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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雨鼓 by 伊斯梅爾·卡達萊

2020-1-25 22:00

  第一遍警報聲將他驚醒的時候,史官幾乎剛剛睡著。這是個令他沮喪的夜晚。慶祝還在繼續,到處是一片喧鬧和歡騰,他卻獨自在軍營裡徘徊,一個熟悉的身影也沒有見到。眼看遇到朋友的希望渺茫,他重新回到帳篷,試圖尋找一絲睡意。但他沒有成功。他有種痛徹心扉的孤獨感。外面的歡聲笑語只會加深他的孤獨。有兩三次,他禁不住想起身出去,但想到剛才散步時的落寞,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然後,他等著喧鬧聲逐漸減弱,希望四周一旦靜下來,他就可以安然入睡。在此之前,他的確感到了睡意。彷彿是為了讓睡意更濃,他在腦海中反覆回想白馬轉著圈子尋找水渠的畫面,每想一遍都要花上更久的時間。接著,隔離柵外的那片空地在他的想像中變成了科索沃平原,唯有馬兒依舊通體雪白,背上馱著一名騎手:穆拉德蘇丹。皇帝陰鬱地望著死去的士兵,此時突然……「天啊,不!」他發出一聲呻吟,猛然驚醒過來。外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音。他走到帳篷前面,豎起了耳朵。緊密的報警鼓點在營地中央的某個地方轟隆作響。其餘的鼓聲相繼停了下來。四面八方響起了「衝啊!」和「殺啊!」的喊聲。史官迅速穿好衣服。一道冷汗浸濕了他的額頭。他又走了出去。現在,所有慶祝的鼓點都已消逝,營地籠罩在可怕的黑暗中。只有警鼓的隆隆聲依然清晰可聞。切雷比聽到了匆忙的腳步聲,武器的撞擊聲,傳令的口號聲,還有馬蹄嗒嗒地響起很快又疾馳而去的聲音。不過這一切都離他很遠。士兵們紛紛衝出帳篷,拿起武器,跑向各自隊伍的集合地。每個人都像幽靈一樣一閃而過,彷彿是去參加叛亂分子的集會。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慌。為什麼他們跑得這麼急?他們要去哪裡?他呆呆地站在帳篷前面,不知如何是好。四周一點動靜也沒有,令他覺得可疑。幾個人從他面前大步流星地走過。有人喊道:「快點,快點!」然後又是一片寂靜。他們為什麼離開這片營地?就在這個想法像一道冷光從他腦中閃過時,他已經不由自主地往同一方向跑去。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覺得身邊的人足夠多了才停下腳步。這是一群真正的烏合之眾。加尼沙里新軍、志願兵、阿扎普步兵、埃斯金基民兵,他們個個全副武裝,藉著火光尋找自己的隊伍。現在還不確定他們是準備撤退還是進攻。到處都迴盪著惡狠狠的叫聲、呼喚同伴的喊聲、長官下令的吼聲。
  「第四營出發了!」
  「他們襲擊的好像是加尼沙里新軍的地盤。」
  「埃斯金基第五民兵營,這邊走!」
  「卡拉-穆克比爾和他們展開了殊死搏鬥!」
  「去鑄炮工坊!他們在攻打鑄炮工坊!」
  「讓開!你們是哪個營的?第二營?那就靠邊站!」
  「圍城裡的人打開了城門!」
  「這不可能。閉嘴!」
  「巴克罕被殺了!」有個人發瘋似的喊道,他領著一支潰敗的隊伍跑了過來。
  「讓開!你們去哪裡?」
  「斯坎德培!」
  「讓開!」
  「斯坎德培!斯坎德培!」
  「混蛋,你嚷什麼?喂!」
  史官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刀刃刺進肉裡的悶響,隨後是一具屍體倒地的聲音。
  「阿金基!阿金基輕騎兵來了!」
  居爾蒂基一頭濃密的頭髮被火光照得閃閃發亮,他領著一隊騎兵像風一樣掠過。
  「讓開!讓開!」一名軍官喊道。
  「找到你們的隊伍!」
  「西帕希!光榮的西帕希!」
  西帕希領主騎兵緊跟著阿金基輕騎兵,飛快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史官感到他的心怦怦直跳。軍中的精兵強將都去奮勇殺敵了。他為自己方才的驚恐感到羞愧。他欽佩地望著摩洛哥步兵衝向斯坎德培這頭猛獸橫行的地方。但他的快樂沒有持續很久。士兵的叫喊聲、傳令聲、武器的叮噹聲一度讓他忘記了自己的恐懼,但是轉眼之間,他們就以驚人的速度從他眼前四散開來。叮噹聲、叫喊聲、傳令聲也在劃破夜空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一會兒,史官驚駭地發現路上只剩他一個人,那頭發瘋的猛獸隨時會向他撲過來。
