺和郡主還能成嗎?」

「喝糊塗了吧?不是郡主,是長公主,」許七道,「你整天五爺、長公主的,五爺到底見過長公主沒有?」

「我怎麼知道!」施撇嘴,「得問聽風。」

聽風當然也來了,聞言認真想了想,道:「見過的吧,應當是見過的。」

的確見過。

御書房外,壽安和週五爺有一面之緣。

「見過也難……」施歎道,「五爺再好,那是長公主哩,周家也夠不上了。」

「從前周家這樣,你還不是幾次念著『郡主』?」聽風笑話他,「現在膽小了?」

「以前那是不知天高地厚,」施喝了口酒,「現在,懂一點了。」

他們哥幾個也在中軍都督府謀了個差,雖然是「小嘍囉」,但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五爺吧,」聽風道,「也就這兩天的事兒了,你們過幾天就明白了。」

這說話說一半,能急死人,好在一群人都喝高了,才沒有追著聽風問。

等念夏入宮來給顧雲錦問安那日,周家得了聖旨。

葉城周家重新得封永定侯,這一次是世襲罔替。

按說,論功行賞在蔣慕淵回京之後就開始了,是週五爺要求,才一直壓著。

周家裡頭的根子爛了,各房各心思,若不能梳理得當,得了爵位只會越發混亂。

週五爺先回葉城把裡頭的關係掰扯了,才回到京城,得此榮光。

御書房裡,蔣慕淵一面批折子,一面跟週五爺打趣:「家業撐起來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不著急,施他們都替你急壞了。」

週五爺道:「整天風風火火的,他們沒一刻能閒得住。」

閒不住的人才有衝勁兒,施他們都出身市井泥潭,餓過肚子挨過打,沒有這股子勁兒,也不會有今天。

想了想,週五爺又道:「家裡還得折騰些時日,現在娶親,娶回來就得扔給她一堆爛攤子,誰家捨得?再過兩年,讓家裡消停消停。」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周家畢竟是百年大族,裡頭彎彎繞繞的,週五爺狠心掰了一回,但肯定會有起伏。

蔣慕淵點頭:「也是,誰家都捨不得。」

他最捨不得。

他見不得壽安吃一點苦。

前回他就看出來了,週五初見壽安就心生歡喜。

雖然週五爺一個字都沒有提,但蔣慕淵眼睛厲害,男人對姑娘家一見鍾情是個什麼樣,他能不知道?

