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黃昏清兵衛

黃昏清兵衛 by 藤澤周平

2020-2-13 18:40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在藩城北濠邊上的小海坊,家老杉山宅邸的後屋裏還亮着燈。

有兩位來客:總領寺內權兵衛和郡鄉總管大冢七十郎。宅邸的主人杉山賴母緊抱雙臂,不知嘆息了多少次,終於放下手臂,啪地拍一下膝頭。

「唉,總之等半澤再來消息吧。」

「若知道沒搞錯,打算怎麼處理呢?」寺內問。杉山看着他那肉乎乎的紅臉膛兒和圓眼睛。

「那時候就不能置之不理了。」杉山給自己打氣似的,這回用拳頭猛擊了一下膝頭。「乃至決戰,把堀將監搞掉。」

藩裏現在有一個積重難返的問題,那就是位居宰輔的首席家老堀將監專橫跋扈。不過,他如此專橫,杉山等其他執政也不無責任。

七年前,氣候異常,藩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災荒。插秧時節、插秧之後都滴雨未降,烈日普照田野,讓人惴惴不安。農民們拼命找水,翹盼梅雨,但梅雨持續了還不到十天,進入六月便放了晴,只是把乾裂的田地溼了溼。

到了往年梅雨結束的六月中旬,老天卻下起雨來,那雨水竟冷得要命。一連下了五天,第六天變成藩民從未見過的暴雨。一天一夜,昏天黑地,簡直分不出白天與黑夜,只聽得雨聲嘩嘩作響,大河小溝都蕩蕩橫溢。雨終於停了,平地上的水田旱田全都沉在了水下。

不僅田地,流經藩城邊的五間川氾濫,街鎮也浸水。下游決堤,有的村落甚至被沖走了房屋。

水退了,七月的陽光照射劫後餘生的稻子,當此時節,卻又從藩境的山地連日吹過來冷風,吹遍原野,把本來就打蔫的稻田吹得翻江倒海。這樣的日子一連好多天,抽穗太晚了。大災荒已然是板上釘釘。

藩裏前一年也歉收,但財政困難,藩府仍強行收繳地租,各村不少人家把存米都拿出來交租。轉年大災荒,這下藩裏可要餓死人了。

藩府慌忙掏空了藩庫,設法從京都一帶購買稻米和雜糧,並禁止把糧食帶出藩,鼓勵米飯摻雜糧,採取了各種防止飢荒的措施。不待藩府指示,藩民爭相到山野裏挖葛根、蕨根。連蘿蔔、蕪菁、白芋、紅薯的葉子也弄乾了食用。甚至把款冬葉、虎杖、薊葉水煮或者去掉苦澀的部分,都用來摻米飯。

不出所料,藩域之內從秋到整個冬天遭受饑饉,藩民度過飢寒交迫的嚴冬,到了三月,從京都一帶張羅的稻米雜糧終於運來了,藩府便實施強行配給制度,按家臣、市人、村民的順序出售大豆、麥子。對於手裏沒有買米錢的藩民實施貸款,而連借貸也沒有能力的赤貧,由坊官、村吏開列名單,每人每日發給一合五勺救濟米。

總算沒餓死人,度過了饑荒,但此後財政告罄,當時的執政們一籌莫展。分派下去的地租連三分之一也收不上來,又全都放貸。貸款也罷,用於賑災的藩金也罷,都無法在限期內收回來。

之所以無法限定,是因爲兩年接踵而來的打擊使農村普遍凋敝不堪。各村紛紛出現了開春沒有種子往田裏撒的農戶。不要說借錢買種子,甚至都有人受不了連續兩年借債的重壓,放棄了田地,到鎮上做工去了。

令藩府擔心的荒地開始出現了。藩府有規定,荒地不許轉賣他人,應由村裏共同耕種,這個規定變成各村的重負。誰都是自己的事情還忙不過來呢。各村東一塊西一塊剩下春天還種不上的田地。債臺高築的鄉村氣息奄奄。

儘管處於這種局勢,藩府的支出卻還是照出不誤。發佈節儉令,那也是杯水車薪。籌措一些資金,重建慘遭重創的農政是首要問題。新年伊始,執政們把鎮上的富商一個個叫到藩府來,交涉借錢,但他們已經借給藩裏很多錢了,再出借,豈止回報,連能不能收回來都沒有把握,所以一律是面露難色。

結果,一直交涉到開春,藩府借到手的錢還不到所需金額的五分之一。交涉以失敗告終。其後,三名主宰藩政的家老、一名位居家老之下的中老辭職,留在執政位置上的只是家老成瀨忠左衛門、中老杉山賴母二人。

