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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萊斯蒂爾

美國式婚姻 by 塔亞莉·瓊斯

2020-1-27 18:37

  在現在這個時代,我們之間的愛情故事理應不該發生在黑人女孩身上了。在馬丁·路德·金之後,黑人專用服裝店、藥店和咖啡廳相繼關門,這種舊時情愛也銷聲匿跡。斯威特奧本曾是世上最繁華的黑人街道,但到我出生時,這條街已被高速公路劈成了兩半,只剩一片蕭瑟。倔強的埃比尼澤教堂倒是依然挺立,驕傲地紀念著她著名的兒子,教堂一旁便是他的大理石墳墓和永恆之火【註1】。二十四歲的時候,住在紐約的我認為傳統的黑人愛情跟那條街道一樣,已被吞噬得不留痕跡了。
  尼奇·吉奧瓦尼【註2】曾說,「黑人的愛情就是黑人的財富。」有一次,我的大學室友伊瑪尼在紐約西村喝醉了,然後滿懷憧憬地把這句話紋在了右胯上。我和她都是從黑人大學畢業的,所以讀研對我們來說意味著文化衝擊與反烏托邦。那時候,藝術院裡只有兩個黑人,除了我還有一個傢伙,那人似乎每天都在生我的氣,因為我的存在讓他不再獨一無二。伊瑪尼跟我一樣也在讀研,她讀的是詩歌專業。我們兩個在曼哈頓的一家名叫「栗色人」的飯店裡當服務員,這家店專為黑人烹飪世界各地的爽心餐,比如烤雞、辣椒燉魚飯、羽衣甘藍菜、玉米麵包等。我們的男朋友都是各自的導師,他們都性格沉悶,帶有殖民地時期的口音。他們太老,太窮,太英俊,跟天氣一樣不可靠。不過就像伊瑪尼說的那樣,「身為黑人,沒死就已經是好開端了。」
  那時候的我很想融入紐約的藝術圈,並為此天天減肥,不許自己說有失體面的話。大多數時候我都很成功,可一旦喝了酒,就原形畢露,三杯金酒下肚,一口亞特蘭大西南部方言滾滾而出,就好像我沒學過語文一樣。那時候羅伊住在亞特蘭大市區——勉強稱得上市區吧,他租的房子離市中心太遠,收音機勉強收得到節奏布魯斯電臺的信號。他在小隔間裡工作,與人共用工作場所可以為他帶來相當豐厚的補償。對於手頭上的工作,他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工作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實現目標的手段。不過他倒是蠻喜歡出差的,在簽契約之前,他都沒去過達拉斯以西或是巴爾的摩以北。
  那天,伊瑪尼把他和他的同伴安排到我的服務區的一張大圓桌。那時候的我對他自然是一無所知。我只知道6號桌子有八個人,七個都是白人。我以為他是「那種」黑人,所以待他沒什麼熱情。在給他們介紹特色菜的時候,我感到座位上那個黑人一直在盯著我,即使他左邊就傍著一個女人。那女人紅頭髮,靠在他身邊看菜單,似乎就是他的女朋友。最後,她點了一杯酸模凱匹林納雞尾酒。「那先生您呢?」我以稅務審計員那種冷冰冰的語氣問他。
  「我要一杯傑克丹尼加可樂。」他說,「喬治亞女孩。」
  我抽搐了一下,就好像有人把冰塊從我後脖頸丟進衣服裡。「我的口音嗎?」
  桌上的人都咧著嘴笑了,尤其是那個紅毛女,笑得最開心。「你沒有南方口音,」她大聲說,「我們幾個都是喬治亞的。你完全是個北方佬。」
  「北方佬」是白人詞彙,是叛軍旗的語言化身,代表著南方人戰敗的餘慍。我翻了個幾乎不被察覺的白眼,目光轉回那個黑人身上,現在我們站在同一陣營了。他以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聳肩回應了我,彷彿在說「白人就是白人」,然後又稍稍傾斜身子,離紅毛女遠了些,彷彿在說「這是我們的單位聚餐,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然後,他才開口說話。「我覺得我認識你,你換髮型了。你是不是在斯佩爾曼讀過書?我叫羅伊·漢密爾頓,你的莫爾豪斯兄弟。」
  我並沒有那種「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的「斯佩——豪斯」精神,可能因為我是個轉學生,錯過了當年的新生聯誼周。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我們就像是發現了失聯已久的兒時玩伴一樣。
  「羅伊·漢密爾頓。」我緩慢地讀著他的名字,希望能想起點什麼,但他太像那種典型的莫爾豪斯人了,那種在幼兒園時期就確定了自己工作崗位的人。
  「你叫什麼來著?」他問道,同時眯著眼睛看我的胸牌,上面寫著「伊瑪尼」。真正的伊瑪尼在屋子對面,戴著「瑟萊斯蒂爾」的胸牌。
  「伊瑪尼。」紅毛女明顯有些惱火,「你不認字啊?」
  羅伊假裝沒有聽到她。「不是。」他說,「那不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要老套一些,就像露蒂·梅那種。」
  「瑟萊斯蒂爾。」我說,「我繼承的我媽的名字。」
  「我有點意外,既然身在紐約,你為什麼不改稱『瑟萊斯蒂』呢?我是羅伊,準確來說,是羅伊·奧薩尼爾·漢密爾頓。」
  聽到這個中間名——還說我的名字老套——我還真記起了他,那個整日尋歡作樂、處處拈花惹草、為了錢不擇手段、集眾多惡習於一身的人。此時,我的經理清了清喉嚨,他昨天還跟我強調他不是我的男人。有情者總能識別出情敵。
  我這是在懷舊嗎?事實真的跟記憶一樣嗎?真希望當時我們有張合影,那樣我就能記得那晚我們站在飯店門外的樣子了。那年的冬天來得早,羅伊穿了一件輕薄的羊毛大衣,戴了一條很可能是買大衣時贈送的小圍巾。我裹在葛洛莉亞給我的防寒羽絨服裡,她堅信我會受不了嚴寒,從而放棄對「藝術碩士」的追求,然後回家讀一個教育學專業。濕乎乎的雪一簇簇落下,我想讓羅伊看清楚我的臉,因而沒有繫帽兜的繩子。
  生活大多是機緣巧合,我現在算是明白了。羅伊在我需要他那樣的男人時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假如我從未離開亞特蘭大,我還會那樣急匆匆地與他交好嗎?我不知道。不過,感受愛和理解愛是另一回事。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才意識到我們當年的處境:我,一個人漂泊在外;他,一個花花公子,缺少女人,內心孤獨。他讓我想起了亞特蘭大,我也讓他想起了亞特蘭大。這些都是我們彼此吸引的原因,但站在「栗色人」飯店之外,我們的愛又沒有緣由。人類的情感無法用理智來詮釋,它是流暢順滑的,就像吹製出來的玻璃球。
  【註1】埃比尼澤教堂是馬丁·路德·金的受洗教堂。19歲時,馬丁被任命為該教堂的牧師。
  【註2】尼奇·吉奧瓦尼,美國詩人、作家、社會活動家和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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