想像下當年他頭一回見顧雲錦時的樣子,那是一模一樣。

壽安依舊在母親孝期之中,週五爺自己又不著急,蔣慕淵當然更不急了。

反正時間還有,以後如何,還要看壽安是不是心生歡喜。

蔣慕淵固然欣賞週五,他亦看重壽安的想法。

壽安對自己的終身大事還毫無念頭,她這幾日被樂成纏著。

段保珊的東異之行,和顧雲錦的提槍上陣,讓樂成意識到,同為女子,亦是有無數種可能的。

自幼貴為公主,她從前每天煩心的就是母后與父皇的相處之道,順德帝棄京南下雖是錯誤之選,但那是樂成第一次離開京城,第一次看到截然不同的風土人情。

她彼時才明白,皇祖母以前與她說過的「眼界」。

她想去遊歷一番,去看看皇祖母閨中看過的江河山川。

若非如此,她即便是接受了江山易主,也無法感悟皇祖母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

她還年輕,閱歷不足,但她也想成長,能有一日真正明白母后在想什麼,皇祖母又在想什麼。

孤身去遊歷,怕是不能成行,樂成便想邀壽安一同出發。



番外二

壽安被樂成說得心動了。

她以前看話本,後來為了幫上顧雲錦的忙,看了很多山川志,那些書籍裡描繪的山河讓她心生嚮往。

若是沒有機會,壽安也不會向長輩提起遠遊的想法,但被樂成勸著說著,那股子期盼也忍不住了。

壽安問了皇太后。

皇太后自是捨不得她,這小丫頭自從抱到她跟前,就一日沒有離開過。

突然要去自個兒看不著的地方,她不放心。

樂成則去求了太皇太后。

「你母后同意了?」太皇太后睨她。

「她等著您替她下決心呢,」樂成道,「您在閨中時曾遊歷江南海北,您一直都說那些見聞對您的一生都有影響,讓您更知道自己身居此位時應該做什麼,我也想效仿您。」

為了能夠成行,樂成坦誠地向太皇太后說了自己的想法,說她的困惑和煩惱,一五一十。

太皇太后眼含笑意看著她,沒有打斷她的話,認真聽完。

她很高興樂成能如此坦白,孩子們信任她,願意與她分享生活,這是年老的太皇太后最喜歡的事情了。

很多想法固然青澀,但其中亦有生機勃勃之處。

當然,算不得童言童語了,可在太皇太后聽來,還是叫她開懷又感慨。

她也在樂成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差不多的年紀,一樣的猶豫躊躇。

這是人生必經之路,認真走過去了,很多事情的看法就截然不同了。

若是稀里糊塗地過,只長歲數,不長閱歷,也許一個不小心就走歪了。

她當時沒有引導好順德帝,連幾個孫兒都受了影響,樂成自己想出去看看,她覺得不該攔著。

「我會與聖上說的,」太皇太后握著樂成的手,道,「你們慢慢行、慢慢看,等回來時,好好給皇祖母說說一路感悟。」

樂成自是歡天喜地應下。

蔣慕淵從太皇太后那兒聽說了,亦是為難。

壽安和樂成出行,排場大了,各地紛擾,她們反而不能自己去看、去走,可不講究排場,又怕不夠安全。

思前想後,蔣慕淵與顧雲錦商議了,折中了個辦法。

等天氣稍稍涼爽些時,顧家長房就要搬回北地去了。

封疆大吏、戍邊將軍的親眷入京,全是孫宣順從順德帝的心意而提的建議,此刻已經不需要了。

鎮北將軍府駐守關外,夫妻、父子長久分離,並不是好事。

顧家四房依舊在西林胡同生活,徐氏的身體靠烏太醫調養,已經大好了。

可北地的寒冷恐會造成復發,京城氣候更適合她,她也就不堅持北上了。

顧雲齊入了京衛指揮使司,外頭都知道,聖上對妻族、對幾個舅哥極其信賴。

樂成、壽安若與顧家人一道啟程,先去北境看看,倒也不失為一個法子。

不用宣揚排場,自在且安全,兩人欣然答應。

當然,不講究歸不講究,宮中還是指派了一些武藝出眾的侍衛。

與顧家同行的還有傅敏崢與顧雲思,他們帶念姐兒回北地拜祭。

出發那天,顧雲錦去送,一路送到十里亭,叫顧雲思好一通笑話。

單氏亦道:「娘娘回宮吧,叫人知道您偷溜出來了,怎麼妥當?」

「才不是偷溜的,」壽安在一旁擠眉弄眼,「哥哥肯定知道,是不是?」

顧雲錦笑個不停:「就許你遠遊,不許我偷溜,可沒有這樣的道理。」

姑嫂兩人好一陣打趣,顧雲錦這才依依不捨地目送他們離開。

單氏感慨之餘,也放心不少。

他們將門的姑娘,自小就活潑,寧國公府尊貴,但蔣氏亦是將門,規矩上沒有那麼刻板。

可成了皇后娘娘就不一樣了,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一舉一動都要講究,單氏擔心顧雲錦不適應,又憋得慌。