補缺的是堀將監,由總領升任家老之職。還有一位新任家老,野澤市兵衛,也是堀派的人。堀的父輩長年擔任首席家老,在藩內隱然留下了堀派這個派閥,野澤市兵衛也當過家老,所以這二人可說是多年之後又重新執政,東山再起。他們二人,再加上留任的成瀨忠左衛門、由中老升爲家老的杉山賴母,這四個人佔據家老之職。中老新任命了吉村喜左衛門和片岡甚之丞,他們也屬於堀派。








堀將監當總領的時候就屢屢批評舊執政的政策,對災荒的善後也誇下海口,說自己另有方策。他進入執政之列,又坐上首輔的位置,迅即在藩政上推行起自己的方針。

藩內有一個船運商,叫能登屋萬藏。這個新發跡的商人擁有千石船二艘,載重五百石、三百石的船數艘,北到鬆前,南到京都一帶,販運各地物產,傳聞富得沒邊兒沒沿兒。他住在港口所在的須川,離藩城二十多裏。

以前藩府與能登屋有過兩次親密接觸。一次是幕府攤派,修復江戶的寺廟神社,藩裏拿不出工程所需資金,向能登屋商借五千兩。再次是能登屋找藩府,要承攬蘆野新田開發,這是藩裏最大的開墾事業。然而兩次交涉都付諸東流。原因是能登屋提出的條件令人覺得不像是本藩的商人,兩次放貸要利都過於苛刻。藩府拮据,總惦記能登屋萬藏的財富,卻又怕這個極其會鑽營的商人介入藩政。

堀將監肆意把能登屋的財力拉進了藩政之中。他首先以救濟因祿米被徵借而困窘的下級藩士爲由,向能登屋借一萬兩充盈藩庫,使祿米徵借率有所下降。而後在村與能登屋之間打通低利融資的途徑,使能登屋可以不通過藩府直接向村一級放貸資金或種子。

藩府認可的貸款投放到村一級,從表面看,這就像是藩府對凋敝的各村實施救濟的一個權宜之計。且不管將來如何,能登屋的錢確實能給死氣沉沉的各村帶來生氣。

舊執政和家老成瀨忠左衛門、杉山賴母等瞪大了眼睛看着堀的大膽而果斷的政策,沒有公開唱反調,因爲舊執政之中也常有用能登屋的錢給藩政注入活力的慾望。不過,包括成瀨和杉山在內的舊執政們擺脫不掉顧慮:這麼幹的結果就是,能登屋插手進退維谷的藩政,而鄉村被他的錢捆住,遲早會形成比以前更嚴重的凋敝。可是,堀將監不顧一切與能登屋連手,他們也只有靜觀其發展。

後果現在顯露出來了,那就是能登屋在收購荒廢的田地,要成爲地主。以前也發生過郡鄉總管等官吏幫助地主、富商收購荒地,從中獲利的事件,都受到嚴懲,但這次能登屋公然下手收購荒地,有一個正當的理由,那就是以地抵債,誰也無法懲辦他。

藩府一貫推行的政策是通過開墾新田等扶植腰強腿健的自耕農,一旦農政的基礎崩潰,藩內就會出現更多佃農以及更大的地主。

能登屋慷慨爲藩府的各項措施提供資金,雖然掛了低利融資這個看上去好像是合作的假面,但不用說全都是藩府的債臺。能登屋跟藩府這個最牢靠的借貸方緊密結合,使財力日益膨脹。他在鎮上開了分店,最近藩士悄悄出入那裏借錢,絡繹不絕,也成了公開的祕密。能登屋是拯救藩財政困窘的救世主,但因此而不斷地汲取利益,也是一個巨大的寄生蟲。

不是沒有指責的呼聲,但堀將監充耳不聞,絲毫沒有跟能登屋拉開距離的意思,對強烈反對的人則嚴加鎮壓。

主管農政的高柳莊八嚴厲批評了以向能登屋融資爲基礎的政策,立馬兒被罷免,並處以閉門思過五十天的懲罰。郡鄉總管三井彌之助詳細調查能登屋收購土地的情況,偷偷打報告,被降職到邊地。財務總管的屬下諏訪三七郎詳細記載藩府從能登屋借款的情況,附上意見書,要呈遞和泉藩主,結果被扣壓,世襲的俸祿被削掉一半,調到邊境守關卡去了。

堀將監的獨斷專行不止於鎮壓反對派。諏訪三七郎是行事謹慎的人,調查記錄及意見書還做了副本,由藩主近側的友人悄悄遞上去。年輕的藩主看了大爲惱怒。可能堀聽見了傳聞,漸漸圖謀要換掉藩主。

