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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雙重幻想 by 村山由佳

2020-2-21 19:42

1


  「小鐲子」輕輕地從落地門裡跑到了陽臺上。

  晚風把雕花紗窗簾吹得鼓鼓的,緊接著水壺裡冒出來的熱氣也跟著飄曳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風變得涼颼颼的了。雖然屋裡還留著白天日照的餘熱,但晚上已經不能開著窗子睡覺了。

  「小鐲子」輕捷地跳上木桌,警惕地聞了聞盆子裡風知草的味道,隨即開始咬起了尖尖的草葉。燈光透過窗簾灑在陽臺上,把它小小的背和雪白的腿勾畫得清清楚楚。

  貓是食肉動物,但經常為了調節腸胃主動去吃草。最喜歡吃的是禾本科雜草。在埼玉縣家裡自由外出的時候,不僅是田裡的蔬菜和園子裡的花,它還愛吃那裡的草。奈津心裡想著該把麥種給它撒到小盆子裡去了,隨手把水壺從灶上拿了下來。

  她是從一個人在東京生活以後才開始對咖啡豆講究起來的。以前別說是講究了,就連咖啡本身也不怎麼喜歡。想提神的時候主要是喝紅茶或綠茶,即使難得喝一次咖啡,也只喝加了很多牛奶的奶咖。

  不知道「自立」與「咖啡」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如今每當她要獨自一人開始工作或是像今天這樣要等誰來的時候,她都會用粉碎機仔細地磨自己喜歡的咖啡豆。對現在的奈津來說,這是她的一種享受。

  她左挑右挑最後選中的這種咖啡豆,巖井是非常喜歡的,雖然他第一次喝的時候覺得太濃。

  「我好像對這種咖啡上癮了。香味特別足,喝起來燙得像是一種要被火灼傷似的感覺,苦得簡直難以忍受,但還是很好喝。而且,絕對只有在這裡才能喝得到。所以我可以說是中毒了。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

  巖井看來還沒意識到他自己那種裝腔作勢,但他很少想談今後的事,只是在極少幾次她感慨至極的時候,奈津才聽他在耳邊唸叨過幾句。

  每當此時,他吐出來的氣息都散發著剛喝下去的咖啡香味。當他用那非常燙的厚舌頭開始繞著自己的舌頭,像要把它連根拔起似地糾纏時,奈津的腦子裡就會變得越來越朦朧,腰也不由自主地酥軟了。



  一個多月以前在香港半島酒店跟巖井纏綿時,說老實話,奈津幾乎一點都沒期望過今後會保持與他的關係。

  跟他親熱一番總能比自慰強一點吧,奈津當時是想到這一點才找他上床的。就算他再怎麼不擅此道,也希望他好歹能幫自己釋放掉聚集在體內無處可去的熾熱能量。「今天晚上不釋放掉是根本睡不著的,就這麼去睡,神經都會出問題……」奈津心想。

  她沒有醉。雖然不可否認身處異國的解放感也在起作用,但她腦子很清醒。當時要是不叫巖井到房間裡來的話,她也許會真的再次回酒吧去隨便拉一個男人來。否則的話,她說不定會一個人難熬得到外頭去東遊西逛。

  但是——

  說實在的,奈津也太低估他了。那天晚上,在那張寬大無比的床上,巖井開始的時候對奈津的態度還是猶猶豫豫、縮手縮腳的,但當他橫下心來拋棄一切顧慮的時候,奈津才知道自己原來實在是太小看他了。

  巖井已經不是當年的巖井了。除了溫柔纖細的愛撫方式一如往昔以外,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不僅深得各種要領,而且還能老到地根據奈津的反應做出適當的決斷。

  在那些幾乎所有男子都敷衍了事的步驟上,他卻花費了令奈津難以置信的時間。他讓奈津把兩腿叉開,自己把臉貼在中間,幾乎一個小時沒讓奈津安穩過。

  聽著溼漉的聲音陣陣響起,奈津越是感到羞恥,也就越發感到甜蜜。每次奈津忍不住發出嬌聲挺起腰肢,巖井也會低低地呻吟,彷彿他也興奮得難以忍受似的。

  「別去想什麼快點達到高潮,不用管我。只要你覺得舒服,不管時間多長我都能奉陪,就是一直到天亮也沒關係。我保證不會歇手,因為我這樣也感覺不錯,看到您那麼舒服,我的感覺就更好了。」

  真覺得像是在做夢似的。在所有的快感當中,奈津最喜歡的就是被人用舌頭不停地舔自己敏感的地方了,但以前極少有能夠如願以償的時候。

  男人都嫌那樣做太麻煩。以前還跟省吾行房事的時候,雖然難得也有因為自己執意要求他才那樣做的,但明擺著他的興趣不大,所以自己也無法心安理得地去盡情享受。後來不僅對志澤,就連對那個應招牛郎也是一樣,一想到這樣會討男人嫌,自己也就不去要求了。

  而巖井卻是很誠懇地說的。

  「用不著去想多餘的事,儘量讓自己舒服點。我是不會停下來的,你就記住這一點,徹底放鬆自己吧。別不好意思,把你想讓我做的全都說出來。全部。全部。」

  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男人提出這種請求。

  頭髮披散在枕頭上,腳跟在漿洗過的床單上蹭來蹭去,奈津那天夜裡徹底沉醉在巖井的撫愛之中了。他的愛撫是那麼、那麼、那麼地持久,以至更讓人覺得他是如此執著,如此異常。持續到最後,那感覺終於突然來臨了。

  對頂點的衝刺。

  登頂後的墜落。

  快感的激盪與痛感幾乎無法區別,自己就像是要被玻璃針徹底刺穿似的。

  就是這時巖井也沒讓奈津歇停。他緊抱奈津那不停扭動的身子將她按住,猛然咬住那早已充血腫脹起來的地方,又用舌尖去撥弄、去吸吮、去深探那腫脹得神經暴起的分瓣。奈津忍不住瘋狂地叫喊了起來。

  夠刺激。暢快極了。太刺激了。她收緊腹肌,肚臍下邊眼看就要抽筋,緊閉的眼皮下面,眼珠好像都快翻轉過來了。

  她踢動兩腿,渾身亂扭,好幾次懇求巖井放開自己,但巖井毫不理會。直到她再一次高高地、深深地達到了極致,巖井才終於把她放開了。有幾秒鐘,或是幾十秒鐘,她失去了知覺。

  過了一會兒,她硬睜開眼皮,看到那對長頸鹿的目光正擔心地從正上方盯著自己。他沒有戴眼鏡,看上去怪怪的。

  「對不起。」

  巖井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不、不知不覺興奮起來,太不自制了。」

  奈津無法相信他跟大學時代的巖井是同一個人。讓他得以脫胎換骨的婚姻生活,是多麼偉大啊。

  朦朧之中,奈津迷迷糊糊地問他對妻子是不是也像剛才那樣做,巖井苦笑著說道:

  「嗯,有時也是吧。可是她的反應沒有你那麼強烈。」

  「我很亢奮?」

  「是啊,當然亢奮了。我還沒怎麼動作的時候你就……」

  「跟你沒關係。我是說……」

  望著奈津疑惑的眼光,巖井說道:

  「你說的‘像老朋友那樣親熱一下’,是親、親熱到什麼程度啊?我、我有點……」

  奈津舉起已經變得痠軟沉重的胳膊,朦朧中用手捧住巖井的臉,然後吃力地抬起頭,不停地舔起他的嘴脣來。他的舌頭伴隨著含混不清的喉音,奈津把自己的舌頭繞住他的舌頭拼命地吸吮,口中感到一股微微的海水氣味。

  他們翻身互換了體位,奈津爬到仰臥的巖井身上,抬起跨在他身上的臀部,把他那東西靠在自己身體中心的地方,然後像投身於一把利劍似地把腰沉了下去。

  當經過感覺阻力最大的地方時,她大聲喘了口氣。這一瞬間她忍耐不住了。肉體被擠開的愉悅使她脊髓都麻痺了,雖然腦子很清醒,但仍像是被施了催眠術一樣。

  巖井半張著嘴朝上望著,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突然眉頭一皺,大叫一聲:「啊——」那叫聲在屋裡迴響著,聽上去就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在呼喊。那聲音使奈津禁不住睜開眼睛,俯視著他。

  四目相視。

  巖井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奈津緩緩地讓巖井進到最深處,身體朝前倒了下來。他又一次發出呻吟,兩隻長長的手臂緊緊抱住奈津,像是要把她勒住似的。

  然後,他在奈津耳邊輕聲叫了一聲:「阿津。」

  阿津。

  ……阿津。



  「阿津。」

  纏繞在一起的舌頭上散出濃濃的咖啡味。剛吃過一塊蛋糕,嘴角也是甜甜的。巖井一直喜歡吃甜點,這在男人裡頭是很少的。就像專心為自己選咖啡豆一樣,奈津又開始為巖井挑選起甜食來了。

  最近,巖井每星期總有兩天下班時要到這裡來繞一圈。

  他們這已經算是有所收斂了,剛從香港回來的時候,他們每天不纏綿一番都不得罷休。早晨上班前拐過來一次,晚上下班後又拐過來一次,連巖井都害臊地說自己「簡直像情竇初開的初中生似的。」

  「阿津……阿津……」

  他夢囈般地喃喃自語著,急不可待地解著釦子要把奈津的衣服脫下來。他自己穿的西裝用衣架吊在牆上,以防「小鐲子」的毛粘上去。每次奈津開門讓他進來的時候,都隨手遞給他一套絨布衫褲。

  他們脫掉外衣,只穿著內衣內褲剛擁抱在一起,巖井的下半身就已經進入不穩定狀態了。

  「就是老想跟你這樣,」巖井不好意思地說道。「不管在家裡還是在公司,只要一想到你,馬上就不得不把身子朝前彎下來了。一點辦法也沒有。」

  即使在有了這種關係以後,巖井也幾乎還是像以前那樣對奈津說起話來客客氣氣,看來這麼說話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了。

  奈津把巖井的臉看了又看。

  「遇到那種時候你怎麼辦呢?」

  「只能儘量忍啦。」

  「要是怎麼也忍不住的時候呢?」

  「是啊,那就只好衝進廁所裡去了。」

  「嗯……」奈津又故意問道:

  「你到廁所裡去幹嗎?」

  「那當然是去打掃廁所啦。你以為我還能去幹什麼?」

  奈津一笑,巖井的臉上也眉開眼笑了。

  「就是啊。我把廁所的角角落落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現在已經擦得亮閃閃的了。」

  「哎?乾淨得都可以舔?」

  「是啊,舔也沒……」

  巖井說著胯上猛使了一把勁。

  奈津噗嗤笑了起來。巖井惡作劇似地看了看她,突然腰部一挺,用力頂了上去。奈津還沒來得及喘出氣來,嘴巴已經被巖井的嘴脣蓋住了。

  「真沒想到,到了這把歲數還每天打掃廁所。」

  巖井用舌頭深深地探著奈津的喉嚨,輕聲說道。

  「你沒想什麼法子?」

  「想……」

  沾滿唾液的嘴脣從臉上掠過,留下了像鼻涕蟲爬過似的痕跡。

  頭髮被那瘦骨嶙峋的細長手指捋著,耳朵也被含在嘴裡吸吮起來。當熱辣辣的舌尖硬朝耳朵裡伸進來時,大腦像是被罩上了蓋子,頭蓋骨裡面滿是溼漉漉的響聲,什麼也無法再去想思索,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得想個法子。

  不管什麼法子都行。

  她急得兩腿亂蹬,一隻腳尖踢到了一點巖井的膝蓋窩,另一隻腳的腳趾像青蟲一樣抓住了床單。

  「啊,這隻長頸鹿怎麼……」

  她好像下意識地說了出來。巖井動作停了下來,奇怪地看著她的眼睛。

  「長頸鹿?」

  奈津心想這下完了,但已經晚了。

  「我像長頸鹿嗎?」

  多虧巖井的手鬆了下來,奈津總算能喘口氣了。她只好點了點頭。

  「有點像吧。」

  「以前我好像被人叫過什麼‘植物’呢。」

  「那我倒還記得。可那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是那個低班的叫什麼的女生吧。」

  「聽她那麼叫你時,打擊很大吧?」

  「咳,那個時候年輕嘛。不過男人被人家那麼叫,心情總不是太好吧。」

  「那‘長頸鹿’呢?」

  「打擊更大了。」

  「……對不起。」

  巖井看著奈津,一下子笑了起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深多了。

  「跟您開玩笑呢。得到你取的這個名,妙極了。」

  說完,他又開始動作起來了。

  舌頭在耳朵裡左扭右扭,耳環也全被他含在了嘴中。金耳環被他在舌頭上轉來轉去,奈津的身子也跟著扭動起來。明明是巖井在舔舐著異物,奈津不知怎麼也像是感覺到了玩味異物的快意,就如同是一種條件反射似的。

  巖井的舌頭從脖頸到下巴,又沿著鎖骨到肩頭,一直精心地吻著,就像是在給奈津畫一幅真實的輪廓圖。他咬住肩頭,又順著手臂朝肘內側輕輕地咬下去。每咬一口,奈津都感到一次輕微的疼痛。

  她用早已嘶啞的聲音哀求道:「疼啊。」

  巖井聽罷小眼睛裡卻閃著光:「罰你。」

  「……罰我?」

  「是啊。罰你這個不知足、不節制、不正經的身子。」

  奈津的呼吸紊亂起來了。望著她溼潤的眼睛,巖井苦笑道:

  「瞧,說句稍微重點的話就又亢奮起來了。真沒辦法。」

  說完,他的嘴脣又壓到手掌上來了。溼潤的舌頭輕輕地沿著奈津的掌紋一根一根舔著:橫的感情線,斜的事業線,又沿著生命線朝下順勢一直舔到手腕。

  奈津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會有這麼多性感帶。熾熱的口腔正好將手腕含住,巖井圍著手腕用力吸吮的時候,她感到有一股熱血眼看就像要從那裡噴射到巖井嗓子裡去了。

  「別舔了。」她忍不住叫了出來。「別舔那兒了。」

  巖井根本沒打算停下來,他含混不清地問了一聲:

  「為什麼?」

  「怪怪的。感覺……怪極了啊。」

  就在她哀求的時候,巖井的嘴放開了她的手腕,又把她的大拇指整個含到了嘴裡。緊接著,又一個一個順著食指、中指吸吮下去。

  奈津張大了嘴巴,幾乎一刻不停地發出纖細的嬌聲。

  「沒關係,就這樣怪怪的吧。」

  巖井輕聲說道。

  「不……不行……」

  「行。你別忍著自己啦。」

  說完,他把奈津的無名指和小指一齊含進嘴裡,突然像開玩笑似地說道:

  「阿津,你就當個怪怪的阿津得啦。」

  說完他就勢笑了起來。

  「你那是什麼意思呀?」

  其實巖井的玩笑開得並不高明,可也許是因為跟剛才的緊張氣氛反差太大了吧,他這句話歪打正著,反而讓他自己笑得停不下來了。奈津想要把手抽回來,巖井急忙緊緊抓住她的手不讓她抽,而且把手指含得更深了。他一邊用舌頭像逗她似地不停在兩個指頭間滑來滑去,一邊說道:

  「哎呀,太對不起啦。剛才舔得不夠認真,我再認真點兒舔吧。」

  說話時一本正經的表情更加顯得滑稽,引得奈津也笑了。越笑就越感到快意,越感到快意也就笑得越厲害。

  巖井又開起了玩笑,奈津也禁不住用玩笑去反擊他,巖井笑得肩膀也晃了起來。快感一波接著一波,他們一波波的笑聲也混雜在一起。到底是高興的笑,還是感到滑稽的笑,笑到後來,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啊,跟您摟在一起真快活。」

  他按著奈津感慨地說道。

  「老實說,有時到這裡來之前,我已經很累了。覺得沒好好睡覺又忙活了一天,今天絕對做不動了。可是一跟你親熱起來,不知不覺地就忘了時間,開始不顧一切起來了。」

  「我也是。」奈津說道。「以前不知道還有你這種做法。怎麼也沒想到還能這麼一邊笑著一邊做的。我原來光以為性生活是非得一本正經進行的。也許正因為這一點,很多夫婦漸漸地就對性生活沒興趣了吧。可是,夫婦每天的生活不是都不那麼緊張嗎?因為太緊張的話,他們的夫妻生活就沒法維持下去了嘛。」

  「嗯。也許是的吧。」

  巖井說道。

  「可是,我這個人沒經歷過多少女人。能像現在這麼快樂地享受性生活,還是第一次呢。」

  「真的?」

  「真的。」巖井認真地答道。

  「有什麼不同啊?」

  「嗯……首先當然是你反應非常好囉。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情趣相投,你對我的每一種手法都能反應。如果對方無動於衷的話,豈不是一點意思也沒有,我也就沒興趣再白費勁了嗎?可是你反應得這麼快,我興頭就提了上來,跟著勁頭就越來越大了。這就跟彈奏一個性能很好的樂器似的,彈奏的人會希望讓那樂器奏出各種美妙的旋律,他想讓自己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是一個極有才華的演奏家。」

  奈津從巖井身下爬到旁邊躺下,枕在他胸口上閉上了眼睛。越是覺得睏倦,她就感到越舒服。

  要是同樣的話從別的男人口裡說出來,說不定她會翹起一邊眉毛朝他翻白眼。可如果是巖井說的話,奈津覺得他寧願挖苦自己,也是不會隨口奉承自己的。為什麼會這麼無條件地相信他呢?奈津覺得他說的話總是使自己感到溫馨,他的誠心誠意讓自己感到徹底安心,就像一條柔軟的毛毯把自己全部包裹起來似的。

  「……那第二點呢?」

  奈津臉貼在他胸脯上問道。

  「嗯?」

  「剛才我問你有什麼不同,你說了‘第一點’。那第二點呢?」

  巖井沉默了一會,忽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因為……因為你不笑、笑話我這麼跟、跟你做。」

  奈津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巖井卻躲開了她的目光。

  「那是你們男人毫無必要的自卑感啊。」

  奈津又把眼睛閉上接著說道:

  「那看來還是咱們情趣相投啊。」

  「是啊,也許是吧。」巖井說完沉默了好一會才接著說道:

  「所以咱們才能這麼輕鬆的吧。」

  「你一直是很放鬆的啊。」

  「當然,在激情最衝動的時候我也很緊張,但跟你做的時候,我好像覺得能自由地在緊張和輕鬆之間來來去去似的。所以雖然很放鬆,卻同時也非常興奮。最亢奮的時候我會很凶猛,但緊接下來的瞬間我又會只想緊緊抱著你,輕輕地撫摸你的頭髮。」

  奈津覺得自己心臟好像被輕柔地觸動了一下。一股又甜又酸的感覺,使她不由地想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想讓巖井說一句不該讓他說的話。

  「那麼……」她把鼻尖在巖井胸口輕輕蹭著說道。「再過一段時間,你會不會就覺得厭了?」

  「啊?」

  「……沒什麼。」

  巖井注視著她的臉,眼光裡充滿了疑惑。那眼光裡彷彿隱約看得出一種痛苦的神色,大概他聽到了剛才奈津說的話。

  在香港有了那種關係以後,又過了一個來月,奈津把跟志澤的事告訴了巖井。因為她早就知道巖井不是那種嘴快的人,現在想來,過了一個月才對巖井說起這事,也算是對得起志澤了。

  「你不會對我厭倦的吧?」

  聽完這話,過了一會兒,巖井才說道:

  「阿津,我跟傷了你的那個人不一樣,我既不是每天被漂亮女演員圍著,也沒有到處尋花問柳。我是個膽子小的人,現在能跟你又有了這種關係,我真覺得自己好像把這輩子該享的福都享盡了。」

  「……那我倒不是很喜歡。」

  「為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總有點不怎麼喜歡。」

  巖井笑了起來。

  「那我到底該怎麼說呢?我就是說‘阿津,我愛你’、‘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我要跟老婆離婚’,您大概也不會喜歡的吧。說不定還會覺得煞風景呢。」

  巖井還沒有說完,奈津就笑了起來。

  「的確煞風景。」

  「沒說錯吧?」

  「簡直就像冷水澆頭。」

  「……那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巖井像是要懲罰奈津似的,一下子騎到了她身上。奈津還沒有反應過來,巖井已經抓住她的乳房,吸吮起乳頭來了。

  奈津在心裡尖叫起來,她雙臂拼命勒住巖井的頭;巖井也隨之使出渾身的勁,緊緊抱住了奈津的腰。

  「哎,厲害。才稍微一吸,就尖挺起來了。你這身子可真不安分啊,阿津。剛才都做了那麼久了,還歇停不下來?」

  這種譏刺的話跟志澤說的一樣,但與精於此道的志澤相比,巖井這話聽來總顯得很窘迫。這種窘迫反而鼓舞了奈津,她又激情澎湃起來了。

  巖井的懲罰更像是一種放縱,他說出來的話,不管多難聽,在奈津耳朵裡,聽上去就像是在宣讀大赦詔書。巖井越是揶揄她身子不安分,她倒越覺得自己那種赤裸裸的慾望是名正言順的,只要在他面前,不管怎麼釋放自己都是理所當然的。

  乳頭沾滿了唾液,巖井用手指輕輕地揉著。一邊揉,舌頭一邊在奈津肚臍周圍蠕動,並慢慢地越來越接近蔥蘢的密叢。

  奈津朦朦朧朧地想,他那奇長手臂的優勢現在倒顯示出來了。就在這一瞬間,自己的腰突然情不自禁猛地挺了起來,差一點兒撞上巖井的鼻子。

  他怎麼能那麼準確地找到最敏感地方的?他怎麼那麼孜孜不倦地樂此不疲呀?

  奈津再也裝不出什麼難為情了,她自己把兩腿劈了開來。巖井翹起臀部,好使舌頭蠕動得更自由。他像是在舔食甘露,更像是在發出呼喚。

  巖井忽然抬頭問起奈津感覺怎麼樣來了。看來,硬想讓對方回答本不該問的問題,無論男女都是一樣的。奈津一邊不停點頭一邊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音。巖井幸災樂禍似地說道:

  「誰讓您說我是長頸鹿呢?這就是報應。」

  「可……可是……」

  聲音嘶啞得讓奈津都不敢相信是自己在說話。巖井過了好久才又把頭抬了起來。

  「可是什麼?」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奈津的氣息還沒有平靜下來。

  「人家說像獅子那樣的食肉動物,一次逮著獵物吃飽了肚子,相當一段時間之內不吃東西也不要緊。而長頸鹿和斑馬那樣的食草動物,因為只吃草,所以從早到晚都在不停地吃。」

  「從早到晚?」

  「是啊。一直在吃,吃起來就沒完沒了。」

  巖井大聲笑了起來。

  「……阿津。」

  「嗯?」

  「阿津。」

  「幹嗎呀?」

  「我太喜歡你了。」





2


  跟省吾共同生活中逐漸養成的,是波瀾不驚的相安無事。

  對志澤一開始感受到的,是五體投地的傾心仰慕。

  匪夷所思的是,與巖井良介在一起時的感覺和這些全然不同,那種舒適的安心感,是一種無可比擬的特別的東西。雖飄飄欲仙,卻又如此真實。這種信任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一想到這個問題,奈津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戀愛?不是。到底是什麼?兩個人心知肚明。

  但同時,她又覺得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跟世上所謂的「雙出軌」不一樣。這是為什麼呀?他們本來都應該對各自的親人懷有罪惡感與內疚心,都應該為此痛悔不已,但奈津卻覺得,這不過是異性朋友情趣相投的友情延伸,它類似於喝酒聊天,不過是偶爾根據自己的生理需要,以身體代替嘴巴來表達意思而已。或許,她這種想法是任何一個出軌者都會用來自圓其說的狡辯吧。

  他們像兩隻嬉戲的小狗擁抱在一起。

  「咱們這到底算什麼呀?」

  每當巖井這麼自言自語地嘟噥的時候,奈津都會笑著扔給他一句:

  「不是說過了嗎?‘像老朋友那樣親熱一下’嘛。」

  她很清楚,姑且先貼上這張標籤,也別再去深究什麼是「老朋友那樣的親熱」,這是一個使巖井和自己都不至於受傷的方法。

  許多男人在女人點頭之前口若懸河,一旦達到目的之後就立刻惜口如金了。而巖井卻不一樣,他樂於跟她閒聊更勝於跟她上床,以至有時聊到後來眼看快趕不上末班車,只好匆匆雲雨一番,完事以後趕緊走人。

  聊舞臺,電影,各自的工作。巖井還會談及老婆、孩子的各種雞毛蒜皮的瑣事。奈津也對他坦言了這十幾年來的婚姻生活,自己對工作的熱情,離家出走的經過,就連對志澤的戀情以及現在不去理他的情況也都告訴了巖井。

  也許,他們這是一種比戀愛更為執著的依戀。然而,對於志澤,奈津實際上處於一種剪不斷、理還亂式的情緒之中,所幸巖井願意默默地聽她講述,每次見面,她都會說一些跟志澤的往事。

  「放心吧,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簡直就像聽《天方夜譚》一樣有意思。」

  「有意思……」

  「啊,不,‘有意思’是我說錯、錯了。我這個人啊,就喜歡聽別人說話,也善解人意,同事有什麼煩心的事也常來找我商量。所以你也沒什麼可拘謹的,有什麼都說出來好了。」

  有時奈津說得激動得聲音顫抖、哽咽的時候,巖井會真切地抱住她,笨手笨腳地摸摸她的臉,嘴裡不停地說著:好了好了,別哭了……

  這種哄小妹妹似的言語和動作,奈津一點也不討厭。

  巖井絕不是像省吾那樣把自己當成個小孩。他完全是平等地看待自己,甚至對自己還帶著一些尊敬,他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聽任自己撒嬌,這一點,可以從他的眼神裡清楚地看得出來。

  在能夠信任的異性面前,沒有比聽任自己像個孩子那樣發洩更能使心靈得到安慰的了。跟巖井躺在一起的時候,奈津覺得真的很久沒有像這樣全身心得到放鬆,這樣無憂無慮了。

  即使沉沉睡去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因為眼前這個人決不會傷害自己。

  奈津現在才意識到,擺脫省吾的管制離家出走,跟志澤的關係並沒能如願以償以後,自己其實一直都太疲憊了。

「看來跟人談心還是很重要的啊。」

  岡島杏子說道。

  「信任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產生的,它基本上是跟相互之間談心的時間長短成正比的吧。一般情況下,那得要好多年時間……可你們這種情況嘛,好像是經常在聊的吧?」

  這裡是六本木邊上的一間蒸汽美容院的包房。窄小昏暗的屋子裡,散發著淡淡的木香。非常暖和,但沒有桑拿浴室那麼令人窒息。

  換好美容院提供的服裝,把浴巾鋪在據說是用富士山熔岩搗成的砂子上,然後躺下來。喝服務員遞過來的礦泉水時,汗水從額頭上、背上、嗓子眼裡湧出來朝下滴落。美容院那淺棕色的衣服漸漸變成了深咖啡色,最後吸足了水分,變得沉甸甸的。

  利用這一個半鐘頭來傾訴女人之間才能談論的悄悄話,是杏子與奈津打發時間的樂趣。從身體裡排洩廢物,從心裡排掉鬱悶,怪不得兩個人從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把這叫做「排毒儀式」來了。

  「就是啊。聊得特別多。」

  奈津趴在浴巾上,把臉朝著杏子說道。一開始先趴著使內臟升溫,是讓身體多出汗的竅門。

  「做到最熱火朝天的時候還聊個沒完呢。」

  杏子笑了起來。

  「誰信啊?一般要是做到一半時說說笑笑的話,緊張感會立刻鬆下來,兩個人就都會沒戲了。」

  「可是,我們沒鬆下來呀,才過了一秒鐘,就又興奮起來了。」

  「得啦得啦。」杏子苦笑道。「可我倒覺得多虧了那樣聊天呢。你跟他呆在一起的時間加在一起也沒多少,可是難得的是卻能互相瞭解到這種份上。」

  「嗯,我也覺得是啊。除了聊天,也許還因為有以前的信任基礎吧。」

  「男人裡頭像他這種類型很少。平時他有點像個小姑娘,但工作的時候一點都看不出來。」

  奈津聽她這麼一說吃了一驚。她只知道杏子搞的那份女性雜誌一年要編兩次電影專輯,但她沒想到杏子是認識巖井的。

  「我才吃驚呢。」杏子說道。「你對那個人依依不捨,哭哭啼啼地剛去了香港,立刻就看上了下一個。」

  「什麼看上了?」

  「而且看上的竟然是那個巖井。」

  杏子邊說邊翻過身去,弄得身下的砂子直響。她拿過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又接著說道:

  「就算你跟他以前有過那段情,我也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他的為人倒是很不錯,絕對是不可能欺負你的。可是,他跟你喜歡的類型可完全不一樣啊。」

  「嗯……那倒是的。」

  奈津也翻了身開始仰面躺著。汗水從起伏不大的胸部中間朝著鎖骨的低窪處流下來,讓人覺得有點癢癢。

  「可是說老實話,我到現在為止,還從來沒有跟一個真正喜歡的男人相處過呢。」

  「哎?」杏子脖子一扭,把臉轉了過來。「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唸書的時候,我喜歡的是那種魁梧的男生,就是渾身都是肌肉的那種,而且人家一說喜歡我,我就頂不住了。」

  杏子笑了起來。

  「那不難理解。感覺確實不壞啊,聽男生說喜歡你。」

  「我嘴上說是喜歡那種粗獷的、有男人味的魁梧男人,可也許根本就沒有真正喜歡的類型。」

  「省吾也完全不是那種類型的吧?」

  「嗯,不是。」

  「——只有那個人,說得上稍微粗獷點。」

  「也就是他的髮型吧。」

  杏子又笑了。

  但她忽然又正色說道:

  「你已經完全對他無所謂了?」

  這回輪到奈津苦笑了。見她一直不回答,杏子又問道:

  「你還是……還是心裡放不下他嗎?」

  「怎麼說呢?要說現在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喜歡他,那是不會了。回想起來,覺得自己那時候真可憐。我那麼低聲下氣,像一隻狗一樣朝他猛搖尾巴,就巴望著他能回我一句話,求啊,求啊……換做是誰都會覺得煩了吧。現在我是看透他了。可那時候就算心裡明白,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是沒辦法呀。因為戀愛就是那麼一回事。」

  杏子邊說著安慰的話,邊叫奈津一起走出了包房。不這麼進進出出幾次的話,老呆在裡面身體是吃不消的。

  在相鄰的更衣室裡,她們互相看著對方的衣服,顏色深深的汗漬好像把兩件衣服變成了兩幅地圖。杏子迎著空調的風口喘了口氣,說道:

  「現在你想怎麼辦?」

  「哎?」

  「就是剛才說的那個人啊。現在你要是見了他,有把握讓自己保持平靜嗎?」

  奈津想了好一會。腦子裡一想到那個場面,心臟就猛地抽緊了,比預想的要難受得多。她感到很狼狽。

  「沒有把握。」

  她終於說了出來。

  「但我多少比以前老練點了吧。在那個人面前,大概還能控制住自己。」

  「嗯。那麼,你乾脆去試試?」

  奈津吃驚地抬起頭,只見杏子正往香菸缸裡把菸頭按滅。

  「下個月我們出版社要開一個大的招待會。以前這種招待會只邀請所有女性雜誌、或是跟文學獎有關的出版單位。可今年是八十週年社慶,所以還會邀請男性雜誌和演藝雜誌的有關人員。」

  「但你們就是邀請,那個人也不一定會來吧?」

  「會來的。」

  「你怎麼知道的?」

  「那個嘛……」杏子故意賣關子似地剎住話頭,催促奈津道:

  「快點,再進去一次。」

*

  趴在仰面朝天的巖井身上,將異物連根滿含在裡面,奈津品味著他用手一節一節沿著自己脊骨朝下摸的感覺,她早已經完全習慣巖井那長長的手指了。

  汗水從睫毛間流下來滲到眼睛裡,下巴尖上透明的汗珠在滴落。大量的汗水——把它比喻為瀑布似乎都不誇張——順著背脊流去,讓人感到一種別樣的淫靡。

  巖井寬大的手掌溫柔地撫摸著她溼漉漉的身軀,奈津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她渾身像是剛淋浴完,不,像是全塗上了油,巖井的手掌就在這滑膩的肌膚上游動。這皮膚太光滑了,似乎稍不留神手指就會將其劃破陷進肉裡去似的。奈津不由地戰慄起來,剎那間,連接在一起的地方收緊了。巖井也渾身顫抖地發出了呻吟。

  「汗……真多、多啊。」

  巖井輕聲說道。

  「最近我總是好出汗,今天好像出得特別多。」

  奈津擦掉睫毛上的汗珠,看著巖井。他那張圓臉上好像少了點兒什麼,那副銀邊眼鏡讓他照例放在床邊櫃上了。

  「昨天晚上我跟杏子到蒸汽美容院去了。」

  奈津一邊輕聲說著,一邊又輕輕動了起來。

  「好像新陳代謝好得多了。去完以後的兩三天非常容易出汗。小便間隔時間也很短。」

  奈津腿上使了點勁,儘量不使體重全壓在他身上。她抬起腰,又讓它沉下去。看到巖井恍惚地皺起了眉,一種摻雜著憐愛與惡作劇的感情湧了上來,她想讓巖井再吃點苦頭。

  她注視著巖井眼睛深處,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一邊稍微變換了一點角度。找到敏感點以後,她慢慢地加快了動作的速度。只見巖井猛然發出失控的叫聲,不由自主地把腰板挺了起來。

  肉體相互摩擦著,壓迫著,全身的汗毛似乎都豎了起來。奈津後仰著身子,巖井按著她的手腕。奈津趁著巖井大汗淋漓手上滑膩,猛地掙脫了雙手。就在慣性使她將要朝後倒下去的瞬間,那裡上側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他碰到了,奈津禁不住叫了起來。

  「疼、疼啦?」

  巖井慌忙停下動作,奈津卻朝他搖了搖頭。

  大概是從表情上看懂了她的意思,巖井臉上一下子又多雲轉晴了。

  「你幹嗎那麼……」

  奈津怨恨地低聲問道。

  「嗯?」

  「你幹嗎那麼嬉皮笑臉的?」

  「因為高興嘛。」

  「你這個就知道‘高興嘛’的師兄……」

  奈津還沒把話講完,巖井就又順勢開始進攻了。他緊緊抓住奈津失控得左右扭動的身子,不停地感慨道:

  「瞧著阿津你那麼舒服,我當然高興極了嘛。」

  「你真、真的是……因為那個高興?」

  「我幹嗎要撒謊啊?」

  他喘了口氣,雙手還是緊緊抱著奈津的腰。

  「不是以前也說過嗎?眼看著我的每一個手法都有反應,真是高興得不得了。而且你叫得那麼勾魂,臉上的表情又那麼迷人。」

  「所以你就‘高興嘛’起來了?」

  「這裡怎麼樣?」

  巖井說著猛一用力,奈津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哼哼,這兒就是你的穴位吧?」巖井兩邊嘴角翹了起來。「我記住了,再也不會忘了。以後用不著再拐彎抹角,就從這兒來讓你把味道嚐個夠。」

  「……不、不要。」

  「嗯?幹嗎不要?」

  「我也喜歡你拐彎抹角嘛。」奈津嘟噥著。「你拐彎抹角的,撩得我心裡直哆嗦。」

  「噢?您說的是哪兒啊?」

  「背、背脊那兒,一摸就直哆嗦。還有,這兒……」

  她看著巖井,把手放到了兩個人相連的地方。

  「這兒會像觸電一樣發麻。」

  巖井感到那裡一下子變得更硬了,奈津心曠神怡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啊?每次敞開身心去接受時,自己就會變得笨嘴笨舌,說起話來顛三倒四。這是因為腦子裡驟然變得一頭霧水,無法運轉了吧?嘴巴與大腦之間發生了短路,像是跟其他部分連到了一起,在那裡咿咿呀呀地不知所云。耳朵裡聽到的就像是遠處傳來的回聲,總是與實際有很大的時間差。奈津還第一次發現自己會無意中說走嘴,但說完後懊悔不已的時候,卻已經是馬後炮了。

  巖井重新開始動作起來。抱在懷裡的奈津腰上因為出汗變得更滑了,以至於巖井無法一直找得準她那個‘穴位’。情急之下,他爬起身來讓奈津仰面躺在下邊,自己趴了上去。「小鐲子」正蜷縮在旁邊,這時也只好不情願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奈津一條腿被提起來一直抱得靠近肩部,巖井才終於在裡邊又找到了剛才那個地方。

  混沌的快感沿著脊骨慢慢地朝上輻射出去,奈津感到連原本凝固在身體深處的情慾也終於甦醒過來,好像正拼命用千斤頂不斷使勁地想捅開一個出口,此刻的感覺跟平時忍住便意時相差無幾。儘管一點沒感到冷,可滿身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對乳房端頭或是隱藏在兩腿之間那個敏感尖突的愛撫,奈津從初諳情事起就覺得很舒服。而對身體內部的刺激,開始的時候她幾乎很難將它和隱痛區別開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從哪一次開始她才感到那是「舒服」的,就連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至少在學生時代剛開始跟男友偷食禁果的時候,她感到的只是疼痛和難受。即使是逐漸習慣以後,交媾時的異物感也比快感更強烈,雖然相處過幾個男友,雖然與更多的男人上過床,但那種感覺並沒有什麼改變。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學會了如何裝出達到高潮的樣子。只有女人先達到高潮,男人的支配欲才會得到滿足,才會儘快結束這起情事。

  她一直有種自卑感,以為自己天生就無法進行真刀實槍的交媾,只配享受正戲開場前的小節目。直到從雜誌上看到許多女性都有這種現象時,她才如釋重負。

  在體內品味快感,她記得是跟省吾結婚一兩年以後才好容易學會的。那是跟他的生活中最充實的時期。儘管單純的體內刺激並未使她達到高潮,但她仍覺得迎他進來與自己融為一體是很開心的。

  那個時期省吾平日還有性的衝動,每週總會幾次來向奈津乞雲求雨。雖然他雲雨前的祭神祀佛總是草草了事,然而奈津從沒有責怪他忽略這道程序,也沒有被他恥笑過自己的強烈欲求。

  省吾就不去提他了。現在回過頭來看,真難想象自己怎麼能忍受了他那麼多年。

  對省吾來說,他不是沒有性慾,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他面對的,是一個無時不在翹首以待丈夫愛撫的妻子。在這種情況下,為了維繫安定的日常生活,省吾作為一個男人,他所能做的,也許只有把夫妻之間的性生活完全敷衍過去了。

  然而,這種對省吾的理解,並不能使奈津不計前嫌而重返家園。因為那些該原諒的和該忘記的事情是如此似是而非,更何況……

  巖井稍微變換了一點角度。他緩慢地抽動著,奈津又不由自主地喘息起來。

  更何況,如果回到往昔的生活中去,則再也不會有現在這樣的機會了。

  真是個信口雌黃、不顧後果的女人啊。當初離家出走的目的,本來是為了擺脫省吾的管制,集中精力進行寫作。而此刻使自己得到滿足、使自己品味到徹底自由甘美的,卻不是工作帶來的充實,而是男人帶來的快樂。

  但奈津已經無可救藥,一切已經無法挽回。這種壓倒一切的快意,這種無以倫比的愉悅,這種隨時可以為所欲為的自由,為了把它們緊緊抓在自己手裡,奈津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巖井的動作加快了。每撞擊一次下腹部,都發出一次手掌拍擊水面般的響聲。

  奈津緊皺起眉頭,背部又弓了起來,但巖井對此視若無睹。奈津的表情和動作到底意味著痛苦還是快感,他現在已經基本上都能正確解讀了。

  集中攻擊體內深處最柔軟的部分,實在是不可能不疼的。但那種隱痛變成一種絕妙的刺激以後,就會一下子轉換成快感。這跟品嚐各種野味、奶酪和濃烈葡萄酒之類特殊食品是一樣的,只有吃過幾次,舌頭得到鍛鍊以後,才能真正感受到那些食品的美味所在。要想盡情享受性愛的快樂,看來也是需要時間與實踐的。

  子宮底上就像是開始了一連串不大不小的爆炸,只感到緊閉著的眼瞼後面,金色的粒子正像香檳的泡沫般四處飛濺。

  小肚子緊緊收縮起來,腳趾尖開始痙攣,腳趾下意識地張開了又收攏。啊——快到時候了。

  「發出來吧!阿津。」

  巖井低聲呼喚道。

  「隨便什麼時候,隨便幾次,發出來啊!」

  奈津微微點了點頭,為了盡情享受高潮,她把手從巖井背上放了下來。她不能在巖井背上留下抓痕。這種顧慮雖然跟通俗言情劇中的情節有些相像,但對處於這種關係中的人來說,這樣做是最起碼的禮儀。

  她像歡呼似地兩臂伸開,緊緊抓住床架,抓住那張租這間屋子時買的雙人鐵床。當她在表參道的時尚傢俱店裡挑中這張一個人睡太大的床時,心裡想著的是跟另一個男人的情事。

  另一個——

  奈津大口地喘著氣,睜開了眼睛。

  正上方是巖井的臉。四目相對之後,他並沒有停止動作,只是俯視著奈津微微笑了笑。那眼神裡充滿了憐愛,似乎與揮汗如雨顛鸞倒鳳的氛圍不太相宜。

  奈津也不置可否地回報了一個微笑,然後就把視線移開了。

  床旁賞葉植物的影子投在牆上,規規矩矩地按照同一個節奏搖動著。巖井瘦削的肩膀背後,白白的屋頂似乎離得很遠。





3


  電視臺或電影界的社交宴會,奈津早已習慣了,而出版社的招待會,她倒是第一次參加。

  她在酒店的宴會廳入口外等了一會,岡島杏子就小跑步地趕了出來。

  「對不起。」她伸出一隻手做了個揖。「剛才被一個討厭的老傢伙纏住走不開。不過現在已經搞定了。走,進來吧。」

  「不要緊?我真覺得自己好像不合時宜似的……」

  杏子笑了。

  「當然不要緊啦。打起精神來。你的隨筆可是很受歡迎的啊。說不定別的什麼出版社還會向你約稿呢。」

  「那我怎麼回答呀?」

  「我最期盼的,當然是你笑嘻嘻地拒絕囉。不是要你永遠不接稿約,而是現在你只給我們寫。因為我還打算明年把你的文章收攏起來出本集子呢。」

  她催著奈津在簽到處留下名字,然後就走進了宴會廳。前方燈光聚焦的舞臺上,授獎儀式正好要開始。

  會場裡密密麻麻的摺疊椅上,人已經快坐滿了。第一排全是各新聞單位的記者。到處都有閃光燈在一亮一亮,梯凳上的攝影師把電視攝像機架在高高的三腳架上,在居高臨下地錄像。

  後排已經沒有空位子,奈津被領到前邊幾排的邊上坐了下來。杏子作為主辦方的一員,當然不跟她坐在一起。

  「我在出口的地方,會開完了你就過來。」

  聽杏子咬完耳朵,奈津點了點頭,又朝前方望去。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舞臺右側的評委席上靠邊坐著志澤一狼太,他極為罕見地穿著和服,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視線相碰的瞬間,志澤朝自己使了個眼色。蓬鬆的長髮下,只看得出他眼睛微微眯了眯,說不上是在瞪眼還是在微笑。

  奈津不由地低下了頭,剛低下頭又後悔了。為什麼自己非得避開他的眼光呢?要是也坦然地再對著他看一眼就好了。

  時值八十週年社慶,主辦單位的演藝雜誌為當年最耀眼的新星和女星分別設置了獎項——這些都是那天在蒸汽美容院裡杏子說的。她說設立這些獎項的另一個意圖,也是想讓隨後的宴會能開得更活躍熱鬧些,而授獎人當中,就有評委之一的志澤。自從知道這個情況後,奈津自認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現在一面對志澤,怎麼就……

  有人走上舞臺說了一通以後又下來了。

  奈津硬著頭皮抬起眼睛朝前看著,但臺上的人說了什麼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最後登臺的是幾個年輕演員,隨著會議主持人的點名,志澤緩緩地站了起來。奈津驟然感到脈搏跳得快起來了,她甚至覺得鄰座的人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目不斜視地緊盯著舞臺。跟剛才正相反,這次就是想朝別處看,眼睛也移不開了。

