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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的雙生 by 泰絲‧格里森

2020-1-29 18:53

  她們在車陣中穿梭,一路朝敦百克高速公路的匝道開過去。珍‧瑞卓利開起車來十足波士頓人的架式,按喇叭的速度迅如閃電,那輛速霸陸矯若游龍,在並排的車陣中穿梭自如。懷孕似乎並沒有磨平她的急性子。更糟糕的是,每次在十字路口被紅燈擋住,她似乎顯得格外不耐煩。

  「醫生,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她在路口等紅燈,嘴裡一邊說,四根手指頭在方向盤上輪流敲打。「這件事很可能會把妳的腦袋搞瘋掉。我的意思是,跑去看她,對妳究竟有什麼意義?」

  「至少我可以搞清楚我媽媽究竟是誰。」

  「妳不是已經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了嗎?妳也知道她犯了什麼罪。這樣還不夠嗎?」

  「不夠。還不夠。」

  她們後面那輛車忽然按起喇叭。原來已經綠燈了。

  「渾球。」瑞卓利咒罵了一聲,然後閃電般地衝過十字路口。

  她們開上麻州敦百克快速道路西向的車道,開往佛明漢。整條路上全是體型龐大的貨櫃車和休旅車,相形之下,瑞卓利那輛速霸陸簡直像玩具。上個週末,她還徜徉在緬因州寧靜的公路上,想不到過沒兩天,她又回到波士頓車水馬龍的公路了。在這種路上,只要有一個閃失,生死只有一線之隔。對莫拉來說,那種感覺只有驚心動魄能夠形容。瑞卓利開起車來橫衝直撞,那種不要命的架式令莫拉很不自在。莫拉從來不冒險,買車一定選擇安全係數最高的,而且要有雙安全氣囊。她車上的油錶指針很少低於四分之三的刻度。她永遠都保持高度自制。突然間,一輛兩噸重的大貨櫃車從她們旁邊呼嘯而過,距離只有幾英寸,那一剎那,她幾乎快要克制不了自己了。

  後來,她們終於開下敦百克高速公路,轉到126號公路,開進佛明漢市中心。這時候,莫拉總算放鬆了。剛剛她的手本來一直抓著儀表板,現在,她終於安心地躺回椅背上了。只不過,現在她必須面對新的恐懼。現在,旁邊已經沒有龐大的貨櫃車,而開車的人也不再橫衝直撞了。現在,令她感到害怕的,是必須赤裸裸地面對自我。

  而且,她痛恨自己所面對的一切。

  「妳隨時都可以反悔。」瑞卓利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要是妳反悔了,儘管說,我馬上掉頭。我們可以去麥當勞喝杯咖啡,說不定還可以再加點一份蘋果派。」

  「是不是女人肚子大了,滿腦子想的就只有吃呢?」

  「我例外。」

  「我不會反悔的。」

  「好吧,好吧。」瑞卓利默默開著車,好一會兒都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今天早上巴拉德跑來找我。」

  莫拉瞪了她一眼,可是瑞卓利眼睛還是盯著前面的馬路。「他找妳做什麼?」

  「他是來跟我解釋,為什麼他不肯把妳媽媽的事告訴我們。我知道妳一定很氣他。不過,我倒覺得他是真的為妳好,怕妳受到傷害。」

  「他是這樣說的嗎?」

  「我相信他。甚至可以說,我同意他的做法。我也想過要瞞著妳,不要告訴妳那件事。」

  「可是妳沒有。妳終究還是打電話給我了。」

  「重點是,我知道他為什麼不肯告訴妳。」

  「全是藉口。他根本沒資格隱瞞我。」

  「知道嗎?那是一種男人的心態。或許也可以說是一種警察的心態。他們想保護小女生──」

  「所以他們就可以隱瞞真相?」

  「我只是說,我了解他的出發點是什麼。」

  「妳都不會生氣嗎?」

  「當然會。」

  「那妳幹嘛幫他說話?」

  「大概是因為他看起來很酷。」

  「噢,饒了我吧。」

  「我的意思是,他真的對妳感到很抱歉。不過,我覺得他是想親口跟妳道歉。」

  「我現在沒心情聽別人道歉。」

  「所以妳不打算原諒他,打算繼續生他的氣?」

  「我們幹嘛一直討論他?」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他談到妳的時候,感覺不太一樣。你們兩個在緬因州那邊好像有怎麼樣了,對不對?」

  莫拉感覺得到瑞卓利正盯著她看,感覺到她那種警察特有的敏銳眼神。她心裡明白,要是她說謊,瑞卓利一眼就會看穿。

  「此時此刻,我不想把關係搞得太複雜。」

  「有什麼好複雜的?我的意思是,就算妳生他的氣,那又怎麼樣?」

  「他離過婚,而且還有個女兒。」

  「這個年紀的男人,哪個沒有過去?離過婚有什麼大不了的?」

  莫拉眼睛盯著前面的馬路。「珍,妳應該明白,並不是每個女人都非結婚不可。」

  「我從前也是這麼認為,不過,現在呢?我不是也結婚了嗎?雖然有時候,我會很受不了那個傢伙,可是隔天,我又會開始想念他。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這樣。」

