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夜語
鐵幕世界 by 李雪夜
2020-2-21 19:47
車上,肖明沖那十笑笑。
「抱歉,讓你受委屈了。」他說。
「沒什麼委屈。」那十搖頭。
「你很厲害。」肖明說。
「哪裡厲害?」那十問。
「肖璇估計要被你氣炸了。」肖明笑,「恐怕晚上也會睡不好覺。你的演技可真好,毫無破綻。這件事上,我要謝謝你為我出氣。」
「恕我直言。」那十轉移話題,「伯父的性格有些……」
他笑笑,沒說完。
肖明明白,輕輕歎氣:「父親就是如此。但他真的是一個好人。」
「否則也培養不出這樣的你來。」那十點頭。
「可他的個性確實……」肖明又搖頭。「不然的話,他應該是肖家最好的繼承人。」
然後他看著那十,認真地問:「你當著我大伯的面,還故意奚落肖璇,恐怕就不只是要幫我出氣這麼簡單了吧?」
「我想看看肖瀾的反應。」那十說,「結果果然不錯,他是我想像中的那種人。」
「為什麼要試他?」肖明問。
「你說他是你們這一輩人裡的大哥。」那十說,「但你祖父卻沒把曉月堂交給他。」
肖明看著那十,忍不住感歎:「你怎麼這麼聰明?」
「為生活所迫。」那十長歎一聲,無盡悲苦盡在臉上。
「又演。」肖明皺眉。
那十笑。
「少有人能看破我的演技,你算一個。」他稱讚。
「那天你其實已經有所察覺,知道雇兇殺我的其實是我的家人吧?」肖明問。
「廢話。」那十說,「那麼明顯的對話,誰聽不出來?『是你堂……』,後面跟著的就是個『兄』字吧?」
「除他之外,不會有別人。」肖明點頭。
「他是這一代的長男,而肖家這一代,只有兩個男丁。」他說,「所以我們是天生注定的對手。從小到大,他什麼事都要和我爭個高下,可惜從來沒贏過。」
「於是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與其在牌桌上和你爭輸贏受打擊,不如在牌桌下捅刀子。」那十說。
「是啊。」肖明點頭,「可惜,他還是沒贏。」
「你得小心。」那十說,「暗箭最難防。」
「已經開始小心了。」肖明笑笑。
「過段時間,我可能還會求你幫忙。」他說。
「放心。」那十明白他指的是什麼。「等你祖父能見你了,我還陪你去。」
「辛苦你了。」肖明輕聲說。
「你姑姑這人挺有意思。」那十說。
「有何高見?」肖明問。
「笑裡藏刀,甜美的毒藥。」那十說。
「你的眼光準得簡直可怕!」肖明驚呼。
那十笑笑:「她也有個兒子?」
「是。」肖明點頭,「程林峰。不是肖家人,卻一直生活在肖家,視肖家為自己的家。」
「你們家裡就差他一人我沒見過了吧?」那十問。
「他平時就深居簡出的。」肖明說。「他實力很高,在某些方面,祖父很器重他。但可惜,他始終不姓肖,所以永遠沒有機會。」
「他甘心?」那十問。
「不清楚。」肖明搖頭。
「竟然連你也不清楚?這人這麼厲害?」那十有點驚訝了。
「他從小就常跟著祖父。」肖明說,「所以很少跟我們交流。在一起時,也總是沉默寡言,不理會別人。但因為他太厲害,所以瀾哥和璇姐也都不敢欺負他。越長大,他的陰沉氣質就越盛,連他父親也不敢跟他說重話。」
「一朵奇葩……」那十嘀咕。
「姑姑覺得自己的兒子最出色。」肖明說,「而且因為祖父對他的器重,姑姑就一直沒有放棄爭奪。」
「每個大家族都這麼熱鬧嗎?」那十問。
「權力與地位最能使人瘋狂。」肖明說,「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何止大家族,普通人家裡子女一多,不也會為利益而爭鬥使手段嗎?只不過大家族的手段更激烈一些而已。」
那十一時沉默。
普通人家是怎麼生活的?
他還真不大清楚。
在他看來,親人之間相依為命,彼此付出,就是普通的人家。
但聽了肖明的話,他細細思索後,卻不敢反駁。
是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的爭奪,只是或輕或重。
為了一畝地的繼承權而與兄弟反目,與為了曉月堂總裁位置暗殺兄弟,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不同的只是程度。
肖明問起那十的居處,那十笑笑沒說,於是肖明帶著他往曉月堂總部去。
那十在半路下了車,自己走回了住處。見他這麼快回來,黃九有些驚訝,問:「這麼快就完事了?」
「去了肖家,被趕出來了。」那十笑笑。
黃九先是驚訝,再是憤怒。
我們反叛軍堂堂准將,屈尊去給你治病,你竟然把他趕了出來?活該你病死!