  深得近乎黑色的深藍和服泛出高雅的光澤。這身打扮本該給人靜謐的感覺,但也許是由於志澤身高體壯,或者是他動作姿勢的緣故吧,每動一動,他都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印象。或許,奈津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自己的內心還是被綁在那個人身上的。

  熱烈的掌聲使奈津清醒過來。

  「勞駕。」

  她聞聲猛然抬起頭來。

  會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束,坐在中間的人紛紛站起身來,正要從坐著不動的奈津面前走過。

  「對、對不起。」

  剛站起來,膝蓋上的薄披巾和晚裝包就應聲掉在了地上,名片夾也從敞開的袋口滑了出來。她趕緊把名片夾塞進包裡,拿起包閃到了一邊。

  她一邊讓別人從身前走過,一邊偷偷從眼角望去,舞臺上正在拍紀念照。志澤滿面春風地兩手抱著胳膊,被手捧鮮花和獎品的演員們圍在中間。

  奈津費力地轉過身去,把披巾抖開圍到了肩上。

  她發現椅子下邊有一支剛才從包裡滑出去的口紅,彎下腰剛把它拾起來,杏子正好走了過來。她一看奈津的臉就皺起了眉頭。

  「……你不要緊吧?」

  「什麼?」奈津反問了她一句。「不要緊啊。對不起,讓你等了。我剛才不留神把包裡的東西全倒出來了。」

  杏子張了張嘴,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授獎儀式的會場和開宴會的大廳是相鄰的。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人把通道門朝兩邊推開,客人們接連魚貫而去。

  奈津手裡拿著入口處接待員遞給她的飲料杯,環視了一下週圍。

  「你稍微吃點什麼吧。我給你拿些吃起來方便的東西來。啊?」

  奈津對杏子的好意老實地點了點頭,杏子把她留在角落裡的一張圓桌旁,自己走開了。

  一座栩栩如生的天鵝冰雕在枝形吊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大廳中央放著幾張長桌子,上面堆滿了各色冷盆。廚師站在桌子內側,正在忙著給客人分菜。

  大概是因為新星們都收穫了獎品吧,大廳裡到處都可看到演員和電視界人士的身姿,但氣氛還是跟電視臺的宴會不大一樣。大廳裡的佈置雖然華麗時尚,但客人的著裝總的說來卻是灰暗失色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來自銀座的女性們,她們身著五光十色的連衫裙,圍成了個亮麗的圈子,圈子當中那個作家奈津也認識。大概宴會結束的時候,不少人都會繼續到自己老相識的店裡去再喝一杯的。

  志澤到現在還沒在宴會廳裡現身,也許他正忙於應付媒體的拍攝與採訪。

  奈津轉而用眼光四下裡找起巖井良介來了。今天晚上他應該也來這裡採訪的。

  因為事先告訴了他自己要跟志澤當面「決戰」,傍晚時他用手機發來了鼓勁的話。

  今晚不要膽怯!勇往直前!徹底了斷以後再見!!

  一想起他那個故意用滑稽的圖形文字寫成的短信,心裡立刻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奈津心想,要是他那張溫穩的臉能出現在旁邊的話,自己就更能沉得住氣了。這個人也真是的,都是這種關係了,還一本正經地發什麼聲援信,真是怪人。不,也許應該說,真是一種奇怪的關係啊。

  「哎?」

  奈津忽然感到旁邊有人盯著自己,她吃驚地抬起頭來。

  「噢,果然是高遠啊。你怎麼會在這兒啊?」

  說話的是製片人川本。

  「啊?難道你打算在下一部電視劇裡起用小野健和瑪麗?」

  聽他提起這兩個剛得了新人獎的演員名字,奈津搖了搖頭。

  「不是的。今天我正巧跟這家雜誌的編輯有點別的事……對了,好久沒跟你聯繫了。」

  「是啊,真是好久沒見啦。」

  川本雖然是以前在同一個劇組裡共過事的人,但自從省吾辭去導演的工作以後,大家的關係就變得疏遠了。這次重逢已經是隔了好幾年了吧。就像他在電話裡的聲音一點沒變一樣,樣子也幾乎跟以前一樣。雖然他自己說已經五十多歲,可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來。

  「對了對了,上回你可幫我大忙啦。」

  川本從經過的招待員的盤子裡拿了一杯兌水威士忌,又朝奈津轉了過來。

  「是你高抬我了。」奈津答道。「都是借你的光,我才有機會學到了新東西。」

  「我們那個本田回來以後,一直說你的好話呢。」

  「哎?為什麼呀?」

  「他說都是虧了你,工作才幹得那麼順利。其實是他們平時被那些凶神惡煞似的女演員和大腕們的傲慢神態使慣了,碰上你這樣老老實實、兢兢業業的現場報道人,真是謝天謝地。他們說你連出外景期間的工作氣氛都沒少費心。」

  「啊,那可是我的壞習慣哦。您是嫌我就喜歡裝好人了吧?」

  川本忍不住笑了笑。

  「得啦得啦,算我說錯話了吧。」

  「咳,要是那次真為你辦成了點事,那我就比什麼都高興啦。」

  「你全都乾得很棒啊。那個節目你收集了那麼多好內容。看過了吧?」

  「沒有。」

  「哎?為什麼?」

  「我有點不好意思看。光看了一點開頭部分,就讓自己那種難聽的說話腔調和好些多餘的動作弄得看不下去,只好趕緊換頻道了。」

  川本笑了起來。

  「高遠啊,那是你太自信啦。」

  「我知道你說的意思。」奈津說著故意朝他歪了歪嘴。「所以那個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另找更合適的人嘛。」

  「哎呀呀,別說了,別說了。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原來是想當演員的吧?你大概是看到電視裡的自己跟你腦海中的自己相差太遠,所以受不了了吧。」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此時,岡田杏子回來了。她手裡的一個盤子裡每樣一點地放滿了各色冷盆,另一個盤子裡盛的是切得薄薄的烤牛肉。

  奈津向她介紹了川本,杏子把盤子暫時放到桌上,照規矩與川本交換了名片。他們今後恐怕幾乎沒有任何工作上接觸的可能,但卻無法省去名片交換這一社交程序,這也是夠匪夷所思的。

  最後川本深深鞠躬道完再見,這才轉身離開了。杏子邊把名片夾放進包裡邊說道:

  「哼哼,挺不錯的男人啊。」

  「哎?是嗎?」

  「嗯。可是,他肯定是個同性戀。」

  奈津苦笑了笑。

  「大概吧。」

  「哼。好男人怎麼都是同性戀?要不就是已經有老婆的。……來,吃點吧。人家都說這兒的烤牛肉很好吃呢。」

  雖然沒有一點食慾,但又不能謝絕杏子的好意,奈津只好道聲謝謝,取過盤子。為方便食客,粉紅色的烤牛肉都切成了薄薄的小塊,奈津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剛一咬,肉汁立刻滲到了牙根,瞬間,她感到胃裡也咕嚕一聲響了起來。她這才想起來,從早晨起,自己還沒有吃過東西。

  「對了對了,巖井在那邊瞎轉悠呢。」

  杏子說道。

  「在哪兒?」

  「靠入口那邊。我對他咬耳朵說你在這兒呢。」

  「哎?你跟他說了?」

  「說啦。他不是也知道我瞭解你們倆的事嗎?」

  「那我倒是告訴過他。」

  「這不就得了嗎?」

  「那他說什麼了嗎?」

  「他說:‘啊,是嗎?那我等會兒去找她。’說的時候還不好意思地扭著身子呢。哼哼,他可真可愛啊。」

  「是挺可愛的吧……」

  奈津說完就笑了。杏子一見忙不迭地點了兩三下頭,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也露出了笑容。

  「啊,太好了。你臉色看上去比剛才好多了。」

  奈津把嘴裡的東西完全嚥了下去以後說道:

  「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費什麼心啊?你呀,用不著那麼神經過敏……」

  杏子話到一半,忽然收口不出聲了。奈津見她抬頭,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喲,好久不見啦。」

  志澤一狼太嘶啞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了下來。

  奈津回過頭來,這張日夜思戀的臉離自己這麼近,她不由地後退一步,屁股撞到了桌子,旁邊的人慌忙按住了自己的杯子。

  志澤兩手伸在和服袖子裡抱著雙臂。

  「你怎麼樣啊?好嗎?」

  他嘲弄般地眯著一隻眼俯視著奈津。

  「……好久沒見了。」奈津好容易把話擠了出來。「是啊,託您的福,挺好的。謝謝您。」

  她拼命讓自己聲音不要發抖,總算答完了話。但一想到志澤會不會以為自己是在譏諷他,立刻又想吃後悔藥了。

  ……不,讓他那麼以為好了。就該多說些譏諷的話讓他去聽聽。告訴他自己三天兩頭帶男人回來,痛快得骨頭都酥掉了。反正志澤大概也不會嫉妒,說不定還會誇獎自己幾句呢。對,就把話說出來,那樣他也會輕鬆點,說不定今天晚上還會心血來潮地要跟自己上床呢。

  她很吃驚自己竟然會那麼想。

  難道——難道還沒吃夠苦頭嗎?難道還想熱面孔貼冷屁股似地去跟他親熱嗎?啊,不行。奈津的舌頭又動彈不了了。

  杏子看不下去了。她趕緊用「感謝您今晚大駕光臨」之類的客套,把話題轉了開來。

  「哎呀,真難受死了。評選倒沒什麼,可坐在臺上那個位子上,太不習慣了。」

  志澤聳了聳肩,意思是他呆得很不舒服,他說想離開這裡跟談得來的朋友一塊去喝一杯,問她們願不願一起去。

  高興與不安在心裡七上八下翻騰著。他這個邀請到底是什麼意思?既然以前他把自己當作麻煩的女人,那麼冷若冰霜地置之不理,現在為什麼又要曲躬相邀?這是他多少還想著自己,抑或只是一種禮節性的邀請?

  她徵詢似地朝旁邊看了看,杏子的眼神頓時閃過一絲驚愕。過了一秒鐘,她笑嘻嘻地代替奈津答道:「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志澤分開人群朝外走去,二人跟在他碩大的身後。志澤的和服外褂不時飄起來,看得出它的裡子也很精緻。

  「我陪你到那個酒吧,」杏子低聲說道。「呆一會兒就走。」

  「哎?為什麼?」

  「不為什麼。這種時候我老跟著當什麼電燈泡啊?他想請的就是你啊。」

  「我看他沒那個意思。」

  「有那個意思,否則他就不會請你喝酒了。哎,打起點精神來呀。放心吧,今天晚上你可迷人啦。」

  奈津撞上了一個突然停下來的客人。就在她轉身道完歉再回過頭來的時候,發現離開一點距離的地方,正站著個瘦瘦高高的人。

  巖井良介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看得出他正強捺著自己的好奇心。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朝這兒看的呀?目光和奈津相遇的瞬間,他微微笑了笑,把沒拿酒杯的那隻手的大拇指用力朝這邊伸了伸。





4


  去的是志澤常去的小酒吧。

  他先前說的是跟自己的好朋友來喝酒,可狹小昏暗的店裡擠進來一大幫人,熟人生人都有。

  志澤被領到最裡邊的沙發上,奈津裝作很偶然似地順勢坐到了他旁邊。她感到志澤臉上閃過一絲膩煩的表情,不由感到心臟像被針刺似的。

  桌旁周圍有搞戲劇的,有像岡田杏子那樣搞雜誌的,有電視臺的製片人,還有幾個演員。話題從戲劇界的趣聞扯到各種無聊的葷段子,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海闊天空地侃著侃著,志澤隨口叫了奈津一聲,才東拉西扯地對她信口胡謅了些不著邊際的廢話,奈津就聽得呼吸急促,答話的嗓門也不由地拔高了。

  這副急不可耐的表情大概被旁邊的店裡小姐看到了吧?她們一定是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偷笑呢。一想到這裡,奈津頓時心生屈辱。

  但她已經無計可施了。所有的心思已經全部集中到志澤一個人身上,就像鐵砂被一塊強力的磁鐵吸上去了一樣,不管怎麼想分散注意力都無濟於事。

  跟著周圍的人強作笑顏,痛苦和焦躁每分每秒都在加劇。她想看看杏子在哪兒,但正像事先說好的那樣,杏子已經消失了。

  過了有一個多鐘頭了吧,趁一直坐在旁邊的那個戲劇演員離座解手的機會,奈津終於下定決心,向志澤說道:

  「對不起,我先告辭了……」

  「啊?是嗎?」志澤應道。「路上小心點啊。」

  奈津像是捱了個掃堂腿,差點沒倒下來。

  既然這麼不把自己當回事,幹嗎還要請來喝酒啊?也許他是在試試自己對於玩過的女人是不是還有吸引力吧?

  就在奈津默默把包拿到手上時,志澤低聲說道:

  「你要走就走吧。現在跟丈夫怎麼樣了?離婚了嗎?」

  這是這個晚上他問的第一個私人話題。

  「還沒有。」

  「磨蹭什麼呀?快點離吧。」

  「有些事是沒法簡單解決的。」

  「什麼事啊?」

  「什麼事?……不管怎麼說,也一起過了十幾年了,情分總是有的吧,而且,也不全是他的錯。」

  志澤冷冷地笑了笑。

  「看來,主要是你太優柔寡斷了吧。」

  「是啊,您說的也是。」

  奈津感到煩躁。丈夫的事她無所謂,現在她想談的不是這件事。

  她看到那個演員已經回來,好像被一個熟人喊住,正站在對面說話。他略微發福的身體已經轉了過來,要是等他回到座位上,自己想走的機會就沒有了。急切的煩躁使理性變得遲鈍起來。不行,不能再跟他說下去了。雖然奈津清楚這一點,但已經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剎車壞了似的。她低下頭,儘量不讓別人注意到自己在說話。

  「志澤。」

  「嗯?」志澤終於認真地把臉轉了過來。

  「今天晚上,您有沒有人帶回去啊?」

  剛說完,她就明白問得不對了。這句她本想開玩笑似地說的話,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很生硬,就像是在質問似的。

  望著奈津慌不擇言的狼狽相,志澤好像很吃驚似地瞪大了眼睛說道:

  「啊,沒有啊。」

  「那……」奈津聲音有點嘶啞了。「就是以後也一直沒有?」

  「啊?哈哈。」志澤誇張地歪著頭想了想。「嗯,大概吧。」

  那動作和口氣裡開玩笑的意思太明顯了,奈津感到有一股氣正從冷得縮緊了的肚子裡噴出來。

  (你原來是怎麼說的!)

  她拼命控制住自己沒有叫出來。

  (那個時候還說什麼「咱們再來幽會啊……再來緊緊地擁抱啊」!)

