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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章

雨鼓 by 伊斯梅爾·卡達萊

2020-1-25 22:00

  運送女眷的車子門扉緊閉,孤零零行駛在路上。起初,這輛馬車與另一輛載著已故統帥的衣物和武器的車子幾乎是並排走的,但是走了兩天之後,女眷的車子不得不放慢速度,落在了後面,因為其中一個年輕女子艾吉爾身體不適。
  外面下著濛濛細雨。她們若有所思地望著泥濘的道路,路上到處是剛剛形成的水窪。
  「瞧,」阿伊塞爾伸出手臂指向右邊,「我們來時發現的小村莊就在那座山上。你們看到教堂和鐘樓了嗎?」
  「啊,看到了!好淒涼的村子!」
  「那座堡壘呢?它離這裡應該不遠。你們還記得我們剛見到它的時候嗎?那是在傍晚,整面旗看上去都是黑的。」
  「堡壘還有很遠呢。」
  「你這麼認為?我覺得它離這些村子很近。」「金美人」說道。
  「你全記混了。去問問蕾伊拉。這條路她走第二回啦。」
  「別吵醒她!」
  車輪嘎吱嘎吱響個不停。薄薄的絲綢門簾輕輕飄動,簾子後面映出車伕和哈桑的身影。
  阿伊塞爾不停望著荒涼的道路和陰鬱的秋野。蕾伊拉還在睡著,車子每顛簸一下,她的腦袋似乎就要從肩膀上掉落下來一次。
  「快看,工兵團!」阿伊塞爾喊道,「他們在修新橋。」
  「他們在為部隊撤退做準備。」蕾伊拉說道。
  她們看了一會兒在雨中忙碌的士兵。
  「但他永遠回不去了!」阿伊塞爾說道。
  「今天應該是下葬的日子。」
  「是的,當然了,」阿伊塞爾肯定地說,「現在這所有的雨都落在了他身上!」
  金髮女子微微抬起頭,隨後又垂了下去。那件事發生之後,這是她們第一次談起她們的主人。只是她們的舌頭還不習慣。
  「是你陪他過的最後一晚,」阿伊塞爾接著說,「跟我們講講,他睡覺的時候說話了嗎?」
  「說了。」金髮女子一動不動地回答。
  「他說什麼了?」
  「我不大懂那些話。我的土耳其語不好。」
  「你什麼都沒聽到?也許他暗示了那麼做的原因?你們有沒有聊到斯坎德培?」
  「我不清楚。他好像提到了他的名字。但他一直在跟蘇丹說話。他含糊地解釋著什麼。他表示自己是無辜的。他也說到斯坎德培,不過是用另外一個名字,那……」
  「那個可怕的名字喬治·卡斯特里奧蒂?」
  「是的,我想就是這個。」
  「他有說夢話的習慣。」蕾伊拉嘀咕了一句。
  金髮女子正要補充點什麼,但她改變了主意,再次垂下眼簾望著地毯。
  「小姐們!快看那些絞死的人!」阿伊塞爾邊喊邊向外面伸手。
  她們擠到小小的窗戶跟前。
  「這是我們來時看到的那些人嗎?」
  「是的,就是他們!」
  「現在只剩下骨架了。」
  一群烏鴉被車子的聲音驚起,沿著整條路四散飛去。
  「我們第一次經過這裡時,這些屍體還是完整的,他們那時肯定剛剛被吊上去。」
  「他們在這裡吊了多久?」
  「誰知道呢?」
  「再往前就到刺死人的木樁了。」
  「不,那裡我們夜裡應該已經走過了。再往前是有三個十字架的修道院。」
  「確實如此,我全弄混了。」
  「可能因為我們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車子震了一下,然後停了下來。可以聽到有人粗著嗓子喊:站住!讓開!
  「出什麼事了?」她們驚慌地問道。過了一會兒她們才知道,對面來了一支隊伍。幾名偵察兵在前面開路。士兵們邁著沉重的步伐,頭盔和鎧甲都濕透了,疲憊的雙眼看上去好像失明了一樣。
  「他們用了新裝備,」蕾伊拉低聲說,「你們看到他們的短劍了嗎?還有綠色的頭盔?這些東西我還是頭一回見到。」
  她們默默地望著這支隊伍,長得似乎沒有盡頭。士兵們拉動手中的鑣銜來控制騾子。幾輛長長的六輪車駛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流動餐車,」蕾伊拉解釋說,「它們通常都在隊尾,」她嘆了口氣,「我想這是最後了。」
  她們的馬車又開始緩緩移動。
  「我們現在算什麼?年輕的寡婦?」艾吉爾問道。
  「想得美!」阿伊塞爾喊了起來,「年輕的寡婦……如果真的能做寡婦,我可是再高興不過了。但是……」
  「我們不該抱怨。他死了以後,我擔心的是更糟的事。」
  「那是什麼?」
  「他們很可能把我們全殺掉。」蕾伊拉提醒道,「那天早晨,軍委會開會的時候,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提心吊膽,生怕他們讓老塔伏加接任統帥。哈桑聽值勤的衛兵說如果塔伏加被任命為統帥,他會把我們的頭統統砍掉。他和穆夫提認為軍隊所有的不幸都是我們造成的。」
