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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雙重幻想 by 村山由佳

2020-2-21 19:42

1


二月十五日

To:志澤一狼太老師

  Subj:您好嗎?

好久沒跟您聯繫了,請原諒。您一切都好嗎?

  剛才從寒冷的室外回來時,朝信箱裡一看,就發現了這個美麗的淺藍色信封。趕緊打開,我不由地叫了起來:啊,《第十二夜》的票子!

  去年沒能去看倫敦公演,心裡一直很遺憾,現在終於能在日本看到它了。

謝謝您一直沒忘記我。首演那天就是下刀子,我也一定會去看。

高遠奈津拜上



  二月十六日

  To:高遠奈津女士

  Subj:Re.您好嗎?

  你還是應該優先考慮自己的工作。要是你有時間來看我的戲,還是請用來做你自己的工作。雖然邀請了你,但我心裡是有些矛盾的。

——狼

  二月十六日

  To:志澤一狼太老師

  Subj:知道了

    謝謝您這麼忙還給我回信。工作是工作,我會安排好的。

拜賞您執導的舞臺劇,對我來說,就好比是注射起死回生的興奮劑。我知道,大多數時候,雖然我已經被您打擊得幾乎沒有力氣從觀眾席上站起來了,但同時,從心底裡就會湧上一股鬥志。我在對自己說:你這個混蛋(請原諒我說這句粗話),總有一天——是的,總有那麼一天,你得寫出讓這個人讚歎的劇本來。我真是這麼想的,覺得這樣心裡才好過點。 對著世界級的志澤一狼太口出狂言,讓人聽到了會懷疑我不正常。這次看完您的戲以後,我又會有多久站不起來啊?急切地等著看您的戲。

高遠奈津拜上

  二月十八日

  To:奈津女士

  Subj:早上好

  狀態如何?新的工作有進展麼?你現在的那個電視劇快結束了吧?雖然只是偶爾看看,但我在衷心期待著,看你怎麼把鋪得那麼大的攤子收起來。其實,我是想讓你寫一個像沒必要收起來的大攤子那樣的電視劇的。

——狼

  二月十八日

  To:志澤一狼太老師

  Subj:不收起來的大攤子

早上好。

您起得真早啊。因為原來一直想象您是個夜貓子,所以剛才看到您的郵件時吃了一驚。想來,劇作家起得早倒沒什麼,可導演起得那麼早,那些演員可就苦啦。

我下一個工作已基本定下來是寫電影劇本。他們肯定了我以前寫的刑偵劇,所以這個活就又派到我頭上來了。

現在那個電視劇的最後一集已拍攝完畢,接下來就等著播映了。拍完的時候,演男二號的西條先生對我說,他以前演過不少角色,但好久沒有像這次那樣過癮,每次說著臺詞精神就上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所以不像是在故意恭維。我心裡真高興。

——這事先不說了。

其實,從剛才起我心裡就七上八下的。您說的「像沒必要收起來的大攤子那樣的電視劇」究竟是?

聽到敲門的聲音,奈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省吾沒等她應聲就自己打開了門。奈津手忙腳亂地把桌面切換到剛才的那個劇本上,今天辛辛苦苦寫的電子郵件消失殆盡。

  「……什麼事?」

  奈津強裝鎮靜地回過頭來。

  「啊,不好意思,你在動腦筋啊?」

  闖進來的省吾半個屁股坐在寫字檯的邊上。他在家裡也把手機吊在脖子上,這是以前當副導演的時候養成的習慣。習慣這東西,不下決心去改,是改不掉的。

  「不,沒關係。你怎麼啦?」

  「沒什麼。想帶哈亞託去散散步。你也去吧?要不我自己去?」

  「嗯……怎麼辦呢?……要是你能再等大概一個鐘頭,沒準就能跟你一起去了。」

  「OK。那麼,你做完了叫我一聲。」

  還沒說完他就站了起來,大步走出屋子。過了一會兒,他自己房間的門關上了,緊接著是咔吧一聲金屬的聲響,奈津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討厭那聲響,每次聽到,都會不禁打個小小的寒顫。跟丈夫不同,奈津每次敲門,在聽到應答之前,從來沒有隨手開過門,可他為什麼每次都要鎖門啊?

  奈津曾經委婉地問過他一次,可省吾卻用一句並不有趣玩笑回答了她:

  「哎?因為我在手淫啊。」

  他好像不打算改掉這個習慣。

  奈津夫婦在埼玉縣這個郊外的小鎮上生活將近三年了。

  這是一個除了新鮮空氣以外什麼也沒有的小鎮。剛搬來的時候,車站前的商業街還多少有點兒生氣,但隨著大型購物中心的建立,眼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冷清下去,時至今日,鎮上已經沒有任何原來的商店了,也失去了任何特徵。

  車站前最顯眼的,是人們熟悉的快餐店的巨大商標和連鎖新舊書店的招牌,要是還有值得一提的,那就是「柏青哥」的霓虹燈了。

  「高遠小姐,為什麼你不住在東京?」

  工作上的熟人誰都想問她這個問題。

  「就算不在青山或赤阪,也該在離電視臺近點的地方買套公寓嘛?那點錢你早賺著了吧?」

  「幹咱們這行工作的,住在消息靈通的大城市裡可是很重要的哦。」

  確實如此,寫電視劇的工作,並不是一個人關在屋子裡寫就行的。不僅是在策劃的階段,就是在寫作的時候,也得跟製片人和導演頻繁溝通,甚至常常會有激烈的爭論。就算開機了,也得儘可能地盯在現場,有時還必須讓所有的人等著而當場修改臺詞和情節。對這種必須兼有瞬間爆發力和持久忍耐力的工作來說,住在離東京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地方,確實是有負面影響的。每次為了商討劇本都不得不忍受長途的顛簸,有時還得一次次地去預訂旅館的房間。

  但這一切都沒能讓奈津回心轉意來改變現在的生活。

  或許是因為在東京都內自然環境較好的地方長大的緣故吧,奈津更喜歡農村的生活。剛搬來的時候當然也有過不適應的地方,但住了三年,這個小鎮就像件洗褪了色的襯衫,她已經完全習慣了。反正又不是每天去上班,各種情報她也很注意收集。必要的時候,自己到東京去一趟,情報和刺激就全都得到了。

  從東京疲憊不堪地回到這裡,下車以後,她一定要在站臺上對著眼前看慣了的風景深深呼吸,一直等列車開走以後才離開。

  放眼望去,遠山籠罩在淡藍色的霧靄中,那條躺在與鄰鎮之間的寬寬的界河在舒緩地流。

  與被直線切割的東京的天空不同,農村的天空是柔和的圓形。清澈的蒼穹張開雙臂,擁抱著人們在大城市裡已經精疲力竭的身心。每當新工作開始的時候,即使有種種不便,奈津也還是難以捨棄從這裡獲得的舒適與釋放感。

  從車站驅車二十分鐘,就到了奈津與省吾的家。雖然去最近的超市也得開車,但卻可以牽著狗到河灘去散步。

  這裡土地便宜。買地省下來的錢,最後都用到超過預算的房子上去了。省吾對室內裝修和傢俱毫無興趣,這正好讓奈津把自己的喜好在每一個角落裡都發揮得淋漓盡致,把這裡佈置成了一個舒適的家。

  房子後面的那塊近二千平米的地也租了下來,所以來到這裡以後,已經辭職的省吾就開始自己種蔬菜。他脾氣很倔,且不願向人點頭哈腰,所以每天只跟土地對話的農活似乎很合他的胃口。

1.「柏青哥」,一種在日本地區十分流行的彈型賭博機。





兩人帶著哈亞托出門散步,是在下午三點以後。



  「寫得比我想象得快呀。」省吾說道。「你寫了不少‘No’吧?」

  「嗯……一般吧。」

  奈津沒說因為他在等,所以自己定不下心,動不出腦子來。要是說了,省吾大概就不會叫自己出來散步了。

  定不下心是事實,但要是省吾不特地叫她的話,恐怕她會足不出戶地一直寫下去的。那樣也很寂寞。對奈津來說,帶哈亞託散步是每天的樂趣之一。

  他們慢慢地朝河灘走去。今天牽著哈亞託繩索的是省吾。

  雖然哈亞託不管到哪兒都很安穩,可是在大人小孩閤家出遊比較多的休息天裡,奈津跟省吾也不會給它解開繩索。大概是知道今天會得到解放吧,快靠近堤壩的時候,哈亞託的腳步加快了。

  二月的河灘上一片枯黃色。反射著陽光的河面上,幾羽水鳥在逆流而上。風雖然還冷,吸到肺裡涼颼颼的,但很是清爽。

  下了堤壩,省吾解開了哈亞託的繩索。望著它像火箭似地飛竄出去之後,他在堤壩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奈津也坐到他身旁,兩個人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水泥臺階吸足了午後的陽光,坐在上面暖烘烘的。

  或許是為了避開陽光的直射吧,奈津緊靠在丈夫身邊,省吾順勢把奈津的手拉了過來。

  「怎麼啦?你的手這麼涼。」

  說著,就用自己的兩隻大手掌捧住奈津的手使勁搓了起來。搓著搓著,他又做出一副很誇張的樣子朝周圍瞅了瞅,隨即就要把奈津的手朝自己胯間塞進去。

  「不,不要!」

  望著掙脫著把手抽回的奈津,省吾大笑起來。

  雖然都三十八歲了,省吾還是經常搞這種惡作劇。他像個大孩子,就喜歡看著奈津吃驚的樣子取樂。

  或許是因為一直只有他們夫婦兩個人生活,所以才會這樣的吧。人們常說,沒孩子的夫婦脫不盡戀愛時的腔調,但奈津覺得,反過來說,這不也是兩個人還沒有完全成熟的證明嗎?

  當年認識他的時候,比自己大三歲的省吾像個非常成熟的成年人。那時是奈津接到電視劇方面的活兒逐漸增多的時候,她正胸有成竹地寫她的第三部電視作品,那部作品也是她的第一次進入黃金檔的電視連續劇。負責這部連續劇的導演,就是省吾。

  他們從一開頭就意氣相投。以前跟奈津搭檔的導演都認為她乳臭未乾,招呼都不打就隨意改動她好不容易寫出來的劇本。與他們相比,省吾首先相信奈津具備的才能與感覺。他常常開開玩笑說說俏皮話逗奈津樂,好讓她放鬆神經,想出更好的點子來。不僅如此,有一次他還為了支持奈津的意見,竟冒著丟飯碗的危險跟製片人爭執起來。

  在二十五歲的奈津眼裡,他暴躁的脾氣更顯得有男子漢的氣概。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就像一匹容易樹敵的不合群的狼,但卻很討奈津喜歡。

  那時的省吾神采奕奕確實具備引人注目的魅力。就連對奈津以前的男朋友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媽媽,都滿心喜歡地給省吾打了個合格分。結果,交往一年以後他們就結婚了。

  那以後的十幾年過去了。他們知道雙親早就在巴望著孫子了,可儘管他們沒采取過任何避孕措施,奈津卻一次也沒有懷孕過。

  原因恐怕是在奈津方面。她的生理週期極不規律,月經一年只來幾次。測過基礎體溫以後發現,圖表上體溫線的走向毫無規律,甚至無法判明她是不是能排卵。

  她到東京的醫院做過詳細檢查。注射試藥後等幾小時再採血的試驗反覆做了好幾次,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問題似乎出在源於大腦的傳導線路上。通常理應每月給卵巢傳達一次的促進排卵信號,不知什麼原因沒能順利傳導過去。嚴格地說,偶爾也會傳導過去,但有點兒像電器的接觸不良一樣。婦產科的女醫生淡淡地對她說:

  「您屬於不孕症中很麻煩的一種病症。做做積極治療怎麼樣?」

  奈津只回答說「要跟丈夫商量一下」,回家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醫院。

  大聲的狗叫使奈津抬起了眼睛。

  哈亞託正在河邊朝著水鳥不停地叫著。成排的櫻樹伸展著粗壯的樹枝。

  「櫻樹也一點點好看起來了。」

  說著,奈津拉上了羽絨服的領子。風越刮越冷了。

  「好看?」

  「樹幹跟枝頭好像都帶上點兒粉紅色了。」

  「還早著呢。」

  「可是,開花就是下個月哦,它這是在做準備吧。」

  「是嗎?也許吧。」

  「哎,你知道用植物染布料的事嗎?有人說,不管用多少櫻花瓣染,染出來的都是灰色。可要是現在砍下開花前的櫻枝來染,才能染成淡粉紅的櫻花色。」

  「哎?」

  「不簡單吧?」

  「什麼不簡單?」

  奈津沒有再回答他。

  大概是對哈亞託沒完沒了的吼叫徹底服輸了吧,水鳥都先後拍著翅膀飛走了。對岸的堤壩上,看得到一對夫婦在結伴而行,父親抱著孩子,母親推著嬰兒車。冬日的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成了天然的反光鏡,把那對夫婦眏照得清清楚楚。

  「哎……」

  「嗯?」

  「你真的一直想要孩子?」

  「啊?」

  省吾吃驚地看著奈津。

  「怎麼突然又提起這事來啦?以前不是問過了嗎?」

  「可是……」

  「可是什麼?」

  「要是你想要的話,也許還有一次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

  「我想……如果好好治療一下的話……」

  省吾半晌沒吱聲。

  對岸那家子大人小孩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到枯樹叢後面去了。

  又過了好一會,

  「怎麼樣都行,我沒意見。」省吾說道。「我真的是怎麼樣都行啊。」

  「瞧你說的……」

  「記得以前跟你說過,我因為照顧過大樹,所以那件事,可以說已經完全想通了吧。」

  省吾說的大樹,是省吾妹妹阿滿生的孩子,現在快上中學了。

  省吾和阿滿的雙親在他們倆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死了,代替父母照顧他們的,是住在世田谷的舅舅和舅媽。大樹生出來以後,阿滿就抱著他住到世田谷舅舅家去了,因為她那搞技術的丈夫在海外工作。

