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487 最堅定的記憶

這是一座封閉的洞穴，同時是一座墳塋，腐敗且有毒的空氣瀰漫了每一寸空間，並一個勁地向費奇的鼻孔鑽。好在魔鬼能夠過濾大部分空氣中的毒性，而魔法可以解決剩下的那些。費奇抖掉身上的泥土，仰頭望向不遠處的銀色巨龍。

儘管有七八十米長，那也是一隻瘦弱的巨龍。黯淡無光的鱗片粘在皮膚上，皮膚緊緊貼在骨骼上，就好像沒有肌肉與身體器官，只有嶙峋。突出的眼睛是它身上唯一「飽滿」的組織，在這裡「飽滿」只不過是「球形」的另一個說法。傳說中的銀龍是優雅高貴以及健美的代名詞，在這個洞穴中它只能代表奄奄一息和苟延殘喘。那只龍的嘴唇上掛滿了泥土和菌類的碎屑，而菌類是這裡唯一的食物來源。它從屍體上長出來，或許曾經也有著勃勃生機，但現在也剩不了多少了。

屍體是這裡唯一的養料，就像是河灘上的鵝卵石或者海灘上的沙子一樣多，鋪滿並掛滿了洞穴的所有表面。屍骨很少有相同的，完整的也不多，大部分地方都是零散的碎骨，踩上去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還會倒塌，就像是走在積雪與流沙的混合物上一樣。

費奇走動的聲音驚醒了銀龍，那雙突出的眼睛一下子轉過來，然後龍頭開始抬高，雙翼也張開。任何一隻吃飽了的蝙蝠都比現在的銀龍更漂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銀龍仍然因為體型的關係而更具氣勢。它向費奇放出龍威，然後張開嘴，用殘缺不齊的牙齒咬過來。

那不是敵意——費奇看到了銀龍的靈魂，它毫無掩飾——驅使它發動攻擊的是飢餓，更加原始和狂暴的本能。費奇有的是辦法將這條龍打趴下，但它極有可能就是夏妮血緣上的母親，實在不好下手。於是費奇掏出老魔杖，頂住喉嚨，然後用魔法發出龍吼！

巨龍有自己一套確定力量階層的辦法，龍威和龍吼就是。為求延續的黃金龍將老底都交代出來，知曉這一切費奇便可以用魔法來模擬龍吼。可怕的吼聲在魔法的加持下造成狂風，如同衝擊波一樣掀起屍骨的暴風，鋪天蓋地向銀龍拍下去。銀龍雙眼中爆發出恐懼，連忙剎住身子。它的四隻腳在地上用力蹬踏減速，拉出四條清晰的剎車痕跡；它的雙翼張開，努力製造向前的減速氣流。當屍骨的「海浪」拍下去的時候，它努力背轉身，用相對更加堅硬的後背迎接衝擊。

與費奇設想的不同，銀龍並沒有蜷縮身子，反而張開翅膀，製造了更大的衝擊面積。它在保護什麼？費奇愣了一下，凝神一看，然後便睜大了眼睛。「時間暫停！」

費奇體內爆發出強大的法力波動，這能量濃郁的近乎物質，將他周圍的一切都「粘」住了。如同恆星爆發的光芒鋪滿了整個房間，只是一個剎那的功夫，不管是那一隻巨大的銀龍，還是數之不盡構成衝擊波的骨頭，全都被凝固在時空中，變成一幅靜止的三維畫卷。

這個靜止空間的亮度正在迅速下降，當亮度歸零的時候便是費奇法力的極限，時間將會再次運行。他不會等到那個時候才解除時空的封鎖，因為那樣相當於耗光身體內的所有法力，之後什麼也做不了。靜止的時空給人一種「粘稠」的感覺，費奇只有順著自己釋放這個咒語形成的法力方向行動，如同衝浪的動作一樣，離開海水、滑行於凝固時空的表面，然後再選擇「入水」的位置。

他如同幽靈一樣穿過碎骨風暴和銀龍的翅膀，來到那生物所保護的巢穴中，恢復了人類的樣貌。就在墳塋的頂端，之前位於銀龍翅膀和尾巴盤捲的核心區域，那裡有三枚龍蛋和一個瘦骨嶙峋蓬頭垢面的人。泥垢鋪滿了臉面、蘑菇和苔蘚的碎屑掛滿了頭髮與鬍鬚，雖然看不出相貌，但那個靈魂波動的模式卻可以辨認。他是安德魯·霍爾。

光亮逐漸暗淡，費奇站在安德魯面前，越來越看不清楚，於是他允許時間再次流動。

銀龍倒了下來，它閉上眼準備用身體迎接衝擊，因此沒能注意到身下的費奇。不過，碎骨的浪頭並沒有到來，龍威也迅速消失：費奇向天上舉起老魔杖，用力場盾擋住了他自己造成的衝擊。

