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325 暗箭

「伯爵，我們必須突圍出去，回到營地。在這空曠的地方，龍會用火焰將我們全都噴死的！」庫克忠實的護衛在霍爾伯爵身邊，他手中緊握魔槍，長劍就放在伸手可取的位置。現在，他不僅防備著蛇蜥和紅龍，還要盯緊任何試圖靠近伯爵的人。他們很明顯被伏擊了，那麼身邊存在內奸的可能性極大。

「這一路跑回去，隊伍只可能越來越散，紅龍只要追著噴，最終我們一個也回不去。」霍爾伯爵高舉聖徽維持神術，增強防禦和抵擋火焰傷害是維繫隊伍至今沒有嚴重損失的唯一原因。他看了看周圍，然後一指庫克手中的魔槍：「把紅龍打下來！給我看看費奇造出來的東西到底有多厲害！」

如果伯爵沒有決定撤退，那麼現在除了讓巨龍嘗嘗魔槍的威力，的確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庫克用力點了點頭，從馬上跳下來，雙手端起了魔槍。即便在聖殿騎士神術的保護範圍內，戰馬依舊會因為龍威而顫抖，這會影響射擊的準確性。庫克不敢有任何疏忽，這個時候他更相信經過了長期訓練的精神和肉體。

戰士們堅守和進攻的叫嚷，忽略它；刀劍劈砍蛇蜥，骨肉分離的裂帛巨響，屏蔽它；沉重呼吸和急促心跳帶來的韻律噪音，將它們拋之腦後——庫克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拂過髮際的微弱之風，努力從裡面分辨出翅膀滑翔的聲音。那是一種輕緩的低鳴，如同有人遠遠地吹響柳葉，來到耳邊的只剩下一絲絲隱約的尖厲，其中還混雜著咕嚕咕嚕的伴奏，那是火焰在巨龍的喉嚨裡翻滾。

一束亮光從軍陣右方的天空出現並迅速下壓，庫克已經舉槍瞄準對著那個方向。在火焰之上，有兩個微小的紅色亮點，那是巨龍的眼睛。想要分辨這雙眼睛已經是極難，但若不找到它們，射擊的效果就會很差。

紅龍俯衝噴火時，身體收攏，正面可瞄準的區域很少，而且只有頭顱脖頸這條線是穩定的。它的確有個魁梧碩大的身子，但只有火焰噴射完畢，巨龍從頭頂飛越的時候才會暴露出來。那時候火都已經燒過一遍了，誰還能射擊，還有什麼弓弩能發射出去？對於不能免疫火焰的人類來說，只有在火海降臨之前是攻擊紅龍的唯一機會。

從噴火的嘴到閃光的眼，這是一個非常狹小的區域。庫克並不太熟悉手中的魔槍，完全是按照使用重弩的手感進行瞄準。他一直等到最後一刻才扣動扳機，只聽得「砰」的一聲響，與巨龍吐息的吼聲相比簡直像是無力呻吟。

槍口射出一顆寒冰球，它擁有比所有箭矢更快的速度，剎那間便鑽入巨龍噴出的火焰之中。「遭了，射歪了！」庫克心中一涼，他以為這一槍將會無功而返，自己的隊伍將會再次遭受火焰的烘烤和衝擊。

「女神保佑我們戰勝邪惡！」霍爾伯爵的呼喊傳遍戰場，不斷鼓舞著被火焰消耗的士氣。而恰恰在這句話響起的時候，眾人注意到巨龍的火焰噴吐被撕開一條裂口，寒冰魔槍彈逆著火浪向前，幾乎沒有絲毫減緩，猛地鑽進了紅龍的喉嚨之中。極寒與極熱在瞬間碰撞，大家清晰的看到子彈飛進去，然後從其頭顱後方鑽出來。緊跟著，一束火苗從破口處向外噴射，隨後便發生了爆炸。紅龍的頭向後扭動半圈，火焰仍從它口中噴出，為這次旋轉增加推力。

彷彿一顆巨大的煙花在眾人頭頂炸響，漫天火雨揮灑下來，隨後便是巨龍的身體重重墜落。它的頭還在空中飛舞，斷裂的脖頸中血與火一同噴射。當士兵們發起歡呼的時候，當巨龍的頭顱摔落在地時，庫克這才長舒一口氣，心中暗自慶幸。

一隻紅龍死了，一隻蛇蜥被完全麻痺，另一隻半麻痺的蛇蜥也在亂刀下成為無頭屍體。雖然自己一方損失慘重，但敵人的攻勢也被化解大半，只要能殺死僅剩的紅龍，或者至少讓它攝於魔槍的威脅不敢輕易俯衝噴吐，那麼這次危機是可以渡過去的。