現在看她的性情與從前一模一樣,就曉得她都能應對。

時隔數年踏上回鄉路,單氏心潮澎湃,只因帶著幾個孩子,一路上走走停停的,很是愉快。

這一年,北境入冬早,寒風入關,他們行至半途,秋意就濃了。

顧雲思一不小心受了涼,白日裡咳嗽,起身都疲憊。

怕耽擱了所有人的路程,又怕姐兒過了病氣,傅敏崢讓單氏他們帶著念姐兒先行,自個兒給顧雲思請了大夫,打算在這小鎮子裡歇上兩日。

顧雲思捧著藥碗,聽著窗外秋風掃落葉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前世。

她和傅敏崢走的也是這條路,為了方便假扮夫妻,她彼時身子垮了,真真是走一段病一段,全靠傅敏崢把她往北邊拖。

今生,兩人再走這條路,不再是假夫妻,而她也就是偶感風寒,沒有什麼大礙。

顧雲思好轉後,被傅敏崢壓著又歇了一日,這才重新啟程。

他們落後了大部隊幾日路程,也沒有心急火燎地去追趕,就照著尋常速度,一路向北。

顧雲思重新活蹦亂跳了,反倒是傅敏崢有些打不起精神來,他有那麼點水土不服,夜裡沒有睡安穩。

他們也就放棄了騎馬而行,換作馬車,多費了兩天,趕到了裕門關下的鎮子裡。

顧雲思說:「這裡還跟記憶裡的一樣熱鬧。」

傅敏崢望著高大的城牆,看著與京城完全不同的景致,明明是從未踏足過的地方,他卻心生熟悉之感。

夜裡,他們在關內住了一晚,等待明日一早出關,前往北地。

這一夜,傅敏崢睡得很沉,直到天大亮了才醒。

前些日子的疲憊一掃而空,他看著坐在鏡子前梳妝的妻子,喚道:「阿思,我做了一個夢。」

顧雲思握著梳子轉頭看他:「什麼夢?」

「我夢見,我親手把你埋在了裕門關外。」傅敏崢啞聲道。

顧雲思愣住了,長睫顫顫。

一瞬間有太多的話在心中迫切地要湧出來,嗓子瘖啞生痛。

顧雲思回床邊坐下,靠著傅敏崢,道:「我也做過那樣的夢,不是好夢,我不喜歡那樣。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傅敏崢聽出顧雲思強忍的哭意,緊緊將她抱在懷裡:「夢是反的。」

他也不喜歡那個夢。

江山破敗,北狄入境,一路向北時,遇見的全是逃難的百姓,一個個控訴著朝廷不公。

他喜歡現在的裕門關,隔著窗戶都能聽見外頭百姓們為了一天生計而忙碌的動靜。

夢是反的。

他喜歡他現在握在手中的現實。



番外三

進臘月前,京城已經下了幾場雪了。

到底是換新歷的第一年,之前接連打仗的影響還在,採買年貨的價格比平順時高一些。

可老百姓們都挺樂呵,這一年的各處變化都看在眼中,大夥兒心安,都覺得日子一年能比一年好。

楊氏忙著準備臘八事宜,從賬冊裡抬頭時,看到邵嬤嬤坐在窗邊發愣。

不用問,楊氏也知道緣由。

邵嬤嬤在惦記畫梅。

打斷骨頭連著筋,邵嬤嬤對畫梅再有不滿和怨言,那也是照看了十幾年的侄孫女。

惱極恨極,不再來往,但對方真的音訊全無、生死不明時,還是會唏噓。

人之常情。

就像楊氏也會想起自家兄長和外甥們一樣。

楊家在龐登圍城前離開了京師,就再沒有消息了。

楊氏試著打聽過,卻一直沒有訊息,楊家其他早早南下的幾房也不知道長房的下落,楊氏也就放棄了。

只是逢年過節的,難免會想起來,感歎兩聲而已。

反倒是其餘那幾房,近來常常送信,這次過年,也使人送了年禮來。

楊氏知道,他們不是真的惦記著「血緣」,而是為著徐硯。

劉尚書明年肯定是要告老了,徐硯要當工部尚書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外頭也都說法,以徐硯現在的年紀,再繼續磨礪十幾、二十年,三公之位可期。

楊氏心裡清楚,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送了年禮來,都是些姻親關係下很尋常的東西,沒有絲毫不妥,她也不可能拒之不理。