  她緊緊咬住牙齒,膝蓋和手指尖開始振顫。她嚥了好幾次唾沫,以壓住厭惡的感覺。臉上的表情靜止在僵硬的假笑上,遲遲無法恢復。

  這時,志澤忽然又稍微壓低了聲音說道:

  「咳,反正我就是這種殘忍的人嘛,我已經是人渣了。人渣。」

  奈津終於想起來該反擊了。

  「是啊,沒錯。」

  「我老幹這種事,說不定哪天會被人殺了的!」

  這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反而使奈津愣愣地睜大了眼睛,她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回答了。

  志澤緊緊逼視著的目光變得冷酷起來。表情和聲音還在笑,但眼底裡卻透出一股冷峻的光。

  笑容驟然從志澤臉上消失了,他猛地站起來。奈津吃驚地抬起頭。他討厭我了——剛冒出這個念頭,胃就像絞動般地疼了起來。

  志澤隨意撣撣下襬整了整和服,就從幾個人的膝蓋前穿了過去。看上去不像是去上廁所,他徑直走到入口旁的櫃檯前停下,馬上就跟什麼人開始商量起來。

  雖然主賓要換個地方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奈津受不了周圍的人都把好奇的眼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她不由低下了頭,兩膝像虛脫了似的,幾乎站不起來了。

  剛才那個演員從對面穿過小通道,又在旁邊坐了下來。

  「高遠女士,您再喝點什麼?」

  他已經注意到奈津的杯子空了。今晚他一開始就對奈津照顧得很周到。雖然志澤介紹了他的名字,可奈津想不起來了。

  「謝謝,我不要了。」

  道完再見以後,奈津把包拿在手裡,勉強站了起來。看到她搖搖晃晃的樣子,男演員趕緊撐住了她的胳膊肘。

  在門口一邊讓媽媽桑幫著穿上外套,一邊心不在焉地跟近處的戲劇界熟人互相打過招呼,奈津走出了酒吧。臨走的時候,志澤朝她輕輕揚了揚手,儘管她也笑著點了點頭,但奈津覺得自己那張臉一定跟能樂裡的假面具差不多。當時她緊張得都沒敢直視志澤的眼睛。

  來到大街上,排到等出租車的隊伍後面,她感到秋天的夜風出奇地涼。終於輪到自己了,奈津鑽進出租車,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有氣無力地說了要去的地方,一靠到椅背上,就感到眼睛裡溼熱起來,但她硬是忍住了。

  為什麼志澤一請,自己就乖乖地跟著走了呢?自己明明早就知道,最後只會是失敗的結局,因為在別人的眼皮底下,本來就是沒法定心說話的呀。

  但是——自己是一直想見他的。一直想看到久別重逢時他的身姿、他的表情,一直想聽到他那低濁的聲音,一直想讓自己重新進入他的視野裡。

  剛才分手時是挺奇怪的。雖然心裡很煩邊上都是人,但大概還是應該感謝那些人才對,否則的話,自己任著性子去譏刺他,也許更會惹他討厭的。

  想到這裡,奈津啞然失笑。什麼惹他討厭不討厭的,反正一切已經結束了。自己篤信他的承諾,拼命堅持到現在,以為只要能夠完全自立,就終有與他相聚的一天,而在他的心中,這一切早就結束了。她很吃驚,自己竟然蠢得一直沒明白這一點。

  現在再去責怪他說話不算數是很可笑的。我和他之間當然是不承擔什麼義務的。

  可是,既然不承擔義務,為什麼又要逼他做出那種他對誰都沒做出過的保證呢?是要對他暗示自己也有同樣的想法?是要一件一件告訴他本沒有必要讓他知道的事情?是要像打烙印一樣緊緊地抱住他?是無論如何都要……

  「我說不定哪天會被人殺了的!」

  乾脆就被人殺了吧。被一個小女人從背後咔嚓捅上一刀,然後痛苦啊,疼啊,最後孤零零地死在哪條小路上吧。

  奈津把頭靠在冰涼的窗上朝外看著,東京塔的燈光在一點點迫近。女司機車開得格外機敏麻利,快捷的車速使疲憊不堪的心情多少舒緩了一點。

  飛馳而過的街景都像是背朝著自己,東京塔矗立在黑暗的夜空中,看到塔腳下那座大廟和黑黝黝的樹林了,緊接著,都市飯店上的裝飾燈和露天咖啡座旁耀眼的篝火也都一個接一個地撲面而來。

  奈津閉上了眼睛。雖然沒喝多少酒,腦袋裡面卻很疼。深處的視神經好像也在燒得隱隱作痛。

  出租車好像在紅燈前停了下來,聽到了馬達空轉的聲響。

  今天晚上從志澤眼裡看上去,自己肯定是個慾壑難填的女人。一想到這裡,後悔和羞恥一下子充滿了胸膛,她差點沒吐出來。

  啊,下賤。自己太下賤了。下賤得都讓人受不了。一想到這一切都是志澤帶給自己的,殺氣般的強烈感情頓時在身體裡沸騰起來。

  手掌緊緊抓住了膝蓋。

  「我說不定哪天會被人殺了的!」當時奈津聽愣了。可現在她又覺得不管怎麼說,志澤那種人是決不會被人殺掉的,他那張天花亂墜的嘴一定能說得女人饒了他,然後逍遙自在地活下去。

  都怪自己不好。不該當初明知他是這麼個人卻還會迷上他……儘管清楚這一點,可胸中沸騰不已的怨恨還是怎麼也按捺不下去。

  感情的事就算了,別再去想它了。別人的感情是不能勉強的。可是,自己這麼被不上不下地撂在一邊,想了斷也了斷不掉啊。但願志澤別嬉皮笑臉地說什麼「我的任務好像已經完成了」,他既然給自己灌了那麼多迷魂藥,至少也得負責把迷魂藥解掉後再滾蛋啊。否則的話,自己以後還怎麼跟別的男人交往?

  「小姐,快到了,往哪兒開啊?」

  奈津回過神來,抬眼朝外看了看,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自己住處旁邊了。

  她一邊掏錢包一邊請司機朝左拐,在唯一還亮著燈的大樓進口停了下來。

  「哎呀,這公寓真漂亮啊。」

  奈津隨口應了一句「謝謝」,正要從錢包裡取錢的時候,車裡的燈忽然亮了。

  「小姐,這個您要是不嫌棄的話,就請嚐嚐吧。」

  奈津一看,女司機側過身子,把一個開口的小紙袋遞了過來。紙袋上印著四個硃紅色的字:花園饅頭。

  「這是上一趟車的客人剛給我的。來,您拿幾個都行。」

  她懶得拒絕說「不要」,因為她現在已經不想做任何需要說「No」的事了。

  道完謝後,她伸手從紙袋裡拿了一個,那做成娃娃型的小饅頭還沒有涼,捏在指頭上鬆鬆軟軟的。

  「不用找錢了。」說完以後剛鑽出車門,寒氣立刻朝皮膚刺了進來。她趕緊衝進公寓,剛打開的自動門又在她背後關上了。

  深夜的門廳裡響起了刺耳的腳步聲,嘴裡的花園饅頭也被牙齒咬得沙沙作響。

  閉著雙脣摁了電梯按鈕,電梯門一開,進電梯的腳步自動比剛才加快了。強忍著幾乎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從晚裝包最裡面摸出鑰匙。再等一會,再等一會就可以放聲……

  扭動插進鎖孔的鑰匙打開門,燈一亮,裡面床上的「小鐲子」噌地跳了下來,迷迷糊糊地小跑著來到她的腳旁。

  扔掉晚裝包,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奈津彎腰把小貓抱了過來。

  「小鐲子」的爪子肆無忌憚地抓著昂貴的禮服裙,奈津已經沒有力氣去阻止它了。「小鐲子」心滿意足地在奈津懷裡叫了起來,奈津一動不動地聽著它叫,聽憑小貓特有的粗糙舌頭舔著自己的臉頰。

  奇怪。剛才那麼想哭,眼淚卻流不出來……她感到薄薄的眼膜裡充盈著淚,可就差最後那把勁,眼淚就是不出來,啊,難受死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奈津直起了身子,那是收到短信的信號音。

  現在這個時間發短信來的,會是擔心的杏子?還是巖井啊?

  慢慢爬起身來,手向手袋伸去。打開一看標題,全身的血液似乎立刻沸騰起來,連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你是傻子?

  是志澤發來的。

  大家都覺得奇怪呢。大林那小子還說得特別露骨。

  大林是誰呀?總算想起來了。那個坐在自己旁邊的演員好像就叫大林。

  我對你說過在跟丈夫徹底了斷以前你得巧妙周旋。在別人跟前你就裝不出沒事的樣子?咳,看來我確實是個人渣。

  短信裡就這些字。

  除了電腦以外,志澤以前只用手機給自己發過一次短信。這次他可能是忍無可忍了,或者正相反,是後悔莫及了吧?

  討厭的口水又湧上來了,奈津覺得想吐。

  不……不是。這不是想吐,是憤怒。

  一想到這裡,渾身突然熱得要燒起來,腦子裡的血管砰砰跳動的聲音好像都聽得見。

  「小鐲子」不高興地發出一聲喉音,奈津把它從膝蓋上放下來,默默地按起手機鍵來。

  傻瓜是您。

  她走神了,好幾次按錯了鍵。越是按錯,心裡就越是焦躁。

  長長地寫完一大串話,奈津並沒有重看一遍,就按下了發送鍵。一直等到手機出現「發送完畢」的顯示後,她才終於打開發件箱,把自己寫的信又看了一遍。

  傻瓜是您。

  什麼話都沒說就把我撂了這麼長時間,您沒有權力責備我。您剛才還說什麼「在跟丈夫徹底了斷以前……」?您以前對我說過什麼「了斷以前、了斷以後」的話嗎?我發郵件說「我想見您,什麼時候能見面?」您不是理都沒理嗎?我這個人也不是沒有心的。

  我現在沒想靠著您,也沒對您抱多大希望,只是您現在還是我最想見的人。您哪怕做個手勢告訴我「改天再見」,那讓我怎麼在別人面前跟您保持距離都行,我也用不著難受得這麼胃疼了。

  您還提到了大林。他再怎麼懷疑,您這個裝蒜高手搞定他還不是小菜一碟嗎?再說現在我們之間也確實等於是沒有什麼關係了嘛。

  如果您想把我甩掉的話,求您別這麼不上不下不明不白的。才做了幾回就被您甩掉,我的自信已經蕩然無存了。

  現在雖然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但我已經哭不出來了。我真得好好感謝您,是您把我變得這麼堅強。

  儘管現在我不能不這麼想,但卻還是想見您。我真奇怪自己怎麼傻到這種地步,可我拿自己沒有辦法。這種愚昧,這種搖擺,這所有的一切,就當作我今後創作的肥料吧。

  承蒙您今晚特地邀我喝酒,不勝感謝。

  我太喜歡您了,也太討厭您了。

——奈津

  呆呆地看著已經拉到最底下的畫面,屏面上一點點暗下去了。

  她對自己寫的東西目瞪口呆。短信寫到最後,別說要跟他分開的話了,就連稱得上反擊的話都一句沒寫。

  太可怕了。可以想象志澤跟自己徹底絕交以後會帶來多大的痛苦,但一想到自己如果真的一時衝動跟他絕交以後的後悔,奈津就像看著一道深不見底的山澗,渾身發軟,膝蓋也顫抖起來了。

  「就是現在不了斷……」

  她在心裡自我辯解道。

  「也是隨時可以了斷的。」

  還沒放下的手機又亮了,緊接著一邊振動一邊響起了收到短信的信號音。奈津翻開了手機蓋。

  不是志澤。是巖井發來的。

  主題欄裡寫著一個「加」字。

  正文欄也只有一個「油」字。

  再下面跟著一個彩色圖形的「V」字。

  看來,他以為自己還是跟志澤在一起呢。他是估計現在自己膽怯害怕,所以才特地發了短信來……

  奈津按了回覆鍵,把主題打了上去。

  早已潰敗。

  她自嘲地苦笑著,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打完正文發了出去。過了一會,巖井的回信就發過來了。

  奈津頹唐地把那僅有一行的回信看了又看。

  合上手機,緊緊握在手裡,奈津挨著剛才就一直呆在旁邊的「小鐲子」,歪過身子躺了下來。抬頭看著白色的屋頂,覺得它好像比平時高得多,遠得多。

1.日本的一種古典歌舞劇。





5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白天呼出來的氣也變得白糊糊的了。今年的臘月過得特別快。

  往年此時正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但奈津現在手頭卻沒有什麼活。定下來的工作只有岡島杏子那裡的隨筆連載,就在前幾天,她回絕了一個單集電視劇的活,要是在以前,她大概是會接下來的。

  現在打算寫的,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使自己滿意的戲劇。雖然還沒有動筆,可是在她心中那個大大的空間裡,好多場面的臺詞對白,就像是混沌的漩渦一樣上下翻滾著,已經漸漸初顯雛形。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形狀也越來越清晰了。

  她等著這水面像漲潮一樣慢慢地上升。等到它哪一天漲到鼻子下面的時候,就在肺裡吸足氣,跳入那虛擬的海里去,然後就深深地潛在下面。一想到這裡,她就會興奮得心裡直癢。

  那種癢的感覺跟忍住性慾時很相似。激昂的深處潛藏著戰慄,甘美的陶醉伴隨著一絲危險,惴惴不安與全心陶醉的感覺交織在一起,理性抑制著噴薄欲出的激情。

  她想好好利用這激情。但是,不保持清晰的頭腦是無法進行完美的虛構的。這就像笑星想要讓觀眾笑時,如果他自己先笑出來的話,觀眾就會掃興一樣。如果想讓戲劇觀眾高興的話,虛構故事的人必須保持徹底的冷靜。

  奈津打算以香港為舞臺。不是現代的香港,而是最原汁原味的那個時代的香港。

  第一次知道灣仔這地方,還是在看《蘇絲黃的世界》的時候,後來巖井又陪自己去過一次。不知為什麼,灣仔從此就在自己心中的某個角落裡佔有一席之地了。無法忘掉的還有那仍留在九龍城某個地方的大炮和它頭頂上那塊巴掌大的藍天。

  一個日本年輕人愛上了一個蘇絲那樣的不識字卻很純情的妓女——要是寫這樣一個故事怎麼樣?

  妓女是九龍城人,有一天她帶那個年輕人去參觀大炮。兩人呆在大炮兩旁,她講起了當年日軍佔領香港時的情景。一條看不見、但卻無法填平的鴻溝橫亙在兩人中間。這麼寫不是挺不錯的嗎?



