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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的雙生 by 泰絲‧格里森
2020-1-29 18:53
「妳的反應完全正確。立刻閃人,逃到安全的地方。」瑞卓利說。
莫拉坐在辦公桌後面,眼睛盯著那堆皺成一團的文件。那是妮琪‧威爾斯的檔案,是瑞卓利剛剛幫她從停車場上撿回來的。剛剛在停車場上一陣慌亂,那些文件被她踩在腳下,上面沾滿了泥巴,已經都散掉了。現在,坐在安全的辦公室裡,還有瑞卓利陪在旁邊,但莫拉還是心有餘悸。
「車門上有採到指紋嗎?」莫拉問。
「是有一些,不過,妳真的指望車門上找得到什麼東西嗎?」
瑞卓利推了一張椅子到莫拉辦公桌旁邊,坐下來,手擺在肚子上。莫拉心裡想:瑞卓利媽媽,大肚子,身上卻還帶著槍。跑來救她的,竟然是一個大肚子的女警察。難道真的沒有別人可以英雄救美了嗎?
「妳的車在停車場裡放多久了?妳剛剛說妳是下午六點左右抵達的,沒錯吧?」
「不過,那個爪痕也有可能是更早之前就有了。除非去賣場買東西,否則我很少開乘客座的門。我會看到那邊的門,是因為車子停的方向,而且旁邊正好有路燈。」
「那妳還記不記得,上次妳看右邊的車門,是什麼時候的事?」
莫拉用手按著太陽穴。「應該是昨天早上,當時我正要從緬因州出發,把行李袋丟在前座。如果當時車門上有爪痕,我應該就注意到了。」
「好。妳是昨天早上開車回來的,那麼,然後呢?」
「然後我的車在車庫裡停了一整晚。然後就是今天早上,我到『施洛德廣場』去和妳碰面。」
「那妳的車停在哪裡?」
「停在總局旁邊的停車場裡。在哥倫布街那邊。」
「所以說,我們到監獄去的時候,妳的車整個下午都停在停車場裡。」
「沒錯。」
「妳應該知道,那個停車場二十四小時都有監視。」
「是嗎?這我倒沒有注意到……」
「接下來,我們從佛明漢監獄回來之後,妳跑到哪裡去了?」
莫拉遲疑了一下。
「醫生?」
「我去找喬伊絲‧歐唐娜。」說著,她發現瑞卓利銳利的目光正緊盯著她。「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非去見她不可。」
「妳有打算告訴我嗎?」
「我當然會告訴妳。好了,我只是想多知道一點我媽的事。」
瑞卓利往後靠到椅背上,緊抿著嘴唇。莫拉心裡想:她好像在生我的氣。她叫我離那個歐唐娜遠一點,可是我卻不聽她的話。
「妳在她家裡待了多久?」瑞卓利問。
「大概一個鐘頭。珍,她跟我說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說,艾曼爾提亞是在法克斯港長大的。那就是為什麼安娜會跑去緬因州。」
「然後呢?妳離開歐唐娜家之後呢?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莫拉嘆了口氣。「然後我就到這裡來了。」
「妳有沒有留意,後面有沒有人在跟蹤妳?」
「我怎麼可能會去注意那麼多呢?我腦子裡想的事情太多了。」
她們互看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說話。為了莫拉跑去找歐唐娜,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有點僵。
「妳知不知道,你們這邊的監視器壞了?」瑞卓利問。「我說的是停車場上那個監視器。」
莫拉冷笑了一聲。「那妳知不知道,我們今年的預算被砍掉了多少?那個監視器已經壞了好幾個月了。那條電線都已經露在外面了,妳應該看得到。」
「重點是,那部攝影機可以嚇跑不少壞蛋。」
「不幸的是,效果好像沒那麼好。」
「還有誰知道那台攝影機壞了?你們部門的人全都知道,對不對?」
莫拉忽然有點不高興。「妳在暗示什麼?何必呢?很多人都已經注意到攝影機壞了。警察、運屍車司機,任何一個送過屍體來這邊的人都知道。只要抬頭看看就會發現了。」
「妳說,妳抵達的時候,停車場裡有兩部車,一部是吉間的,一部是柯斯塔醫師的。」
「是的。」
