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無痕

齊治檢查周圍地形，發現唯有這座高山，才能擋住洪水淹沒。

等到橫穿堤壩塌陷，數十萬噸洪水席捲而過，就算村民站在屋頂、大樹上，也無法逃命。

所以，最佳的保命地點，便是山頂。

這處高山雖比不上名山大川，但容納周圍百姓，還綽綽有餘。

齊治以挖財寶的名義，將眾人騙上山，等幾日後洪水退去。

這天，四周村莊的村民從四面八方而來，男女老少齊齊上陣，帶著器具、乾糧和鋪蓋，要日夜不停挖財寶。

齊治這位老神仙，此刻被眾人供著，希望他指出財寶的位置。

「老神仙，今天就靠你了。」

「若是我們挖出財寶，必定為你建造廟宇，打造金身供奉！」

「從今往後，一年到頭香火不斷！」

村民們不斷許諾，表情非常虔誠。

齊治保持世外高人的形象，任何人發話，他都淡然自若，表情古井無波，最多是捋捋長鬚、輕輕點頭。

一行人浩浩蕩蕩，登上高山，狹窄山道被擠滿。

許多人找不到地方站立，便踩在草叢、岩石上，人群推擠時，嚇出不少蟄伏的蛇蟲，咬壞了幾個倒霉蛋的後腳跟。

好在救治及時，沒有人員傷亡。

齊治將眾人引到山上，估摸著腳下高度，能避開洪水的侵襲。

「就在腳下，開挖吧！」

各村的村老們，為了爭奪搶先開挖的資格，爭得臉紅脖子粗，差點動手械鬥了。

最後還是齊治發話，讓眾人依序上前，才解決問題。

叮叮噹噹，村民們手持器具，對著堅硬岩石地面開挖，火花四濺。

旁邊的老弱婦孺，站在旁邊看著，為自己男人加油。

村民們不是專業的石匠，也沒有開墾山石的經驗，更沒有專用器具，使用農具開鑿，事倍功半，非常艱難。

不時有人失手，將手指砸扁，腳趾鏟斷，甚至有人太過用力，木柄猛地崩斷，濺到旁邊同伴額頭，砸得頭破血流。

齊治眼前所見的景象，儼然是一窩蜂般混亂。

眾人一開始憋足勁干，氣力消耗太快，到了下半天，已經不復先前勇猛賣力，手下動作變得遲緩。

「老神仙，請放心，就算山石再硬，我們也能挖出財寶！」

村老們信誓旦旦向齊治保證，露出憨厚淳樸的神情。

齊治卻知道，如果最終挖不到財寶，這些淳樸的百姓，怕是恨不得將他活埋，以洩心頭之憤。

反正齊治只為救人，過了今天後，就此消失無蹤。

日頭西落，天色漸漸暗下來，村民們勞累一天，開始取出乾糧和飲水，滿滿吃喝起來。

青壯年有餅子吃，但那些不幹活的婦孺，只能吃雜糧窩頭。

齊治身為老神仙，有人端上酒肉給他。

「不用了，今晚沒胃口！」

齊治望著橫川壩的方向，心中掐算時間。

夜色越發深重，天氣變冷，村民們點燃篝火，鋪開被褥，勞累一天，也到了休息的時候。

有些村民仍興奮得睡不著，相互談論分得財寶，將買房買地買耕牛，再也不種地了，當個財主過好日子。

漸漸地，許多村民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不時響起娃娃夢悸的哭叫聲。

齊治沒有睡，身邊還有幾位村老陪著。

這些村老名為陪伴，實則監視，底層人民也有自身的智慧。

轟，遠方天空盡頭，傳來劇烈的炸響，彷彿天空一角崩斷，墜落在平原之上。

接下來，地面抖動幾下，山下彷彿有聚首往上拱，所有人開始晃動起來，險些站立不穩。

「怎麼回事？」

越來越多村民被驚醒，揉著眼睛看向聲音的來源，那裡是橫川壩的方向，水聲從微弱變得強烈，如同奔馬般趕到。

縱然是黑夜，人眼難以視物，但是眾人仍然可以看清，從地平線盡頭，一條蜿蜒的白線，如同蠕動的線蟲，朝高山的方向滾來。

白線越是靠近，變得越粗，很快就露出大致輪廓，乃是滾滾而來的洪水，上層浮現的白色泡沫。

洪水席捲大地，所過之處，一切存在被摧毀，房屋倒塌散落，樹木連根拔起，牛羊如同螻蟻，驚恐叫著被捲入其中。

村民們接二連三哭出來，「我們家的地，還有屋子，都沒了。」

還有人清醒，喝道，「先別管那些，咱們今天上山，沒有住在村子裡，好險逃過一劫，但洪水越來越近，很快到山下，到時候該怎麼辦？」

「老神仙呢？快救救我們。」

眾人連忙掃視四周，想要找到齊治的存在。

幾位負責監視齊治的村老，突然驚恐發現，齊治已經消失無蹤。

「老神仙不見了。」

驚慌在人群中蔓延，不光是柔弱的婦孺，連許多青年壯年，都開始害怕得哭出聲。

一個腦子靈活的村老，迅速想個借口。

「不要怕，老神仙和我交代他，要下山施展法術，將洪水擋在山腳下，就我們大家的命！」

眾人聽了，紛紛追問，「真的嗎？」

「當然，老神仙親口跟我說過。」村老堅定道。

事實上，齊治確認橫川壩塌陷，第一時間抽身走人，半個字都沒留下。

村民們開始恢復信念，相互攙扶著，望著山腳接近的洪水。

洪水越來越高，裡面夾雜各種碎木、草團乃至被淹死的生出屍體，肚子被泡得發脹，呈現瘆人的慘白。

村民們越來越驚恐，如果他們被洪水淹沒，現場就和這些牲畜一般。

「老神仙，救命啊！」

有人忍不出大叫出聲，跪在地上，對洪水連連磕頭。

就在所有人絕望的時候，原本瘋狂上升的水面，陡然間停止了，停在村民腳下，再也不往上升。

村民們見到得救，全身無力癱軟地上。

從這一刻起，洪水開始退潮。

三天後，村民們的乾糧吃完，山腳下洪水終於退去，他們顧不上山上財寶，紛紛返還家園，收拾殘破的土地。

洪水肆虐過的土地，田地越發肥沃，第二年迎來碩果纍纍的豐收。

多年以後，此地仍舊流傳傳說，老神仙在發洪水前，將眾人引到山上，救了所有人性命。

至於山上的財寶，雖然一直流傳，卻始終無人去挖。

有時候，太過美好的傳說，總是寄托太多人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