*

  「是戀愛悲劇嗎?」

  巖井問道。

  他幹完工作拐到這裡來時已經十一點多了。看來他一直回家很晚,今天來之前就打過電話說不能久留。

  「是啊。但我不想把它寫成那種通俗的愛情悲劇,我想突出它——這個三言兩語是說不清的——不屬於喜怒哀樂任何一種類型的地方。它留給觀眾的感想也是很難用語言表達的。現在我想寫的就是那樣的戲。」

  「嗯……」巖井想了想。

  「說老實話,從戲劇批評的角度來說,那種作品是很麻煩的。要是你想抓住你說的那種很難用語言表達的東西,並把它寫出來的話,那我們的鑑賞力和評價能力可就顯得捉襟見肘了。」

  奈津抬起上身,倚在他赤裸的胸口上看著他。

  「要是我寫完以後幾時能上演的話,你來給我寫劇評?」

  「當然。」巖井一口答應下來。「要是我看了以後真覺得它好的話。」

  「哇,你嘲笑我。」

  「沒嘲笑你呀。我的意思是說,要是稍微差點的話,壞的地方我就不給你寫了。」

  「哼,不用擔心,我寫的東西,包好。」

  巖井笑了起來,笑得肚子一上一下的,奈津的身體也跟著搖了起來。

  「奇怪?」

  「不,對不起。我是想起我採訪的劇作家中,還沒有你那麼高調的呢。」

  巖井不笑了,但眼睛裡還帶著笑意。

  「可是,你怎麼一碰上我,就跟貓對老鼠說話似的?」

  「我可不是因為對你才高調!」

  「哎?」

  「在工作上,我從來都是高調的。」

  「啊?」巖井的表情變了。

  「是嗎?那我能理解的。因為你對於自己的工作是相當有自信的嘛。」

  「……沒覺得滑稽?」

  「沒有。要是那點自信都沒有,就沒法幹下去了嘛。而且,我以前就喜歡你寫的舞臺劇和電視劇。尖刻,辛辣,可是很有人情味……」

  「噢,」巖井接著說道。「這麼說吧。你寫的作品,可以說比你自己還像你。這倒是我的一個發現啊。你覺得呢?」

  奈津不禁皺起了眉頭。

  「要真像你說的那樣的話,我就是對‘比我自己更像我的作品’很有自信,那說到底不還是我對自己充滿自信了嗎?」

  「哈哈,也可以那麼說吧。我覺得你其實是一個自視甚高、又非常有自信的人。你說自己缺乏女人的自信也好,在喜歡的男人面前笨口拙舌也好,我看那全是裝出來的假象。」

  「……」

  「嘿,怎麼了?又有什麼不高興了?」

  「……不舒服。」

  「哎?」

  「裝倒是沒裝……我絕對不是在假裝。不過,我怎麼覺得自己的潛意識像是被你說中了似的?所以很不舒服。」

  巖井又高興地笑了起來,伸手把奈津的頭髮一陣亂摸。

  「得了得了,別不高興了,阿津。乖一點,啊?」

  「討厭。別耍我。」

  「沒耍呀。」

  說著巖井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奈津故意撅起嘴、鼓著兩腮頭朝巖井的胸口使勁壓下去。

  ——想想自己的年齡吧。

  大腦的一個角落裡,志澤說過的話一如鳥影一掠而過。

  ——那樣你會衰竭的。喜歡你那樣的人,只是在把你當小孩耍。

  塞住耳朵,閉上眼睛,摟住巖井的脖子。

  巖井揉著自己頭髮的手指很舒服。攪過來,摸過去,他這麼撫弄自己的頭,就像是媽媽在哄女兒睡覺似的。奈津不由地又嘆了口氣。

  志澤說得也太危言聳聽了,她心想,這倒更反映了他心胸狹窄和不諳世俗人情。

  在男人和女人之間,孩子般地撒嬌任性也是雙方都能接受的一種「遊戲」,一種互相默認分別扮演不同角色的 「過家家遊戲」。那種分為壓倒性的統治一方和被統治一方的,則是「性虐遊戲」。忐忑不安地引頸以待男人上門,奉獻給他美味的拿手菜,向他展示性感的內衣褲,那叫「情人遊戲」。而奈津覺得,自從跟巖井有了這種關係以後,她每次獲得的是如此強烈的快感,似乎全都證明了她一貫的主張——「性的最高境界就在於想象力與戲劇性」。

  無論是從作為一個雄性的眼神、態度、舉止的任何一點來說,志澤都比巖井更「像男性」。但最近奈津越來越覺得,似乎巖井才是個真的「男人」。

  當女人開始感到始終如一的溫柔才是男人應有的氣質時,這個女人就已經老了……奈津似乎在某個地方讀到過這種話。巖井無條件地呈現給自己的情誼,是不是也該這麼來解讀呢?

  那個招待會的晚上。

  馬上就到,等著我。

  就像短信上寫的一樣,巖井在招待會後跟朋友一起小酌的時候中途退出,立刻到奈津這裡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奈津這裡呆到天亮。奈津並沒要求他別走,但他默默地一直陪著奈津。

  見奈津怕他家裡會有麻煩,巖井安慰她說:

  「沒關係,不用擔心。我有時候為了工作也會等到頭班車的時候才回家的。」

  話是那麼說,可偷情後到家時的窘態和犯罪感,與因為通宵工作到早上才回家時的心態是有天壤之別的。 奈津覺得,以前巖井之所以從未想要在這裡過夜,就是因為他有那種犯罪感。

  幽會、纏綿在一起時是不會有那種心態的。因為他可以自欺欺人地覺得,反正兩個人「不是戀愛」,只要能保守祕密,也就不會傷及對方。

  但是,與已經將丈夫和家庭視為過去的奈津不同,巖井現在還有家庭、妻子和兒子。那是他與奈津關係之外的另一個真實存在,他對自己的家庭仍然有著感情。

  無論多麼銷魂攝魄的纏綿雲雨,即使愉悅得再難捨難分,巖井最遲也會在凌晨三點左右起身穿衣。然後道完「對不起」,留下一句「好啦好啦,下回見」,就坐出租車回去了。

  奈津對此只是感到一絲淒涼,但絲毫沒有責怪過巖井。既然是這種說不清道不白的關係,她心中的過去也就仍然束縛在志澤的影子裡,跟巖井之間也就超不出「老朋友」的範圍了。

  但那天晚上,倒是巖井與平時截然不同。奈津感到,他抱著自己身體的手臂,撫摸著自己頭髮的手指,看著自己的眼神,雖然說不上哪裡與平時不同,但總覺得有些異樣。

  兩個人都沒有脫衣服,就那麼並排躺在床上,不時說上一兩句話。奈津訴說著招待會後發生的事,每當講得快要對志澤咬牙切齒的時候,她都會突然緘口不言。

  「你在那兒為什麼要忍著?」

  巖井焦急地說道。

  「我以前就知道你不喜歡說別人壞話,一直覺得你這一點很了不起。可是,現在跟我在一起,您就犯不著再擺出那副好好先生的架子來了吧?」

  奈津其實知道這一點,她也不想忍著,肚子裡想說的話說也說不完。可是,儘管巖井勸她「不管有什麼怨恨,想罵什麼人,想說就都說出來吧」,但她還是舌頭像被什麼綁住了似的。千言萬語到了喉嚨口就被擋住,結果越積越多。

  「說吧,沒關係。」

  連巖井的臉上也隨之顯得痛苦,他雙手捧住奈津的臉,湊近並直視她的雙眼。

  「我絕對不會因為你說了那些話,就覺得你是個討人嫌的女人。說吧,把心裡想的全說出來,把想吐的苦水全吐出來。說啊,阿津,求你啦。」

  巖井一再勸說、撫慰的結果,奈津嘴裡吐出來的不是怨恨的話語,而是嘶叫。她睜著已經乾涸的眼睛一個勁地嘶叫,巖井則不停地撫摸著她的背脊。

  「他……說了。說我,很特別……」

  聲音在顫抖,就像是在迎著大風說話似的。如果不是竭力忍耐,它隨時會變成狂風暴雨般的怒吼。

  「明明是他,逼著我說……逼我說‘我愛你’……」

  「嗯。」

  「他自己還說……‘我也愛你。奈津,我喜歡你。’他真的說了。」

  「……嗯。」

  「他還說‘你怎麼依賴我都行……這種戀愛是我長大以後的第一次。你確實給了我力量。我很願意幫你更上一層樓。’哈,真可笑。寫了說了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話,結果全是吹牛?那些話從一開始就只是給我灌的迷魂湯?我這個自命不凡的大傻瓜,居然會一句一句全都信以為真?」

  「……」

  「為什麼?啊?為什麼非得把我這麼甩掉?我已經全都向他道歉了,為什麼不讓我重新回到他身邊?是覺得我比他想象的更幼稚?是覺得我對他動了真情反而麻煩?那都是胡說。戀愛本來不就是很麻煩的嗎?難道是我在一廂情願地在對他單相思?真要是那樣的話……他真要是一開始就只打算玩玩的話,那就別說那些話。就是開玩笑也別說!」

  「……嗯。」

  巖井擁抱著奈津,緊緊地,緊緊地抱著,不停地,不停地撫摸她的背脊。那撫摸像是在勸說她,更像是在幫助她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把所有苦水都吐出來。

  沉默了一會,奈津忽然笑了。

  「這麼想來他也是個冤大頭。光為了偷情發了多少郵件來啊?真是不會做買賣,為了蠅頭小利花了那麼大本錢。」

  「他不會那樣的。」

  巖井的手停止了撫摸。

  「絕對不會那樣的。他在想什麼,我們這種凡夫俗子是沒法理解的。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那麼想把你弄到手,必定是有原因的。這個,我、我很清楚。」

  ——巖井只說了這幾句。

  剛聽完這幾句話,奈津立時淚如雨下,眼淚就像是從渾身的毛孔裡噴出來的一樣。

  鹹鹹的液體從心裡不停地奔湧而來,奈津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太、過分了……是吧?太過分了。」

  「嗯。」

  「壞透了,那個傢伙。惡劣!」

  「嗯。……可是,你很喜歡他吧?」

  是啊。真的,沒錯,以前好像是很喜歡他的。

  一旦放聲哭出來以後,就停不下來了。奈津大聲哭著,聲音響得隔壁房間的人恐怕都聽得到。巖井抱住她,嘴裡「好了好了,別哭了」地不停勸著,一邊用手在她背上撫摸了很長時間。

  「你總是……」

  「嗯?」

  「你總是那麼溫柔,師兄。」

  奈津下巴靠在巖井胸口喃喃說道。汗出完了,巖井把毛毯蓋在她有點發涼的肩頭上。

  「我是非常溫柔的啊。」

  說著巖井苦笑起來。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奈津說道。「你幹嗎對我那麼溫柔啊?」

  巖井沉思了一會,說道:

  「你跟我在成為情人以前,不早就是老朋友了嗎?」

  這句出人意料的回答差點沒讓奈津又哭起來。

  見她不說話,巖井接著說道:

  「要說溫柔,應該說是阿津你比我更溫柔吧。」

  「我可一點也不溫柔啊。我那不是溫柔……」

  奈津眼睛看著巖井鎖骨那兒的小窩,輕輕嘆了口氣。

  「我說不清楚是什麼,大概,是一種忌諱吧。」

  「忌諱?噢,您說的是避諱?」

  「是啊,師兄。那天晚上你不是說了嗎?你知道我不喜歡說別人壞話,還說我了不起。可是,那不是什麼喜歡還是討厭的問題呀。我只是在說到那些事情的時候自己就自動剎車了。」

  「剎車……」

  「我當然也有想埋怨誰、反駁誰的時候。可是,把這話說出口或是擱在臉上,總讓我覺得很難受,所以我就不吭聲了。我很不擅長擺出自己的觀點來跟別人對立。工作的時候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去爭,不過平時就不行了。就好像是宗教上的避諱或禁忌似的。」

  「嗯。」巖井應了一聲。

  「那到底是什麼呢?」

  奈津稍微頓了一頓。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可能,跟我母親的管教有關係吧。」

  「您母親那麼嚴嗎?」

  「哎,算是相當嚴的。說是管教,還不如說是白色恐怖。」

  「啊?」

  「白色恐怖。」奈津抬起眼又重複了一遍。「從懂事的時候起直到結婚離開孃家,我幾乎從沒反抗過母親。就是我回答她的話隨便一點,她都會給我臉色看,所以跟她說話可得當心了。她感情很脆弱,疼我的時候疼得不得了。她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所以我隨時都做好了準備,就連她情緒好的時候都得準備她說翻臉就翻臉。小時候養成的恐怖感,就是長大了也沒能完全擺脫。所以我年輕的時候幾乎就沒有經歷過什麼反抗期。」

  「您就沒想到過反抗她?」

  「想是想到過,可就是沒有真的反抗過。」

  「就是說,怕得根本沒有反抗過?」

  奈津老實地點了點頭。

  「嗯。這些事,你跟那個人說過嗎?」

  「誰?噢,那個老色鬼?」

  巖井噗嗤笑了起來。

  「是啊。」

  「說了。在跟他最熱絡的時候,大概說了說。」

  那麼多封往返的長篇郵件。奈津真佩服自己竟然花了那麼大的精力。

  「我從來沒懷疑過母親對我的愛。」奈津接著說道。「不過,反正平時我一直很害怕……而只有我作文受到表揚、在舞臺上演主角的時候,她才會說‘到底是我的女兒。’所以我只能把不好的地方藏起來,在她面前一直扮演一個‘好心腸的、不說任何人壞話的好孩子’……不知不覺的,這就成了我的性格。就好像一個假面具緊緊粘在臉上,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剝不掉了。」

  巖井一邊點頭一邊默默地聽著。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側過身用胳膊肘把頭撐了起來。

  「那麼,老色鬼是怎麼說的?」

  「……他說:你現在還是‘你媽媽的女兒’。」

  「媽媽的女兒?」

  「是啊。好像是說我長大成人了還是一個逃不出母親管制的女兒。不管是一切服從毫不反叛,還是憤而出走落荒而逃,雖然表現方式各不相同,但本質上沒有什麼兩樣,都是仍然生活在母親以前管教的陰影下。不過,他說那樣的女人並不少,女演員和妓女裡頭都很多。」

  「啊?妓女也是?」

  「聽到他說這種人不少,我心裡可不是很受用……」

  奈津說著也露出了一絲苦笑。

  「可是,既然是他這個女人通說的,沒準是真的啊。」

  說完,巖井看著地板沉默了好一會,才又說道:

  「我覺得,好像明白一點了。」

  「明白什麼?」

  「當然是你的這種情況囉。說實在的,以前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像你這樣的女人——走上社會,從事著引人注目的職業,能在工作中大大方方地闡述自己的意見……你這種人究竟為什麼在家裡就對丈夫張口結舌了呢?他又沒對你施暴,您為什麼就那麼怕他呢?以前我很不明白這一點。」

  「以前杏子對我說過跟你完全一樣的話。」奈津說道。「那不也是很常見的嗎?」

  「大概不是吧。」巖井說道。「如果是妻管嚴的男人,那倒是不少。我們這一代人,而且又是年齡差不多的夫婦,現在我很少聽到說哪個女人怕丈夫。我家裡的那位也差不多,我們基本上是對等的吧。而且,你們家的情況呢?說白了,主要是你在掙錢吧。你明明可以更強勢,而實際上卻讓省吾把你管得死死的。為什麼會是這種樣子呢?你到底怕他什麼呀?這一點,說老實話,我一直沒弄懂。可是——」