「那麼,八點左右,妳走出大樓的時候,那兩部車已經不在了。」
「我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妳跟他們兩個處得好不好?」
莫拉不敢置信地冷笑起來。「妳在跟我開玩笑吧?妳怎麼會問這種可笑的問題?」
「不要以為我這樣問妳是在發神經。」
「那妳幹嘛問?珍,妳不是也認識柯斯塔醫師嗎?而且,妳也認識吉間。妳怎麼會把他們當成嫌犯?」
「他們都有經過那個停車場,都有從妳車子旁邊經過。六點四十五分左右,柯斯塔醫師先離開了。過沒多久,吉間也走了,大約七點十五分左右。」
「妳問過他們了?」
「他們都說沒看到妳車上有爪痕。如果有爪痕,他們應該會看到,尤其是,吉間一定會看到,因為他的車就停在妳車子旁邊。」
「我們已經同事兩年了。我了解他。妳應該也了解他。」
「我們都自以為了解我們身邊的人。」
莫拉心裡想:珍,別嚇我。不要害我開始害怕自己的同事。
「他已經在大樓裡工作十八年了。」瑞卓利說。
「艾比也一樣在這裡待了差不多十八年了。露易絲也是。」
「妳知不知道吉間一個人獨居?」
「我不是也自己一個人住嗎?」
「他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從來沒有結過婚,自己過活。他每天來上班,每天都會看到妳。你們算是很親近,那種關係是很個人的。你們兩個都是在跟屍體打交道,每天應付的都是那種恐怖兮兮的東西。你們之間會產生某種莫名的聯繫。那些恐怖兮兮的東西,只有妳和他看得到。」
聽到她的話,莫拉忽然想起過去那些日子,想到她和吉間一起在解剖室裡,一起站在不鏽鋼解剖檯旁邊,手上拿著銳利的刀子。每次她自己都還沒想到,他就已經知道她要什麼了。沒錯,她和他之間確實有一種無形的聯繫,當然有,因為他們是一個團隊。然而,每當他們脫掉手術袍,脫掉腳上的鞋套,走出那扇門之後,他們卻是各走各的,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他們不會寒暄交際,聯絡感情,下班之後也從來不曾一起去喝一杯。她心裡想:在某些方面,我們是很像的。
他們見面的時候,都是為了屍體。他們是兩個孤獨的人。
「好了。」瑞卓利嘆了口氣。「我喜歡吉間。我甚至很痛恨自己為什麼要懷疑他,可是我不能不懷疑。這是我的職責。」
「妳的職責?妳的職責是什麼?把我搞到發瘋嗎?珍,我已經夠害怕了。某些人是我必須信任的,不要逼到我連他們都怕。」說著,她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收乾淨。「我的車子妳檢查夠了嗎?我想回家了。」
「可以了,我們檢查過了。不過,我覺得妳不要回家比較好。」
「不回家,那我去哪裡?」
「妳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比如說,妳可以去住飯店。或者,妳也可以去睡我家的客廳。另外,我剛剛和巴拉德警官談過了,他說他家有一個空房間。」
「妳找巴拉德做什麼?」
「他每天都會打電話給我,追蹤案子的進展。大概一個鐘頭前,他又打電話來了,我告訴他,妳的車子出事了,他立刻就趕過來檢查那輛車。」
「他現在在停車場嗎?」
「不久之前剛到。他很擔心妳,醫生。我也一樣。」瑞卓利遲疑了一下。「那麼,妳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呃,妳有幾分鐘的時間可以考慮一下。」瑞卓利雙手用力一撐,掙扎著站起來。「來吧,我陪妳出去。」
她們沿著走廊往前走,這時候,莫拉忽然覺得,目前的狀況實在很荒唐。這個女人連從椅子上站起來都很吃力,而我居然要靠她保護。可是,瑞卓利已經擺明了,這個案子由她負責,所以,她必須扮演我的守護神。結果,是瑞卓利動手推開門,自己先走出去。這種事竟然是她在做。
莫拉跟在她後面,越過停車場,朝那輛Lexus走過去。她看到巴拉德和佛斯特就站在車子旁邊。