庫克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始凝神，聆聽巨龍飛行的聲音。不過還沒等他屏蔽戰場上的噪音，就聽到耳邊「砰！啪！」一聲脆響，隨後便是臉皮火辣辣的疼痛。庫克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霍爾伯爵用長劍撥開了一支弓箭，劃破自己臉皮的正是箭矢的碎片。

「伯爵……」庫克還沒來得及表示感謝，就看到伯爵胸前冒出一個尖刺，頂穿了胸甲，碎片中混著血珠向外飛散。高舉的聖徽掉落下來，伯爵的身體也從馬背上歪倒。庫克連忙丟下魔槍，挺直身子扶住了伯爵，高喊道：「盾牆！盾牆護衛！」

霍爾家族的騎士迅速向中間聚攏，高舉盾牌，用戰馬、騎士和盾牌構成一個環形的障礙。庫克想要將伯爵從馬上扶下來，卻被他踢了一腳。「我沒死，幫我坐直，將箭桿砍斷！」

庫克肩膀被踹的地方一點不疼，這令他心疼。很顯然霍爾伯爵的身體變得非常虛弱，否則也不會如此無力。他眼中含著淚花，也顧不得去擦，雙手用力將伯爵在馬鞍上推正，然後用伯爵掉落的劍砍斷了他後背還露在外面的那截箭桿。他不由出現一個念頭：剛才如果伯爵沒有幫自己擋箭，是不是就能擋住這一支了呢？

「真理雷霆女神寬恕與治療之光！」

伯爵重新高舉聖徽，銀白色的光芒再次灑下，周圍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疲勞一掃而空。伯爵的臉色也好了很多，他從庫克手中接過長劍，低頭看了一眼仍掛在胸前的箭尖，眉頭皺了一下又緩緩放鬆：「拿起費奇的魔槍，做你該做的事情！」

「大人，這箭是……」

「先對付龍！」霍爾伯爵提高了音量，而血絲沿著他的嘴角滑落。他也顧不得去擦，目光環顧四周：「箭從陰影中來，敵人善於躲藏。先把龍解決，我們才能獲得機動上的優勢。」

「是！」庫克撿起了槍，強令自己進入凝神聆聽的狀態。伯爵的劍就在他的身邊保護，防止有箭矢再射過來。很快，巨龍扇動翅膀的聲音再現，可它俯衝的方向卻遠離庫克。

紅龍從烏雲中俯衝，高速掠過戰場的邊緣，藏身於炎蛇蜥的背後，側著頭吐出了火焰。炎蛇蜥並不害怕大火，它們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中依舊行動自如。但是圍攻蛇蜥的戰士們卻在火焰的灼燒下紛紛失去戰鬥力。他們燃燒起來，撕心裂肺的痛苦喊叫聲中滿是極致的恐懼。看著那些跑動的火人跌倒、翻滾並最終停止掙扎，看著曾經鮮活的戰友變成黑色的焦炭屍體、變成被風吹散的灰色燃燼，誰還能堅持戰鬥？

潰逃產生了，火海附近的士兵們紛紛丟下武器，一邊脫盔甲一邊奔逃。領主的旗幟倒下，指揮們騎著馬跑在最前面。原本圍攻蛇蜥的戰線一下子跨掉，於是便有蛇頭從斷掉的脖頸處重新長出來，炎蛇蜥又開始向前進攻。

「大人，我們必須撤退了，剩下的兵力已經不足以殺死那些蛇蜥。」庫克再次勸說道。

「我知道，可是夏妮在什麼地方？我兒子的妻子，我孫子的母親在什麼地方！」伯爵大吼道。「撤盾牆！讓我看到戰場！」

「別撤！」庫克喊了出來，但是騎士們服從的是霍爾伯爵，紛紛落下了重盾。也就在這個瞬間，從隊伍右側，小丘陵的樹叢中，三支利箭向霍爾伯爵飛來。

庫克揮動魔槍，將它當做巨木棒擋住了一支箭；霍爾伯爵用長劍撥開一支，護衛的騎士用盾牌擋住最後一支。隨後，槍響了，寒冰彈飛向箭矢射來的方向，但是法術鑽進黑乎乎的的樹林中便消失不見，並沒有產生戰果。

「盾牆，立起來！」庫克憤怒下令，伯爵沒有反對，於是護衛們再次舉高盾牌。他正要再勸伯爵撤離，伯爵突然抓住庫克的手說道：「精靈的箭矢沒……」

火焰降臨，伯爵被火焰吞沒，庫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飛出去。

龍繞了回來，趁盾牆擋住庫克視線的時候，向隊伍最核心的中央位置噴出火焰。霍爾家族的旗幟折斷並燃燒起來，隨後倒在地上。

遠在凸山，費奇還在分析金色封鎖圈的符文構成。這個神術非常複雜，大量強力的符文互相拼接在一起，它們的連接方式在費奇看來有些不講道理。他正在分析這種「不講道理」是神靈用自身意志強行創造的，或者是這裡面隱藏著他沒有發現的要素。正當他準備在逗貓棒中為這些符文設計新的檢索分類方法時，閃爍突然一扭身子，微抬起頭凝望東南方向。

