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兩隻捲縮的鴨子
道天行 by 知風語
2020-2-10 20:04
「宮中之事總有相似之處,可是宮外更讓人心悸,躲在裡面或許能感覺到好些!」靖陽公主答到,端裝素顏顯得別有一番景致。
李塵楓點點頭道:「這樣……我心裡也能少些虧欠,一個女子連溫飽都是一種奢侈的時候,哪裡會有什麼精緻的梳妝?因此昨日你每一分打扮都是敗筆,都是拒他於千里之外。」
「那段日子中,那人十歲,宮女二十二歲,亦母、亦妻、亦玩伴,最苦也是最值得留戀的日子,因此那段時間宅子裡的一切都能讓他心動……」
李塵楓順手拿過靖陽公主繡的「鴛鴦」拆著線,把自己當成了那人,呢喃道:「那人吃著乾糧看著宮女在做著女紅,素裝素顏不飾粉黛,卻讓人心動迷戀,旁邊是小山般未洗的衣衫,天寒時雙手凍得紅腫的宮女,給那人手上呵著氣,院中的池子已經結冰,假山下縮在那裡的不是鴛鴦……」
頓了頓,李塵楓又道:「那就當是鴨子吧,和他們的境遇有些像,或許也是兩隻,在假山下瑟瑟發抖,後來那人學會了煎藥,給宮女餵下去,宮女淒楚地笑了,說苦日子就快過去……」
「再後來宮女終究還是走了,那人在宅子裡走著看著,到處都是宮女的影子,想痛哭時淚卻早已流乾,那人餓得奄奄一息時,終於幾名侍衛來到他的身邊……」
老夫人、靖陽、五名女將和侍女靜靜地聽著,面頰早已被淚水打濕,玩鬧之心和倔強不服的心緒煙消雲散……
李塵楓說完站起身來,卻猛然一怔,手中的繡品上兩隻鴨子捲縮在一角,竟是自己呢喃中不知不覺繡出,搖了下頭隨手扔到了椅上,向帳外走去。
「把自己當成那個宮女,自然知道該怎麼去做,明日國君會來,到時自有分曉!」
「哦!」
眾女轟然應命,青兒拿起那塊繡品,卻癡癡地愣在那裡,眾女圍了過去,面露驚容,只見一對鴨子捲縮在一起,互相用體溫取著暖,眼波流轉欲泣似述,就如本就在帳中的一角,此時才得已見到。
……
李塵楓還是沒能睡成覺,一出帳就又被請到了山下,主意是他出的,各人又是互不服氣,結果可想而知,羊將軍大發神威,呼斥怒罵,隨問隨答,讓眾人恍然大悟,這才得以穩步推進下去。
隨著各事的推進,行首選出來了,行規也定下來了,漸漸的人們臉上換成越來越不可置信的神情,羊將軍隨口說出的舉措,竟然如歷經數十載檢驗般,環環相扣而又互相制約,心目中已將他當成神祇般的存在……
方大儒的弟子們也不顧英年早逝的危險,不眠不休,嘴上叼著半塊乾糧,反覆斟酌開辦學堂和教授課業的舉措,人不夠用了,太不夠了,方大儒一紙書信發出,無數的文人向邊境趕來,一展心中淨土的開創……
老夫人領著「五色花」,召集能說會道的女子,先把女學的牌子掛上,字當然是方大儒所寫,知書達禮的女子成為首批的女先生。又狐假虎威,拿著塊繡有鴨子的繡品招學徒成立繡莊,應者雲從……
官吏、衙差、軍兵,緊張認真地做著登記,耐心地解說,將百姓分流到一排排一列列的營帳前等候挑選,裡面驚歎聲、叫好聲、起哄聲不時的傳來……
楚岳、普齊大軍雲集,緊張備戰,各地的商賈商隊卻操小路在蜿蜒的山區中穿行,鎖龍河谷和普齊特產的價錢在外已經上漲二十倍,拉回去就是大賺,而且還有長遠的獨家經營,這在以前只有官府才有權做到……
端木清明領著官員在山內走著看著,主帥夏長風也被招來,經與李塵楓商議後,大批的官員湧來以學徒的身份不倦地學著、做著,目露飢渴……
「朕覺得還是被你多綁架幾天為好,時間太短了!」國君感歎道。
「你的人吃的是我的乾糧!」李塵楓大氣提醒。
「知道,外面正在宰殺牲畜,烹好了再送來,人人有份,朕的時間可不能浪費在這上面,烤全羊值得一試!」
「為弟……姓羊……」
「那就烤全牛!感謝那天你讓我吐了一地乾糧。」國君恨恨道。
「唉!烤全牛再吐,又該吃點什麼呢?」李塵楓陷入了思索。
……
「小子,你終於被我抓了一個破綻,搞不好會壞了大事!」老夫人一臉得意。
「怎麼說?」李塵楓隨意道。
「你繡的那兩隻鴨子,繡莊行首嚇得直哆嗦,說是仙人手法,一隻鴨子能換千兩銀子,你說一個宮女有這本事,還用得著洗衣裳?很不符合身份,無奈之下就給換了!後來不知誰拿走了,我估計是青兒!」老夫人低聲告狀,想是沒打算還他。
「哦,我扔在一邊就沒打算用!」李塵楓不以為然。