「妳還好嗎,莫拉?」巴拉德問。街燈的光從上面照下來,他的眼睛被陰影遮住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可是卻看不到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沒事。」
「結果有可能更嚴重。」他看了瑞卓利一眼。「我們剛剛討論的事,妳告訴過她了嗎?」
「我叫她今天晚上最好不要回家。」
莫拉看看自己的車。那三個爪痕很明顯,感覺上比她印象中更可怕,看起來很像是什麼猛獸的爪痕。殺害安娜的人正在警告我。而我卻搞不清楚他已經逼近到什麼程度。
佛斯特說:「鑑識科的人發現駕駛座的車門有一片凹陷。」
「那是很久以前的。幾個月前,我的車在停車場被人撞了一下。」
「好,那麼,就只有那個爪痕了。他們採到一些指紋。醫生,他們需要妳的指紋做比對,等一下妳進實驗室,麻煩妳儘快壓一下指紋。」
「沒問題。」她忽然想到他們曾經在停屍間採過無數的指紋,很例行公事的抓起冷冰冰的手壓在卡片上。他們想搶先兇手一步,趁我還活著的時候,先採到我的指紋。雖然夜裡很暖和,但她還是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雙臂抱住胸口。她在考慮,是不是該回到那空蕩蕩的家裡,把房間的門鎖起來。可是,儘管房子裡有那麼多鎖,但那畢竟只是一棟房子,不是碉堡。有窗戶的房子是很容易入侵的,隨便拿把刀子就可以把紗窗割破。
「妳先前說過,破壞安娜車子的人是查爾斯‧卡塞爾。」莫拉看著瑞卓利。「可是,這不可能是卡塞爾幹的。因為他不會對我做這種事。」
「確實不是。他根本就沒有動機。這很顯然是在警告妳。」瑞卓利輕聲說。
「說不定安娜只是替死鬼。」
他要殺的人是我。那天死掉的人應該是我。
「那麼,醫生,妳打算去哪裡?」瑞卓利問。
「我不知道。」莫拉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呃,不管怎麼樣,我覺得妳還是不要站在這裡比較好。」巴拉德說。「站在這裡,每一雙眼睛都在盯著妳。」
莫拉轉頭瞄了人行道一眼,看到幢幢黑影。警車上的閃燈又引來一堆圍觀的人群。那些人籠罩在陰影中,根本看不見他們的臉,而她站在那裡,街燈的光線照在她身上,她彷彿變成了舞台上的明星,鎂光燈的焦點。
巴拉德說:「我家裡還有一間空房間。」
她不敢看他,反而一直盯著陰影中的人群,心裡想著:這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了,在這麼倉促的時間裡,卻要做那麼多決定。不管做了什麼決定,說不定我都會後悔。
「醫生?」瑞卓利問。「妳怎麼打算?」
後來,莫拉終於看看巴拉德。那一剎那,她又感覺到那種令人不安的吸引力。「我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嗎?」她說。
◆
他的車緊跟在她後面,跟得好近,車頭的大燈照在她的後視鏡上,有點刺眼。他跟得那麼近,彷彿是怕她會突然往前衝,想趁路上車他甩掉。後來,他們開進了紐頓郊區,四周的環境感覺比較沒有那麼嘈雜了。她按照他的指示,在他們家那個社區四周繞了兩圈,確定後面沒有車子在跟蹤。這時候,他還是跟得好近。後來,她終於停在他家門口,那一剎那,他幾乎是立刻就跑到她車窗旁邊,敲敲玻璃。
「停到車庫裡去。」他說。
「那你停哪裡?」
「我沒關係。妳的車最好不要停在路邊。好了,我來開車庫的門。」
她把車開上車道,看著車庫的門發出一陣轟隆隆的聲音,開始往上掀開。車庫裡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有一面釘板,上面掛滿了工具,另外還有一些釘死的架子,上面擺滿了油漆罐。就連水泥地面看起來都很光滑。她一開進車庫,門立刻就關上了。這樣一來,外面就看不到她的車了。她在車子裡坐了一會兒,聽著引擎熄火之後那種滴滴答答的聲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準備面對今夜。不久之前,她還覺得回自己家裡似乎不太安全,但現在,她開始懷疑,跑到巴拉德家來,真的是明智的決定嗎?