只不過,她對楊家的心早就淡了,該回禮就回禮,該應付就應付,多餘的,她是不可能再替楊家開口了。

她的心態放得很平,看過了楊家從盛極一時到衰敗後在官場銷聲匿跡,起起伏伏多年,她知道為官、為人,得要個好名聲,也得講究個傳承。

比起一人登高位,更需要的是晚輩們的持之以恆。

徐令崢、徐令瀾兩兄弟的功課被抓得很緊,哪怕不是天資卓越,但只要刻苦,終究會有些收穫。

楊氏也和魏氏商量著,把魏游接回京中來。

魏家確有不少親戚拎不清,但魏游這孩子,她們兩個打小看到大,是個心裡明白的。

繼續好好唸書,娶個賢妻,不說飛黃騰達,但一步一個腳印,也能走出自己的路來。

魏氏感激不已。

她先前已經定下開春後出行了。

徐令意到敘州後,有小半個月水土不服,如今已經是適應了,一家人生活挺自在的。

魏氏當初就說過,得了閒就和徐馳一道去探望他,就像她說的,沾一沾女兒的光,也出門長些見識。

她這一輩子,除了故鄉和京城,就沒有走過其他地方。

已然是外祖母的人了,天天為了能出遠門而激動不已,只盼著這個冬天早些過去。

如此一來,魏游回京城時,他們夫妻肯定是出發了的,要把侄子交託給楊氏,她再三道謝。

徐硯聽說後,思量了一番,想讓表兄弟三人都跟著去蜀地走走。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兩位長公主遠遊,從北地寄信回來,說了一路見聞,聖上讀信時很是感慨,也讓他們這些當臣子的頗為觸動。

徐硯讀書時一門心思苦讀,入仕後,因公務出行幾次,感悟很深。

他覺得,也該讓孩子們出去看看。

又不是現在下場就能考到功名,那就去開開眼界,磨刀不誤砍柴工,行萬里路與讀萬卷書一樣重要。

楊氏和徐馳夫妻都覺得有理,乾脆改了行程,讓魏游過了年就回京,他們一道出發。

這下子,家裡閒不住、整日盼著出行的又多了兩個。

徐令崢年長些,性子穩,面上不露,活潑的徐令瀾度日如年。

只剩下徐令婕一個,沒有撈到這遠行的好處。

她合了八字,等年後就放小定了。

夫家是普通的讀書人家,家中關係簡單,供養了個年輕學子,秋日桂榜上得名,叫楊氏挑中了。

閔老太太一肚子的不樂意,徐硯是大官,門當戶對的就該是一二品大員,一個家裡沒有任何官路的書生,這是低嫁裡的低嫁。

楊氏只是知會老太太一聲,哪裡是要讓她指手畫腳。

也不聽她挑剔,楊氏堵了個嚴嚴實實:「當年,我也是這麼看上你們徐家的。」

閔老太太氣得仰倒,等她想起來要說楊氏這是在詛咒徐家要重蹈楊家覆轍,楊氏早沒影了。

徐老太爺倒是挺高興的。

他見過那位年輕人,不說多麼出眾,但相由心生,他看著親切。

再者,徐硯官運好,徐老太爺在他那群老兄弟之間再也沒有看過人臉色,受過一點兒氣。

天天聽戲、遛鳥、踏青,他舒暢著呢,自是看什麼都順眼。

年紀大了,事兒交給兒子、兒媳婦,他享福就好了。

也就只自家那老太婆糊塗,連享福都不會!