安德魯的樣子，如同流落荒島好多年的可憐人，不僅身體非常虛弱，精神狀態也不太正常。難道他一直都被扔在這裡？這裡有什麼吃的，只有屍體上長出來的蘑菇，吃這東西精神不亂才怪！費奇向他伸出手，安德魯微微歪頭，似乎有些反應，但更多地是疑惑。他深深吸一口氣，肺部發出如同破風箱的聲音，並抬起一根手指，懸在費奇的手前：「女神祝福你。」

這是最簡單的祝福神術，能提升信心並帶來微弱的放鬆感。如果願意的話，費奇可以一整天不斷釋放這個法術，也不會對法力有多少影響。安德魯的法術非常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一樣，根本無法穿透費奇的法術防護屏障抵達身體，但是銀龍卻非常不滿意，吼叫著，好像被剝奪了心愛的玩具一樣。

懂了。費奇咬緊牙，留下了一滴淚水。安德魯被設計伏擊，然後就被抓到了這裡。他原本應該成為銀龍的一頓飯，但他給銀龍提供了比一頓肉食更寶貴的東西：善良神術的氣息。龍將他留了下來，餵他吃這裡的蘑菇，讓他活著。

這裡的蘑菇沒多少是安全的，天天吃、頓頓吃，吃多了之後不管是聖騎士還是龍，腦子都會有問題。安德魯每天就渾渾噩噩地提供祝福神術，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銀龍野也糊里糊塗，因為安德魯「不能吃」便將他提升到「龍蛋」的地位，一起呵護起來。

龍還在吼叫，聽得令人心煩。費奇從空間袋裡拿出一塊神性水晶，用手捏碎，並將它轉換成純粹的元素能量。龍類，本質上還是以能量為食，這些精純的元素能量能讓它忘記蘑菇，也不會再有功夫來打擾他。

銀龍嗅了一下元素能量，果然立刻被吸引了，追逐著被費奇拋遠的能量球，將自己的龍蛋以及安德魯拋在腦後。費奇深吸一口氣，走進安德魯，還沒給他治療，就看到安德魯再次抬起手，堅定地按在自己身上。

一個令人可憐的祝福神術，什麼作用也沒有，但彷彿是安德魯唯一的憑依。費奇輕輕撥開他的手，而他的手又倔強地返回來。

「定身！」費奇吐出一個詞，用咒語鎖死了安德魯的所有行動，然後將大拇指按在他的眉心。偵測的法力從眉心進入安德魯的身體，反饋出令人心疼的狀態：一個強壯的聖騎士，被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毒素消耗到奄奄一息。

「放心，我能救你。」安德魯的情況再差，也比當年燒傷的坎特·霍爾伯爵要好。費奇完全可以用神性水晶強化的地獄治療來恢復他的身體狀況，但那也意味著安德魯無法做回聖騎士。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收回手。

「先喝點豐收號角的飲料，然後我帶你去治療。」費奇掰開安德魯的嘴，將帶有豐富影響物質和輕微治療效果的飲料灌進去。看到他的眼睛恢復了一點神采，費奇便解開了定身法術。「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想起來我是誰？」

「你……」安德魯的聲音非常沙啞，口舌笨拙，好像很久沒有說話了。「是費奇？」

「對，是我，我找到你了。」費奇又給安德魯灌了一口豐收號角的飲料，但這東西的效果有限，它更多地是食物而不是藥物。多吃一些，只會讓虛弱的身體在得到足夠營養補充前，因為將最後的體力用在消化吸收上而提前死亡。「安德魯，你能站起來嗎？我帶你去天堂山，讓那裡的正能量治療你。」

「不懂你在說什麼，」安德魯的眼神還是非常凌亂，看得出來他皺著眉毛，努力搜尋自己的記憶。「不行，我不能離開這裡。我的孩子，還有我的妻子都在這兒。」

「你的孩子是戴爾蒙德，妻子是卡洛爾，他們在永黎大陸等著你。我先帶你去治療，然後再回家找他們。」

「沒聽過那兩個名字。」安德魯指了指地上的蛋，然後又指了指正在吸收元素能量的銀龍：「那是孩子，那是妻子。」

費奇捂著額頭，看來安德魯的基本記憶被毒蘑菇傷得不輕，已經有些錯亂了。為了不讓他產生強烈的牴觸，費奇說道：「我帶來了吃的，可以讓他們都吃飽，恢復健康。我要一個一個來，你願意為他們冒險，先試驗一下治療方案是否可行嗎？」

「犧牲是我的責任，」安德魯努力撐著膝蓋，顫顫巍巍站了起來。他的腿如同麻桿一樣，長期不行走造成的萎縮影響明顯。費奇伸手攙扶住他，生怕自己的力量不經意間造成傷害，專門墊了一層緩衝的咒語。