同樣的話,那十又對那九和黃明說了一遍,黃明和黃九一樣沒敢說什麼,那九卻急了:「他們什麼意思?請你去的是他們,趕你走的也是他們,拿我哥耍著玩兒呢!?」
那十不以為意,一笑了之。
夜色漸濃,那十坐在院子裡,抬頭看星星。
帝都繁華,卻沒有半家工廠,因此沒有那些可怕的大煙囪。但這裡車子太多,蒸汽沖天,還有煤煙。
不過就算這樣,也好過荒蕪城或是紅山城。透過那一層層朦朧的煙霧,隱約可以看到幾顆努力放出更強光芒以求被人看到的星星。
他腦子裡其實並沒在想什麼星空。
肖婷悄悄走了過來,到面前,將他嚇了一跳。
「這麼不機警?」肖婷笑他,「萬一是敵人來偷襲,看你怎麼辦。」
那十也笑:「你睡不著?」
「剛練完功。」肖婷說,「見你在這裡發呆,就過來看看。」
她在那十身邊坐下來,抬頭看天空。
「還好,多少能看到幾顆星星。」她說。
「哪裡都是一樣。」那十說,「帝都也不過如此。看來想看星空,還是得到荒野裡去。」
「別的星星其實也很努力地在發光。」肖婷說,「但終還是被這煙霧的大幕給淹沒。你說它們像不像世間許許多多的人?」
「嗯。」那十點頭。
「有人的地方,就一定要有這如鐵般沉重的幕嗎?」肖婷說,「為什麼就不能人流如織,卻天青氣朗?」
那十想了很久,也不知怎麼回答。
如果是老酒鬼在這裡,也許就能答得上了吧。
想到老酒鬼,他又有點失落。
先是老酒鬼,再是明新雨。身邊的朋友來了又走,聚了又散。
這就是人生?
能不能沒有不期望的別離,沒有終要分散的相聚?
那十嘲笑自己:異想天開。
「你去我家了是嗎?」肖婷問。
「你怎麼知道的?」那十問。
「九兒可不會騙人。」肖婷笑笑。
「嗯。」那十認真地點頭,「家族遺傳中好的一面都在她那裡,不好的全在我這裡。」
「胡說。」肖婷捅了他手臂一手指。
那十笑。
「這種感覺真好。」肖婷又捅了他一指頭。
「彈性好?」那十問。
肖婷笑。
「人為什麼非要改造?」她喃喃自語,「血肉之軀有什麼不好?溫暖,柔軟,多麼美好。我不喜歡鋼鐵的肢體,堅硬又冷冰冰的。為什麼非要改造?」
「我不大明白貴族們的想法。」那十說,「於我而言,改造是為了得到更強的力量,得到改變人生的機會。」
「真幸運,你並沒有成功。」肖婷說。
「這話如果是在我改造失敗時說出來,我一定會掐死你。」那十說。
肖婷突然摟住了他的胳膊,讓那十一怔。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摟著他。
那十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於是就任她這麼摟著。
「你心裡,很著急吧?」肖婷突然問。
「什麼著急?」那十不解。
「新雨啊。」肖婷說,「她說過會回來,但卻沒有回來,四下裡找,又找不到她,連線索也沒有。我知道你一定很著急。」
「也……說不上吧。」那十說。
「人真是奇妙的生物,感情也真是奇妙的東西。」肖婷說,「為什麼有的人只需要看上一眼,就會讓你印象深刻,而有的朝夕相處,卻沒什麼感覺呢?」
那十一時尷尬,不知應該說些什麼。
他終究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雖然對於市井的陰險手段與醜惡嘴臉瞭如指掌,駕輕就熟,但卻根本沒談過戀愛。
從這方面的經驗而論,他與白癡的區別其實並不太大。
「你很喜歡她是吧?」肖婷問。
「我……」那十琢磨著應該怎麼回答。
肖婷不是那九,所以他沒辦法像與那九說話那樣與肖婷說話。
「你不用回答。」肖婷笑笑,「其實我看得出來。」
「其實……」那十想解釋點什麼,開口卻又發現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解釋點什麼。
就在這時,天地之間的氣息突然動了一下。
那十一怔,情不自禁地運起望氣術望向遠方。
遠方天幕中,有氣息沖天而起,如同大海的海潮一般澎湃激盪,蔚為可觀。
這是什麼!?
那十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肖婷也只能鬆開了他的胳膊,有些黯然地抬頭看他,問:「我就這麼讓你……」
但隨即,她發現那十的眼神不對。
「怎麼了?」她忐忑地問。
「天地氣息在變化。」那十望著遠方,「那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我要去看看!」
說著,他向前疾掠而去,跳上了牆頭。
轉眼奔出幾百米,他又突然回頭。
身後的腳步聲不絕,是肖婷一路追來。
「我也要去!」肖婷追了上來,倔強地說。
「說不定是危險的事。」那十說。
「就光許你有好奇心,不許別人有?」肖婷問。
「可是……」
「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肖婷似乎在賭氣。
那十無奈,只能點頭。
「事先說好,如果危險,你先跑,我斷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