  在這種情況下,當時住在院子前頭小屋裡的省吾,只能出來承擔父親的責任了。他那個人稱「搞電視的」職業,決定了許多時候他回家的時間跟別人是錯開的。從給奶瓶消毒到餵奶,從換尿布到給孩子洗澡,只要他在家,就會高高興興地照看孩子。這些事舅舅和舅媽看在眼裡,全都愣了。

  「家裡一有了嬰兒,全家的生活就都得圍著他轉了。」

  省吾一邊拔著石頭縫裡的枯草,一邊說道。

  「我自己的事情全都拋到腦後了。如果有了孩子,那我自己想做的事呢?說到底,是什麼都沒法幹。正因為清楚這一點,所以好像覺得那一年已經夠了,不想再怎麼樣了。」

  「……噢。」奈津說道。「那咱們就不要孩子吧。」

  她明白,省吾說這些話,並不是因為體諒她生不出孩子才說的。這種時候,他只說真話。

  「可你突然又怎麼啦?」省吾說道。「是你現在想要孩子了吧?」

  「不是的。」

  「不是就好,因為你也生不出孩子啊。」省吾苦笑著說道。

  「也是啊。可我有時不知怎麼也會有點想。覺得既然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雌性動物來到這個世界上,應該生一個孩子才好嗎?」

  「噢,那你就生一個嘛。」

  「你說什麼?」

  「我是說就算你生了孩子,也什麼都不用擔心。」

  「我怎麼會擔心呢?」這句話奈津差點沒說出來。

  「你呀,」省吾極爽快地說道,「你光喂他吃奶,然後一心一意寫你的劇本就行了。其他所有的事,我做得你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的。」

  「嗯。你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謝謝你呢,還是不該謝謝你了。」

  瞧著她說話時皺著眉頭的樣子,省吾笑了起來,抓過她冰冷的手,塞進了自己外套口袋裡。

  這個平平常常、卻充滿愛意的動作,突然讓奈津心裡變得暖洋洋的,她輕輕朝省吾身邊靠了靠。省吾則是喜形於色地也朝她靠了過來。他惡作劇地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都壓到奈津身上,還用肩頭使勁地推。

  「你幹嗎呀!」

  奈津苦笑著說道。說話間,她感到自己的腰已經被省吾的手臂摟住了。

  可是——

  「疼!」

  她突然不由自主地推開了省吾,斜著眼睛盯著他。

  原來剛才省吾隔著毛衣用力把她的乳房抓住了。

  「你幹嗎突然……」

  「你的胸口肉鼓鼓的,摸上去舒服嘛。」

  其實,他這把抓得沒有什麼淫穢的意思,跟小學男生撩女同學的裙子差不多。

  儘管知道這一點,奈津還是忍不住了,因為他抓的勁太大了,乳房還在一抽一抽地疼。

  「得啦,夫人,臉色別那麼嚇人嘛。」

  「就嚇唬你!你要是被人往這麼要緊的地方狠命一抓,也會生氣的吧?」

  「我?我會覺得很快感。」

  「……」

  「我知道錯啦。得了,得了。」

  省吾高高舉起雙手投降了。

  「真的知錯了……你可用不著對我深深地道歉啊。」

  「討厭!」

  ——就在這當口,哈亞託跑了回來,把鼻尖伸到了兩個人中間。

  省吾伸手輕輕地撫摸著它,它尾巴搖得更起勁了。因為那尾巴比身體大得多,所以一搖尾巴整個腰就會扭動,就好像魚在水中游動。

  後來奈津去撫摸它,它也親熱地對著奈津搖尾巴。它從牙齒間伸出肉色的長舌頭,發著黑光的雙眼一會兒看看省吾一會兒看看奈津。

  「你瞧,它在擔心呢。」省吾笑道。「它覺得媽媽在欺負爸爸啦。」

  奈津默默地把哈亞託的頭抱了過來。狗的氣味和衣服被太陽晒得香噴噴的氣味混在一起吸進肺裡,她覺得心裡稍微平靜了一點兒。

  人說「孩子是維繫夫婦感情的紐帶」,但奈津心想,自己跟省吾的紐帶就只有哈亞託和呆在家裡的那隻「小鐲子」了。不對,也許作為紐帶來說,狗和貓反而更為優秀。因為它們跟人類不同,它們永遠都是「孩子」。

  「走吧。」

  重新給哈亞託繫上繩索,省吾先站起來開始朝回走。

  一路上,丈夫幾次半開玩笑地要跟她拉手,奈津都狠狠地把他的手打了回去,但經不住他軟磨硬泡,最後還是把手讓他拉了過去。

  以世間的標準來衡量的話,奈津覺得跟丈夫大概屬於「關係好」的,恐怕還能算是「幸福」的。說來,之所以能夠慢慢地思考幸福與否,肯定是因為現在是幸福的。

  但有的時候——與相互激烈地爭論相比,剛才那種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反而會使奈津感覺有點受傷。

  就拿剛才來說吧,其實也犯不著因為被他用力抓了一下就對他發火。在那個微妙的話題上,丈夫表現出來的寬厚使奈津對他解除了所有防備。而他卻在奈津正要把心交給他的當口上,幹了那件愣頭青似的傻事。就算是惡作劇也得看時機呀,省吾似乎總會做出這樣不解風情的事來。

  哈亞託還不想回家,它一個勁地繞著遠道,拖在兩個人的後頭。

  路的一旁是廣闊的田地,奈津朝著那田地後夕陽西下的天空遠眺。可能是空氣乾燥的緣故吧,天上的雲很少。遠山的山脊穩穩地支撐著天空,空中淺蔥色和茜紅色交織在一起,好似一條彩色的河流。

  省吾忽然回過頭來。

  「這是什麼氣味?」

  「哪個呀?」

  「這種甜甜的氣味,啊,是丹桂吧?」

  奈津忍不住笑出了聲。

  「丹桂是秋天開的花呀,這種氣味,我想大概是水仙的吧。」

  奈津說著目光一掃,看到他們正要經過的一幢房子大門前種著一簇水仙,那是幾棵近乎純種的日本水仙。星形的花瓣中,黃黃的花心像個小筒,散發著甜甜的香味。那濃郁的香味不像是浮在上面,卻似積澱在花枝底部一般。

  正當奈津眯起眼睛想用鼻子盡情享受一下它的香味時,

  「怎麼是廁所裡的氣味啊?」

  省吾冷不丁說道。

  「啊?」

  「廁所裡用的香水,就是這種味道。」他顯然是在說那種芳香劑。

  奈津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好,笑了!笑了!」省吾一面對她做著怪相,一面使勁攥了一把握著的奈津的手。

  「你總算笑啦。」

  「我這叫苦笑。」

  「苦笑也是笑啊。」

  奈津嗔笑著也狠狠把丈夫的手捏了一把。

  哈亞託立刻跑上來,抬頭看著這兩個人,也伸出長長的舌頭笑了。





2


  二月十九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不收起來的大攤子

  早上好。這幾年我確實起得早。睡三四個小時就會自己醒來。這證明我已是糟老頭了。

且說你昨天的郵件。

﹥「像沒必要收起來的大攤子那樣的電視劇」是指什麼樣的情節?

    ——是啊。這不是說什麼情節,而是說如果太在乎情節,戲就無法展開了。

  很多舞臺劇都是想在最後把鋪到四面八方的攤子收起來。熱衷於預設各種鋪墊,準備好結尾,以博得觀眾的首肯。

    其實用不著他們的首肯。有時也得讓他們動動腦子。這一點,電視劇也許很難做到。

你要是真的想寫舞臺劇的話,把這個念頭存在腦袋的哪個角落裡就行了。記住:用不著整整齊齊地收攤子。用不著去做什麼說明。不僅對觀眾,就是對寫劇本的你自己,也要不管不顧,徹底拋開。

——狼

  二月十九日

  To:志澤一狼太老師

  Subj:我很害怕

  謝謝您的回信。能得到您這樣直接的指導,真像做夢一樣。您說的話,我還不敢說完全領會,但我會動腦子思考的。

  可說老實話,我很害怕。我寫的東西在您的眼中究竟是什麼樣的?一想到這裡,就非常害怕。

  我的第一個舞臺劇本,正是承蒙您在評審會上鼎力推薦才得獎的,而現在我寫的電視劇本,從多重意義上說,都是跟那個劇本迥然不同的。

  您知道,電視劇與舞臺劇不同,收視率是它的生命。可能我有點兒強詞奪理,在拍攝中,電視劇本會受到其他許多人的干預。有些我自以為十年來寫得最好的臺詞,現場卻被演員毫不在意地隨口就去掉了;特意埋下的伏筆場面,製片人或導演的一句話就被整個刪掉了。

  儘管如此,字幕背景畫面的「劇本」下面,仍然只打著「高遠夏目」的名字。這種情況雖然有時會使我覺得難以嚥下這口氣,但說到底,人在屋簷下,怎敢不低頭?不知不覺地,我發現自己寫的時候也變得會首先去考慮收視率了。我真恨我自己……

  整天干著這樣的工作,有時真想狂吼幾聲。但我又覺得,自己是自願走進電視劇這一行的,對現在這麼好的創作條件還不滿足,是不是太自命不凡了?還有的時候,我腦子裡會閃過一個念頭,真想打開另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抽屜,從裡邊拿出點出人意料的東西來給他們看看。每當此時,我就覺得好像有股狂風在身體裡怒號。

  但是,您所說的「不把攤子收起來」,看來我一時還無法做到。如果不在最後給故事一個了斷,我自己肯定也會「無法了斷」的。對於您所說的「不管不顧,徹底拋開,全都讓觀眾自己去理解」,我很害怕,也辦不到。非但辦不到,而且我是在想方設法運用一切手段來說明我的意圖,以此來操控觀眾的情緒。或許這是因為我缺乏對別人的基本信任?

  ……不好意思。我才發現自己囉囉嗦嗦對您發了一大堆牢騷。想必現在您正忙於公演的準備,希望您不要為我操心。

    敬請珍重貴體為盼。

高遠奈津拜上

一口氣寫完信,又重讀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以後,奈津點擊了發送鍵。

看著畫面上帶翅膀的信封飄然而去,奈津張開兩肩,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既然寫了「希望您不要為我操心」,也許志澤不會再寫回信來。即使有回信,也不可能馬上就發過來。因為在倫敦獲得好評的他執導的《第十二夜》,離首日東京凱旋公演只有半個月的時間了。

  奈津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在如此緊張的當口,自己能跟志澤進行郵件交流。

  這是一個超凡脫俗的神一般的人物。

  志澤一狼太,五十六歲。他本名志澤太一郎,先鋒派演員出身,三十多歲時改行搞導演,是個依靠自己獨特的審美意識與世界觀,一步一步嶄露頭角的天才——不,應該說是鬼才。

  他先是以歌舞伎的手法導演莎士比亞的戲劇,而後也曾導演過各種曲藝,現在戲劇界無人敢不承認他的執導能力與觀眾號召力。只需說是志澤執導的戲,肯定會被媒體大幅報道。他的戲已經紅到了沒人敢正面批評的地步。

  他的手法新穎脫俗,但從不過分標新立異。貌似前衛,實則正統。他喜歡殫精竭慮於視覺效果以取悅觀眾,但舞臺的演出卻強調樸實無華、自然流暢,力求把角色表面的張狂與內心的怯懦層層剝露,把人間的喜怒哀樂表現得淋漓盡致。

  十幾年以前——當奈津學生時代應徵的第一個劇本進入比賽評選的最後一輪時,志澤就是五名評委中的一個。

  奈津後來才聽人說,她的劇本之所以能和另一個作品並列獲獎,似乎是全靠了志澤近乎於蠻橫的強力推薦。同時獲獎的另一個人雖然也得到了一致好評,但曇花一現之後就銷聲匿跡,無影無蹤了。由此可見,五名評委中或許可以說只有志澤一個人沒看走眼。

  奈津後來也感到志澤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偶爾見到他一次,都能覺察得到他好像有一種格外憐愛自己的神情。

  但以前他們的往來,僅僅是在電視臺或廣告代理商舉辦的聚會上偶然碰到後交談幾句,或是在中元節、年底時志澤收到奈津寄去的禮物後回一封簡短的感謝信而已。

  正因為如此,突然開始的這種純個人郵件來往(至少奈津自己覺得是這樣,)讓她欣喜不已。昨天寫劇本時她特地變換了電腦的設置,把它搞成一有郵件來電腦就會響鈴通知自己。

  剛才她已經把郵件畫面切換成了用於寫作的Office Word畫面,手指放在鍵盤上考慮劇本,但為了把腦子也切換一下,她站起身來,走進廚房去倒了一杯紅茶。

  省吾不在,也許是到地裡去了。奈津覺得有點兒空落落的,同時也有一種解放感。就在她手捧著茶杯進房間時,嘀鈴鈴……鈴聲響了。

  手裡的紅茶晃了起來。

  她連忙把杯子朝邊上一放,立刻坐到電腦跟前。果然是通知有人發郵件來的鈴聲。也許是工作上的聯繫,也許是網上書店的發貨通知,再或者是垃圾郵件也說不定。雖然明知有這些可能,但為什麼心跳得這麼快?到底自己在期待什麼?