銀龍扭過頭來，眨眨眼睛，目光中全都是依依不捨。進食能量之後，她的狀態好了一些，神智恢復得比人類要快，但距離正常龍的智慧還有很大距離。在她看來，費奇是用一些珍貴的能量「換」走了她最重要的「丈夫」。從長期來說，這似乎很虧。很明顯她正在猶豫，要不要打一場，將「丈夫」救下來。

費奇撓撓頭，用法術在地上炸出一個坑，打通水元素位面灌滿它，然後在裡面扔下豐收號角。很快，那些水就散發出食物的芳香，完全吸引了銀龍的注意力。

以此作為交換，銀龍就不再盯著安德魯，而是趴在水池邊一點一點喝裡面的水。從她的動作來看，節省食物已經成了本能，所以也不用擔心這坑水會被很快喝完。費奇這次可以放心地扶住安德魯，用防護法術包裹他，然後開始傳送。

天堂山，充滿正能量的地方，對亡靈來說是地獄，對善良的活物來說是最好的醫院。這裡充斥的正能量可以從內到外同時修復傷勢，包括移除疾病、毒素等對人有害的各種狀態，其效果比任何治療法術都好，而且更加溫和。在這方面，費奇的治療法術就太過「暴烈」，而且地獄氣息的侵蝕還會影響靈魂。

費奇將安德魯帶到這裡來，並不完全是因為他更認可和重視這個哥哥，而是他比過去更強了，可以應對天堂山的危險。對，這裡對安德魯來說沒什麼危險，但對一個魔鬼來說，這裡到處都是危險。天堂山對邪惡的容忍程度完全不如地獄對善良的容忍，畢竟魔鬼對於讓天使墮落成自己的同類很感興趣，反過來就沒有了。

對天使隱身，這個咒語有效，但費奇沒法對整個位面隱身。與地獄類似，天堂山的守序和善良傾向也有類似「意志」的表現形式，它的強大程度足以看穿費奇的隱身法術。一隻契約魔，就像是趴在牛奶冰激凌上的蒼蠅一樣令人厭惡，很快便有天使向這裡聚集。

「你坐在這裡，慢慢恢復，嘔吐和腹瀉都是正常現象，哭泣和流涕時別忍著，全部釋放出來，這都是治療和恢復的過程。」他稍微遠離一些，一手逗貓棒，一手老魔杖，瞇著眼睛看著開始聚集的天使。「讓魔鬼的漁網滿足一些，也可以算是治療的過程吧……」

安德魯癱坐在地上，雖然看著費奇施展法術，也看著天使們展開圍攻，但他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基本常識並沒有恢復，魔鬼、天使、天堂山對他來說都是沒聽說過的東西。他能記住「費奇」，是因為自從被誘捕之後，他一直堅信費奇有能力找到並將他救出去，這種信念與對真理雷霆女神的信任相當，將會是他最後時刻才會遺忘的東西。至於其他，在天堂山的正能量完成治療後才有可能慢慢恢復。

這裡的治療溫和而迅速，他體內的疾病、衰弱和毒素被正能量裹挾著逼出來，身體的缺失又被正能量填充。正如費奇預料的那樣，他出汗、流淚並嘔吐，排出來各種污物。附近的天使看到潔白光明的天堂山出現了污穢，心情不悅，但也發現安德魯是一個重病號，也就原諒了他。再說，還有個強大的魔鬼正等著淨化，打掃衛生的事情可以稍微放放。

這個「契約魔」非常難纏，天使使用了各種方法，完全無法擊敗它，然後還會莫名其妙「被擊敗」。從天使的視角來看，它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攻擊是如何失效的，同伴們又是如何失敗的。它們只知道所有攻擊都從契約魔體表「滑」了出去，而靠近他的天使同伴會突然失去體力，然後帶著滿身的傷口墜落。

天使都是被它們自己擊敗的，費奇唯一做的就是控制自己周圍一定範圍內的世界規則，震盪出自己需要的結果。進入這個範圍的天使會遭遇自己的鏡像死敵，但這個信息不會傳遞到所控制範圍的外面去。在這個範圍內，費奇能夠創造「結果」，而無限零點符文負責解決「原因」和「過程」。

只有神力和其他能夠控制因果的能力可以抵消費奇的無限零點，這可瞞不過天堂山。在這個守序善良的位面看來，一個魔鬼將自己的「神國」搬了過來，雖然這神國只有幾百米直徑，但已經是最大的侮辱。很快，不光是天使和本地的天界生物，在天堂山安家的神靈也被驚動了。

魔鬼在結束血戰之後，準備開始殺天使、搶天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