他的目標是擁立藩主的三弟與五郎。藩主和泉正寬,頭腦聰敏,也不無雄心,但體弱多病。或許是這個原故,他三十二歲了還沒有孩子。堀將監着眼於此,圖謀使這位精明剛烈的藩主早早讓位,立性格溫順的與五郎爲藩主。

江戶藩邸的家老半澤作兵衛給杉山送來密信,說和泉藩主因病推遲迴藩,大約半個月前,堀將監以探病爲由突然來到江戶,其真正目的是晉見藩主,當面逼他退位。半澤又補充說,大概堀將監擔心在藩裏幹這件事對家臣影響太大吧。雖然是推測,但半澤既然能說到這個地步,就應該是抓住了什麼證據。

堀將監從兩年前開始明顯地肆無忌憚了。其一是讓能登屋出錢在海邊建別墅,置家臣、藩民於不顧,每月一度在那裏尋歡作樂,以致議論紛紜,他卻滿不在乎。

杉山等一些重臣抓住這種事,以及堀將監對藩主圖謀不軌的其他言行,悄悄謀劃對策。據半澤密函,事態終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堀將監的父親專橫跋扈,被趕下首輔的位置,看來這種專橫是堀家的遺傳,在兒子身上也開始顯露,比乃父有過之而無不及。

「忠左衛門和我,還有甚之丞吧……」杉山賴母屈指計數。反堀派也並非只垂涎看着堀的專橫,他們說服了中老片岡甚之丞,暗中把他拉到了自己一邊。「執政的勢力現在是一半對一半,但要是提交到你和加納又左也能出席的要職會議上……」

杉山注視寺內權兵衛的臉,又屈指算計。「除去中立的三人,對方還多了兩個……」

「讓大監察矢野召開監察會議如何?」

「不行,矢野沒那個膽量。他雖然算不上堀派,但害怕堀。」

「那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寺內焦躁起來,抓起榻榻米上的茶碗送到嘴邊,卻發現是空的,又恨恨地放回茶托上。

杉山看着,說道:

「叫茶歇一下嗎?」

「不,夜已經很深了,繼續吧。」

「好吧。」杉山又看了看寺內和大冢說,「我考慮,還是開要職會議,有必要公開彈劾堀一次。這由我來幹。抖摟出逼迫藩主退隱這件事,哪邊都不靠的早阪等人也不能不站到我們這邊來。」

「要是抓不到確鑿的證據,可就自找麻煩了。反倒有我們被他一網打盡之虞。」

「會當然是在掌握了證據之後開。」

「將監可是很霸道呀。」寺內用慎重的口氣繼續說,「假設那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他也不可能就此認輸走人。他心裏會明白,一旦退卻,必定被追究罪責。」

「所以現在要商量一件事。」杉山賴母說着,像聽燈油燃燒的聲響似的,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擡起堂堂長方臉。臉上露出很緊張的神色,雖然在自己家裏,卻壓低了聲音。「如果會議上能夠勢均力敵,而後就有個對策。」

「……」

「我們強迫他下臺,他若聽從,就當場把大監察叫來,若是不聽從,那就只有不讓他離開,除掉。你們覺得怎麼樣?忠左衛門早就說要誅殺堀。」

「……」

「既然針鋒相對了,讓他毫髮無損地離開會場,我們就敗了。後果什麼樣,可想而知。」

「不錯。」寺內喘吁吁地開口。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別的辦法了。可是,還需要其他人同意吧。」

「不,沒那個工夫。況且我們派頻頻碰頭,會被敵人懷疑。」杉山搖搖頭,開始用敵人這個詞。「看看半澤的下一個通知,堀的所作所爲如果真像半澤所說的,我們就立即派快馬去江戶,請藩主寫一紙詔令。」

「奉旨討賊?」

「對,打出藩主的旗號。」杉山斷然說。

三人互相看了看。沉默片刻之後,寺內問:「那麼,找誰當殺手好呢?」

「殺手?」杉山一副沉醉於決定重大事件的表情,心不在焉地看看寺內,「殺手誰都可以,從年輕人當中找一個會使刀的就行。」

「那可不行!」寺內對這位家老的無知感到很吃驚,告訴他堀將監有一個不離左右的護衛。「是近侍隊的北爪半四郎。聽說在江戶修煉過小野派單刀,藩內無出其右者。開要職會議,堀必定會硬把他帶到席間。」

「哎呀,那可難辦了。」

「而且,堀本人年輕時在鎮上的平田武館也叫得響,再加上那麼大的塊頭兒。雖說是奉旨討賊,如果短時間解決不了問題,開會的大堂可就成戰場啦。」

「……」

「殺手至少要選一個能夠跟北爪不相上下的人,這是首先要解決的問題。」

杉山把雙手蒙在臉上,用指尖揉揉疲憊的眼睛。沒想到終於有了頭緒,把堀將監的橫暴從藩政中剔除,最後關頭等着的卻是意外的困難。

杉山把手從臉上放下,用精疲力竭的聲音說:

「沒覺着有誰行嗎?」

「唔……」寺內抱着粗胳膊,歪着頭,那樣子好像一下子想不起來,又扭頭盯着天棚。

難捱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始終不插言的大冢七十郎怯生生地說:

「我想,這個任務交給井口清兵衛如何?」

杉山和寺內同時看着七十郎。杉山說:

「沒聽過這個名字呀,他是什麼人?」

「我記得是財務部門的,世祿只有五十石……」大冢淺黑的臉上露出苦笑,說,「對啦對啦,外號叫黃昏清兵衛,好些人知道他。」

「黃昏?那是爲什麼?」

「大概是傍晚就來了精神的意思吧。」

「明白嘍,」杉山拍了一下膝頭,皺起眉頭說,「他是個酒鬼吧?」

「不不,不是的,我沒說清楚,對不起。」大冢不好意思了,「因爲井口淨幹家裏的事。我並沒看見過,據說他一到家就忙得像車軲轆轉,做飯打掃洗衣服。」

「他沒成家嗎?」

「聽說有老婆,但長年臥病。」

「呵呵。」杉山和寺內互相看了看說,「令人佩服。照顧病妻,相處和睦,不錯嘛。」

「可是,或許是疲勞所致,白天他在藩城上班,有時候會拿着算盤打瞌睡,所以同僚背地裏叫他黃昏清兵衛。」

杉山好像由於誇獎錯了,顯出不高興的樣子。

「那個清兵衛有武功嗎?」

「聽諏訪說,他是無形派高手。」

大冢說的諏訪就是財務總管原來的屬下,被堀將監左遷到關卡的那個人。

「也許您不知道,鮫鞘坊有一個姓鬆村的無形派武館,一直都是個不起眼兒的小武館,聽說井口在那裏學武,年輕時功夫就超過師傅,很有點兒名聲。」

「你說年輕時,那他已經不年輕了嗎?」

「已經奔四十了吧。」

「這可不太牢靠啊。」

杉山側首問寺內怎麼看。寺內也轉過頭去,用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人的沉思表情說:

「叫他來一趟如何?」








下班的鼓聲響了,井口清兵衛立刻收拾手邊的文書,第一個出了辦公房。在門口兒嘟噥了幾句回家的客套話,沒人答理,也沒人特別看他一眼。清兵衛回家快,這是大家早就習慣的了。

出了藩城,清兵衛的腳步並不急,但是有一定的速度,向家所在的狐坊走去。途中經過鬧哄哄的店鋪櫛比的初音坊,一下子鑽進青菜店的檐下,買了蔥。走出來,又往前走了幾步,這回買了豆腐。他沒做遲疑就買完了,看來這類東西他平時經常買。

就買了這些,此後他略微低着頭,用一成不變的步履走向居住的狐坊。清兵衛有一張馬一樣長的臉,上面長出鬍子碴兒。剃光的額發也長出了一些。衣服髒兮兮的,手裏拎着帶土的蔥。跟他擦肩而過的人都不禁詫異地看看他,而他臉上毫無變化,只顧往自己家走。

「我回來啦。」

清兵衛向裏面招呼了一聲,徑直去了廚房。蔥先放在土地面上,小桶汲了水,把豆腐沉在裏面。

然後他回到餐廳,拉開紙隔扇門,相鄰的房間當做了臥室。妻臥病不起,他看着妻蒼白的臉,說:

「沒變化嗎?」

「沒有。好像來了兩個賣東西的。」

「唔。」

清兵衛摘下刀,麻利地換衣服。梅雨連陰,天一直有點兒涼,他卻換上單衣,用帶子把衣袖束起來。

掀起被子,把躺着的妻慢慢抱起來,再扶着站立,幫着腳步不穩的妻去廁所。

做完這件事,讓妻躺下,接着去廚房。

燒飯,煮湯,這空當兒用手巾蒙了頭,打掃早上沒能打掃的地方,三兩下就完事,又把各處的木板套窗關上。這副模樣被同一院子的人看見,給起了黃昏什麼的帶有輕蔑的諢號,這是清兵衛也知道的,但妻病倒數年,家裏再沒有人照顧,也無可奈何。

把做好的飯端到餐廳,一邊讓妻吃,一邊自己也吃飯。

「今晚的豆腐湯味道很好。」

「唔。」

「好像飯也漸漸會做了,真對不起。」

「……」

收拾了碗筷,清兵衛出門,從同僚小寺辰平的妻那裏領來搞副業的材料編蟲籠。

他把東西搬到餐廳與臥室相鄰的地方,一邊跟妻說話一邊做。說是說話,基本是妻一個人在說,清兵衛只偶爾答應。妻躺着聽外面的動靜也比整天在藩城裏上班的清兵衛更瞭解街頭巷尾的事情。