衙門在臘月二十七封印,忙碌了一年,總算可以歇口氣了。

蔣慕淵也只比平日空閒了一點兒,到慈心宮裡陪太皇太后說話。

顧雲錦抱了祐哥兒過來。

祐哥兒現在是嘴巴叨叨停不下來的時候,童言童語說不停,大人們能聽懂一半,剩下的,就只靠猜了。

太皇太后近來的樂趣是猜祐哥兒的心思,一老一少不亦樂乎。

皇太后也時不時也湊個熱鬧,和太皇太后比一比高下,輸贏全看祐哥兒心情。

除夕夜,慈心宮照例擺了簡單的家宴。

永王爺給太皇太后敬酒,去年此刻,沒有陪伴在太皇太后身邊,他很是難過。

那是母后最辛苦的一個年節了。

太皇太后一飲而盡,她已經從當時的辛苦之中走過了,回首再看,唏噓勝過悲痛。

謝皇太后回宮後很少走動,只逢年過節給太皇太后問安,她笑著道:「這也是樂成不在我身邊的第一個年節,我也不太適應。」

太皇太后笑了起來。

樂成和壽安兩人在北地過年了,計劃等二月再入關,往西行,從中原一路往西涼去。

蔣慕淵給週五爺行了方便。

永定侯府還在葉城,新的永定侯也不是個閒散人,朝廷用人之際,他依舊忙了個腳不沾地。

明年初夏,他得走一趟西涼。

龐登死了,但西涼鐵騎需得重建,西涼的土地也得發展。

週五爺得在西涼待上一年半載的。

「壽安和樂成應當會喜歡那兒的風土人情,到時候想多待些時日,有個人看著她們,正好。」蔣慕淵與太皇太后道。

夜深了,祐哥兒吵著要看煙花不肯睡,曦姐兒被鞭炮聲吵醒,哭了一陣,被孫恪捂著耳朵,哄睡了。

蔣慕淵和顧雲錦帶著祐哥兒去皇城城牆上看煙花。

祐哥兒看得目不轉睛。

蔣慕淵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牽著媳婦兒,道:「找一天,我們出宮去?帶祐哥兒去街上看看。」

顧雲錦忍俊不禁:「擇日不如撞日?」

「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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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蔣仕煜近來不是很高興。

他的兒子當了聖上,他就這麼從國公爺變成了太上皇。

蔣仕煜覺得自己還不老,完全可以繼續為朝廷效力,可冠上了這麼一個身份,讓他無論做什麼都顯得很彆扭。

什麼太上皇領兵出征,什麼太上皇操練兵馬,一聽就覺得他們朝廷沒人了。

雖然確實很缺人才,但太上皇去做,聽著都怪。

好像什麼正經事情,都不太適合太上皇。

唯一搭著些邊的,大概就是喫茶、作詩、遊園子。

總的來說,就圖個打發時間。

依照蔣慕淵的說法,上一輩子,蔣仕煜是在四五年後才把爵位給了兒子。

現在提前幾年空閒下來,他是完全不得勁兒。

安陽說他是閒得慌,才會胡思亂想。

蔣仕煜自己也覺得,他想找些事情來做。

真不行,他也下江南去?

趁著春景正好,一路南行,當然,他的目的不可能是遊山玩水,他要考察民情。

都察院有御史巡按各府,他閒著也是閒著。

這麼多年風裡來雨裡去的,戰場上摸爬滾打,一身污血淤泥,沒想到現在要出個遠門,還得是「微服私訪」了。

安陽聽他感慨,笑得險些岔了氣。

她讓「老頭子」蔣仕煜不要瞎折騰,真閒得不行了,就去御書房裡替兒子看幾本折子,好讓蔣慕淵空閒些,有多些時間來陪她說會兒話。

蔣慕淵自是孝順的,只是他的政務太忙了。

建朝才一年多,江山各處,當然不至於到「百廢待興」的程度,但振興需要大量的人手和時間。

偏國庫儲備缺少,蔣慕淵和幾位老大人拆東牆補西牆,動足了腦筋,才一點點讓局面好轉起來。

這些政務處理,花費了他大量的時間。

得了空了,蔣慕淵就會去慈心宮坐會兒,或是來陪她說會兒話。

安陽皇太后想念兒子,也曉得兒子辛苦又繁忙,她不是那等不知趣的長輩,她得讓蔣慕淵有更多的時間去陪顧雲錦和祐哥兒。

說起來,自打壽安出了遠門,安陽皇太后的日常「消遣」有不少全靠祐哥兒了。

自家孫兒,那是怎麼看怎麼一個喜歡。

大笑時喜歡,哭鼻子時還是喜歡,愛不釋手。

她心裡盼著能再多幾個孩子。

當然,就是自己想想,她不會去催蔣慕淵和顧雲錦。

孩子是講緣分的,緣分沒有到,光催哪有用處?