  奈津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把它吐出來。然後拉過鼠標,點擊了一下「您有1封新郵件」的標示。



  二月十九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我很害怕

我不大看電視,所以你寫的電視劇也沒怎麼看,但僅就偶爾看到的而言,處處都能切實感到你的個人風格。 「你的風格」,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這裡所說的「不好」當然是一個褒義詞。說得極端點兒,當年就是打算在這個「不好」的感覺上賭一把,我才推薦了你。

  奈津啊,不用著急,你還年輕著呢。鋪開的攤子收起來還是不收起來,那都是你的自由。不要膽怯,不要氣餒,各種手法都可以試試看嘛。

  在你目前為他們工作的地方也許很難辦到,但改天你是不是可以給那種專搞色情作品的地方寫寫東西?那樣您或許會感到苦惱、會感到悲傷,但或許您也會獲得意外的超越,會感受到無限的可能性。唉,慢慢地磨練你自己吧。

——狼

奈津把手掌按在左胸口上,心臟在劇烈跳動著。

她感到身體深處在發燒,臉頰火辣辣的。眼前不過是一份電子郵件,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她跟志澤又不是在玩什麼愛情遊戲。

她摸到茶杯,把它拿起來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特地衝好的熱騰騰的紅茶這會已經變得溫吞了。

重新坐到電腦前,把郵件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怎麼回事?不管看幾遍,信上寫的東西一點兒進不到腦子裡邊去。

「你」「奈津」「您」……

志澤真性急。想必他給連自己弟子都稱不上的小女人發郵件,是不會一一斟酌修改的吧。這封信像是要教給自己重要的事情,寫到一半卻好像又不管不顧地囫圇扔了過來,對自己的稱呼也是變來變去……奈津看得心裡直髮癢。

說來也怪。要是被電視臺的製片人沒大沒小地亂稱呼,自己肯定會生氣。但現在志澤這樣顛來倒去地亂叫,她反而挺高興,就像哈亞託撒歡兒時想亂踢亂叫亂搖尾巴那樣。

  又抿了一口溫吞的紅茶,細細地品著澀到舌根的茶味,奈津剋制住了想立即寫回信的慾望。

  不能被人一說胖就喘。他可是當代首屈一指的怪癖大導演。碰上不稱心的演員,別說是劇本了,就是手裡的酒瓶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砸過去。這就是那個有名的志澤一狼太。在忙著準備公演的當口,要是沒什麼大事還去跟他囉嗦個沒完,就算他不發火,說不定也會討厭得不會再理你。

  (——不理我?)

  奈津放下了茶杯。

  (怎麼個不理我?)

  這事可不簡單啊。

  她站起來,走出了房間。靜不下心來工作了,就算坐在電腦前,也無法集中精神。

  奈津在廚房邊門口剛要穿運動鞋,又改了主意。她把腳伸進了土黃色長統靴,因為收拾園子看來比散步更能解悶。

  這雙長統靴是法國名牌戶外運動用品商的產品,看上去像一雙馬靴,奈津很喜歡它靴統那兒服帖舒適的感覺。雖然買之前覺得價錢太貴猶豫過,但買來後不管怎麼穿,鞋上的橡膠一點兒都看不出老化的跡象。她勸省吾也買一雙,但他還是在家庭用品中心買了雙1980日元的長統靴。穿了沒幾個月鞋就壞了。

  躺在門廊邊日頭裡的哈亞託爬起身來,打著哈欠湊了上來。

  「行了,行了,呆會兒再帶你散步去。」

  奈津撓了撓哈亞託的耳朵,就朝房子後頭繞了過去。忽然間,一陣冷風吹了過來。

  一到房後,眼前豁然開朗——這塊長方形的農田有近二千平米,與鄰家園子和道路相鄰的兩邊分別圍著金鬆和光葉石楠的樹籬。她看到省吾穿著帶毛領的防風夾克,正背對著自己,在靠近樹籬角的地方幹活。

  他揮起鋤頭刨出泥土,輕輕甩向一旁,然後退回一步,再揮鋤刨土,如此不停地反覆勞作著。

  看樣子他是在打壟,是想把塑料棚中培育的花椰菜苗和捲心菜苗移植出來。無論是地裡活還是家務事,省吾作為一個男人,確實是任勞任怨的。

  奈津打開木製雜物箱的小門,取出自己用的皮手套和裝著豆渣、菜籽渣的塑料袋。袋上趴著一隻淺棕色的雨蛙,像是貼在塑料袋上似的。她輕輕抓起雨蛙,把它放在另一個肥料袋上。雨蛙柔軟的後脊涼涼的,看上去水汪汪的,可把它挪走之後,奈津的手指仍然是乾的。雨蛙好像還沒醒來,朝前爬了兩三步,又趴著不動了。

  光是種兩個人吃的蔬菜,二千平米也太大了,所以奈津把靠近房子的三分之一的地皮攔成一個園子,在裡面種了果樹、香草和花。埼玉縣的冬天冷得出奇,柑橘類是長不好的,但其他大多數果樹在這裡一年時間就能長得很高。

  這裡有蘋果、洋梨、木梨和梅子,果樹下種著迷迭香、薄荷與牛至。各種枝葉蔓延攀爬,幾乎遮掉了所有地面。

  冬天看上去頗顯寂寥的園子,再過兩三個月,淡粉紅的薔薇和紫色的鐵線蓮就會爬滿鐵拱門,綻放出美麗的花朵來,大濱菊、鳶尾花之類多年生的草花也會把白色柵欄裝點得絢爛奪目。

  雖然現在什麼花還都看不見,但奈津對於什麼地方種著什麼全都爛熟於心。這個園子原本是她劇本寫得不順時為了換換腦子搞的,而此刻她完全投入在其中,似乎著了迷。

  拿起用慣了的小鏟子,挖開樹根旁邊的泥土,把豆渣和菜籽渣一點一點埋下去。這些是春天鮮花綻放時必須的營養。

  聽到刷刷的剷土聲,省吾直起身子回過頭來。四目相遇,他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齒,又像往常一樣做著鬼臉手舞足蹈地叫了起來:阿津!阿津!……

  奈津朝他揮了揮手,又接著挖起來了。

  她經常想,每當這麼無牽無掛地整治園子的時候,平時鬱積在心裡的各種沉澱物就會不知不覺地流淌出去,心裡就會變得清爽而寬暢。為了討論劇本而爭得頭昏腦漲時就不用說了,就是跟省吾小吵小鬧之後,她也經常會去整理園子,省吾也到他那邊的農田裡去幹自己的活,幹著幹著,兩個人就又不計前嫌地和好了。因為在開闊的田園裡沐浴著陽光,呼吸著清風,傾聽著鳥鳴,許多鬱悶與憂慮都會變得風輕雲淡了。

  就在她朝繡球花根部施肥的時候,雜色貓「小鐲子」跑過來聞了聞剛重新埋上的潮溼的泥土。一隻小蟲子正落到它背上,「小鐲子」那身雜毛立刻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

  它伸出白色的前爪,急急忙忙把奈津辛辛苦苦埋進去的豆渣、菜籽渣又刨了出來,然後一本正經地在上面坐了下來。

  「不行!不行!‘小鐲子’,不許這樣……」

  還沒說完她又打住了——她看到「小鐲子」撒起尿來了。

  撒尿?對了,讓他撒泡尿怎麼樣?

  給這次的電影加這麼一場戲:那個男主角被過去的刑警同事們無論怎麼圍追堵截都沒讓他們得手,但當他一個人來到廁所裡急匆匆地脫下內褲坐下撒尿的時候,臉色突然變得深沉嚴肅,猛然間哭了起來。可是,讓他像女人那樣哭哭啼啼地抽泣就太沒意思了,他得像野獸那樣吼叫著嚎啕大哭才行。擦眼淚和鼻涕當然得用廁紙,那廁紙捲筒咔啦咔啦捲動的聲音……那個聲音……對了!再讓他以前的刑警同事——就是另一個主角——偶然來解手,讓他內心極為矛盾地默默聽著那聲音。要拍好這場戲,那廁所必須是男女兼用的,這麼一來,那廁所又必須在某個建築工地或哪個民工宿舍的食堂裡。

  好極了,就這麼寫!

  創作的激情在胸中沸騰,她感到此刻心臟跳動的劇烈程度與剛才看到志澤的郵件時一模一樣。

*

  二月十九日

  To:志澤一狼太老師

  Subj:我很榮幸

  老是打擾您,實在抱歉。

然而我覺得,您給我出了一個又一個謎語般的題目,或許也該對我的打擾負一部分責任吧。您說呢?

我深知公演之前是你非常繁忙的時候,所以我並不期盼您會給我回信。

奈津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光標朝回挪動了一點兒重寫:

但要說我不期盼您的回信,那是撒謊。

手指又停住了。

思前想後,最後奈津把寫的東西全部刪除,再重新寫。

  二月十九日

  To:志澤一狼太老師

Subj:關於色情

  寫色情的東西?說實話,我吃了一驚。

  我記得自己迄今寫過的電視劇裡沒有過分激烈的性愛情節,為什麼您說想讓我寫那種東西呢?這次我一定要聽聽您的理由。

高遠奈津拜上

  就在她終於不再猶豫,點擊了發送鍵的時候,嘟嘟……對講機的鈴聲響了。

那是省吾跟她約定的暗號:「澡盆裡的熱水燒好了,你洗吧。」

奈津把發郵件之前打開在電腦上的劇本稿子大致看了一遍保存起來,為慎重起見,又用光盤做了備份,這才結束了當晚的工作。

再花兩天工夫好歹第一稿就能完成了。應該正好趕上週末在東京進行的劇本商討。

有一個情況是奈津入了這一行以後才知道的,那就是電視劇編劇最需要的不是寫作能力,而是寫作速度和作品不管被槍斃幾次都不氣餒的韌勁。廉價的自尊心是根本不頂用的。製片人和導演不管說什麼,都只能照單全收,自己想寫的東西哪怕最後只留下來十之二三,也已經算是上上大吉了。

  省吾把換下來的衣服扔進洗衣機,把內衣褲都放進洗滌網袋。自從辭職以後,洗晒衣物都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課。

  習慣是可怕的。開始的時候,奈津對於讓丈夫洗自己的內衣褲也很牴觸,可省吾卻毫不介意,奈津也就逐漸習慣了。

  浴室裡充滿了溫暖的蒸汽,窗戶上帶著水滴,看來室外已經相當冷了。奈津飛快地洗完了澡,沐浴乳和香波都是省吾從附近超市買來的經濟實惠的大包裝。

  洗完澡朝臥室走去時,省吾已經換上了全套睡衣,正躺在床上看電視。

  就在她進臥室的時候,省吾換了個頻道。奈津剛才已經聽到了點電視裡的對白,她知道那是一個描寫化妝品公司一群白領麗人的偶像劇——拍攝這部電視劇的,正是省吾曾經工作過的那個公司。

  奈津一上床,省吾就朝右挪了挪身子讓開地方。他們並排躺著,看了一會每天都看的新聞節目。

  有飛行事故,有濫殺無辜事件的追蹤報道,有政治家自食其言引起的軒然大波,有新聞評論員不痛不癢的講解。正面的新聞只有一條:各地梅子獲得了豐收。

  到天氣預報完了的時候,省吾問道:

  「你還看嗎?」

  「不看,關了吧。」

  電視機關掉了,只有奈津枕邊的檯燈還亮著。

  「今天你還看書?」

  「怎麼啦?」奈津正伸手去拿那本看到一半的袖珍本。「噢,你嫌太亮啦?」

  「不是。」省吾說道。「睡覺的時候就好好睡覺。還有,明天你不是要早起嗎?」

  奈津沒說話。

  與典型早睡早起的省吾相反,奈津挑燈夜戰寫劇本的時候很多。即使像今天晚上這樣提前結束寫作,大腦興奮度也不會立即降下來,如果不看一會兒書讓自己逐漸平靜下來的話,睡神是無法光臨的。而如此一來,起床就相應地晚了。一星期中總有一半左右的日子,都是省吾準備好了早飯來叫她時,奈津方從睡夢中醒來。

  「早上是很冷,可你也得咬咬牙試試早點起來呀。」省吾繼續說道。「那種連鼻孔都快給凍住了的感覺,其實也挺舒服。你下定決心早點起來,跟我一塊乾點農活也挺好嘛。幹活幹得餓了,吃飯也香。要是你從上午開始寫的話,就用不著熬夜啦。」

  「話是這麼說啊……」

  「什麼不到深更半夜就動不出腦子?那是你太認死理了。要是你怕白天有電話干擾,我就跟以前那樣把電話拆了,你的手機也一塊兒讓我保管,不就行了嗎?」

  「那可不行。」

  「幹嗎不行?你寫到一半電話一響,不就走神了嗎?反正你又不是跟朋友聊天,工作上的電話我可以替你接嘛。」

  「用不著你那麼管我。」

  簡直跟監視我一樣!奈津差點沒說出這句話來。

  「什麼?」省吾低低的聲音裡帶著責問的口氣。「‘用不著你那麼管我’?什麼意思?」

  「……那樣太不自由啦。」

  「自作自受。你要是討厭那樣被我管的話,你就早點起來,從早晨開始就抓緊寫嘛。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那麼工作的,你不可能做不到啊。總要熬到睜不開眼,搞得自己心神不定。你也想想我看到你這樣多為難呀。」

  「……對不起。是我不對。」

  確實,趕寫稿的時候,自己整個人都變了。在這一點上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辯白的。

  可是,奈津心裡又有點不平。丈夫明明知道自己神經都繃緊了,還故意來找麻煩刺激自己的神經,他就不該也負一部分責任?