妻說累了,要睡覺,清兵衛再次服侍她上廁所,讓她睡下,關上間隔的拉門,這才真正埋頭搞起副業。

「夏天,或者起碼一入秋……」

清兵衛想,應該帶奈美去山裏的溫泉療養。

妻的名子叫奈美。五歲時失去雙親成了孤兒,因爲沾了點兒遠親,就來到清兵衛家。她比他小五歲。清兵衛的父母沒有別的孩子,就把二人當兄妹撫養,到了婚齡,奈美本該從井口家出嫁,但由於清兵衛的父母很早就病故,事情不同了。按照老人的遺言,二人結成了夫妻。

幾年前妻得了癆病。不咳嗽,也沒有吐血,但在清兵衛眼裏像是一天比一天瘦下去。飯量也更小了。

庸醫!

到底是不是癆病呢。清兵衛對開藥的鎮醫久米六庵的診斷有懷疑,覺得他說的話裏最可信的是換換地方,吃點兒好的,病就好一半兒。

心裏有數了。俸祿五十石的普通藩士,去山裏的溫泉療養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有一個出入藩城,經常來財務部門的山貨商不知聽誰說了他的事,對清兵衛深表同情,特意到座位旁跟他說:鶴木溫泉有兩家旅店我常住,只要你言語一聲兒,我就跟那裏說說。

有了山貨商的關照,清兵衛惦記起帶奈美去山麓的溫泉。六庵還說了,奈美身心都過於依賴丈夫,這麼下去真會變成站不起來的病人。要早點兒去空氣好吃食好的鶴木溫泉,但眼下費用還有點兒不夠。

清兵衛擡起頭。院門輕輕地響了。他皺着眉頭站起身,到大門口打開門,外面站着一個用頭巾包住臉的人。

「我是郡鄉總管大冢。」他說着自己就進來了,反手關上門,「這麼晚了,抱歉……」

大冢七十郎取下頭巾,伸長脖子不客氣地看看餐廳,然後把臉又轉向清兵衛,說:

「現在就跟我去小海坊,杉山大人要見你。」

「是現在嗎?」清兵衛像是很爲難地看着大冢說,「有什麼急事?」

「當然是急事。家老一定要見你,有話說。」

「……」

「正在忙副業啊,不好意思,還是跟我走吧。」大冢哄着他說。

清兵衛返回起居室,抓起刀,要插到腰間時裝作若無其事地檢查了一下刀柄上固定刀身的銷釘。然後又拉開紙隔扇門查看,妻還沒有睡,不安地看着清兵衛。

「小海坊的家老大人叫我,我去一趟。」

「哎。」

「馬上就回來,你睡吧。」

紙隔扇門就那麼開着,只吹滅了燈,清兵衛跟大家出門而去。








讓清兵衛發誓一切不外泄之後,杉山賴母說出奉旨討賊之事。

「你的無形派刀法,大冢聽關卡的諏訪三七郎說過,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誠惶誠恐……」井口清兵衛擡起一直俯伏的臉說,「不能把這個任務交給其他人嗎?」