  「真可笑!」阿伊塞爾脫口而出。
  「等到會議結束,」蕾伊拉接著說,「他們告訴我將由三位大將軍共同指揮,我才覺得血液恢復了流動。」
  說話聲漸漸平息了,好多次談話都是這樣結束的。阿伊塞爾用下巴靠在窗框上。
  「你還難受嗎?」蕾伊拉側身問艾吉爾。
  後者點點頭表示肯定。她的嘴唇變得蒼白,眼神慌亂不定。
  「我好像又開始流血了。」
  她們許久不再說話。最後,艾吉爾終於平靜了一點。阿伊塞爾離開了那扇小窗戶。金髮女子細長的手指穿過髮間。「那是一個冬季牧場,」蕾伊拉說道,「你們那裡有嗎?」
  「我不知道,」阿伊塞爾回答,「我從來沒有到過這些地方。」
  路邊不時出現鸛鳥的巢穴和戴著黑色風帽的牧羊人。兩旁始終是同樣的碎石坡。
  「這就是國家?」艾吉爾指著窗外的景色問道,「我的意思是:國土和國家是同一回事,還是兩者有所區別?」
  她們爆發出一陣鬨笑,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她。蕾伊拉說國家其實就是帝國,而阿伊塞爾認為國土和國家的區別在於後者無法用肉眼看到。
  「我的天啊!」金髮女子瞪大眼睛突然喊道,「快看跟著我們的那輛車……」
  透過後面那扇小窗的柵欄,的確可以看到一輛密閉的馬車,馬車表面上了色,裝飾著她們熟悉的軍章。
  「他的棺材不會在裡面吧?」蕾伊拉問道。
  「我們就差這個了,被他的棺材追著跑!」
  那輛車伴著恐怖的嘎吱聲靠近了。她們以為它要超過她們。一個個縮在角落裡,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車伕和太監也不安地轉過身來。
  有那麼一會兒,兩輛車可以說是並駕齊驅。年輕小姐們用雙手摀住臉。只有蕾伊拉還緊緊貼著窗戶。比起被帕夏的棺材追趕,眼前的景象似乎更加讓她害怕。
  「我的天!」她喃喃道,「建築師加烏爾!」
  車輪的嘎吱聲太響了,她的同伴們沒有聽清她的話。直到那輛車離她們稍遠一些,蕾伊拉才向她們描述了她看到的景象。建築師像惡魔一樣雙眼通紅,對著幾個巨大的紙板塗塗畫畫。
  「傳言說他在為攻打君士坦丁堡做準備。」阿伊塞爾說道。
  她們望著那輛車變成一個小黑三角,當它終於消失在霧中,她們才鬆了一口氣。
  「這是隻下雪前的小鳥,」蕾伊拉說,「小東西,小東西,靠近點!」她用指頭拍著欄杆,嬌嗔地呼喚它。「這些鳥不會弄錯的,」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冬天快到了。」
  「我太痛苦了!」艾吉爾呻吟道。她面無血色,全身顫抖。她們相看一眼,「這條該死的路要了我的命。我覺得我要去了……」
  「讓哈桑再停下來休息一下怎麼樣?」
  「有什麼用,以後呢?」蕾伊拉提醒道,「不管怎樣,她都要流產的。」
  艾吉爾啜泣起來。
  「話說他還希望我給他生個兒子呢。」她在兩聲抽泣的間歇說道。
  「躺下休息一會兒,」蕾伊拉對她說,「也許血就止住了。」
  艾吉爾躺了下來,膝蓋蜷縮在胸前。過了一會兒,她似乎好些了。
  車子又震了一下,隨後停了下來。
  「又來了一隊,」阿伊塞爾說,「好長一支隊伍啊!」
  源源不斷的隊伍看上去可怕至極。除了士兵,馬也披上了鎧甲。它們的腦袋,還有變成兩個黑窟窿的眼睛,令人生畏。
  在長長的六輪或八輪車上,士兵一排排坐著,目光呆滯,下巴抵著武器。緊隨其後的是幾輛更笨重的車子,上面可以看到大炮黑洞洞的炮管。
  「每天都會冒出新玩意兒。」蕾伊拉說道,「真主啊,他們怎麼還不知足!」
  她們默不作聲,直到隊伍走完。然後,窗外又出現了起伏的山巒、斜在路邊的十字架和結霜的樹木。走一段路還能見到一根柱子,上面釘著寫有「首都,113里」或「君士坦丁堡,300里」的牌子,牌子上帶有指示方向的箭頭:
  「現在,誰會把我們買走呢?」阿伊塞爾問道。
  金美人抬起眼睛。讓人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人什麼時候能預知自己的命運?」蕾伊拉說道,她的臉始終貼著窗戶,「要是一個軍官買下我們,說不定哪天我們還要再走一趟這條路?」
  「啊,說什麼也不要再走一趟!」艾吉爾哀嘆道,「這條路簡直就是地獄!」
  「金美人」再次垂下眼簾,輕聲哼起一首曲子。這是首憂傷的曲子,她用家鄉話唱出的歌詞別人都聽不懂。
  「又是些村莊,」蕾伊拉說道,打破了剛剛恢復的平靜,「我們大概已經把歐洲甩到後面了。」
  車子繼續在雨中前行。
  地拉那,1969—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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