巴拉德幫她拉開車門。「進來吧。我來教妳怎麼設定保全系統。萬一我不在家,妳自己也可以操作。」
他帶她走進屋子裡,經過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到玄關,伸手指向大門旁邊那個按鍵面板。
「幾個月前我才剛換裝全新的系統。來,妳先鍵入密碼,然後按ARM。設定好之後,只要有人開門或是開窗戶,警報就會響。那警報聲大得嚇死人,耳朵都會聾掉。而且,同一時間,保全公司那邊會收到訊號,然後,他們就會打電話到家裡來。如果要解除設定,也是要先鍵入同樣的密碼,然後按OFF。都聽懂了嗎?」
「懂了。你要告訴我密碼嗎?」
「我正要說。」他瞥了她一眼。「當然,妳也知道,現在我等於是要把家裡的數字鑰匙交給妳。」
「你是不是在想,我靠不靠得住?」
「只要妳答應我,不要把密碼告訴跟妳不熟的朋友。」
「老天,跟我不熟的朋友可多了。」
「是啊。」他笑了起來。「搞不好他們都是條子。好了,密碼是1217,我女兒的生日。妳記得住嗎,還是要寫下來?」
「沒問題,我記得住。」
「那就好。來吧,現在妳馬上就設定吧,晚上我們應該不會再出去了。」
她鍵入密碼的時候,他就站在她旁邊,靠得好近,她都可以感覺得到他的鼻息噴在她頭髮上。她鍵入ARM,聽到輕輕的嗶的一聲,顯示幕上立刻出現:系統已啟動。
「有如銅牆鐵壁。」他說。
「滿簡單的。」說著,她轉過身來,發現他正盯著她,眼神好專注。那一剎那,她忽然忍不住想往後退,彷彿想跟他保持一點安全距離。
「妳晚上有吃過東西了嗎?」
「根本沒時間。今天晚上出了太多事。」
「那來吧,怎麼可以讓妳餓肚子呢?」
他家的廚房看起來就像她想像中一樣。堅固的槭木櫥櫃,還有一座附砧板的流理台。懸吊架上掛著鍋子盆子,排列得很整齊。沒什麼華麗的擺設,簡簡單單就是一個做菜的地方,而且用這個地方的人是個腳踏實地的人。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她說。「雞蛋加吐司就很好了。」
他打開冰箱,拿出一盒雞蛋。「炒蛋嗎?」
「理察,我自己來就好了。」
「那妳就幫忙烤幾片吐司吧。麵包就在那邊。順便幫我烤一片。」
她從袋子裡拿出兩片吐司,丟進烤麵包機,然後又轉身看他,看到他站在火爐前面,在碗裡打蛋。那一剎那,她忽然想到上次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刻。當時兩人都打著赤腳,又笑又鬧,在一起很開心,一直到後來接到珍的電話,她才開始生他的氣。如果珍沒打電話去,那天晚上他們兩個會怎麼樣?她看著他把蛋倒進鍋子裡,點燃爐火,那一剎那,她忽然臉紅了,彷彿他同時也點燃了她體內的火。
她立刻撇開頭,看著冰箱門,看到上面貼著好幾張巴拉德和他女兒的照片。有一張是凱蒂的媽媽抱著嬰兒時期的她。有一張是她才剛開始要學走路的年紀,坐在一張高腳椅上。那些照片分別展現出不同的人生階段。最後一張照片是十幾歲的金頭凱蒂,心不甘情不願地對著鏡頭笑。
「她變得太快了。」他說。「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些照片裡的孩子是同一個人。」她轉頭瞥了他一眼。「上次有人發現她的置物櫃裡藏了大麻,後來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噢,那件事啊。」他嘆了口氣。「她被卡門禁足了,更嚴重的是,卡門罰她一個月不准看電視。現在,我還得把自己的電視機鎖起來,以免我不在家的時候,凱蒂又偷溜到這裡來看電視。」
「看起來,你和卡門倒還能夠站在同一戰線上。」
「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不管兩個人離婚鬧得有多不愉快,為了孩子,兩個人還是得同心協力。」說著,他關掉爐火,把熱騰騰的炒蛋倒進盤子裡。「妳自己沒生過孩子嗎?」
「沒有。還好沒有。」
「還好?」
「我和維克多絕對不可能像你們兩個這麼文明。」
「沒有表面上那麼容易。特別是自從……」
「怎麼樣?」
「我們盡可能想辦法營造出一個和平的表象。就這樣了。」
他們清了清桌子,把裝著炒蛋、吐司和奶油的盤子端到桌上,面對面坐下來。也許是因為正好談到失敗的婚姻,使得兩個人蠢蠢欲動的情愫暫時壓抑住了。她心裡想:我們兩個感情上都受過傷害,都還沒有復原。所以,無論我們兩個對彼此多麼有好感,如果真要牽扯到感情,現在實在不是好時機。
後來,吃過晚餐之後,他陪她走到樓上,打開凱蒂房間的門,迎面就看到牆上那張小甜甜布蘭妮的巨大海報,彷彿她正用一種充滿誘惑的眼神盯著他們。書架上堆滿了布蘭妮的玩偶和CD。莫拉心裡想:晚上睡這個房間,鐵定會做噩夢。
「這間房間有自己的浴室,就在那個門後面。」他說。「櫃子裡應該還有一兩把新牙刷。對了,妳可以穿凱蒂的浴袍。」
「她不會介意嗎?」
「這個禮拜她住在卡門那邊。搞不好她根本就不會知道妳來過。」
「謝謝你,理察。」
他遲疑了一下,彷彿在等她說什麼,等著她說出那句可以改變一切的話。
「莫拉。」他說。
「怎麼了?」
「我會照顧妳。有一句話我一定要親口告訴妳。安娜出事了──而我絕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在妳身上。」說著,他轉身走開,走進他自己的房間,輕聲說了一句:「晚安。」然後就把門關上了。
我會照顧妳。
她心裡想:這不是每個人心裡的希望嗎?有人可以保護照顧我們。她幾乎已經快要忘記那是什麼感覺了。從前和維克多在一起的時候,她始終沒有感覺到他在保護她。他太自我了,只知道要照顧自己,從來不會想到要去照顧別人。
她躺在床上,聽著床頭桌上的時鐘滴答滴答響,聽著隔壁巴拉德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整棟房子漸漸陷入一片寂靜。她看著時鐘,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午夜。凌晨一點。她還是睡不著。明天她還有力氣上班嗎?