她當初想要再添個姐兒,不也是幾年都毫無動靜嘛。

兒子、兒媳婦感情好,緣分到了,孩子就來了。

安陽皇太后從春天盼到了秋天,壽安和樂成也從西涼走到了蜀地,給她送來的家書都攢了一個木盒子了,顧雲錦有喜了。

這一胎來得動靜頗大,顧雲錦吐得昏天暗地,不過一旬,下巴都尖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心疼得不得了,祐哥兒也是心領神會,乖巧地靠著顧雲錦。

蔣慕淵請了烏太醫細細地問。

烏太醫笑話他:「聖上記性很好,婦人孕中要注意的事兒,您前回不是都記下了嘛。」

「這回和前回不同,」蔣慕淵道,「前回聽話多了。」

祐哥兒當時還有很聽話的,十個月裡,只偶爾鬧顧雲錦一兩次,臨盆那天,說出來就出來,半點不耽擱。

這個,一來就是一份大禮。

這要是個臭小子,將來肯定是個調皮搗蛋討打的。

「姐兒就不打了?」顧雲錦笑著問。

蔣慕淵握著她的手,也笑個不停。

姐兒嬌滴滴的,可捨不得打了。

蔣慕淵對顧雲錦和顏悅色,上朝時聽那些言官說事,臉色立刻就沉了。

後宮納嬪妃之事,三公以前私下問過蔣慕淵一回,見他當真毫無念頭,也就閉嘴不提了。

朝事這麼忙,他們才懶得沒事找事兒呢。

黃印更是門清,御史們的折子從他手裡打回去的就厚厚數疊,言官們想跟聖上掰扯後宮、子嗣,也就只能繞開他,在大朝會上直接說了。

御史剛起了個頭,就被蔣慕淵揮手打斷了。

「錢呢?」蔣慕淵問,見底下御史發愣,他又繼續問,「朕說,銀錢呢?廣納妃子的錢,朕可沒有。朕還養著順德帝的嬪妃呢,那麼多人,吃穿用度,什麼不是開銷?朕是沒錢了,也沒地方了,拿什麼納妃?」

御史一個個被噎得夠嗆。

是,朝廷沒錢。

他們也聽說了些戶部對明年財務的安排,國庫除了基本的累積,大量的銀子投入了各州府。

興修水利、改善農產、發展商貿、補貼學堂書院,軍中募兵操練、補充戰船兵器,一樣樣開銷,哪個都是大數目。

就這樣,戶部還琢磨著減稅,這怎麼可能還會有富足銀子?

別說明年沒有,後年也沒有。

他們過十年來說,想沒有還是能沒有,畢竟,花錢嘛,誰不會啊!

可是,擠一擠,多少也能擠出來不是?

御史們硬著頭皮想勸蔣慕淵擠。

蔣慕淵卻問:「你們是羨慕朕和皇后的感情太好了?」

御史們點頭又搖頭,這話正的聽,肯定羨慕,反著聽,是罵他們挑撥關係,得撇清。

蔣慕淵又問:「朕的嫡長子不聽話?」

御史們縮了縮脖子。

皇長子都沒有三歲,這麼小一個孩子,說什麼都尚早。

蔣慕淵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朕有皇后,有兒子,皇后還懷有身孕,朕這個皇帝都不急,你們急什麼。」

小曾公公笑瞇瞇地跟在後頭,從大臣們身邊經過時,聲音不輕不重:「雜家不急。」

御史們的臉一陣青一陣紅。

誰急了,他們也不急了!誰急,誰不就成了那什麼了嘛!