  巖井坐起身來低頭看著奈津。

  「聽了你剛才那番話,我總算好像有點兒明白了。說了你可別生氣,也許那個老色鬼說得沒錯。你現在還是‘媽媽的女兒’。還沒有從她的管教陰影下逃出來。」

  「……說不定,是吧。」奈津皺著眉頭低聲說道。「不過,我怎麼老是甩不掉那種心態呢?離開母親生活也已經那麼多年了嘛。」

  「我覺得跟離開母親多少年沒關係。你剛才說了那有點像宗教上的禁忌,我覺得這一點說得沒錯。禁忌和恐懼是很難分開的,所謂習慣,正因為它是在無意識中滲透到人心裡的,所以才叫習慣。大概你現在還有那種爭當好孩子、優等生的習慣吧。所以要是有誰突然對你採取一種高壓態度的話,你立刻就會條件反射似地俯首貼耳百依百順的。對不對?」

  一口氣把話說完,巖井又不吱聲了。他那雙小眼睛注視著奈津,像是在問她:對不對?奈津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我這麼說,你大概又不愛聽了。」巖井壓低了嗓子。「其實,我妻子也是那樣。」

  「什麼那樣?」

  「‘母親的女兒’呀。」

  「哎?」

  「她的表現方式跟你可不一樣。她不是怕母親,而是不願意像母親那樣,她要拼命超過母親。結果呢,一切都徒勞無功,自己倒累得半死。我就想,其實犯不著對自己對別人都那麼頂真嘛。有時這麼跟她說說,她明白倒也明白,但看上去不那麼容易改得過來。有時候我看在眼裡都覺得她可憐。——可是,怎麼說呢……」

  巖井深深吸了口氣,又一下子吐了出來。

  「這麼看來,母親給女兒的影響真的是很大啊。簡直就像緊箍咒一樣。」

  「就是啊。」奈津苦笑道。「可是,看來不僅有‘母親的女兒’,可能還有不少‘父親的兒子’吧。」

  「也許吧。同樣,大概煩惱的還有‘父親的女兒’和‘母親的兒子’呢。對了,這麼說的話,或許我也算是‘母親的兒子’那種類型啦……」

  「哎,有句話好像是蕭伯納說的吧?」

  「嗯?……什麼話?」

  「‘家庭是少女的監獄,女人的感化院。’那是他說的嗎?」

  「那個……我也不清楚。不過……好像是吧。」

  奈津這才發現巖井的手指正輕輕地撫摸自己的臉頰。怪不得他一下子心不在焉起來了。

  奈津把臉壓在他手掌上。像「小鐲子」經常做的動作那樣,鼻尖和額頭在上面蹭來蹭去。而巖井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樣,眼睛裡射出慾望的光來,她不禁感到一種小小的得意。

  她把嘴脣貼在那溫暖溼潤的手掌上,巖井開始喘息起來。奈津的嘴脣一邊輕輕吻著一邊朝指尖移動,把他的中指完全含到了嘴裡。巖井的喘息變成了低低的呻吟。

  舌頭繞在那瘦骨伶仃的指頭上,輕輕吸吮那淡淡的鹹味,讓它在口中進出。奈津一邊故意重複著這個讓他產生聯想的動作,一邊眼含笑意地迎著他恍惚的視線。

  「啊!不行了。」

  巖井抽出中指,反身抓住奈津的頭,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報復似地吸住奈津的舌頭,像是要把它連根拔起似的。儘管奈津疼得直叫,巖井也沒像平時那樣饒了她。

  下脣被咬住了,接下來沿著下顎、咽喉一直向下,終於乳頭也被咬住了。趁著奈津啊地一聲挺起背部的一剎那,巖井的手臂抄了過來,像要勒死她似地緊緊把她抱住了。

  「阿津。」

  巖井輕輕叫道。

  「哎,阿津。」

  「幹嗎?」

  「我服了。」

  「什麼呀?」

  「有句話還是說在前頭好,我是愛我妻子的。」

  「嗯,知道。」

  「可是……嗯,我服了。」

  「服什麼呀?」

  「你的身……身體,太、太舒服了。」

  瞬間,一種妙不可言的愉悅在背脊上放射開去,身體震顫了。但那愉悅讓人感到沉甸甸的,巖井等於是在告訴自己,他並不是像愛妻子一樣愛自己,而只是沉溺在自己的身體之中。儘管如此,他還是感到無比的愉悅,比和妻子在一起更為愉悅。

  她覺得該做點奉獻,於是跟巖井換了個位置,趴到他上面。奈津按照他剛才做的,又重新對他忠實地做了一遍。

  在奈津交往過的男人當中,巖井是最容易到達頂峰的,也是最不避諱的,他不剋制聲音,不遮掩自己的快感,靈敏的反應也讓奈津更高興。抱著這樣一個不管用什麼手法都會一一如實反應的身體,奈津覺得自己就像個男人一樣。

  舔遍他身上的每一個角落。奈津覺得那乾乾的毫無光澤的皮膚是那麼可愛,情不自禁地想去撫摸它。巖井手腳奇長身體精瘦,只有肚子由於年齡的關係稍微凸出來一點,下邊的密叢裡有幾根是白色的。

  這也能稱作少年白頭嗎?不對,他已經不能說年輕了吧。

  奈津並沒特別想幹什麼,她剛隨便把手放在那滑稽地昂首挺立的東西上,巖井就呻吟起來,緊接著那東西的尖端像一個獨立的活物似地彈到了她臉上。

  她的呼吸禁不住急促起來,不假思索地把它含到了嘴裡。巖井的聲音在起伏,腰部也在起伏。

  奈津中心的地方瞬時間也溼潤起來了。啊,戰慄。征服的慾望與被征服的慾望在爭鬥,子宮裡像是捲起了漩渦。

  急不可耐地去與他的腿使勁摩擦,巖井的手伸了過來,奈津隨即發出了模糊不清的喉音。細長的手指緩緩插了進去,在裡面又彎了起來,把人煎熬得感覺就像是一把鉤子在朝外拉。

  奈津的膝蓋不停地晃動著,鼻孔裡喘出甘美的嬌音。臀部無所顧忌地翹了起來,就像是一隻求偶的雌貓。她把那東西從嘴裡吐出來,故意挑釁似地問道:

  「告訴你,把這個放在嘴裡的味道,很像……」

  「你只要說出任何一種穀氨酸調味料的名字,我就能想象得出來。」

  巖井頓了一頓,又皺緊眉頭問道:

  「就是剛進去的時候嗎?」

  「是啊。一定是這兒吧?……好像是皮膚薄薄的這個地方的味道。」

  巖井表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那麼,那、那個……最後的味、味道呢?」

  「嗯,是啊。」

  她又下意識地把那東西含到了嘴裡,眼睛朝上翻著,像是在感覺它的味道。巖井看著忍不住笑了出來,用手去和弄她的頭髮。奈津又把它吐了出來,說道:

  「如果一定要打個比方的話……」

  「等等。」

  「幹嗎?」

  「對不起。」巖井一臉抱歉地說道:「我可不想知道你的比方。」

6

  奈津當現場報道人的那個電視節目,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像製片人川本說的那樣好評如潮,但從那以後,確實有一個個邀她在電視節目或各種活動中出頭露面的活找上門來了。

  奈津也不像以前那樣一概拒絕寫劇本以外的要求。只要覺得這些活動對自己將來的創作有益,或者雖然意義不大,但覺得有興趣的話,她都會答應下來。這樣一來,她就比在埼玉生活的時候更積極地走向外界了。

  能按自己的意志來選擇自己的工作,這是自由職業者的樂趣所在,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讓你自己自由吧。但自由以後你會感慨地想到,以前讓他分擔一部分責任,自己是多輕鬆啊。」

  這句很久以前志澤寫給自己的話,最近奈津經常想起。

  確實,有省吾當自己的防護堤,必要時讓他出面幫自己唱紅臉,自己就能安安穩穩地躲在小窩裡了。也可以說,正因為柴米油鹽的打點、人際糾紛的周旋全都讓丈夫去統攬,自己才能一直專注於寫作。

  「噢。你基本上是那麼想的囉?」

  省吾說道。

  他正坐在車子裡等綠燈。聽丈夫的口氣裡好像沒有挖苦的意思,奈津老實答道:

  「不是基本上,是打心裡那麼想的。」

  奈津靠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耳朵裡隱約聽得到聖誕節的歌曲。十字路口的商業大樓上,眼前筆直的林蔭道旁,到處都裝點著無數彩燈。

  最近,毫無熱感的白色發光二極管似乎比暖色調的電燈泡更為流行,奈津不禁聯想到,就是現在的電視劇,也不再流行以前那種熱血沸騰的題材了。

  信號變綠了,省吾換上了前進檔。

  「晚飯怎麼辦啊?」

  「是啊,找個地方去吃吧?」

  奈津眼望著前方,繼續說道。

  「要不到我那兒去,叫兩個外賣?」

  「怎麼都行啊。你平時總是那麼混的嗎?那樣營養可就不平衡啦。」

  「也不是,一個人的時候,我還是正兒八經自己做飯的。」

  省吾轉動著方向盤,臉上訕訕地笑了笑。

  「是嗎?我可沒法相信啊。你自己做飯?」

  「我以前不是也做過的嗎?」

  「什麼時候做的?」

  「你辭職以前啊。」

  「噢,是嗎?」

  他這句——「噢,是嗎?」——的意思好像是說:情況變了以後,又是誰在做飯洗衣服的呢?奈津自知比不上省吾總攬一切以後那麼勤奮,所以話沒出口又咽了回去。

  她是下午跟省吾一起出來的。像今天這樣等他來接自己一起出去,自打結婚以來還是第一次。而且自從離家出走以後,跟丈夫兩個人出門也是第一次。這是因為他們無法不給一個久違的老朋友面子,才三個人一起坐下來聊了兩個來鐘頭……

  「你說得夠狠的啊。老實說,我沒想到。」

  省吾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她不就是為了商量才把我叫出來的嗎?該說的話要是不跟她說清楚,反而不好吧?」

  「道理倒也對。可是……」

  「可是什麼?」

  「不對。」省吾沉默了一會兒,才又小心翼翼地說道。「你這陣子,好像有點變了。」

  比奈津小五歲的美智子,是省吾原來那個公司的同事,以前經常跟其他同事一起來他們家玩,她一直親切地叫奈津「姐姐」。

  她比省吾晚一點也辭了職,然後憑原來就有的資格證書開始在自閉症兒童福利院工作。大概是前年吧,她用根據自己經歷寫的手記應徵,獲得了紀實文學獎。那是出版社和電視臺共同公開徵集作品的大獎,所以作品出了單行本,還拍成了電視劇。

  但是出版社要求她接著寫續篇,可她卻寫不出來。不,寫倒是寫了,可一交給編輯,立刻就被徹底否決了。

  美智子說她不明白作品為什麼會被槍斃,前幾天把被否決的稿子複印件寄到省吾和奈津這裡來了。她說知道奈津很忙,但還是希望能為她指點一下。說得奈津不好意思拒絕,更無法對她解釋這不是什麼忙不忙的問題,而是覺得麻煩。

  作品讀過了。毫無新意。

  「咳,我讀了以後也覺得沒什麼意思。」

  前面的汽車尾燈亮起了紅光,省吾小心地踩了剎車。

  「你那些話是不是說得過分了?」

  「哪些話?」

  「喏,……‘如果你想永遠呆在安全地帶的話,那還不如不寫呢。’你是這麼說的吧?」

  「是吧?我不記得了。」

  「我覺得你那麼說也沒什麼。你先前不是看著她的稿子指出具體毛病來了嗎?其實你讓她把那些地方再改一改、補充補充就行了。那篇文章內容還是挺充實的,那傢伙想寫的又是紀實作品,所以你沒必要對她講那麼多啊。你那是白費勁嘛。只要那傢伙還繼續幹現在的工作,就不會缺少新鮮的題材。」

  奈津眉頭皺起來了。

  ——新鮮的題材?

  「光有新鮮的題材也是不行的。」

  她目不轉睛望著前方繼續說道。

  「不管有多少新鮮的題材,要是沒有眼力從裡邊挑出好素材,沒能力把它們處理好的話,寫出來的東西也是索然乏味的。素材本身當然很重要,但從哪一點切入,把它從哪個角度突顯出來,這才是更重要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美智子想寫的紀實作品和我寫的電視劇、舞臺劇之間,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同,完全是一樣的。」

  奈津感覺得到省吾在鄰座上若有所思地點頭,但她沒有把臉轉過去。

  省吾點著頭似乎以為自己全明白了,其實最重要的地方他一點都沒搞懂。因為他看了美智子那篇平鋪直敘、不痛不癢的稿子,還說只要稍微加加工就行了。

  省吾的不懂裝懂讓奈津更不耐煩了,寫文學作品可根本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無論是虛構性的作品還是紀實性的作品,其實都是在向別人講故事。故事講得好不好,歸根結蒂是與才能的高低密切相關的。故事內容討巧固然不錯,但不是內容討巧就夠了。情節構思當然重要,可也不是單靠情節曲折就能寫得出作品的。

  說句不客氣的話,奈津心裡非常清楚,會寫的人和不會寫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會寫的人哪怕誰都不去理他,他也寫得出來;不會寫的人任誰去教他,他還是照樣寫不出來。現實就是那麼殘酷。

  倒不是迎合志澤的觀點,奈津覺得,事實就像志澤說的那樣,所謂「會寫」,並不是什麼上蒼的恩惠,倒不如說是一種近乎受懲罰的才能。這就好像中了魔咒,不管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都會忍不住把它轉換為文字—把它寫出來。即使明知自己會變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也是不成文章死不休。

  (你這陣子,好像有點變了。)

  也許是變了。

  可要是不變的話,自己會怎麼做呢?如果還是超然地高高在上,光寫那些既不傷害別人也不傷害自己的東西,那自己會變成什麼?不能光說美智子,就在不久以前,自己還不是跟她一樣?