  見奈津不說話,省吾也不再開口了。

  奈津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到外間去坐在沙發上也能看書嘛,困了的話就在沙發上睡也行。

  屋外的公路上,消防團的防火巡邏車鳴著警鈴開了過去。鐺鐺……鐺鐺……那靜寂的夜裡迴盪著的金屬聲,奈津早已習慣了。

  她又覺得自己太任性了,沒錯,太使小性子了。這樣支持自己事業的丈夫,待自己又那麼好,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奈津把袖珍本放回到床邊櫃上,儘量用快活的語調說道:

  「那我睡啦。明天早點叫我起來?」

  「你自己起來吧。」

  「……嗯。」

  「你就是再起不來,也不可能永遠睡下去呀。」

  「是啊。」

  「與其讓我叫你起來,還不如自己早點起來寫呢。」

  「噢。」

  為了早點起來,必須得想法子早點睡著。奈津打心底裡羨慕一倒下就睡著的丈夫。他是頭一沾著枕頭就能打呼嚕的人。

  奈津輕輕地伸手關了檯燈。驟然的黑暗讓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適應過來,隔著窗簾,她看到今晚的月兒是那麼明亮。

  鐺鐺……鐺鐺……警鐘聲漸行漸遠了。

  想點跟工作沒關係的事吧,要是再去想寫到一半的劇本的話,腦子會越來越清醒,那就更睡不著了。想什麼都行,對,胡思亂想也行,就像從小養成的睡覺前的習慣那樣,去編一個荒誕無稽的故事。

  自從上了小學,晚上不再跟爸爸媽媽一起睡覺的時候開始,奈津就會在入睡以前的黑暗中玩她自己祕密的遊戲。那不是什麼過家家式的玩意,而是有情節的近乎於戲劇創作式的幻想遊戲。

  不知為什麼,她想出來的淨是悲傷的故事。那個時候,最吸引她的,莫過於「死」的甜蜜感覺了。

  雖然她幻想中的人物大多是從電視動畫片或漫畫中借來的,但無論哪個幻想,自編自演的奈津都在其中扮演悲劇性的主人公。她有時為了保護自己所愛的人而被子彈擊中,有時又被刺客在飲料裡下了毒,而後她都會在臨死的時候被心愛的人抱起來。她把枕頭想象為戀人,自己在他那虛擬的懷抱中斷斷續續地吐訴衷腸,然後突然朝一旁垂下了頭。長大了一點兒以後,她還在結尾的地方加上了接吻的場面,但整個故事的基本情節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改變。她不厭其煩地反覆扮演著悲劇性的角色,並陶醉於其中不可自拔。這或許是那種人的快感達到高潮時心理的萌芽表現吧。

  快上完初中的時候,她晚上的獨角戲中有關性的成分越來越濃。從前幾年起,她已經懂得了如何自慰。就是在那個時期,通過幻想自己跟虛擬的男子第一次偷食禁果,通過偷偷閱讀小說裡性描寫的文字,她已經知道身上的那個部位會「溼潤」的生理現象。

  最初,她以為是自己那紊亂的月經又來了,可急忙脫下內褲一看,什麼痕跡也沒有。用中指去摸了摸,那裡溼了一塊,她感到自己沉浸在一種柔情之中。

  仔細看著手指,從指尖到第一關節的那部分,包括指甲上和指紋裡,都是一層發亮的透明液體。把中指跟大拇指蹭了蹭,那液體像蛋白似地滑溜溜的。提心吊膽地把它湊近鼻子,散發出的一股青草味嚇得她不知所措。記得小時候夏天自己玩得像個泥猴似的那片雜草地上,草叢裡的熱氣就跟這差不多,那是一種令人生畏的氣味。

  奈津馬上就明白了:如果巧妙地利用那種溼潤的話,輕易就能感覺到舒服。她笨手笨腳地學會了如何讓自己達到快感的高潮,這種事不用請教任何人,身體自己就知道。就好像預先設定好了似的,時候一到,開關就會自動打開。

  月光灑在臥室裡,省吾的呼嚕開始響起來了。

  數了幾下省吾的呼嚕次數以後,奈津慢慢地把左手伸到睡衣上胸口的地方。

  手掌全部捂住乳房。丈夫說它長得豐滿,可臉朝天一躺下,它就坍向兩旁,變得平塌塌的了。二十多歲以前,還沒有出現這種情況,過了三十以後,彈性就漸漸地變小,肉也沒有原來那麼緊了。

  身旁還在發出有節奏的鼾聲。

  奈津把右手輕輕伸進襯褲裡,中指尖分開那片密叢進到淺淺的小溝,摸到了那個地方。因為剛洗完澡,那裡還沒全乾,但因為它自己還沒有溼潤,稍微刺激一下它就抽搐起來了。

  輕輕地揉壓乳房,撮了撮尖端。頓時一陣癢得難耐的感覺遍佈了全身。用大拇指和中指像捻紙卷似地稍加點勁,整個肚子就一點點熱起來了。

  啊……解開了。身體裡的那粒鈕釦,鬆弛了,溼潤了,全都解開了。

  那本是女人為了過正經日常生活而必備的一粒鈕釦,但奈津覺得即使不是為了過正常生活,自己那粒鈕釦也很容易解開。只要有極小的一點誘因,不,哪怕沒有任何誘因,下半身也很容易發起燒來。而且轉眼之間那熱度就會燒遍全身,一解開鈕釦去退燒,就無法去考慮其他任何東西了。這種情況頻繁發生,即使為了要了結它馬上進行早已輕車熟路的自慰,那慾火也依然餘煙嫋嫋地難以熄滅。那種時候,她就會怨恨性慾淡薄的丈夫。

  她把腿又稍微張開了一點,手朝更深處探去,把沾在指頭上的薄薄的液體塗抹到最敏感的地方。她感覺得到不光是指尖,中指和食指的指根全都沾溼了。

  奈津沉浸在越來越強的快感中,她伸直脖子嚥了一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嘆息起來。就在這時,

  「你睡不著?」

  霎時間,奈津呼吸都快停止了。

  難道——被他發現了?

  她吃不準丈夫是否已經覺察,含混地隨口應了一聲。省吾又問道:

  「我剛才睡著了?」

  「……嗯,睡了刻把鍾吧。」

  「打呼嚕了?」

  「沒有。」

  「你,還是一點兒睡不著?」

  「以前也是這樣的啊。」

  「那是因為你整天坐著不活動吧?」

  省吾又接著說了幾句話,深深地打了個大哈欠,把身子轉了過來。

  奈津急忙把手從襯褲裡抽出來,把溼漉的指頭在睡衣裡頭蹭了蹭。

  「我給你揉揉腰吧。」

  「哎?」

  「整天坐著,會把腰坐壞的。肩膀是不是也發僵?」

  「那個嘛,嗨,沒關係。」

  「過來點兒,趴著。」

  「可是……」

  「別說了。」

  月光下,奈津看到省吾直起了上半身,她趕緊打開了床邊燈。

  她朝丈夫那邊挪了挪身子。他是個無論怎麼拌嘴也決不會道歉的人,現在的行動,或許就是他特有的表示後悔和讓步的意思。

  省吾騎在奈津屁股上,耐心地按摩著,從肩到背,再從背到腰。僵硬的肌肉被他粗粗的手指揉得鬆了開來,奈津舒服得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了。

  「啊——嗯!」

  省吾立刻學著她叫了一聲,叫得奈津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別那麼怪聲怪氣的呀。」

  「不是你那麼叫的嗎?」

  「我才沒那麼怪叫呢。……啊,真舒服,啊……就是那兒,就是那兒……」

  「哎,我進來了啊。」

  省吾猛然壓了上來,把手伸到了奈津胸口下面。奈津立刻繃緊了身體:

  「討厭……」

  「不是討厭吧?」

  省吾一邊故意惡聲惡氣地說著,左手揉著她的胸口,右手隔著睡衣朝她兩腿之間伸去。奈津不由地微微顫抖起來。

  「瞧,你的身體可不會撒謊啊,夫人。」

  「不是說了討厭嗎!」

  「得啦,別假裝正經啦。」

  誰假裝正經啦?揉背可比這樣舒服多了。但奈津心裡又想,要是他手指伸到內褲裡面來的話,那可就沒法再拒絕他了,因為那會很舒服的。

  這時,只聽到省吾在耳邊輕聲說道:

  「還什麼都沒做呢,你怎麼已經這樣啦?」

  這揶揄的口氣雖然惹人討厭,但奈津還是被煽起了快感。

  這快感使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怪怪的聲音。

  身子被翻了過來,現在是仰面朝天了。

  「喂,我用指頭來給你做,馬上就好。」省吾說道。「只要給你來一回,包你能睡得香。」

  「可是,你呢?」

  「我就算啦。我跟那個什麼什麼裡頭的‘放浪女郎’可不一樣,這方面不怎麼在乎。」

  奈津想回他一句——但還是打住了。

  閉上眼睛。張開的兩腿一直到腳尖都使勁繃緊,繃得腿肚子差點抽筋。

然後奈津就集中精神去感受省吾的手指。這與其說是為了享受快感,倒不如說想早一點達到高潮以後好趕快睡著,所以她才儘量集中精力在那一點上。





3


  二月二十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關於色情

  想必你也明白,所謂色情並不單單表現在愛情場面中。依我所見,你寫的一句句臺詞和對演員動作、視線的規定,無不散發著一種色情的氣息。是啊,我是要你去寫寫更危險的戲。不僅寫男女間的情愛,而且還要從正面去寫性愛。寫用通常方式無法解決的那種男女之間極端的愛與恨。

——狼

  二月二十日

  To:志澤一狼太老師

  Subj:再問個問題

  您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怎麼這麼清楚我心裡的想法?這麼幹脆地一語道破了我對誰都沒說過的祕密?

  更危險的戲。用通常方式無法解決的那種男女之間極端的愛與恨。

  並不是打算奉承您,其實我心裡經常想寫的,就是那樣的作品。以前那只是飄移在心裡的浮光掠影,真高興您如此準確地表述,使我終於設定了焦點,視野也變得清晰了。

  請允許我乘興再問您一個問題:在您導演過的戲中,或是您看過的舞臺劇、讀過的劇本中,有您覺得對色情處理得最出色的作品嗎?如果有的話,是哪部作品?

  不僅是舞臺劇,電視劇、電影、小說中的哪部作品都行。如果您能告訴我,我將非常榮幸。

高遠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 再問個問題

    對色情的處理,是舞臺劇表現手段中的一個難點。

  在舞臺上沒完沒了地接吻、性交給觀眾看是沒有意義的。煽情臺詞的堆砌也沒有什麼價值。所謂色情,原本是在忽然的瞬間從某個地方升騰而出的東西。如果是對其本身進行直白的描寫,那就與妖冶豔麗沒有任何關係。

  你呀,去翻來覆去地苦思冥想吧。你問什麼是我覺得最出色的作品?告訴你,那樣的作品還沒出世呢。那得你來寫!

——狼

  二月二十一日

  To:志澤一狼太老師

  Subj:OK

    好的,知道了。我會注意如何去翻來覆去地苦思冥想的。

  昨晚好像您也很晚才到家的吧。我早晨起來看了收到郵件的時間,立刻感到抱歉得不得了。您疲勞的時候,真的不用理睬我這種給您添麻煩的郵件。

高遠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一日

  To:奈津女士

  Subj:還沒說完

    你還沒睡嗎?

    我剛回來。真是累啊。從早吼到晚,聲音都啞了,在吃倒胃口但很有效的潤喉糖。

  離公開彩排只剩幾天了。事到如今,還是破綻百出。也有些亂拍馬屁的傢伙說什麼「正是因為整體完成度高才看得出破綻」,簡直是屁話,那是什麼邏輯?

  對了,有句話得對你說:別再叫我「老師」。

  因為在不久的將來,我就會不得不與你交手。你要是一直把我捧得那麼高的話,是不可能成長為我的對手的。

——狼

  二月二十一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如果不叫「老師」的話……

    到底該怎麼稱呼您……讀完您的來信,我深感困惑。

  我全都想過了。您還是我的「老師」。對我來說,導演志澤一狼太無論怎麼說也是我的「老師」。

  但今後我不會再仰著頭對您說話。以後您再看到我在信中稱您「老師」的時候,就當它是個綽號或別名,當它是耳旁風吧。

  總有一天,「在不久的將來」,我會寫出能跟您交手的作品來的。請您等著刀槍相向的交鋒吧。

  ……咱們走著瞧!

氣勢洶洶的高遠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一日

  To:奈津女士

  Subj:哈哈

  對,就得有這種氣勢。奈津啊,你真成了個好女人啦。當年我沒把你看錯。回家以後,看你的郵件是我每天的樂趣。別再跟我說那些客套話啦,就像平時那樣大大咧咧地跟我說話吧。

——狼

  二月二十一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什麼成了好女人?

    我一直是對您有什麼說什麼的呀。是您自己沒注意到。

  不跟您開玩笑了。《劇場增刊》三月號上登的訪問記我已經拜讀過了。您那出名的「志澤腔」還是一如既往地開門見山啊。特別是 「硬讓一個男演員來演《第十二夜》中薇奧拉的理由、或者說導演上的意圖」 的那部分,我是誠惶誠恐地讀完的。

  可是,讀到一個與主題不太相關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眼裡的淚水。那不是什麼悲傷、打擊帶來的眼淚。怎麼說好呢?……是因為那個蓬髮怪老頭的一句話,深深刺痛了我幾年來一直沒有痊癒的舊傷。 我索性用熒光筆把那句話劃了出來,我要讓一個人看看那句話。

  正如您說的那樣,男女之間的愛與恨,真的是用通常方式無法解決的啊。

  這會兒您已經休息了吧?今天您又辛苦了一天。彩排我就不說了,祝願您的正式公演和您所有的一切都能平平安安順順當當。我不祝您公演成功,因為即使沒有我的祝願,您的公演也必定是成功的。

高遠奈津拜上

P.S.我不知該不該提這個請求,儘管就一件事,而且我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思想準備。

等一切都告一段落之後,能否請您與我面談一次?

  二月二十二日

  To:奈津女士

  Subj:噢

  面談?談什麼?

我的嘴巴和那個玩意兒都靠得住,沒關係。放心吧,不管什麼都儘管說。

——狼

  二月二十二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啐了一口:呸!

  那個玩意兒不去談它,至於能否守口如瓶,我是打心裡完全相信您的。雖然沒有任何理由和根據,但我對您的信賴是無條件的。

  然而,煩擾您於百忙之時實非我的本意。我現在雖然有些鬱悶,但等您公演結束喘完口氣之後再談也完全沒有問題,所以請您現在不必掛在心上。

  我對自己說,既然也勉強算個搞創作的人,這種純個人的鬱悶就該撂在一邊不用去管它,把作品寫得好點兒就行了。可是事與願違……

  唉,有些事怎麼也說不清楚。但這樣就沒法跟您談了。我會在見您之前把自己的想法理理順。

高遠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二日

  To:奈津女士

  Subj:聽著!