金鑾殿上的這番動靜,被當作笑話傳到了慈心宮。

太皇太后撫掌大笑,蔣慕淵的嘴,壞起來能氣死人。

孫恪也聽說了,見著蔣慕淵時衝他豎了豎拇指:「敢情就是因為這個,你才讓她們住在宮裡,還日常用度如前,你厲害,想得長遠。」

「我是真的囊中羞澀。」蔣慕淵答得坦然。

還有半句,他沒有說,只要他願意,他能一直羞澀下去。

他自然是很願意的。



番外五

天眷三年的夏天,顧雲錦生了個姐兒。

小公主落下來就白白淨淨的,軟得讓人心都化了。

蔣慕淵喜歡得不得了,只覺得哪兒哪兒都好看。

祐哥兒也喜歡妹妹,父子兩人把眼睛都睜不開的奶娃娃誇上了天。

孫恪來看孩子。

蔣慕淵衝他直挑眉:「十幾年後,曦姐兒的京城第一美保不住了。」

孫恪氣得跺腳,他要找程晉之、段保戚一道去素香樓喫茶,憋死這個只能在御書房轉悠的皇帝老爺。

可惜,他很空,另兩個卻是大忙人。

程晉之是京城、平海關兩頭跑。

水師重建,缺不了能打水戰的將領,肅寧侯經驗豐富,掌了平海關練兵事宜,把兒子也帶過去摔打磨礪。

段保戚原也打算前去,多學些本事,至少練好水性,可朝廷尋到了董之望的訊息,不知真假如何,他便跟隨余將軍一道前去探尋。

孫恪沒找到人,也不遺憾,高高興興回府了。

十幾年後,到底誰是第一美,還未有定論呢。

等小公主過了百日,顧雲錦時不時會帶兩個孩子去御書房。

這是蔣慕淵的要求,他一點也不嫌棄孩子吵,反倒是他們都在他身邊,讓他更有幹勁。

天眷四年春天,薛淮溢進京述職。

去歲兩湖豐收,今年春闈,兩湖出身的學子收穫頗豐,最厲害的一個,入了三甲。

薛淮溢臉上有光,走路生風,被內侍引著進了御書房,剛要行禮,就聽見了小娃娃的哭聲,他腳下不由踉蹌。

「小公主哭得很是精神,」薛淮溢誇道,「臣昨日傍晚去肅寧侯府上,三公子家的哥兒,也是個能哭的。」

「晉之兒子中氣十足,」蔣慕淵放下筆,看著薛淮溢,道,「不過這一個兩個的,都沒有薛大人會哭、有章法,他們就是瞎嚎。」

薛淮溢手裡的茶險些灑了。

蔣慕淵問:「薛大人今年還哭窮嗎?」

「哭啊,得哭,」薛淮溢大言不慚,「不能減了預算,各地開支大,兩湖的開支也不小,去年的豐收對兩湖而言,只解燃眉之急,遠遠比不上真正的豐收大年,還需要努力。」

蔣慕淵沒有打斷他,示意薛淮溢繼續。

薛淮溢洋洋灑灑的,他也不算誇大其詞,而是要把兩湖的狀況給聖上說明白。

當然,自豪也是真自豪。

去歲豐收時百姓歡呼的場面,他回憶起來就熱淚盈眶。

今年入京,沿途看到綠油油的田地,那叫一個心曠神怡。

美,太美了。

蔣慕淵聽他說完,道:「沒有不給兩湖留銀子,你只管好好做。國庫是真的叮噹響,朕明年要嫁妹妹,還得給女兒攢嫁妝,要靠薛大人多做貢獻。」

薛淮溢眼睛一亮:「壽安長公主與永定侯的婚事是准了?」

「消息挺靈啊。」蔣慕淵笑道。

壽安和樂成在西涼的時候,週五爺得空就會作陪。

關外黃沙、綠洲,沒有熟悉當地的人帶著,出行並不方便。

有過相處,也就有了進展。

週五爺不是拖泥帶水的,認真向壽安表白心跡,讓壽安慢慢想。

壽安離開西涼後想了數月,終是想明白了,寫信回京。

如此姻緣,又是兩廂合意,太皇太后等人也自然點頭。

蔣慕淵想了想,又道:「兩位長公主遊歷兩湖,信上好好誇了你一通,你可別不禁誇。」

薛淮溢搓了搓手,他這人最禁得住誇了。