  「嘉柏瑞算得上是個好男人。」

  「是啊,他那個人倒真的是滿光明磊落的。不過問題是,他和巴拉德一樣,也喜歡搞那種英雄救美的把戲。我真是被他惹毛了。不過重點是,一開始也沒人看得出來哪個男人有這種毛病。」

  莫拉忽然想到維克多。他們的婚姻是一場災難。「沒辦法,確實看不出來。」

  「不過,至少我們可以開始訓練自己的眼光,仔細留意哪些男人比較有潛力,同時把那些明顯沒希望的先淘汰掉。」雖然瑞卓利沒有指名道姓,不過莫拉很清楚她說的就是丹尼爾‧布洛菲。他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她幻想的對象。長年以來,一直到她即將步入中年了,他一直都是她內心潛在渴望的投射。她的心一直擱淺在那遙不可及的幻想中。

  「出口到了。」瑞卓利一邊說,一邊把車開下快速道路,轉向羅林街。

  一看到「麻州佛明漢監獄」的路標,莫拉心頭立刻一陣狂跳。時候到了,必須面對自己的真實身分,面對赤裸裸的自我了。

  「妳還來得及反悔。」瑞卓利說。

  「這個就不必再討論了。」

  「呃,我只是提醒妳一下,我車子隨時可以掉頭。」

  「珍,換成是妳,妳會反悔嗎?如果這大半輩子,妳一直在猜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一直在想像她是什麼模樣,那麼,到了最後關頭,妳會放棄嗎?此刻,困擾了妳一輩子的所有的問題,眼看答案就要揭曉了。換成是妳,妳會放棄嗎?」

  瑞卓利轉頭看著她。瑞卓利是永遠的行動派,永遠處在狂風暴雨的狀態下。但此刻,她看著莫拉,眼神卻是異樣的平靜,充滿同情的了解。「不會。」她說。「我不會。」

  ◆

  她們走進「貝蒂‧科爾‧史密斯大樓」,走到管理部,亮出證件,在訪客登記簿上簽名。幾分鐘之後,典獄長芭芭拉‧葛蕾親自到樓下的櫃檯來迎接她們。莫拉本來以為她應該是那種看起來很有威嚴的監獄主管,沒想到眼前這個人看起來更像圖書館員。她那棕髮已經幾乎變成灰白了,身材修長,穿著一條褐色的裙子和一件粉紅色的棉質上衣。

  「妳好,瑞卓利警官。」說著,葛蕾又轉頭問莫拉。「妳就是艾爾思醫師嗎?」

  「是的。不好意思打擾妳了。」莫拉跟她握手的時候,發覺她握得並不用力,感覺有點冷淡。莫拉心裡想:她知道我的身分,知道我來做什麼。

  「來,我們到辦公室去。我拿她的檔案給妳看。」

  葛蕾在前面帶路,走路很快,感覺很有效率。她的動作姿態給人一種很俐落的感覺,完全不浪費時間。她完全沒有回頭看看訪客有沒有跟上來。接著,她們跨進電梯。

  「這是第四級的監獄嗎?」瑞卓利問。

  「是的。」

  「所以說,這裡是中度安全管理監獄?」莫拉問。

  「我們正在擴建,未來會提升到第六級。我們這裡是麻州唯一的女子監獄,所以,到目前為止,也只能靠我們了。我們必須收容各種不同類型的罪犯。」

  「包括大屠殺兇手嗎?」瑞卓利問。

  「只要是女性,只要犯了罪,就會被送到這裡來。我們這裡的安全問題,沒有男性監獄那麼複雜。而且,我們這裡的方法有點不太一樣。我們著重在治療和矯正。我們這邊的受刑人,很多都有精神上的問題和物質成癮問題。更麻煩的是,其中有不少人身為母親,所以,我們必須處理親子分離所導致的各種感情上的問題。每次會客時間結束的時候,都會看到很多小孩哭著離開。」

  「那麼,艾曼爾提亞‧蘭克狀況如何?她有什麼特殊的問題嗎?」

  「我們……」說到一半,葛蕾遲疑了一下,抬起頭來凝視著正前方。「是碰到一點問題。」

  「比如說?」

  這時候,電梯門開了,葛蕾跨出電梯。「這裡就是我的辦公室。」

  她們穿越那間接待室的時候,兩個祕書都瞪大眼睛看了莫拉一眼,然後很快又低頭盯著電腦螢幕。莫拉心裡想:每個人都在盡量避免和我有目光接觸。奇怪,她們到底是怕我看到什麼?