此刻,他也失眠了嗎?
她並不了解這個男人。那種感覺就像從前嫁給維克多的時候,她也並不了解他。就為了男女之間純粹的化學反應,結果卻是一場大災難,她生命中的三年歲月就這麼白白浪費掉了。天雷勾動地火。只要一扯上男人,她就不敢信任自己的判斷力。那種妳最想一起睡覺的男人,很可能就是最糟糕的選擇。
凌晨兩點。
這時候,窗外忽然閃過汽車大燈的光束,外面的馬路上傳來隆隆的引擎聲。她忽然緊張起來,心裡想:應該沒什麼,說不定只是隔壁鄰居晚回家了。接著,她忽然聽到門廊上有嘎吱嘎吱的腳步聲。她立刻屏住氣。這時候,一片漆黑中,鈴聲大作。她整個人立刻從床上彈起來。
保全系統。有人跑進屋子裡了。
巴拉德猛敲她房間的門。「莫拉?莫拉?」他大叫。
「我沒事!」
「把門鎖起來!千萬別出來。」
「理察?」
「躲在裡面不要出來!」
她掙扎著跳下床,把門鎖起來,然後蹲下來,兩手遮住耳朵。警報實在太大聲了,根本聽不到別的聲音。她想到巴拉德,想像他此刻正衝下樓梯,而房子裡陰影幢幢,彷彿有人正在樓下等他下去。理察,你在哪裡?除了刺耳的警報聲,她什麼都聽不到。在一片漆黑中,她感覺自己彷彿又聾又瞎,根本感覺不到是否有什麼東西正朝她房間的門口過來。
這時候,警報聲忽然停了,整間屋子忽然安靜下來,靜悄悄的。她忽然聽到自己急促驚慌的喘息聲,怦怦的心跳聲。
另外,她還聽到有人講話的聲音。
「老天!」理察在大喊。「妳差一點就被我開槍打死!妳腦袋瓜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接著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那是一種憤怒、受到傷害的口氣。「你為什麼要把鏈條扣上!我沒辦法進來關掉警報!」
「妳還敢跟我大聲!」
莫拉打開房門,走到走廊上。現在他們講話的聲音越來越大聲了,兩個人的火氣都越來越大。她靠在樓梯的欄杆上,往樓下看,看到理察站在底下,穿著藍色的牛仔褲,身上沒穿襯衫。剛剛拿到樓下去的那把手槍已經插在腰帶裡了。他女兒正狠狠的瞪著他。
「凱蒂,現在是半夜兩點,妳是怎麼來的?」
「我朋友開車載我來的。」
「三更半夜?」
「我只是回來拿我的背包,可以嗎?我忘了明天要用。三更半夜我不想把媽吵起來。」
「妳的朋友是誰?誰開車載妳來的?」
「呃,他已經走了!剛剛的警報聲大概把他嚇壞了。」
「是男生嗎?他是誰?」
「我不想害他惹上麻煩!」
「這個男生是誰?」
「不要逼我,爸。不要逼我。」
「凱蒂,妳乖乖給我待在這裡,給我講清楚。不准上樓去──」
凱蒂本來正咚咚咚的往樓上跑,跑到一半忽然愣住了。她站在樓梯上,一動也不動,瞪大睛看著莫拉。
「妳給我回來!」理察大吼。
「好啊,爸。」凱蒂嘴裡喃喃嘀咕著,眼睛死盯著莫拉。「這下子我懂了,難怪你要把大門的鏈條扣起來,不讓我進來。」
「凱蒂!」理察大喊了一聲,那一剎那,電話鈴聲忽然響了,他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轉身跑過去接電話。「喂?對,我是理察‧巴拉德。沒事了。不用了,不用派人過來。我女兒臨時跑回來,來不及關掉保全系統……」
那女孩還是死盯著莫拉,臉上的敵意非常明顯。「這麼看來,妳是他新任的女朋友囉。」
「好了,不必為這種事動火氣。」莫拉平靜的說。「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只是因為今天晚上找不到地方睡覺。」