「你……長得還算清秀……是不是女扮男裝?說出來,老身給你做主!」老夫人一臉期待。
「昨日還和國君雪浴,你說呢?」
「可惜了,要不然誰還敢說女子不如男?」老夫人沮喪不已。
大孤山上的那塊巨石後面堆滿了破衣爛衫,中間一字排開六個碩大的木盆。
老夫人滿意地看著成果,表功道:「這次時間充裕,總算趕得及佈置,你瞧瞧咋樣?」
「洗衣裳的都有誰?」李塵楓皺起了眉。
「當然是靖陽公主,還有青兒她們,更像洗衣局,讓他身臨其境!」老夫人有些不高興了。
「要是看上了青兒她們,你說公主會自盡嗎?」
「馬上撤!是老身考慮不周。」
「衣服全都扔掉,一件不留,太煞風景!」
「那靖陽洗啥?洗澡?我警告你小子別使花花腸子,她是嫁人不是賣身……好吧……」見李塵楓瞪眼,老夫人終於同意。
……
李塵楓和端木清明從山下一路走了上來,兩人在爭執所產之物的交換價錢,巨石後擺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酒菜,兩張椅子面對而立。
李塵楓口乾舌燥,先是喝了一口酒,便將碗放下,把一身長衫脫下扔到了一邊。
「靖兒,領口沒洗乾淨,再是這樣乾糧都沒得吃!」
「是,奴婢知錯……」
一名女子應了聲,惶恐地拿起地上的衣衫正要轉身離去。
「慢,端木兄外衫是否也要洗一下?」李塵楓關切道。
「不用了,今早剛換上。」國君儒雅一笑。
「下去吧!」
「是!」女子應了一聲,在羊將軍身後不遠的木盆中起力地洗著。
兩人落座吃了幾口菜又喝了幾口酒祛除寒意,李塵楓拿起報來的冊子看了起來,國君百無聊賴,目光游移,終於落到山頂那唯一的景致……
洗衣女子雖非單衣卻也不厚,搓板上的手已經發紅,一滴汗水從額頭滴下,混入冰冷的水中。
女子端莊秀氣,皮膚白皙,年齡已非芳華卻透著恬靜平淡,有種別樣的動人,她洗好,扶著酸痛的腰站了起來,將衣衫吃力地扭干,甩了甩鋪在石上,然後一絲笑容浮在臉上,跺了跺腳,往手上呵了幾口氣。
又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塊乾糧,想了想,掰下一小半,大的包好放回懷中,靠在石上吃了起來,時不時抬起玉手向耳後攏著被寒風吹亂的秀髮……
「端木兄,你這些價錢還是太高!起碼要再減三成……端木兄……」
「啊……啊……十成吧,再減就真喝西北風了……」
「啥……那就四成吧!」李塵楓覺得應該臉紅。
「不行……十成最低了……」國君有些來氣的跡象。
「那……好吧!」李塵楓把筆點了墨遞了過去。
「你的字真不錯,怎麼……風迷了眼嗎?」李塵楓抓回了筆。
「啊……是啊!」
「要不要進帳避下?」
「哦……不用……再吹會兒……」國君連忙眨著眼睛,像是真迷了眼。
這時點點雪花被山風吹了過來,女子吃完了乾糧,又往手上呵了幾口氣,搓了搓手,拿起一幅繡品繡著,神情專注,沒多久睫毛上泛起了霜花。
端木清明心中酸楚,站起身緩緩來到女子的身邊,解下斗篷像是怕驚了她,輕輕地給她披在身上,女子抬起眼簾兩行清淚淌下,莞然一笑。
風吹雪落,端木清明將斗篷又罩在兩人的頭上,看著兩隻並不生動的鴨子捲縮在一起,在兩人的心中漸漸鮮活……
另一邊,老夫人雙手中無數的雪花飛出,五名女將暈紅著俏臉將雪花打著旋向那邊飛去……
「該你了!要是師尊知道為娘幹這事兒,能再活一回!」
厲以平門主「哦」了一聲,雙掌打出靈力化做雪花落去,眼神充滿了幽怨。
「羊長老,我怎麼覺得又被坑了?還不只是我,國君那厚厚的冊子都簽了押白送!你就不虧心?」
李塵楓慚愧道:「習慣成了自然有時挺難改的……原來有些虧心,後來見他們含情脈脈,就覺得不該虧了!」
老夫人歎服道:「戲班的行首真該來看看,什麼叫形神兼備!」
李塵楓肅然地搖了搖頭,歎道:「或許公主也是有故事的人呢?」
老夫人一怔,望向縮在一起的兩人,悵然一歎:「宮門深似海,仍然望宮中!」
接下來幾天沒有再下雪,李塵楓又扔了幾件衣衫出去,卻只有原來的那件有人洗,已經洗得發白仍在搓著,剛晾上就又放在了木盆裡,水應該也沒換過,否則侍女抬去的水不應該還孤零零立在那裡。
宮中侍從送來的酒菜沒有動過,李塵楓覺得浪費可恥就自己吃了,換成的乾糧卻總是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