「爲什麼?」杉山陰沉了臉,怒視清兵衛,「你要拒絕嗎?」

「如果可能的話……」

「混賬!就因爲再沒有人,才這麼把你叫來。聽了就膽怯了嗎?」

「不是,」清兵衛搖頭說,「可那個會是晚上開……」

「那怎麼了?」杉山說,「是有這個慣例,緊急的要職會議在家臣們放工出城之後的晚上六點開始。日子已經決定了,不能變。」

「晚上吧,我有好些非做不可的事……」

「給老婆弄飯之類的工作吧?」杉山笑了一下說,「聽說你叫什麼黃昏清兵衛,又做飯又打掃……」

「此外好像還要伺候老婆上廁所,天熱燒水給擦身子。」大冢七十郎隨後又添加了像是從周圍聽來的話。

「呵,那可不得了。」杉山收住笑,關切地注視着清兵衛,「你老婆憋着尿等你回家嗎?」

「是的。」

「那不好,對身體非常不好。」家老嘴裏嘀咕,終於把話又轉回正題。「可是,交給你的是藩裏的大事,不能跟照顧老婆撒尿擺在一起,當天託付給誰吧。」

「家老大人,務請諒解。」清兵衛把頭叩在榻榻米上。「這種事不好託付別人。」

「你說什麼?對老婆也好好說一下,託街坊鄰居的女人不就得了嗎?」杉山盛氣凌人,然後又把聲調放柔和,「清兵衛,這件事要是辦好了,給你加俸。」

「……」

「對現在的職務不滿意的話,也可以給你換一個你喜歡的地方。」只見清兵衛還是悶聲不響,愁眉苦臉,杉山賴母又哄他似的說,「清兵衛,你說說看,有什麼願望,滿足你。」

「也沒有……」

「不會沒有吧,聽說你老婆是癆病,眼下不希望把老婆的病治好嗎?」清兵衛這才擡起眼睛凝視家老的臉。杉山衝他點頭。「醫生是誰?」

「鎮上叫久米六庵的醫生。」

「對他的評價怎麼樣?」家老歪身低聲問坐在旁邊的大冢七十郎。

「庸醫。」

大冢低聲回答,家老幹咳了一聲,重新轉向清兵衛。

「叫久米的是庸醫,靠他救不了你老婆的命。」

「……」

「讓給我家看病的道玄看一下。他可是名醫。癆病什麼的,手到病除。」

這話似乎抓住了清兵衛的心。可是,當天晚上怎麼辦呢?考慮到這一點,清兵衛衝着天棚把大嘴張張合合。

「家老大人,這麼辦如何?」大冢七十郎出手解圍,「那天井口先回家一趟。要員來齊,會議開始,差不多要七點了,在此之前他處理完家裏的事趕緊返回城來,如何?」

「要是這樣……」清兵衛好像鬆了一口氣。

家老杉山賴母總覺得有點兒不放心,但也勉強同意了。

「好吧,但不要來晚。你井口趕不到,計劃就泡湯了。」








果然不出杉山賴母所料。估計會騎牆的舊執政早阪瀨兵衛、關五郎左衛門、總領東野內記都不作聲,堀派略佔優勢,會議相持不下。

堀將監和能登屋的勾結好像暴露無遺了,但並未達到多數人倒向反堀派。好像也有人真是頭一次聽說能登屋收購土地、堀將監花天酒地等事,杉山母賴發言的時候從席間厲聲呵斥,但是當堀將監用天生的粗啞嗓音逐一反駁,那聲音也就闃然了。

「指責用能登屋不好的人,在災荒之後拿出了別的辦法解救藩財政了嗎?壓根兒沒有。忘了這事可太不應該啦,是能登屋的財力挽救了藩。」

堀將監毫不客氣,說了讓人難以啓齒的事。也有人聽得直皺眉頭,但他說的是事實。

「能登屋是商人,無利不起早。讓他收購撂荒地需要果斷,什麼撂荒地由村裏共同耕作,本來就是硬推行藩府的政策,村裏都煩死了。處理撂荒地,能登屋高興,村也高興,藩也順便向能登屋市恩,所以不是壞辦法。」

「可是……」寺內權兵衛反駁。「藩內有很多商人,只能登屋一人因藩府庇護而肥大,這怎麼辯解也不能服人。」

「沒什麼可擔心的。」堀將監的臉上露出冷笑。「養肥了能登屋,藩府可以從他身上抽錢。權兵衛,莫非哪個商人向你訴苦了?」

現在該拿出那件事了,杉山賴母暗想。爭論政策,到頭來各執己見,但若是抖摟出堀將監到江戶逼迫和泉藩主私下答應退位,回到藩裏悄悄準備擁立與五郎,那些裝模作樣地置身事外的舊執政恐怕也不能不動搖。傳聞堀將監專橫,到底什麼樣,就明擺在他們眼前。此刻正是發起這個攻擊的時機。

可是,井口清兵衛還沒來。果然像擔心的那樣,杉山心裏直來氣。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是應該回來的時候了,還不見他的人影,可能照顧病妻多費了些工夫。

給老婆收拾屎尿,混賬!

杉山的腦袋一下子發熱。當下是揭露堀將監對藩主家頤指氣使、清算他長年專橫的最後機會,但攻擊的最後關頭需要井口清兵衛。

略加揭穿,狡猾的堀將監就會逃掉。逃脫了就會反過來給自己這一夥治罪。若沒有井口準備好奉旨討逆,這話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

這小子!