  葛蕾帶兩位訪客走進她的辦公室,關上門。「請坐。」

  她的辦公室令人大感意外。莫拉本來以為葛蕾的辦公室應該會反映出這個人的特質,效率,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沒想到辦公室裡居然掛滿了照片,裡頭是一張張微笑的臉。有一些是女人抱著小嬰兒。有一些是小孩子擺出各種姿勢,頭髮梳理得很整齊,襯衫燙得筆挺。有一些是新郎與新娘,旁邊圍著一群孩子。數不清的孩子,不同人家的孩子。

  「這些都是我們家的女孩子。」葛蕾看著那些照片,面露微笑。「她們都重新回到社會的懷抱了。她們都做了正確的選擇,繼續她們的人生。不幸的是……」說到這裡,她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艾曼爾提亞‧蘭克的照片恐怕永遠不會出現在這面牆上。」她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眼睛盯著莫拉。「艾爾思醫師,妳覺得妳到這裡來,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我很想親眼看看我的親生母親。」

  「這就是我擔心的。」葛蕾往後靠到椅背上,眼睛打量著莫拉,看了好一會兒。「每個人都渴望愛自己的母親。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母親是獨一無二的,因為,這樣一來,身為她們的女兒,我們也就是獨一無二的。」

  「我並沒有期望自己會去愛她。」

  「那麼,妳期望的是什麼?」

  聽到這問題,莫拉愣住了。小時候,有一次她的表哥很殘酷的爆出她的身世:莫拉是養女。這就難怪,為什麼整個家族的人不是金髮就是淡黃色的頭髮,卻只有她一個人是黑頭髮。從那時候開始,她就常常會想像親生母親的模樣。由於她自己是黑頭髮,所以,她就根據自己的形象去塑造那個想像中的媽媽。想像中,她一定是義大利顯赫家族的女繼承人,後來因為不可告人的私情生下一個女兒。於是,她只好被迫遺棄自己的女兒。在另一種想像中,她是一個西班牙美女,被情人遺棄之後,傷心自殺而死。正如葛蕾所說的,她總是把媽媽想像成一個獨一無二的人,甚至出類拔萃的人。而現在,她即將面對的,不再是童話世界裡的人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想到這裡,她忽然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瑞卓利問葛蕾:「妳為什麼覺得她不要去見她比較好?」

  「我只是在提醒她,等一下和她見面的時候,要小心一點。」

  「為什麼?那位受刑人有危險性嗎?」

  「我不是說她會突然跳起來攻擊人。事實上,從外表上看起來,她是很溫馴的。」

  「那麼,實際上呢?」

  「警官,想想看,她曾經做過什麼事。想像一下,如果妳要用鐵撬打碎一個女人的頭骨,要用多大的力氣?妳應該問自己一個問題:潛藏在艾曼爾提亞外表底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說著,葛蕾看了莫拉一眼。「等一下去見她的時候,眼睛要睜大一點,勿必提高警覺,搞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物。」

  「沒錯,她和我是有血緣上的關係。」莫拉說。「可是,我對這個女人沒有感情。」

  「這麼說來,妳只是因為好奇?」

  「我必須把這件事做個了結。我的人生還要繼續下去。」

  「妳妹妹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妳應該知道她也來看過艾曼爾提亞吧?」

  「是的,我聽說過。」

  「她內心似乎沒有得到平靜。我覺得她似乎反而更懊惱。」

  「為什麼?」

  桌上有一個檔案夾。葛蕾用力一推,檔案夾滑過桌面,滑到莫拉前面。「這是艾曼爾提亞精神治療的病例資料。妳需要知道的和她有關的一切,裡面都有。乾脆妳看看檔案就好了,就不要再去見她了,把她徹底拋到腦後,妳覺得呢?」

  莫拉沒有動,倒是瑞卓利把檔案夾拿起來了。她問:「她在接受精神治療嗎?」

  「是的。」葛蕾說。

  「為什麼?」

  「因為艾曼爾提亞有精神分裂症。」

  莫拉瞪大眼睛看著典獄長。「那為什麼她會被判謀殺罪?如果她精神分裂,那麼,她根本就不應該被關進監獄。她應該送到醫院去。」

  「事實上,我們這邊還有不少受刑人也應該送到醫院去。艾爾思醫師,這些話妳應該去告訴法官,因為我也試過了。這個制度本身就很不正常。就算妳犯下謀殺罪的時候,人已經完全瘋了,在這種情況下,妳的律師以精神異常提出抗辯,陪審團也不會有半個人相信的。」

  瑞卓利很小聲地問了她一句:「妳能夠確定她是真的瘋了嗎?」

  莫拉立刻轉頭看著瑞卓利,看到她低頭看著受刑人的病歷資料。「妳懷疑那個診斷有問題嗎?」

  「負責治療的這位醫生,我認識。喬伊絲‧歐唐娜醫師。這個人絕對不會在普通的精神分裂病人身上浪費時間。」說著,她又看看葛蕾。「她怎會扯上這個案子?」

  「妳好像對這個醫生很不放心?」

  「如果妳認識歐唐娜醫師,妳也會很不放心。」說著,瑞卓利闔上檔案夾,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艾爾思醫師等一下就要去見那位受刑人了,那麼,妳還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先提醒她的?」

  葛蕾看了莫拉一眼。「看起來,妳是不會放棄的了,對不對?」

  「不會。我已經準備好了,我可以去見她了。」

  「那麼,我送妳到會客室的入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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