  既然要談,就越快越好。其實最好是見面談,可我一時又脫不出身來。你不介意就在網上談吧。

  有的鬱悶對創作有好處,有的卻會妨礙創作。當然也有那種老擱在心裡對身體不好的鬱悶。順便跟你說說這次演薇奧拉的那個大沼亞矢。她因為丈夫的事情一直極為煩惱,雖然現在他們關係也不太好,但好像已經設法和解了。可她就是從那極為煩惱的時候開始,演技卻突飛猛進起來了。

  我說奈津啊,這其實跟創作是同樣的。有些事雖小,但影響很大,因為它關係到最根本的自尊。這方面的問題要是不先解決,作品就會越寫越差。

  讀信回信都是在半夜,不為別的,就為你這可愛的小傢伙,那點時間還是該擠出來的。

——狼

  二月二十二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感謝

   謝謝您溫馨的話語。讀著讀著,眼睛又有點紅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過幾天就把那件事情寫出來。因為一寫起來就會很長,所以還是再幹掉點工作以後寫吧。

    不知為什麼,我一直在想,這種事情只能講給您聽。

  就在這個月初,我跟一個歲數比我大的女編輯(負責我連載隨筆的責編)一起去泡溫泉。徹夜長談的時候,我說:「我深深感到,要是有一個可以把這種男女關係中的微妙部分都暢所欲言進行商談的異性就好了。」她問我:「有沒有這樣一個你覺得想講給他聽的人?」對這個問題,我想了一會兒回答說:「……是志澤老師吧?」聽了我的回答,她睜大了眼睛,然後說道:「啊,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收到您《第十二夜》的票子正好就是在那以後,所以我大大地吃了一驚,心想您不會是在哪兒聽到我說的話了吧。

  說是想跟您談,又擔心一旦動起筆來能不能有條不紊地寫清楚,不,是擔心能不能真的跟您談得起來。現在光是在腦子裡想象,我就已經感到很緊張了,要是一個勁對您長吁短嘆的話……

  不好意思,囉囉嗦嗦解釋了半天。

  您上封信裡提到了大沼亞矢,她丈夫好像一直是被演出公司牢牢管著的吧。雖然沒見過,但在戲劇這個行當裡,他可是個人所皆知的出名丈夫啊。

  我丈夫跟大沼的丈夫不一樣,他是心甘情願辭職以支持我的創作為榮的,這使我的工作也順暢了許多。我深深地感謝他,覺得他雖然比較偏激、個性也強,但與我的情分是很深的,他的呵護簡直到了讓我過意不去的地步。可是……

  我明白這種事是不該對一個男子抱怨的,但既然是老師您……既然是您說最希望我能寫出從正面描寫色情與性愛的悲喜劇,所以我就直截了當地把什麼都對您說吧——問題之一,恐怕是我的性慾比他要強一百倍。還有一點就是,他總好像對女人在性方面微妙的需求太粗心。他絕不是不體諒人,但就是在那方面怎麼對他解釋他好像都不明白。

  他說的關於我身體的話,再過多久也不會忘記。其實平時我不是那種記仇的人。確切點說,我是那種很容易把必須記住的事情轉眼就忘到腦後的人。

  所以,就是偶爾跟他晚上親熱一次(像我們這樣結婚十年了還像兄妹一樣的情況是很少有的)的時候,只要忽然想起他的那句話,我心裡也會立刻冷卻下來,無法繼續下去。儘管我提醒自己說「你可別學庸俗悲劇裡的那些女主角啊」,但還是跟他協調不起來。

  其實,我最想跟您談的並不是這件事。但我在那篇圍繞《第十二夜》的採訪記中讀到了您談男女不同的「遲鈍性」時的那段話——您說女人是「厚顏無恥」,男人是「愚昧無知」。而這些話是平時男人們最喜歡掛在嘴上的呀。讀到這裡,一股突如其來的「怨恨」湧了上來,我震撼了。

  ……寫這些話,也只是發發牢騷吧。這種牢騷發給您聽也無濟於事,只不過是一種不懼露醜的獨白而已。請您原諒。

  我想認真跟您商談的是另外的問題,但我覺得那些事過於複雜,請容我以後再另外寫給您吧。

  即使您突然收到我發來的長信,像我上次已經說明的那樣,時至今日,那些煩惱已經不是非要眼下就解決的問題了,所以您不必把它視為一種負擔而立即回信給我,因為我最覺得過意不去的,就是給您增添麻煩。

  一寫就寫得很長,但有您「不管什麼都儘管說」那句話,我也就多少有點心安理得了。

  真的非常感謝您。

  改天再給您寫信。

高遠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三日

  To:奈津女士

  Subj:Re.感謝

    你快起床了吧?早上好。

  對你這封曖昧的來信寫一封曖昧的回信。明說吧,我早就猜想是因為你丈夫的事。

  >他雖然比較偏激、個性也強,但與我的情分是很深的。

  ——這就麻煩了。對一個好人感到煩惱,是最難辦的了。好人給你帶來的煩惱比什麼都深。因為對方是個好人,他給你帶來的創傷就永遠也不會癒合。

  如果是像大沼亞矢丈夫那樣的話,事情就好辦得多了。經濟上摳門,喜歡出風頭,傲慢無禮,那樣的丈夫誰都會避之不及的。

  與她相比,你要累得多。可憐啊。你難受是因為他是一個好人,所以你不能主動斷絕跟他的關係。同樣因為他是個好人,你跟他的不融洽恐怕就得不到別人的理解。說得厲害點:善意往往是最殘酷的。

  >他說的關於我身體話,再過多久也不會忘記。

  雖然不知道他具體說了什麼話,但我覺得,嗯這個,是因為說這話的男人在得寸進尺地任性。我也把現在的妻子很不當回事,口無遮攔,現在想來不知說了多少傷她的話。但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說那些話都是沒有惡意的。這就跟處於反抗期的小兔崽子對母親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一樣。

  但那不能成為傷人的理由。雖然我活到這把年紀,也學了點東西,自以為已不會出言不遜。然而,要得到別人理解是要花費時間的,而有的人不管花多長時間也永遠不會理解你。

  所以,奈津啊,你的傷口是不會癒合的。我再說一遍,因為不管怎麼說,待在你身旁的畢竟是個善意的人。說句不好聽的話,你要是不想跟他分開,那他對你不管說什麼話,你都得全部嚥下去。

  實際上,男女歡悅的時候,這種話語導致的肢體冷淡,意味著他們本質性的關係已經終結了。剩下的,至多隻是相互依存,或是過去關係的殘渣餘象吧。

  說老實話,我看得很清楚,這些年你無論是作為一個電視劇作家還是作為一個女人,都是徘徊在十字路口。

  不管出於什麼立場,我都不該多管你的閒事。但一定要我說的話,我只能說,你作為一個女人,已經到了必須從根本上思考自己生存方式的時候了。而且,不僅是作為女人,就是在工作上,也是如此。

  雖然你已有了配偶,但我們今天再深入一點來認真探討一下「性」的本身怎麼樣?拋棄一切,專念於性交與性愛,自己把以前構築起來的一切全都破壞掉——或許你會覺得我這是在教唆人幹荒唐的事,然而人雖然創造了一切,但人的一生有時卻是必須重做安排的。

  讀了接下來的話說不定你會發火,我覺得從你現在安穩的生活裡,是不會產生出非常偉大的作品的。確實,你的作品沒有破綻,沒有漏洞,但是,也沒有震撼人心的東西。也許這是因為你故意迴避正面挑戰本質性的愛與恨的緣故吧。

  長此以往,你的電視劇或舞臺劇只會越寫越差,戲路只會越走越窄。我為你感到可惜,也可以說,感到可怕。「安穩」這把軟刀子也是能殺人的呀。你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最棘手的問題。

  奈津啊,去真正地戀愛吧。跟你真正喜歡的男人去渾身沾滿對方的體液,去緊緊擁抱吧。然後,你就會自己找到應該繼續前進的方向了。

  也許我寫得太多了,但因為是對你這個可愛的小傢伙,所以我這個怪老頭才會信口開河。今後即使你受到孤立,我都會站在你一邊的。

  不管什麼都儘管說。用不著假客氣。不要緊,你會幹得好的。希望之星一定會出現在你頭頂上。

——狼

  二月二十四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為什麼您對我……

    為什麼?老師。究竟是什麼使您變得那麼慈祥?

  雖然您說這是「曖昧的回信」,但我把這封一點也不曖昧的信反覆讀了好幾遍。我還沒說的那些話,您怎麼就那麼輕而易舉地全都知道了?是不是因為我的煩惱只不過是那種司空見慣的庸人自擾?

  軟刀子也是能殺人的。我的一部分煩惱,確實讓您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大概不管是誰,都多多少少有這樣的煩惱吧?

  可是,老師。說句良心話,我是非常愛我丈夫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偏執得不太適合這個社會,器量也不大,有點像個孩子。但就是他的這些毛病我也覺得很可愛。

  雖說我們很少親熱,但有時看著他,我就會感到他是一個「男人」,經常會想要他緊緊地擁抱我。他大半是半開玩笑半當真地愛撫我,兩人經常黏在一起,有時也會甜甜蜜蜜地結合。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的關係並不是已經完全枯竭。「像兄妹一樣」只是我們關係的一部分,我們還是有男人和女人的那種關係的。

  現在我想起了自己上封信裡提的問題。在那封信裡我寫了自己的性慾要比丈夫強一百倍,現在我向您坦白,實際上我的性慾比他強不止一百倍。

  我感到自己這麼強的性慾是不折不扣的淫亂。只要受到一丁點色情性的刺激,身體就會出現反應。反應一旦出現,就怎麼也忍耐不住,不到最後發洩出來就停不下來。什麼貞操觀念、對性的避諱意識、罪惡感?在這種慾望面前,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蒼白無力。而我對自己的這一點真是厭惡透了。

  也許您會覺得我是在誇大其詞吧。

  但就這麼寫著寫著,也許我都會把自己稱為淫亂。雖然我覺得自己基本上屬於那種一旦不相信對方就不會有什麼感覺的類型,但這也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因為二十多歲的時候,我就曾在輕軌車廂裡被一個流氓弄得渾身煎熬般地難耐。

  這種怎麼都無法得到滿足的飢渴,還得在我身上持續多久啊?一想到這一點心裡就煩。如果它會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淡薄的話,我真想越早變老越好。要是能從這種飢渴裡解脫出來,該是多麼輕鬆啊!

  ……我怎麼寫了那麼多荒唐的話呀,而且是那種平時就是對女性朋友也難以啟齒的內容。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跟您交往已有十幾年了,為什麼時至今日才把這麼些話像決了堤的洪水似地全都對您傾倒出來啊?也許是我實際上一直在等著能有機會把盤據在自己心底噩夢般的事告訴您吧。

  >雖然不知道他具體說了什麼話,

  ……事情是這樣的。譬如,當丈夫開玩笑的時候即使說我是「騷貨」(有時他是苦笑著說的),我也一點不感覺是受了傷害。我會以牙還牙地罵他一聲「哼,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於是大家就此休戰。再譬如說,不管他笑話我那兒的毛顏色太深,還是顯擺他自己兩腿間的那個「大傢伙」,我都無所謂。因為這些都是自己眼睛看得著的,跟畫報上的照片比較以後是可以接受的。

  那麼我是被他什麼話傷害的呢?這得說到兩年以前。

  那次我們做得正歡的時候,他不知想起了什麼,冷不丁說道:「你那兒比以前鬆弛多了」……(唉,寫這些事情,我自己都難為情得不得了。看的人也一定吃不消了吧。真對不起。)……當時我腦子裡剎那間變得一片空白,回過神來以後,我狠狠把他從床上推了下去,嚎啕大哭起來。

  他好像對我的反應嚇了一跳,但他是那種知道自己錯了也絕不說「對不起」的人,所以當時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怎麼啦?什麼事非得那麼哭啊?上了歲數誰都那樣嘛,這是自然規律呀。」

  他比我大三歲,但過了三十五歲左右以後,在性的方面就變得越來越冷淡了。每次行房事大多是我主動叫他,但從那天以後,我就基本上再也不叫他了。因為就像上次對您說的那樣,每次跟他擁抱在一起的時候,我都覺得身體和心裡會一下子冷下來。

  我也曾想告訴他,為什麼那句話給我的刺激那麼大。想讓他知道,為什麼我會特別在意。

  但他聽了以後什麼安慰的話都沒有,總是以不變應萬變地回答一句:「可那是自然規律,沒辦法的呀。」實際上,現在就是他道歉說「對不起」,或者說「是我錯了」,也沒什麼大意思了,因為他那句傷人的話,是再也忘不掉了。

  對於豔聞四播的您來說,用不著多解釋,女性性行為的間隔時間越長,後一次的疼痛就越強。那時她們已無暇追逐快感,因為光是忍耐痛苦就已經精疲力竭。她們只想早點結束,有時甚至提前裝出到達高潮的假象,而完事以後又感到更加的痛苦。

  我也曾對丈夫說過「我很疼」,希望他想象一下,當把乾乾的手指頭伸到眼睛裡硬在上面摩擦的時候,眼睛會有多疼。可跟他說了以後,他不是花時間愛撫等我適應了以後再做,而是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要是那麼疼的話就別做啦。」

  但他也知道我的性慾非常(其實是異常)強烈,所以雖然不跟我行房事,卻經常用別的方式讓我快樂。大多是用手指。用手指做著做著,看得出他自己其實也亢奮起來了。但當我提出也同樣用手讓他快活快活時,他卻說不需要。然後等我總算達到高潮後,我們就友好地拉著手睡覺。

  「這不可能吧?」別人會不會把我們的這種情況當成天方夜譚,我不知道。因為這是夫婦兩個人之間的事,所以雙方如果都同意的話,那什麼事情都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好像幾乎從不自己一個人做。我很納悶,他不僅不是無法勃起,而且每次都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卻仍然無論如何不想跟我交媾。而我呢,我非常願意用自己的手和口,用自己身體的所有一切去使我心愛的人獲得快樂。其實,就是跟他,我也想嘗試更多的各種各樣能帶來快樂的花樣,我覺得性的奧妙,是與想象力和戲劇性有關聯的。

  ……我也真是的,都在寫些什麼呀?