你認爲整個藩的危機和老婆的病相比哪個更重要!杉山在心裏朝井口清兵衛的馬面唾罵。那個清兵衛,或許歪着頭做不出判斷,杉山不由得更加焦躁。

「算不上花天酒地,只是叫女人陪陪酒……」堀將監跟一個姓細井的很早以前當過中老的本派老人問答,當然就像唱雙簧,他打諢逗樂。「不過,那些陪酒的有點兒太美了。」

席間發出迎合的哧哧的笑聲,不消說,發笑的是堀派的人。要職會議的空氣鬆懈了。及時看出了這個形勢,堀將監扯開沙啞的嗓音:

「這樣,對我和最近藩政做法的懷疑大體上消除了。也可能是本人執政無方,所以要充分注意,不過,站在政治前臺上發號施令,蒙受莫須有的罪名是不可避免的,經常會一片好心被當做驢肝肺。這種事,我想今晚在座的諸公都十分清楚,希望今後也手下留情。」

堀將監不失時機,把要職會議變成了加強本派宣傳的場地。揚揚得意地大講了一通,眼睛惡狠狠地轉向召集要職會議的杉山、成瀨兩位家老。那是一雙冷酷的眼睛。

「好像很晚了,怎麼樣?上年紀的人也很多,會議就到此爲止吧?」

「等一等,還有一點兒懷疑。」杉山說着,和成瀨忠左衛門、寺內權兵衛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

井口清兵衛還不見人影,但是就這麼散會,反堀派就敗了。很明顯,此後堀將監必然會在人事上報復,把杉山等人從執政職位上肅清。

彈劾堀將監的時候……

清兵衛不會趕不到,杉山賴母這樣孤注一擲。萬一他趕不來,恐怕就要全盤皆輸。

杉山挺直腰,感到全身汗津津的。雖然是溽暑的夜晚,汗水卻冰涼。

「四日那天堀大人出藩去了江戶藩邸,說是去探望藩主的病情,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杉山氣勢洶洶地彈劾堀將監。堀將監坐在正對面,和旁邊的吉村喜左衛門匆匆嘀咕什麼事,然後把兇狠的目光死死盯過來,杉山感覺到了,頂回那視線。

堀將監逼迫病弱的和泉藩主讓位,聽了杉山所言,不僅還不知道這個事實的反堀派和中立的舊執政,意外的是被算做堀派的人好像也被震驚了,大概此等祕事堀將監未曾詳盡告知過他們。大堂裏一片嘁嘁喳喳。

局面不錯,杉山賴母暗想。他提高聲音,壓過低語。

「將監大人專橫跋扈的行爲多得很,這種說法今晚在座的各位都有所耳聞,當然他本人也包括在內。」杉山嚴厲地看了看堀將監,「專橫也表現在剛纔議論的近來的農政和重用能登屋的事,堀大人一番花言巧語就逃掉了,但這件事他塘塞不過去。諸位,這就是堀大人的專橫。」

「看來爲了陷害我,有人捏造了奇妙的謊言。」堀將監聳起肩頭,掃視了一圈,然後把目光回到杉山身上,突然怒吼,「賴母,既然是這樣,你有證據吧,拿出證據來!」

「證據——」杉山說,就在這時,他看見大堂邊角的門打開,井口清兵衛終於出現了。

看見清兵衛,守在門邊的堀將監的護衛北爪半四郎嗖地站起來,靠了上去,但清兵衛輕輕舉起雙手製止。做派很有點兒威嚴。清兵衛疾步來到滿場要職的上座,緊貼着寺內權兵衛背後坐下。這就好了,杉山想。

有人開始不明白怎麼回事,擡眼看清兵衛,但見他躲在寺內寬闊的背影裏,寺內回頭跟他說了三言兩語,也就失去了興味,把眼光又移向上座。堀將監正在那裏怒吼。

「半澤作兵衛是這個杉山的左膀右臂,這是藩內無人不曉的。他的信怎麼樣?那種東西不能算證據,屬於毫無用處的鼻屎。」

「那麼,堀將監大人,這裏還有直接從駐留江戶的藩主那兒領受的手書。」杉山賴母從懷中掏出包在專門寫詔命的白紙中的信。滿座看見它,寂然失聲。「內容是證實作兵衛寫來的信……」

「……」

「在此宣讀可以嗎,堀大人?」

「圈套!」堀將監大叫,臉色蒼白了。「看來這裏有陰謀,設圈套陷害我!」

堀將監環視了一下場內,堀派多數人低下頭,其餘的人用同樣冷峻的眼光注視堀將監。

「堀將監大人,安靜點兒!」一直沉默不語的要職當中資格最老的舊執政早阪瀨兵衛這纔開口說話了。這位平時一貫騎牆的老人用嚴厲的眼光瞪着堀將監。「杉山家老說的如果是事實,那事情可就太嚴重了。現在就開始查證。天還不算晚,絲毫不必考慮上年紀的人。我想仔細聽一聽事情的真相。」

「您這番話,前家老……」堀將監像是用木頭堵住了鼻子,「也許有閒工夫的老人覺得有意思,但這個會議,我大爲不滿。對不起,我這就回家,不過……」他把兇狠的視線投向杉山賴母,「早晚要收拾你!」