當年兩湖戰事,薛淮溢曾見過週五爺,彼時只知道此人姓周,卻也沒往葉城周家那裡想。

他看出這人深藏不露,年紀輕輕,說話做事都有章法,以後定有一番造化。

果然是沒有看走眼,人家把以前的侯府門匾又重新掛到了自家府外,周家重新成了永定侯府。

不止如此,能娶壽安長公主為妻,可見永定侯有多麼受聖上器重。

有本事的永定侯傾慕壽安長公主,長公主對兩湖一通誇,這是有眼光的碰上有眼光的,好姻緣吶。

薛淮溢不知道的是,誇了兩湖的不止樂成和壽安,還有洪雋。

回京之後,洪雋就向孫祈提出了遠行。

孫祈不能養門客了,自不會阻攔洪雋,還給了他一些盤纏。

洪雋一路走、一路看,在最初時,常常聽見山賊、教徒們的消息,後來,這些內容少了,入耳的是哪裡的山賊被招安了,哪裡官府開倉發糧賑災了。

幾年時間,他走了大江南北,親眼見到變化無數。

去年兩湖秋收,他坐在堤壩上,一邊是滾滾長江,一邊是金色稻田,那副景致帶給人的衝擊,胸中有再多墨水都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洪雋寫了折子送入京中,他說,他走了很多地方,認認真真去看、去想,他所看到的,真的都很美。

入夜時,蔣慕淵一手抱著一個,與顧雲錦一道回中宮。

小曾公公不疾不徐遠遠跟著,他挺喜歡這樣的,皇后娘娘和兩位殿下在,聖上就不需要飛簷走壁了。

畢竟,他這個歲數,是學不會那等輕功的。

正是圓月時,顧雲錦一面走,一面輕聲與蔣慕淵說話。

她白日剛剛收到了徐令意的信。

徐令意在敘州見到了金安雅,雖然從前幾年開始,紀致誠與王琅在政務上有些交集,一道做事,比從前在國子監裡只打個照面的同窗關係熟悉許多,但她和金安雅卻是沒有往來。

此番亦是偶然遇上,兩人才恍然當日衝突已經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情了。

都是當了母親的人,各種生活經歷,心境也與閨中時截然不同,最後坐下來一道吃了茶,說些兒女經,倒也很是有趣。

聽說,連最是火爆的王玟,這兩年也穩當了不少,回娘家來看小侄兒時,也願意和金安雅說幾句家常話了。

用徐令意開玩笑的話說,就是「連我們阿婕都能長大懂事,其他什麼事兒都不稀罕了」。

蔣慕淵聽得直笑。

回到中宮,安頓好兩個孩子,蔣慕淵拉著顧雲錦到天井裡看月亮。

兩盞溫酒一副棋。

一人執黑,一人執白。

兩人下過無數盤棋,對方的想法和策略都心知肚明,只是每每數子,都是蔣慕淵獲勝。

「也不是什麼事兒都會變,」蔣慕淵一面收棋子,一面道,「就如你怎麼落子都贏不了我。」

顧雲錦抿著唇睨他。

棋子落入棋簍,聲音清脆。

蔣慕淵握住了顧雲錦的手,眸子裡的笑意越來越濃,唇角揚著,溫暖極了:「亦如我待你。」

掌心的溫度順著指尖暖了心房,顧雲錦不由也跟著笑了。

那份愛意自落入心田,就茁壯成長,十年間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與前世的記憶交織在一起,如並蒂蓮花一般。

炙熱又清晰。

她拿著酒盞輕輕碰了碰蔣慕淵的,一口而盡:「亦如我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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