「哦,是哦,兩個人一起睡不是正好?」
「凱莉,我說的是實話──」
「這個家裡沒有人會說實話。」
這時候,樓下的電話又響了,理察又跑去接電話。「卡門。卡門。冷靜一點!凱蒂在我這裡。對,她沒事。有個男生載她過來拿背包……」
那女孩用一種怨毒的眼神瞪了莫拉最後一眼,然後就跑下樓了。
「妳媽打來的。」理察說。
「你要不要告訴她,你已經有新的女朋友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
「我要跟妳談一談。妳要面對現實,妳媽和我已經沒有在一起了。一切都變了。」
莫拉跑回樓上的房間,關上門。她穿衣服的時候,聽得到樓下還在吵。理察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很堅定,而那女孩的聲音又高又尖,氣沖沖的。莫拉很快就穿好了衣服,走到樓下,看到理察和他女兒坐在客廳。凱蒂整個人蜷曲成一團,窩在沙發上,有如一隻劍拔弩張的刺蝟。
「理察,我要走了。」莫拉說。
他立刻站起來。「妳不能走。」
「不,沒關係。你需要時間跟你的家人獨處一下。」
「妳現在回家很危險。」
「我不會回家的。我要去住飯店。真的,我不會有事的。」
「莫拉,等一下──」
「她要走就讓她走好了,可以嗎?」凱蒂大叫一聲。「讓她走吧。」
「到飯店之後,我會打電話給你。」莫拉說。
她倒車出車庫的時候,理察走出來站在車道旁邊看著她。他們隔著車窗玻璃四目相對,他往前跨了一步,彷彿想勸她不要走,跟他回去,待在他家比較安全。
這時候,街角忽然有兩道車燈的光束轉過來。是卡門。卡門把車子停在路邊,鑽出車子,滿頭金髮亂成一團,身上套著一件浴袍,露出裡面的睡衣。又是一個可憐的媽媽為了叛逆的女兒半夜被吵醒。卡門朝莫拉的方向瞄了一眼,跟巴拉德說了幾句話,然後就進屋裡去了。隔著客廳的窗戶,莫拉看到媽媽和女兒擁抱在一起。
巴拉德在車道上晃來晃去,一下看看屋子裡,一下又看看莫拉,彷彿有兩股力量同時在拉扯他。
於是,她幫他做了決定。她把排檔桿往後拉,踩下油門,車子呼嘯而去。她從後照鏡瞥了他最後一眼,看到他轉身走回屋裡去,回到他家人身邊。她心裡想:就算離了婚,一樣抹滅不了多年婚姻所凝聚而成的無形聯繫。就算離婚證書已經簽了很多年,兩個人在法律上已經沒有關係了,可是,那種無形的聯繫依然存在。而其中最強而有力的聯繫就是孩子,兩個人的骨肉。
她長長吁了一口氣,突然感覺所有的誘惑都消失了。她自由了。
她遵守了對巴拉德的承諾,沒有回家。她開著車往西走,開向95號公路,沿著波士頓外圍繞了一大圈。她一看到路邊有一家汽車旅館,立刻就把車子停進去。那個房間裡瀰漫著菸臭味和「象牙皂」的香味。馬桶蓋上覆蓋著一條「消毒過」的紙帶子。浴室裡的杯子是塑膠杯,用塑膠袋裝著。牆壁的隔音不好,遠遠就聽得到公路上的車聲。她已經忘了,上次住這麼廉價邋遢的的汽車旅館,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打電話給理察,禮貌性的跟他講了大概三十秒,告訴他自己在什麼地方。然後,她關掉手機,鑽進破破爛爛的被窩裡。
這整個禮拜來,這天晚上是她睡得最沉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