  請原諒我讓您分心於這些不愉快的事。寫了這些像淫穢雜誌上自白專欄似的東西,我不知道究竟想說什麼。

  可是我覺得,如果不把他跟我之間的一些事先大致說明一下,以後要寫的東西就沒法讓您理解了。

  我想再次告訴您,我其實是很愛我丈夫的。這不是什麼義務,也不是什麼固執。他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存在,也許正像您說的那樣,我們只是相互依存的,但我想老老實實地跟他相濡以沫。有時我也會恨他,討厭他,但我還是愛他,想對他撒嬌。在東京的工作延長以後,一想到終於又能見到他,有時我會高興得像又回到了熱戀的時候。

  但是,我沒想到自己的另一個想法也被您猜中了……與對丈夫的那種感情不同,我還渴望想跟哪個人再來一次醉入心脾的戀愛。那當然也是一種伴隨著性愛的、一想到他我就會神魂顛倒的戀愛。

  我現在的生活是平穩的。不管怎麼說,我能跟相愛的丈夫呆在一起,雖然沒有孩子,卻有小狗小貓伴隨左右,因此,每天的生活也很充實。

  但女人的一生就該像紙捻花一樣慢慢燃光散盡嗎?想到這一點,我心裡就會激盪起一股難以言狀的衝動與焦躁。我想找個志趣相投的人一起來探索一下,在我像紙捻花一樣慢慢燃光散盡之前,看看自己的性慾到底有多大的強度。不做到這一點,我死不瞑目。一旦我體驗到性的深度與烈度,或許就能將那種感受運用到自己的戲劇中去。我無法預想這種願望能否實現,而正因為它無法預想,才使我感到無比興奮。

  也許我缺乏某種感覺。我並沒有什麼愧疚,並不覺得跟另外一個男人有性關係就對不起自己的丈夫。我想定了,身體是我自己的,又沒有少掉什麼,他是他,我是我,說到底這是我自己的事,跟他又沒關係。您是不是覺得我有點不正常?

  但假如您問我會不會讓丈夫知道這件事,我當然回答不想讓他知道。因為那樣的話他會受到傷害的,而我不想讓自己珍視的人受傷。

  我明白,這是我在騙自己,是在狡辯。自己明明沒有勇氣拋棄一切去跟別的人戀愛,卻想著既然無法再戀愛,那要是能在繼續保持跟他生活的前提下,去另外進行單純的性行為(只進行性交)就好了。

  我還在網上搜索了面向女性的那種服務。就是所謂性感按摩、應招牛郎之類的東西。想趁自己一個人住在東京酒店裡的時候,豁出去試試。

  我膽子小,怕萬一讓人認出來就麻煩了,所以還沒有進行,但我覺得就這樣過下去的話,說不定哪一天我會給那種服務者打電話的。在性這方面,一旦真的有了興致,我還從來沒有能把它忍耐下去的經驗。

  但是……要是哪一天我真的無法抗拒地愛上了哪個人,我覺得自己也會拋棄現有的一切去鋌而走險的。想想我以前的戀愛,實際上都是那樣乾的。

  唉,眼下的問題,就是想找戀愛的對象,也不太會有找到這種人的地方。來東京的時候忙得根本顧不上這個,在埼玉的時候又幾乎是處於與世隔絕的狀態。

  啊——跟我原來想的一樣。這其實完全是不值得談的。請您就把我想與您面談的事兒當是犯了一個錯誤吧。

  但我只是想說給您聽聽。不是別人,是老師您。是從我出道的時候就熟知我心中有什麼鬼魅在作祟的志澤一狼太。我想,就算您罵得我狗血淋頭,我仍然期盼您最後會說:「我理解你,沒關係,我是站在你一邊的。」因為這些話您已經對我說了嘛。

  最後,我想還是向您坦白一件事。

  前一封信中寫的跟一位女編輯的談話—— 「要是有一個可以把這種男女關係中的微妙部分都暢所欲言進行商談的異性就好了」,有一點兒與真實情況不符。

  我說的其實是「要是有一個能夠理解這種男女關係中的微妙部分、能跟我上床、口風又嚴的異性就好了。」她聽了這話以後問道:「有沒有這樣一個你覺得想跟他上床的人?」後來我的回答是一樣的。

  這十幾年來跟您面對面交談的時間,加起來也只有幾個鐘頭。可我為什麼會對您那麼信任?這一點我自己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請原諒我寫了這麼多。其實我覺得有許多話還沒說夠,或者說真正重要的事情還一點沒寫呢。改天再給您寫吧。

  有您在這個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高遠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五日

  To:奈津

  Subj:Re.

  第一次見到你時的樣子,我還清楚地記得。你眼神壞壞的,那眼神讓人覺得你早晚會捅出簍子來。

  但旁邊所有的人都期待你能發揮跟那眼神完全不同的才能。我感到有點不安,心想難道沒人注意到你那不安於現狀的眼神嗎?我是個性虐狂,當時心裡冒出了一個模糊的想法:要是折磨一下這個女的,一定會很快樂吧。

  >我還在網上搜索了面向女性的那種服務。就是所謂性感按摩、應招牛郎之類的東西。

  哈哈,傻瓜。我不想罵你,你給我算了吧。你這塊料是能靠那種人就滿足的嗎?也許有些話你聽起來會覺得是老生常談的陳詞濫調,但我還是要告訴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是錢買不到的。你那樣只會加重自己的精神負擔。

  >我想再次告訴您,我其實是很愛我丈夫的。

  想想自己發育期的時候吧。那時你有很喜歡的衣服。那是跟你極為般配的、你最喜歡的衣服。一穿上它你就心情舒暢,興奮異常。但你一天天長大,那件最喜歡的衣服穿起來也感到越來越緊,終於有一天,你穿不上了。

  你把那件衣服珍藏著,每天晚上用手輕輕地撫摸它,心裡感到很安慰,感到那是你不能沒有的東西。有時候你還會試著想把它再穿上,心想說不定自己還能穿吧。可是,它已經完全不適合你現在的身材了,你不可能還穿得上。

  我覺得把他比作一件衣服是件很失禮的事,然而,除了這種比喻沒有別的辦法。你現在已經沒法再把他穿在身上啦。我這樣說,並不是要你放棄現在的生活,但我希望你自己能看清你們生活的現狀。

  你對他的話無言以對,這是沒辦法的,也是必然的。但那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不管什麼時候,肉體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奈津,說實話,你之所以一直不能原諒他的那句話,是因為其實你已經明白他是一件沒法穿的衣服了。人是無法容忍(儘管是無意識地)不如自己的人來批評自己的。

  >要是有一個能夠理解這種男女關係中的微妙部分、能跟我上床、口風又嚴的異性就好了。

  ——很榮幸。我能強烈地感覺到你的直率、性感魅力,非常喜歡你那壞壞的眼神。

  可是,我會把你折磨得死去活來的,還是算了吧。你一點兒都不壞,就憑這一點,那樣對你確實是折磨。順便告訴你,一旦我把你折磨得屈從了的話,你會變成一個頑固的性受虐狂的。

  我想讓你寫好戲。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我對你那種溫吞水般的田園生活感到難以容忍,對你與他的那種偽善的生活感到焦躁不安。但那些也是你人生重要的部分啊。然而,我還得再次提醒你,何去何從的取捨時刻即將來臨。

  我想象著自己把臉頰緊緊地一直貼在你那溼熱的地方想必那裡一定會散發出迷人的香味吧。

  對了,我好像該去上班了。

  你也給我好好寫你的電視劇。寫的時候,把雜念拋開。

——狼



  二月二十五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投降

  我服了。……徹底服了。

  反反覆覆看了不知多少遍。眼淚已經流出來了。

  多虧您的指點,有些事我死心了,有些事我下決心了,還有些事我更是橫下一條心了。特別是您明確指出「一直不能原諒他的那句話」的原因以後,這幾天裡,我原來一直憤憤難平的心情,也變得靜若止水。啊,我心想,正因為以前沒明白您說的原因,所以我才會那麼遷就他,才會被他氣得發昏卻還想法跟他言歸於好,才會熱面孔貼他冷屁股的吧。

  您的話雖然使我震撼,但也許以前我在無意識之中已經有所覺察,只是一直裝著沒看見,一直在騙自己罷了。

  但我現在還是寫我的劇本吧。為了讓正在構築的虛幻世界完好無缺地繼續維持到最後的結尾,我作為寫手,是不能分心的。現在姑且該轉換心情,去動腦子了。

  如果您不嫌麻煩的話,改日我能不能再向您請教?聽到您嚴厲的話語,我不知怎麼會感到一種快感。對了,因為我是預備役的「頑固的性受虐狂」嘛。順便向您說句心裡話,「折磨」這個字眼幾乎讓我陶醉。

  總之……

  謝謝您,老師。

  太喜歡您了。我會搜腸刮肚,把一切的一切都講給您聽的。

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五日

  To:奈津

  Subj:Re.

  太湊巧了。在跟一個贊助商聚餐前正好回了一趟旅館,順便打開電腦查了查,就看到了你幾分鐘前發來的郵件。

  對啊,寫吧。真喜歡你如此敬業。我跟你都是爛人,所以處理完工作以後就是普通的老淫棍和小騷妞。咳,其實這樣也不錯嘛。

  但是,這次要是有跟你見面的機會,我可會按耐不住的喲。沒辦法呀。你這天生尤物。想死你了。

  沒辦法,沒辦法,你幹嗎送上門來?啊,我真不好意思!

——狼



  二月二十六日

  To:奈津

  Subj:寫得怎麼樣?

    工作進展順利嗎?順利的話就別回信。我拿自己沒辦法,一靜下來就好多管閒事。

  今天彩排。雖然自認為能做的都做了,但分數是由觀眾來打的。什麼「努力和結果是相連的」?純粹是小學生的邏輯。

  今天晚上精力超級過剩。啊,我要折磨你。性虐狂是很可怕的喲。因為他得把性受虐者那種厭惡的情緒徹底粉碎掉。最好還是別刺激他。有些傢伙胡扯什麼性虐狂是為性受虐狂服務的。天啊,真不知道他們在寫什麼。我倒要問他一句:那就讓我來虐待虐待你怎麼樣?

奈津啊,你的那層殼確實很硬,到現在還是完好無缺。說了也許你會生氣,你身上那股濃厚的少女情結還沒褪掉,肯定還沒真正地達到過性高潮吧。別發火,這只是我隨意的想象。

  你正處於思春極盛期。當品嚐到銷魂的極致後你會如何變化?你當然有可能變成一個更好的女人,但或許極端的墮落也在等著你。我要教唆你,作為一個創作者,你去墮落吧。

  但怎麼說呢?你的情慾已經跟你一起完全成長起來了。要是有人能讓你作為一個女人綻放得璀璨絢爛就好啦。

  就此擱筆。我困了,要睡覺了。別吵醒我。

工作是要放開手腳去做的。我敢百分之百地斷言,那些嚷嚷「沒法寫」、「沒法寫」的劇作家們,不是「沒法寫」,而是根本「不去寫」。

    你也注意點兒。過度愛護自己正是性受虐狂的證明。

——狼



  二月二十七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您辛苦了

  彩排辛苦了。既然您也說「能做的都做了」,那演出肯定很精彩。我在巴望著看正式公演呢。

  但您說的「多管閒事」為什麼會讓我那麼高興呢?……不,其實我自己明白。已經很久了,真的是已經有五年之久了,我現在才再次感到自己還是一個女人,它讓我慶幸自己得救了。而這些,不是我認識的任何其他人的話語能讓我感受到的。

  雖然作為一個不肖弟子一直得到您的厚愛,但作為一個女人,我從來沒奢望過能得到您這個男人的哪怕一丁點兒「壞壞的眼神」。因為在我心目中,您是那個志澤一狼太啊!您怎麼可能用那種目光來看我這個區區小女子?

  可是,既然讓那位老師說出了「你是個好女人」,所以我越來越覺得,至少我身上或許有那麼一丁點兒好女人的亮光吧。不得不承認,儘管我把自己喬裝打扮以後再向您展露,您還是立刻洞察了一切,這使得我無條件地信賴您的回答。被人看透內心的祕密是可怕的,而越是可怕就越值得我信賴。現在我心裡是如此疼痛,疼得就像是被您揭掉傷口上的瘡痂後又直接用手去摸似的。

  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眼睛,感覺它從未像現在這樣無所畏懼。而同時,又覺得似乎只要稍微用指尖碰一下,它就會流出眼淚似的。真奇怪啊。

    今天還得趕稿子。我得把自己淹沒在美味的紅茶裡了。

    請您好好休息吧。祝您睡得香甜。

奈津拜上



  二月二十八日

  To:奈津

  Subj:睡得很香

    早上好。好久沒有睡得這麼香了。時間不長,但睡得很沉。

    因有客人要來,匆匆草此。

    我想教你學會肯定自己。想讓你記得肯定自己。你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

    奈津啊,你還在寫稿嗎?

    悠著點兒,多休息,別老是心事重重。

——狼



  二月二十八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肯定自己……

  「自信」不知何時讓我放到哪裡去了。雖然我一直自認是個過於自信的人,但又老覺得那也許正是一種反面的表現。這幾年來,我好像在一點一點地失去重要的東西。譬如,在逐漸失去與自尊相關的什麼。

  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記得在剛給您寫信的時候,我還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只打攪您關於工作的事」,但漸漸地我就原形畢露了。

    瞧,我來麻煩您啦。

奈津 拜上

  二月二十八日

  To:奈津

  Subj:Re.麻煩?