「嗯？」

「怎麼了？」費奇順著她的目光朝東南方看，那邊是國王軍的大致方向，但距離這麼遠根本看不到什麼。「神靈的視野是什麼樣子的，能給我說說嗎？」

「那邊打起來了，有大規模法術的氣息。」閃爍面露不解之色，她看看費奇：「很奇怪，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可以施展這麼強的幻術咒語？」

「你不會以為我是最強的施法……等等，那邊是國王軍的方向！閃爍，解開屏障，讓我出去！我要回去保護夏妮，還有父親。讓我回去好不好？」

閃爍沒有回答，她回頭看向凸山，臉上的疑惑更深了：「雷霆軍並沒有出發，那麼國王軍在和誰戰鬥呢？古怪，這太古怪了。」

「別古怪了，放我出來，咱們一起去看看不就明白了！」費奇說道：「想想吧，你與總主教唐德·米普合作，但之後不還是需要我這個聖徒嗎？我的信就在你手裡，你還有什麼顧慮嗎？咱們一起行動，這是個很不錯的開始，對不對？」

「事情一件一件來，我會去看看，但你要待在這裡。」閃爍搖了搖頭，說道：「我答應的事情要首先做到，你在這裡很安全，空間屏障……」

「閃爍……」費奇打斷了她的話，「求求你了好嗎？如果是國王軍遇到襲擊，說明想要暗中搗鬼的人出手了。陰暗之人，出手必定毒辣，情況會很危急的。求你放我出去，我只是要去救人和阻止陰謀。」

東南方向，在遙遠而黑暗的地平線上，微微閃爍起紅色的光芒。封鎖屏障阻隔了法術波動，但費奇只看顏色便知道那是火光。他哀求著閃爍，甚至用上了轉心魔的蠱惑能力。如果時間足夠長，蠱惑或許能夠成功，但閃爍並不是那種願意耐心傾聽的人。

她只是搖搖頭說了句「我去看看，你就呆在這裡」，然後騰空而起，伴著一道閃電向東南方向飛去。

「混蛋！滾回來，給我打開啊！」費奇給屏障重重一拳，金色的符文將他死死擋在裡面。東南方的火光一陣接一陣不斷變亮，這顯然不是正常的火焰。這火光映照進費奇的瞳孔，將他的心揪得越來越緊，讓他越來越急。

急促的馬蹄聲從背後傳來，費奇回過頭看到了雷霆軍的聖騎士。他們在牧師神術的幫助下開始了夜間行軍，似乎也是向著東南方向。費奇用力拍打封鎖屏障，用最大的力氣喊著布魯姆菲爾德的名字，卻無人理他。也不知是收到了明確的命令，或者是布魯姆菲爾德覺得不好意思相間，這隊三百多人的聖騎士從費奇眼前疾馳而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聽他說什麼。

東南方又有一次火光閃爍，費奇已經不再呼喊。當沒人聽的時候，語言還有什麼力量？他歎了口氣，抽出了坑神劍。雷霆在劍身上遊走閃爍，直到變成亮白色渾然一體的光劍一般。這柄劍隨後重重砍在空間屏障上，而它之後緊跟著的便是費奇的空間法術。

女神的神術符文哀鳴著，暴烈的風中是淒慘的嘶喊。一道雷霆劃破夜空，粗壯的閃電正中金色屏障，然後穿透過去落在費奇身上。人類的身體燃燒起來，皮肉變成燃料，油脂滴落，在地上如同燃燒的血，而真正的血變成紅色的蒸汽向空中飄散。但是這個燃燒的火人並沒有停止動作，坑神劍還在劈砍、前刺！

空間亂流在費奇手中生成，這是費奇曾經長時間凝望的可怕空間現象，它一邊剝離費奇的滲透，一邊沿著坑神劍造出的縫隙侵蝕空間封鎖屏障。大海中可以築堤，江河中可以修壩，但誰也不能在狂暴的漩渦中建立防護。

天空突然翻滾起連綿烏雲，萬道雷霆在其中醞釀。屏障受到損傷，神國發生動搖，它們正在尋找源頭。費奇並沒有抬頭，即便是看到了，他也不會選擇收手。眼前的屏障，哪怕再厲害，也不過是死的。沒有真理雷霆女神時刻維護，它便不能快速做出應對。

費奇硬生生穿了過去，代價是人類身體烤成了熟肉。不過他的心臟還在跳，他還有好幾個形態可以用。就在烏雲壓頂雷霆落下之前，費奇用手指在面前一點，打開傳送通道，跳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