「堀大人!」堀將監要站起來,杉山堅決制止。「會還沒有完,請不要中途退場。」

「別唆!」堀將監咆哮。站起來要走向房間入口,這時,杉山使了個眼色,清兵衛就像一陣風,從人們背後跑過去,逼到堀將監後背。

清兵衛向堀將監打了一聲招呼。堀回頭,要拔出小刀,清兵衛拔刀就砍。刀法似乎很輕快,只一刀堀就倒下了。

人們轟然站起來,門邊的北爪半四郎按着刀柄衝過來。

「靜一靜,回到座位上!」同樣站起來的杉山賴母叫喊。他把和泉藩主的信舉到頭上,像大旗一樣嘩啦嘩啦揮動。「奉旨討逆!現在讀給大家聽。藩主說,若不聽從,殺亦無妨。其他人不許拔刀,拔就視爲私鬥!」








來到郊外,天空的藍一下子佈滿視野。沒有風,掛在南天的太陽把舒適的暖意投到皮膚上。

井口清兵衛手裏拎着兩個包裹。一個包着梨柿等昨天買好的應季水果,另一個包着上次休班時帶回來的洗換衣物,和道玄給的藥。

妻到離藩城七八里遠的鶴木溫泉旅館療養已經有四個月。由於家老杉山賴母的關照,姓的醫生的藥似乎也有效,妻的病多少好了些。一個來月前探望時能夠在房間裏站起來行走了。

有人給介紹了易地療養的旅館,拿了醫生的藥,妻的日常生活不用旅館管,由經常出入家老宅邸的當地農民的老婆來照顧,清兵衛認爲是事先說好的,所以也不介意。

堀將監被誅殺後,藩裏發生了政變,堀派統統被撤下要職。杉山賴母晉升爲首席家老,寺內權兵衛當上中老。以前被降職的人逐個調回來,就任要職,郡鄉總管大冢七十郎也榮遷。不可思議的是,能登屋萬藏好像沒受到任何追究,和藩府的關係照舊,這且不說,在堀派沒落之際另外還得到了一些財富與名譽。

杉山賴母在政變的忙碌中也不忘把道玄打發過來,並且說,此外還有什麼願望,趁這個機會說,但清兵衛固辭,只接受對妻療養的關照。其實,除此之外,他也沒那麼多願望。

清兵衛腳步輕快地跨過郊外的橋,再往前,道路兩旁只有幾戶農家,穿過去就變成一條田間小路。收割完的田地延展着,遠處就是他要去的山,沐浴在陽光中。

然而,在小路上沒走多遠,清兵衛突然停住。默默佇立了一會兒,終於放下包裹,解開刀鞘的帶子。

路旁有一座小廟,一株一把抓的樹遮蓋在上面。有一個人從廟堂後面走到了路上北爪半四郎。他擋住了再不見人影的路,清兵衛默默注視。想起杉山家老警告過:聽說北爪伺機對你下手,多加小心。

半四郎一點點靠過來。相距三丈時,他拔出刀,清兵衛悠然岔開腿,佇立不動。半四郎滑步奔上來。一聲不響,二人只交鋒了一個回合,北爪半四郎就向前倒地。

應該報告吧

清兵衛拾起行李,折回河邊。在那裏沖洗刀身上的血跡時,他突然另有想法:報告就要被留在那裏,接受詢問,休班就泡湯了。

仔細擦了刀,收入鞘,拎起行李走向從這裏能望見的下游的水門小房。在水門小房執勤的是土木工程隊的年輕人。清兵衛打算給他一個梨,讓他報告杉山家老,路上死了一個人。知道死的是北爪,家老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會立即處理。

大約三十分鐘後井口清兵衛來到鶴木溫泉村。

一個女人站在村頭的松樹下。不費多大工夫,就知道那個死死地望着這邊,一動不動,一身縞素的立影是他的妻奈美。

「一個人能走了?」

「是的,慢慢的。」

妻綻開明朗的笑容。臉上恢復了光潤。那就走吧,清兵衛說,配合妻的腳步,慢慢沿路返回溫泉旅館。

「那也要在這裏住到下雪喲。」

「啊,想家,而且有點兒……」

「什麼?」

「啊,非常感激,但美食有點兒吃夠了。」

「那就只有回家嘍,給你做想吃的粗食。」清兵衛繃着臉開了一句玩笑,「雪化了還可以再來,我和醫生商量商量。」

「也許下雪之前就全好了呢。我要快點兒給您做飯。」

「不要勉強,好好看一看情況。」清兵衛說。

路上有泥濘的地方,他拉着妻的手邁過去。小陽春的青白色陽光映照着山麓的村子。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