    好啊,多多來麻煩我吧。

  本想把你先撂開一陣子,但我做不到。雖然我心想自己這種信口開河的信要是不打擾你的工作就算上上大吉了,但總是不知不覺地就把信發給你了。我真驚奇僅僅通過語言交流自己竟會如此興奮。而且這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幾乎是我成年以來的第一次。

  奈津,我從你那兒獲得了巨大的力量。現在雖然身體因忙得不可開交而有點力不從心,但心裡蘊藏的力量卻是非同尋常的。等著吧,會給你顏色看的。

  我想盡情地讓你疼痛。具體地說,就是從上身到下身,從沒感覺的地方到敏感的地方。總有一天,我一定要盡心盡意地咬你的全身上下,要讓你疼得淚流不止。但這可不是什麼性虐待,它是愛的表達方式哦。

  跟你說過好幾次了,你的殼是非常硬的。就是現在,你也還是「處女」哦。那既是你好的地方,也是你不足的地方。而我是很想保住你的處女情結的,這或許就是父愛吧。

  還有,你的電腦設密碼了嗎?我們這種交談要是讓你丈夫看到了,總是很難堪的吧。雖說我對自己的罪惡感是零,但對他來說,你光是跟我進行這種交談,也肯定算是一種背叛。要是我們的對話都毫無遮掩地顯示在電腦屏面上的話,可就不得了啦。

  那種善惡之說是小題大做,世上所有的事情其實都是相對的。必須設置成他看不見的才行,因為那可是你最喜歡的男人發來的信啊。

  有句話其實不該由我來說——人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殘酷的。我在做這件殘酷的事時,會覺得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導演一齣戲,會很厭惡自己。

  但是,依我看,你好歹也讓他解放解放吧。我猜想,你是不是也老是把他圈起來不讓離開啊?

  我說奈津,你想跟我上床嗎?

——狼

  二月二十八日

  To:志澤一狼太先生

  Subj:現在還問?

    您現在還問那個嗎?

  當我不是對別人、而是對您說「有事相商」,開始把自己性慾的情況寫出來的時候,內心深處已經積澱了濃郁的相思。我期望您知道了我那算不上商談的真實意思以後,會對我的希望有興趣。

  我的這點想法,您其實從一開始就瞭如指掌了吧。我心裡明白自己的那點小花招被您識破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跟您相差得是那麼懸殊。

  儘管心裡是如此希望,但我一直還是把能夠真正如願以償當成一種妄想,因為那時我沒有足夠的自信。而且就是現在,我也沒有一點自信。

  我還是老實回答您吧。

  是的,我想,非常想。每當我想象到那個情景時,就會變得坐立不安。

  我總是按耐不住地馬上給您寫回信,一收到您的信就會非常高興……特別是讀了今天收到的信,我高興得叫出聲來了。但發出自己給您的信以後,我又會忐忑不安地不知如何是好。

奈津 拜上

  二月二十八日

  To:奈津

  Subj:面談

    >您現在還問那個嗎?

   ——只要一但喜歡上對方,不論男人還是女人都會徹底變得怯懦。

這句話是不正確的。因為我很少會有現在這種心情,我就想讓你自己說:「來跟我上床吧」。

  >儘管心裡是如此希望,但我一直還是把能夠真正如願以償當成一種妄想,因為那時我沒有足夠的自信。而且就是現在,我也沒有一點自信。

  ——這個問題,剛才已經回答你啦。你必須更加努力恢復自信與自尊。

  雖然我不喜歡舊話重提,但無法把它壓在心裡,所以我才會呼喊。我心裡其實對你丈夫感到憤怒,因為肉體上的事是不能亂說的,既有可以說的事,也有不能說的事。

  對於共同從二十歲、三十歲走過來的女人,你的丈夫可不厚道啊。關於身體的狀況,本人才知道得最清楚。對妻子肉體的核心部分大放厥詞,不知該不該說是一種明知故犯的過失。光因為這一點,你就有權把他拋棄掉。

  說得透一點,你丈夫完全無法理解創作者的纖細感受。這當然是應由你自己考慮的問題,請你好好想想。

  趁這個機會對你老實說吧。

  我覺得你的魅力甚至讓我感到可怕——性的魅力,女人的魅力,劇作家的魅力,人的魅力。而且,看來今後你還會發生更大的變化,所以我越來越渴望你了。

  但另一方面,我為自己這種不願拋棄現有家庭的厚顏無恥感到自慚形穢。而要是我為你不顧一切的話,我妻子恐怕就不會活在這個世上了。她的事如果想得太多,就連我也會掃興得無法與你一起尋歡的。對我的這種優柔寡斷,你會怎麼想?

  而且——不久,那個寡廉鮮恥的狼就要來與你面談了。

  公演閉幕那天的晚上,你能在東京過夜嗎?

  我不逼你。這一點請你記住。

——狼

4

  ——魔王來了。



  光是微微從眼縫裡看著身上的這個男人,就足以讓奈津好幾次差一點兒達到高潮了。



  ——魔王正騎在我的身上。



  志澤的做愛方式帶有徹底的統治性與壓倒性。雖不粗暴但很強硬。縱然不訴諸暴力,卻毫不吝惜製造疼痛。

  被他那粗壯的手臂狠狠抓著在床上拖來拖去,奈津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屠宰前的祭品。光是想著在自己身上的是志澤,是那個志澤一狼太,也已經頂不住了。

  他的厲聲斥責已使理性飛到了九霄雲外。儘管知道在這普通酒店的房間裡不能有太大的響動,但卻怎麼也控制不住下意識的叫喊。

  魔王的鷹爪抓起她胸部的隆起,邪惡的東西在身體裡攪來攪去。

  或許是志澤的體態誘發了超自然的幻覺。他睨視的雙眼裡射出鋒利的目光,薄薄的嘴脣上浮著冷酷的微笑,肩頭和胸口還留著年輕時體力勞動鍛造出的堅實肌肉。雖不能說是對所有女人,但至少對某種女人來說,他確實具備了足以表達強烈訴求的誘惑。

  滿頭幾近銀色的蓬髮像平時一樣隨意箍在背後。對這已成為他標誌性的髮型,以前奈津從未有過什麼特別的感慨。但不是從後面看,而是從正面把手臂繞到他的背後摸到他的頭髮時,奈津突然下意識地渾身振顫起來。她感到已經無法再冷靜地去注視志澤的背影了。

  「喂,別拉呀。」

  他在耳邊輕輕地笑道。那喝酒喝得嘶啞的聲音,瞬時引起了奈津體內的反應。

  志澤緩緩地跪起身來,一手抓住奈津一邊的腳踝,大大地分開,把身體壓了下來,奈津羞得簡直想死去。那鍛鍊得沒有贅肉的腹部貼在奈津溼潤的肉上,發出清晰的聲音。

  真想把耳朵塞住。

  不是自己的耳朵,是想塞住志澤的耳朵。

  可是,手夠不到。

  遙遠。

  恐懼。

  「奈津。」

  「……嗯?」

  「你忍住點。」

  「……忍住什麼?」

  「忍住聲音。」

  「忍不住啊。」奈津哀嘆著說道。志澤搖了搖頭。

  「忍不住也得忍。」

  望著志澤俯視的目光,奈津覺得自己連脊髓都酥麻了。

  「再忍忍看。越是不出聲,感覺才越強烈。」

  啊,奈津不由地長嘆了一口氣。她的大腦溶化到升入天國一般的恍惚中去了。

  「準備好了?忍住!」

  這是絕對的命令。奈津閉上了眼睛。

  志澤又開始動作起來了。

  兩個人下次見面前的這一個半月,奈津感到太長了,因為她沒想到時間的伸縮會達到如此極端的程度。

  要是把這期間他給志澤寫郵件的時間都加在一起的話,恐怕跟她寫一個電視連續劇的時間差不多。雖然有數不清的心裡話想對他傾訴,但想用郵件發給他的卻極為簡單。每次收到奈津小心翼翼的郵件,志澤總是照例發來一封目空一切的回信。

  我也一樣,混蛋。

  好像受到了他這句話激勵似的,奈津給他寫了自己的成長,寫了嚴厲的母親,寫了從思春期到青春期的曲折,甚至連二十多歲時的墮落也寫了出來。她執意要把以前對誰都沒說過的積澱在心底裡的私密和夢幻統統和盤托出,一封連一封地寫著。

  跟省吾結婚後,她剛感到終於從母親的呵斥聲中逃了出來,就發覺不過是呵斥的主角換成了丈夫而已。當初他只參與處理事務性工作,但從兩年多前開始,漸漸對自己的創作也指手畫腳起來了。儘管掙錢的是奈津,而從夫婦的力平衡角度而言,她仍然無法與丈夫對抗。雖然她覺得再讓他這樣攪和下去就沒法寫劇本了,但還是一直不便直截了當地拒絕他的干涉……

  志澤發來的回信極為真摯,嚴厲的話語中總是充滿了憐惜之情。當收到奈津看完首日公演興奮地寄來的感想時,他破天荒地在回信中附上了對自己作品的解釋,還說奈津這封信促使他開始從新的角度審視舞臺。

  奈津有一次在信中對他寫過這樣一段話。

  我想,在我丈夫看來,他覺得這項工作是他和我在共同經營「電視劇作家·高遠夏目」這個品牌。

志澤對此寄來了一封措辭從未如此激烈的回信。

你寫的電視劇、舞臺劇為什麼時而出現一些處理膚淺的地方?今天我終於明白了。元凶就是你丈夫。觀眾用不著有意無意地發問,這種膚淺他們憑著直覺就已經敏銳地感覺出來了。

如果他不插手的話,你的作品也許早就剔除雜質,達到更高的層次了吧。我簡直難以相信,你居然允許別人的想法夾雜在自己的作品裡,真是令人作嘔。你也好歹別再對他撒嬌,要認識到「創作永遠只能獨自進行」這句話的重要性,認識到自己能寫劇本的榮幸。混蛋。

——狼

奈津對著電腦哭了。雖然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但她無法忍住不哭。志澤是自己心儀的男人,也是自己仰慕的老師。而被他痛罵得如此狗血淋頭,還是第一次。

好容易哭完了,才擦乾鼻涕眼淚的時候,志澤的第二封信又到了。

你真可憐。奈津啊,我也差點哭出來了。如果來插手的是最親近的人,那麼就算不是故意去迎合他,有時不也只能去與他調和嗎?不也只能儘可能當個好孩子嗎?不也只能儘量避免討他嫌嗎?

可他是不會寫的呀。所有的決定權還在你手裡。讓你自己自由吧。但自由以後你會感慨地想到,以前讓他分擔一部分責任,自己是多輕鬆啊。可是沒辦法。要想讓自己寫得出來,創造得出來,在某種意義上說,是近乎於刑罰般痛苦的事情。

聽好了,你得堅決表明你的態度:無論工作上多麼細小的事情,都絕不允許他插嘴。對我你也要如此,當你不想聽我的意見時,就乾脆拒絕說「我不要聽」,或者笑著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但說到工作以外的部分,對他的情份是屬於你自己的,我不應該插嘴。

  愛與恨的問題,是不能靠邏輯解決的。它終歸得服從自己的感情。

——狼

等待幽會的日子是漫長而痛苦的,同時也是必須的。

說起女人這種生物,真是千差萬別,夠麻煩的。到了三十五歲,又結婚了十幾年,大概不會想到再為了喜歡的男人去刻意減肥或打扮了。因為和年輕的時候不同,要想得到實實在在的效果,就得花相當的功夫。

  然而奈津現在情願花這些功夫與時間,她已經好久沒有想這樣來滋養愛護自己的身體了。

  每當工作的思路忽然中斷的時候,她就打開抽屜取出小鑷子,耐心地把腿上和腋下多餘的毛一根一根拔掉;她用乳液按摩手指上的皺紋;用藥劑泡軟腳跟上的硬皮,再用搓腳石把它磨掉;她修指甲,塗指甲油;有時還在膝蓋裡側塗古龍香水……

  每當她一步一步按著順序做這些事時,就會不由地想起年輕時的日子。她覺得自己正日益朝著一個活生生的女人迴歸,就像一塊乾癟的海綿吸水以後又恢復了柔軟度一樣。

  她晚飯控制自己比以前吃得少一點兒,這讓她體重輕了不少。她還把很久以前買的鍛鍊身體用的DVD找出來,開始每天在固定時間讓自己出汗。雖然很久沒有運動,肌肉痠疼,但一想到那痠疼正說明那個部位得到了鍛鍊,她就感到格外高興。

  運動完後必定要舒舒服服地泡溫水澡,在浴缸裡滴幾滴帶保溼成分的沐浴油,暖洋洋地泡完以後,身體和腦子就全都徹底放鬆了。英國產的天然草藥浴皁是她特地從東京選購的,量只有省吾平時在超市買的經濟型大包裝的五分之一,價錢卻貴將近十倍,但奈津一點都不覺得心疼。她用這香味優雅的泡沫輕輕地搓洗乳房、肚臍周圍和臀部,從耳後一直洗到腳趾,邊洗邊想著志澤的手指和舌頭將經過這些部位時的情景。每當此時,為了忍住胸口的脹痛,她都會輕聲呻吟起來。

  一天幾次的運動,似乎使她的新陳代謝也旺盛起來了。

  運動瘦身的成果也如約而至。過了半個來月,她感到自己的臉頰和下巴一下子都變瘦變尖了,腰上的肉也少了,時隔多年以後,她不用緊身內衣就又能穿上合體的時裝了。

  這些變化,整天和她在一起的省吾當然不可能一點都覺察不到。

  他問奈津,這麼突然開始瘦身,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奈津回答說,因為想在這次的新電影發佈會上穿喜歡的那件連衫裙。

  「哇,我真是好久沒看到你這麼細的腰了。」

  剛出浴的奈津看到省吾開玩笑地來抱自己,一邊左躲右閃,一邊心裡卻感到一陣茫然。

  以前被丈夫摸著時,從來不會感到這麼難受。這種難受幾乎可以說是一種生理性的厭惡感。但他既沒做什麼過分的事,也沒說什麼過份的話。這完全是奈津自己心理的變化造成的。

  就是這個時候,奈津深深感到自己是對省吾撒了彌天大謊,感到自己的良心受到了嚴厲譴責。這種感覺不僅是因為與志澤來往信件的內容,更因為感到貪圖歡悅的自己是如此殘酷,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能把十幾年的結髮丈夫視同陌路了。

  (——是嗎?可我也是不能劈開的一個人啊。)

  假如是單純的愛情遊戲,大概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但女人一旦真心愛上了別的男人,最後就會把原本放在心中的男人簡單地驅逐出去。這只是一次搶椅子的遊戲。

  在約好的公演閉幕前的日子裡,奈津竭力想演好與以前相同的角色。她只擔心會被省吾懷疑,以致自己無法在東京過兩夜。而省吾對她說的是:要是你自己沒關係的話,再住一天也沒問題。

  最後公演的晚上,因為有閉幕儀式,所以會晚一點。你來不來劇場?