  汽車沉悶地開到了公寓樓下。

  收費停車場沒空位了,省吾把車停到路旁的白框內,朝停車計時器裡投硬幣。這裡一次收費三百日元,只允許停車一小時,這個時間限制看來正好。至少對現在的奈津來說,她沒心思跟省吾呆一個鐘頭以上。

  省吾從錢包裡掏出來的硬幣中,只有一個是一百日元的。他理所當然地把手掌伸了過來,奈津給他補上兩個百元硬幣,心裡忽然覺得很不情願。

  她當然不是捨不得兩百日元,那只是一種瞬間的醒悟。在那瞬間之前,她並未感覺到自己的感情與省吾已經離得有多遠,並未意識到已經把自己和省吾視為各不相干的兩戶人家。而在那一瞬間,這區區兩百日元讓她醒悟到了。

  走過管理員室門口,兩人進了電梯。可能是最近常和巖井良介坐這電梯的緣故吧,跟省吾乘到樓上走近房門時,她忽然恍惚地想象起巖井跟省吾在這裡不期而遇的情景來。就在她想象的當兒,小腹輕輕抽搐起來了。她知道這反應來得不合時宜,可還是感到了微小的性衝動。

  跟巖井沒在這裡幽會已經有一陣子,大概有五六天了吧。因為他工作太忙,實在抽不出時間來。現在兩腿癢癢得像是站不穩似的,也是因為想起老跟他在這裡用腿摩來蹭去的緣故。

  省吾走進房間,一邊脫鞋一邊戲謔地叫了一聲:

  「到家啦!」

  那嗓門把正躺著的「小鐲子」嚇得從床上跳下來,躲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奈津先打電話要了外賣比薩,在等待的時候又用電暖瓶燒開水衝了咖啡。雖然她自信出門之前已經把巖井的痕跡仔細檢查清除過,但還是緊張而不動聲色地把房間裡每個角落又用眼睛掃描了一遍。廚房架子上怎麼並排放著兩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大杯子啊?要是這麼問起來,對他說岡田杏子剛來過就行了吧……

  奈津心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自己還是挺在行的。以前省吾就半開玩笑地說過:

  「怪不得你這傢伙原來一直想當演員呢,說起謊來臉不變色心不跳,真讓人膽寒啊。」

  女人要是連這點功夫都沒有怎麼行啊?一說謊話臉色就變的話,那就不能叫撒謊了。

  沒過多久,比薩送來了。他們隔著那張小玻璃咖啡桌坐在地毯上,默默地吃了起來。

  省吾吃完以後說了聲「我要休息會兒」,倒頭就躺在了地毯上。

  他眼鏡放在玻璃桌上時咯噔一聲響,奈津心裡也跟著撲通了一下。她感到呆在眼前的好像是巖井似的。

  「小鐲子」還是不出來。看來它打算在省吾離開之前一直悶聲不響地躲在看不見的地方。

  冷不丁省吾開口說話了:

  「哎,勞駕。」

  奈津條件反射似地一哆嗦,問了一聲:「幹嗎?」只見省吾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喉結在明顯地上下移動。

  「過來一下。就枕在我膀子上吧。」

  「……啊?」

  「得啦,來吧。」省吾又說了一遍。「用不著擔心。」

  看到丈夫躺在地上催促,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他不是說「勞駕」嗎?如果說的是「我想枕在你腿上」,倒還能夠理解。可他說的是「就枕在我膀子上」……

  「你是說,要‘勞駕’一下這個?」

  「行啦,別那麼較真啦。」

  他嘴上像是在開玩笑,可喉結卻在神經質般地抽動。那是省吾緊張時候的習慣。

  奈津躊躇了片刻,最終還是在他旁邊躺下來,輕輕地把後腦勺枕在他伸在黑地毯上的左膀子上。她沒有橫臥,而是選擇了仰面朝天的姿勢,覺得這樣可以讓他感覺到兩人之間有個距離。可是省吾一下子朝她轉過身來,另一隻手也伸到了她的背後。

  奈津沒有反抗。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塊扔在水窪裡的抹布,正在把泥水吸進身來。她感覺到了丈夫的情緒,覺得自己的身體和心情都凝重了。

  他大概是很寂寞吧?享遍自由樂趣的是自己這個妻子,而丈夫卻是每況愈下,不斷在衰竭。

  每天孑然一身呆在埼玉那幢大房子裡,整天只能跟農田和雞狗打交道。工作方面,奈津已經跟各個單位打過招呼,他們都會直接來找自己,所以現在他已經無事可幹。他個人跟社會接觸的機會幾乎已經沒有了。

  伸到自己背後的那隻手臂在一點一點使勁。省吾閉著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而奈津也跟他一樣感到寂寞。她今天好像特別希望邊上有個人。

  那都是想巖井想的。他工作太忙,也沒辦法。不過奈津記得,在原說沒法見面的那幾天裡,真想來的時候,他還是想法子來過的。

  而前天,巖井一直沒肯定說來還是不來,最後到了半夜一點鐘,他才發來短信說:「累得站不住了,對不起,今天還是回家去睡覺。」奈津下了很大決心才給他回了短信:「不上床、不親熱都沒關係,你就來休息休息怎麼樣?」他又發來三個字:「對不起。」這樣一來,奈津就不能不趕緊知趣地又回了短信,一個早就讓人看膩了的「好孩子」式的短信。

  所以,巖井昨天晚上沒來,可以說是奈津自作自受。他又不是十幾二十多歲那種精力過剩的小夥子,到了他那把年齡,就是一個星期沒有性生活,他也照樣沒事。

  可是,女人的性慾從本質上來說跟男人是不同的。它並不一定隨著年齡增長逐漸衰竭,特別是奈津,她反倒覺得自己的性慾是在一年年旺盛起來。

  她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感覺到朦朧的性慾時的情景,那還是在她上幼兒園時候的事。當時她無意識地用手去撥弄大腿根的地方,被母親看見盤問了半天。第二次又被母親看到的時候,她被劈頭蓋腦地臭罵一頓,嚇得尿溼了褲子。母親當著她的面拿起電話機,說是要告訴奈津也知道的一個醫生,如果奈津再不改掉那個壞毛病的話,就請醫生來把她的腿剁掉。

  而後來奈津根本沒有改掉她那個習慣。每天晚上她都躲開母親偷偷去撥弄那個地方,到了中學的時候,那種慾望更是強烈得無法控制了。她每天,不,她每天好幾次會感到躲在自己身體裡面的怪獸嗷嗷索食,為了讓它安靜下來,自己除了伸手撥弄以外別無他法。由於自慰以後總是感到寂寞,她漸漸形成了孤寂的個性。

  奈津搞不清楚,現在自己這種因為見不到巖井而感到寂寞的心情,到底是從心裡發出來的?還是肉體引起的?她覺得很難把這種感覺完全區分開來考慮。如果單單是從心裡發出來的話,那就應該用不著那麼瘋狂地渴望與志澤幽會。而如果僅僅是源於肉體的話,也許只要經常叫那個應召牛郎來好好地多做幾次就已經解決了。

  自那個香港之夜以來,巖井主要為自己驅散了肉體的寂寞。而最近奈津自己也感到,她正越來越想要巖井也為自己填補心靈上的空缺。雖然她提醒自己,與巖井的交情並沒有到能提這種要求的程度,但自己的寂寞心情積重難返,已經到了飢不擇食的地步了。

  然而,她絕對不相信世上有這種能無條件地全方位接受自己的男人。志澤所能給予的,僅僅是在郵件交往中得以延續的幻想;而跟巖井幽會了這麼多次,他卻仍然一如既往,並無絲毫改變。正因為如此,奈津才像一個嬰兒渴望母親的乳房一樣,極想獲得巖井的歡心與愛情,只要不跟他在一起,就會寂寞難耐。

  不是所有的寂寞都能靠自慰緩解的。

  看看吧,現在就是這副狼狽相。現在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想以身心的代價去換取哪個人的體溫。自己甚至覺得,就是早就想與之分手的丈夫,現在跟他苟合片刻也沒什麼可在乎的。

  省吾似乎感覺到了奈津的心思,手臂上又使了點勁。

  「嘿。」

  「嗯?」

  「……怎麼樣?」

  奈津沒有回答。

  「哎,親熱一下吧?啊?阿津。咱們好久沒親熱過了。是吧?」

  別矯情啦,明明已經難受得忍不住了嘛。擺什麼架子呀,太太。身體可是不會說謊的呀。啊?

  這種想法真是不可思議。在埼玉家中夫婦倆的臥室裡,他說的話跟這一模一樣。那時自己是那麼頹唐哀怨,現在卻沒有受到傷害的感覺。身體已經明擺著難受得忍不住了,現在只希望他能幫自己宣洩掉身體中這不可言狀的難耐。

  奈津起身一下子上了床,爽快地開始脫衣服。省吾愣愣地看傻了眼。

  「哎?你是,真的啊?」

  「你要是不願意就拉倒。」

  「啊?沒有,沒有不願意啊。……那麼,我就,對不起啦。」

  省吾像是得到了赦免似的,邊說邊把衣服飛快地脫下來,跟著奈津鑽到被子裡去了。好幾個月沒有這樣光溜溜地胸貼胸了,冷嗖嗖的被子裡頭,省吾的身體暖烘烘的。

  剛把胳膊抄到奈津背後,省吾就吃了一驚,她的身子比以前瘦多了。

  就在這一瞬間,「啊,糟糕!」奈津心裡猛然想道。幾個月來丈夫口口聲聲的後悔、道歉,自己一直是抱著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心態置之不理的。而現在讓他這麼緊緊抱在懷裡,就沒法再拒絕,看來只好半推半就地聽其自然了。

  奈津沒心思跟他接吻,省吾頭縮到下頭去,倒讓她鬆了口氣。他還是那套老程序,先是左胸,舔了三十秒左右以後再去舔右胸。

  奈津望著屋頂心想,性行為真是百人百態啊。志澤喜歡不管不顧對方感受,用最簡單的方式一舉解決戰鬥。那種做法雖然生硬,但壓倒性的統治力倒也能給人一種滿足。而巖井正相反,他那種做法更注重情調,他是根據對方的反應,採取各種不同的手法來把情緒逐漸調動起來的。她又想起了那個渾身刺鼻香水味的應召牛郎,他的做法倒也算認認真真,一絲不苟。

  與他們比起來,這個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男人的性行為……

  省吾吸完了右乳,把手朝下面伸了過來。哎?這就完事了?奈津眉頭皺了起來。都一起過了那麼多年了,難道還不知道準備工作還沒完成嗎?明明才吸了那麼幾下。

  「哇,已經溼了……」

  這話讓奈津吃了一驚

  「瞎說。」

  「沒瞎說啊。溼極了,你瞧。」

  省吾的中指像是突然輕輕地沉了下去,奈津呻吟起來了。他沒瞎說,那裡是不知不覺地……奈津愕然了,她沒想到自己的慾望竟會如此強烈。

  省吾用指頭中間使勁在敏感的端頭上搓了起來。

  「疼啊。你輕一點。」

  力量小了,疼還是照舊。

  「哎,」奈津強耐著性子說道。「那個地方,是跟眼球一樣敏感的。這以前跟你說過的吧?要是用手指擦你的眼球,不是肯定也會疼的嗎?求求你了,輕一點……對,碰著一點就夠了……」

  身體終於鬆弛下來了。奈津閉上了眼睛。

  ——對,就是這種感覺。

  就在奈津禁不住要喘息的時候,省吾手抽了出來,他把奈津兩腿分開,腰擠到當中去了。

  「不,不行。再稍微慢一點兒啊……」

  「得啦,都溼成這樣了。」

  「溼了也得慢點啊。」

  「幹嗎?」

  「我心裡頭還沒準備好呢。」

  「不要緊,不要緊。馬上就舒服了。」

  真是太不講道理了,而且太傻了。既然那樣的話,乾脆就快點進來吧。奈津無奈得只好聽之任之了。就在這時候,省吾伸手從床頭櫃上抽了幾張餐巾紙,慌慌張張地在奈津胯下用力擦了擦。

  「不……不要。你幹嗎?」

  「你那兒太滑了嘛。沒關係,反正你馬上又會滑起來的。」

  奈津還是看都不想看他,自己用手在那裡摸了摸。

  真想把他一腳踹到床下頭去,只不過突然想到了可能帶來的後果,才沒真的踹他。搞得這麼不上不下的就被撂在邊上,怎麼能忍得下去?身體熱得像是要燒起來,腦子卻像冰一樣冷靜透徹,而自己的心也被紮紮實實地刺了一下,整個人好像變得支離破碎一般。

  其他的都不願再想,只要好歹能得到性交的快感就算上上大吉了。

  她受不了省吾的磨磨蹭蹭,乾脆推開他的手,自己抓住他那東西,撇開兩腿,挺起腰來把它吞沒了。

  疼?倒是不疼。雖然讓他擦乾以後感覺得到內壁的摩擦,但一點沒有以前那種疼痛感。雖然從大小上來說,巖井和志澤的都比不上他,但他那麼進進出出,自己居然沒有任何障礙感,看來還是他那東西的形狀有問題。唉,怎麼會去想這種無聊的事情呢?不去一心一意地跟他周旋的話,現在的時間可就白白浪費了。

  省吾跟著奈津的節奏在腰上使勁,雙眼緊緊閉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這也是他的習慣。丈夫的習慣,奈津基本上全都知道。

  奈津抬起眼睛凝視著正上方這張臉。那眉梢旁的皺紋離自己這麼近,她驟然感到心裡一陣疼痛,這些將不再屬於自己了。以前她也曾經感到過,這種時候省吾的表情和那上下不停移動的喉結,其實是挺可愛的。

  就在她傷感得想哭的時候,愉悅的快感忽然高漲起來。剛才還是若隱若現的快感像是上足了發條,猛地衝上前來,開始把她撩撥得不得安寧。

  奈津想起了跟他戀愛時的心情。

  然後又想到現在——這就是跟他最後一次交媾了。

  最後一次。最後。沒有下一次了。這次真的就是最後。啊——啊,舒服。激情真的就要澎湃起來了。

  首先達到高潮的是省吾,奈津雖然沒有到達巔峰,可也算是基本得到了滿足。與開始時的大失所望相比,這樣的結局已經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氣喘吁吁的省吾撲通一聲倒在旁邊,說道:

  「啊,以前這種時候,你也是出那麼多汗?」

  奈津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還是若無其事地答道:

  「是啊,感覺好的時候就會這麼出汗的吧。」

  「我看哪,要是一直就像原來那樣過日子的話,也許你不會像今天這樣的吧。」

  「像今天什麼?」

  「大概那就是一種新鮮感吧。看來這段時間,也沒有白離開。」

  汽車響著喇叭聲從外面的道路上駛過。

  早就過了一個鐘頭了。奈津好像看到計時器的信號燈在不停地閃爍。

  「哎,再不走的話,車子會被交通局拖走的吧?」

  省吾含糊地應了一聲。奈津徑自起身穿上襯褲,背過手去搭上胸罩鉤子,又把T恤套在了身上。

  「阿津啊,」

  省吾在背後說道。接下來的話竟然跟奈津猜的一模一樣。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來啊?」

  奈津沒有回答。她把腿伸進牛仔褲,站起身來拉上了拉鍊。

  剛穿好褲子,她就覺得有溫熱的東西一點一點慢慢地倒流出來,把襯褲沾溼了。

  一股厭惡的感覺立時從胃裡反了上來,她想馬上去沖淋浴,把裡裡外外好好洗一洗,把丈夫的東西徹底沖掉。但她立刻就明白,那是辦不到的。

  「哎,我可不是催你回去啊。」

  「對不起。」

  奈津俯視著床上的省吾。

  「對不起。——不好意思,咱們還是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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