我打算儘量早點脫身。你如果不來,可以先去酒店。只要在服務檯說你是跟志澤一起來的就行了。

別說胡話啦。奈津心想。

也許以前的這種事上,志澤在同樣情況下都是這麼傻乎乎的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虧他居然還能一直把自己的夫人矇在鼓裡。這是他處世落落大方?還是他凡事不屑防備?或許正像志澤自己之前在記者採訪時回答的那樣:「男人是愚昧無知的」。

奈津最後決定那天還是隻看了演出,沒看閉幕式。她在同一家酒店裡匿名訂了一間客房,雖然床位是白定了,但在那裡可以對自己身體進行最後的修飾。毛巾用不著客氣,用幾條都行,捲髮筒都可以全部用完,浴室的地面也用不著多慮。這樣也可以避免眉毛才畫了一邊時志澤闖進來的尷尬場面。

但是——

儘管萬事俱備靜心以待,凌晨一點時手機響起的瞬間,奈津還是打了個寒戰。她似乎成了只有心臟還在跳動的生物,渾身顫抖不止。

她從桌上拿起還在振動的手機,貼到耳朵上。剛問了聲:「您回來啦?」就聽到志澤含笑的聲音:「我回來了。」

第一次在電話裡聽到的他的聲音,與平時相比,有點像是個頑皮的孩子。

志澤清楚地告訴她客房號,奈津說完「請等一等,我馬上就來」就掛斷了電話。然而,志澤語調的淡然使她忽然感到有點侷促不安,緊張得手腳好像都不聽使喚了。

  脫下貼身穿著的浴衣,再穿上剛才脫下的襯褲。今晚穿的內衣都是特地選購的高檔法國貨。淡雅的網花底料上配有精緻的刺繡,襯得皮膚看上去很漂亮。奈津選它不是因為性感,只是覺得志澤也許會喜歡。

  從壁櫥裡取出藍色連衫裙,小心翼翼地拉上了背後的拉鍊,雖然等一會他的手指將把它重新拉開。

  最後再戴上剛才脫下的手錶,又對著鏡子飛快地整理了頭髮,就出了房間。

  鞋上的高跟陷在走廊的地毯裡,好像踩在雲上一般。走到要去的門前,略微猶豫了一下是按鈴還是敲門,最後還是按了按門鈴。

  她退後一步等著,不長不短的寂靜過後,聽到了裡面的聲響,門隨即朝裡打開了。

  「噢。」

  志澤身上套著件黑襯衫站在面前,臉上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

  奈津還未及好好看一眼志澤,只是慌忙打完招呼就低下了頭。志澤光腳穿著拖鞋,房間裡飄出淡淡的香皂味,看樣子他一回來就衝了淋浴。

  「請進。」

  奈津應聲走進房間,屋裡有股比香皂味更濃烈的菸草味。雖然浴室牆壁擋得看不見裡面,但房間好像比奈津定的大。

  門在背後關上了。

  志澤上了門鎖,走過呆呆站著的奈津身旁,把桌上抽了一半的香菸按滅了。

  「幹嗎呢?進來呀。」

  「那個……鞋?」

  「就脫在那兒。拖鞋好像還有一雙吧。」

  奈津把高跟鞋輕輕地擺在壁櫥旁邊,光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視線比剛才只低了七釐米,緊張的心一下子放鬆了。穿上旅館的拖鞋,嚥下最後一絲猶豫,她朝前跨出了一步。

  看到房間深處首先露出的那張雙人床,奈津有點頭暈。

  但是,她終於轉過了身子。

  「總算來了。」

  志澤低頭看著奈津,眼光格外溫柔。

  「總算可以緊緊抱住你了。」

  這句話就像是戲裡的臺詞似的,從志澤嘴裡說出來,聽上去非常熟練。

  奈津不知該如何回答,又低下了頭,呆呆地看著他袖子挽起的手臂伸過來抓住自己的雙肘,就像是在看別人的事情一樣。

  (……疼。)

  剛有感覺的時候,自己已經被緊緊抱住動彈不得了。

  「真小啊。」

  志澤含笑說道。

  「你個子怎麼這麼小?」

  「平時……」奈津的聲音可憐巴巴的,有點嘶啞。「我鞋,是高跟的。」

  「我不是在說什麼身高。」

  還沒來得及問志澤是什麼意思,他的嘴脣就封蓋上來了。

  奈津拼命抓住他的手臂,但還是沒有勇氣把手伸到他背後去抱他。志澤硬把舌頭伸了進來,毫不費勁地託著她下意識地搖晃起來的身體。

  粗糙的舌頭厚厚的,它不停地蠕動,散發著氣味——他自己的氣味和煙味、酒味混在一起的氣味。那味道並不難聞,但頭高高地仰著卻很費勁。這麼朝上看去,志澤就像一個大男孩。

  奈津怯生生地把舌頭跟他的纏在一起。雖然極度緊張,但腦子裡的一個角落卻已經醒來,在這重要的時刻啟動了自制功能。奈津不希望讓志澤覺得自己是這種事情——這種與丈夫以外的男人幽會——的老手。就在奈津努力把自己的動作限制在只用舌尖去舔他舌頭邊緣的時候,他粗粗的手指分開她的頭髮,一直伸到她後面的頭皮,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後發。

  「上床來吧。」

  志澤從感覺得到對方呼出熱氣的極近距離對奈津問道。

  不是說「上床‘去’」,而是說「上床‘來’」。就是說,那裡是他的領地,他的巢穴。被他拖進巢穴去的話,只會連骨頭都被吃得乾乾淨淨。

  朝上望著那微凹的眼睛,奈津顫抖了。臉靠得太近,看不到志澤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這才是最讓人可怕的。

  「嗯?怎麼啦?」

  可怕。但事到如今,已經無路可退了。奈津想點頭,但頭髮被緊緊抓著,頭也動不了。

  「哎,想跟我做嗎?」

  「——還要,做……」

  「說呀。」

  奈津剛想用自己的眼睛來回答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抓著頭髮的手指又用了一把勁。

  「說清楚點。」

  髮根很疼,頭髮快被拔下來了。

  「……想,想做。」

  她呻吟似地答道。話剛說完,抓著頭髮的手一下子鬆開了。就在膝蓋一軟,眼看就要癱倒下去的時候,她被一把抱上了床。

  等她回過神來,背後的拉鍊早已被拉開,胸罩的掛鉤緊接著也被解開了,奈津慌忙遮住了胸口。志澤瞥了她一眼,把她那條襯褲看都不看就扔到地板上去了。

  「啊……」

  「你怎麼淨穿那麼緊綁綁的玩意兒?」

  奈津怨恨至極,好容易冷靜了一點。

  「這可是特地買來的……」

  「啊?」

  「……想到能跟您見面,我就特地為今天買……」

  沒等奈津把話說完,志澤脫口而出一句「我才沒興趣呢」,緊接著整個身體就壓上來了。

  奈津心裡還沒來得及想抱怨「太過分了」,耳朵就被志澤含住,她感到舌尖正在朝耳朵裡伸進來。過了一會,奈津已經暈暈乎乎了,她聽到聲音傳進了溼漉漉的耳朵。

  「我只對實質的東西感興趣。」

  志澤確實是個了不起的性虐狂。他不僅控制對方的身體,而且控制對方的心理。他就這樣盡情地讓奈津飽嘗了疼痛,那是一種令人振顫的、甜蜜的疼痛。

  來路已經消失,再也無法回到原點了。奈津恐懼得渾身發抖,更緊地抓住了志澤。

  志澤的肚子和腰骨周圍沾上了一點紅裡透黑的汙漬。今天是奈津例假的第四天,量雖不多,但受到如此肆無忌憚的摧殘,是決難平安逃過此劫的,墊在屁股下面的浴巾,想必現在也是慘不忍睹了吧。

  大前天中午例假突然光臨時,奈津沮喪至極。好幾個月都沒來,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來了?

  而對於奈津那情緒一落千丈的來信,志澤的回信卻滿不在乎得讓奈津大失所望。

  哇哈哈,沒關係啊。例假算什麼。對了,你說是好久沒來了吧。說句外行話,這說不定是跟我的交談促進了你女性荷爾蒙的分泌吧。

經血不是什麼乾淨東西,但也不是汙穢之物。看看女人不開心的表情也不壞。不要緊,咱們還是可以充分享受愛的。你根本用不著把它放在心上。

床上鋪著大浴巾,志澤壓在奈津身上,一會兒把她身體曲起來,一會兒又把她四肢伸開。他幾次問道:

「難受嗎?」

奈津勉強搖了搖頭。其實她有點難受,而且比難受更感到害臊。但她知道,即使把自己的感受告訴志澤,他也不可能停止腰部的抽動,而自己也不願意他停下來。不嫌血腥汙漬、執意與自己翻雲覆雨的志澤是如此可愛。奈津越是疼痛越是欣喜若狂。

早知如此,要是血再多點就好了。對了,如果今天是例假第二天的話,床上大概就會變成屠宰場般的血海。不,就是那樣也還不夠,奈津真想把全身的血都抽出來,從志澤的頭上澆下去。

  她心想,假如這才是所謂性交的話,那自己簡直就是從來沒有性交過。

  奈津照志澤說的拼命忍住不發出聲來。這一來,被堵塞了出口的快感就不斷地在體內積聚起來,她感到自己下腹深處好幾次像發生了爆炸似的。

  這種感覺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志澤恐怕就是標準。在如此強烈的快感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毫無意義。首先是大腦、心臟依次達到高潮,身體是最後才被一種不尋常的能量推向高潮的。而且,那種高潮沒有什麼暫時的冷卻或終結。身體達到高潮之後,又是大腦、心臟……依次地連續達到高潮,就像是在靠近山頂的地方和山頂之間來來往往似的。這是一種令人痴醉的無限循環。

世上所有的女性平時都在享受這種猛烈的快感嗎?

不可能。這是某種……某種特別、特殊的快感。她們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境地的。

  志澤一邊在最深處蠕動著,一邊用雙手按住奈津的頭,然後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哎,」

  「……嗯?」

  「喜歡我嗎?」

  奈津含情脈脈地望著他點了點頭。這種話還用得著問?不是在郵件上全都告訴你了嗎?每次你不也是回信說「我也是」嗎?不然的話,我也不會騙過丈夫、避人耳目地像現在這樣了。是的,我喜歡你,喜歡得簡直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那……你說,說你愛我。」

   「啊?」奈津不由地反問了一聲。

  「說你愛我。說呀!」

  她以為是自己耳朵的幻覺,不相信志澤竟然會這樣問自己——這句話跟他郵件上說的話是那麼不同,說這話的男人好像離自己是那麼遠。

  「不……不說。」

  奈津斷斷續續地答道。

  「這種話……以前對誰都沒說過。我覺得,一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這倒是真的。這句話奈津在劇本中用過好多次,但在生活中從沒有親口說過。就是對丈夫省吾,她也只說過「非常喜歡你」。她一直覺得,那種煞有介事的誇張詞彙不是自己的語言。

  「別囉嗦啦。說!」

  「我討厭。」

  「說!」

  「不說。」

  「我要你說!」

  志澤硬按住她搖著的頭,又重複道:「說!」

  這句本該是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語,從志澤嘴裡說出來卻充滿了威逼的語調,簡直像是在恫嚇。看著他俯視的冷峻目光,奈津徹底清醒過來了。

  說!

  說!

  ——說呀!

  這一次的輸方,又是奈津。

  但剛一說出口,奈津就感到,那其實是自己多麼想對他說的話啊。

  志澤鬼使神差般地動作起來,他們一起到達了高潮。過了一會,志澤突然軟癱下來了,他伏在奈津耳旁呻吟道:

  「……我也愛你。」

  瞬時間,奈津又一次達到了高潮。如此激烈的痙攣般的高潮,她以前從未達到過。

  而且,在這達到銷魂攝魄的極致時刻,她忽然領悟到,啊……是的。這正是志澤讓她達到的最後階段。就如同與惡魔簽下了合約一般,這句話今後將把她緊緊綁在志澤身上。那不是一句普通的話,他其實是在說:把你的靈魂交給我!

  過了一會兒,志澤抬起身來,手託著滑脫出來的那東西捅到奈津鼻子跟前。上面光滑透亮,帶著幾根紅紅白白的絲。

  奈津只躊躇了一瞬間。

  就張開口,把那東西含到了嘴裡。

  閉上眼睛,緩緩從鼻孔深吸了一口氣。那溫熱的海水般的氣味充滿了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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