  他又開始亂跑起來。大家像海難時棄船逃生一樣離開了這裡,他能做的也只有遠離這個地方。在他周圍,在黑暗中,仍然能聽到呼喊聲、鼓點聲,但他分辨不出它們是從哪邊傳來的。這些聲音,與其說是人聲,不如說更像鬼魂的嚎叫,夜晚的狂風一過便戛然而止。
  很快,他又來到擁擠的人群中。他不知道這些人打算逃跑還是打仗。與之前的情況一樣,大家迅速散開,只留下他一個。放眼整片營地,他看到一群群士兵聚攏,移動,然後莫名其妙地散開,就像大風吹散空中的白雲一樣。在這樣一個人心惶惶的夜晚,他沒有任何可以投靠的去處。
  他繼續跑著。他的雙腳本能地跑向營地中央,跑向統帥的帳篷所在的地方。他又聽到了呼喊聲、傳令聲,隨後,黑暗中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喘氣聲,令人毛骨悚然,蓋過了其他所有的聲音。「塔漢卡。」史官想道。
  帕夏的帳篷一片昏暗,但可以看到信使進進出出。切雷比心想帕夏應該在裡面,為了帳篷不被發現才遮住了燈光。此時,他已經恢復了鎮靜,注意到在他周圍,數百名騎兵手持長矛,靜靜地站在黑暗中。這讓他感到很安全。他在一條小路邊坐了下來。遠處依然人聲鼎沸,但這裡卻鴉雀無聲。信使們猛地將馬停住,然後從馬背上躍下,跑了起來。連老天也會讚歎他找了這麼一個避風港!但這種相對的平靜只維持了一會兒。他感到黑夜中有什麼東西在匍匐,在移動。騎兵的隊列變得越來越密集。在他身後,一個聲音下了幾道命令。遠處的轟隆聲似乎正在逼近。
  切雷比感到額頭沁滿了汗珠。要是這陣風暴衝著統帥的帳篷而來呢?他直起身。是啊,這很正常。他們想摧毀的目標就是帳篷。是的,就是那裡,不是其他任何地方。恐懼再次攫住了他。他又開始跑起來。啊,必須找到一個藏身的角落!一個固若金湯的地方,一個安全的棲身之所,一個地下通道……他的大腦飛快地轉動著:荒廢的地道!……烤爐!(梅弗拉!你何曾想過這裡隱藏著地道的入口?)他急忙跑向那座破舊的烤爐。轟隆聲越來越近了。快點!快點!啊,就是這裡。他看了看身後。一個人也沒有。他走了進去。他慌亂地摸索著,找到了梯子。他開始向下爬。溫度降到了冰點。他繼續往下。無盡的黑暗。一股刺鼻的爛泥味兒。他想到了占星官。突然,在黑暗中,在他腳下,他感到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一條蛇,他心裡恐懼地想道,隨即跳了起來,此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下面傳來,一直傳到他的耳邊:
  「當心!你要踩到我們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
  「你最好坐下。」那個聲音冷冷地說道。
  他驚魂未定。又覺得稍遠的地方有東西在動。他聽到有人打了一個噴嚏。
  「你從哪裡來?」那個聲音問道。
  「我?從這裡……碰巧……」史官結結巴巴地說道。
  「行啦,行啦,」那個聲音說道,「我了解這類巧合。不過你倒是想了個好辦法。你這人不傻!」
  他沒有答話。
  「用不著害怕,」那個人又低聲說,「我們躲在這裡可不是為了告發對方。烏鴉不會互相啄彼此的眼睛。我是阿扎普第四步兵營的。當兵十一年。我早就想好了,斯坎德培一來夜襲就躲在這裡。戰死倒在城牆上,還說得過去,但是在一片混亂中被砍死,這真的不值得。警鼓聲一響,我就衝出了帳篷。我對自己說,很好,阿扎普老兵,到你的避難所去吧。然後,在這裡,我見到了一些朋友。他們跑得比我還快。」
  彷彿是為了證明他的話,有人在他身邊打了個嗝。
  「坐吧,」另一個人接著說,「不要拘束。這裡沒有人會找你麻煩。」
  切雷比坐在一個土堆上。
  「你是工兵團的?」阿扎普步兵問道。
  「是的。」史官回答。
  「我猜到了。顯然,你應該在這裡做過事。」
  就在切雷比想多聊一會兒的時候,出現了每個人都會遇到的情況,即最危險的時候一過,對方就不說話了。史官不敢貿然開口。他擔心別人認出他的聲音。他感到非常慚愧:此時戰鬥正在激烈地進行,而他,一個史官,一個應該讓這場戰役的豐功偉績千古流傳的史書作者,卻像老鼠一樣躲在黑暗的地道裡,等待一切復歸平靜。
  「上面肯定是場屠殺。」阿扎普步兵說道,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
  史官不知說什麼好。從上面傳來了敲擊地面的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接著是長時間的死寂,然後聲音又響起來,剛開始距離較遠,很快到了跟前,離他們越來越近。
  「他們過來了。」阿扎普步兵小聲說道。
  大家默不作聲,豎起了耳朵。敲擊聲漸漸逼近,變成嗒嗒的馬蹄聲。現在聲音更近了,彷彿近在咫尺。地面開始顫動。史官將身子縮成一團。
  「他們就在我們上面。」阿扎普步兵肯定地說。
  他們頭頂正上方的馬蹄聲變得令人膽寒。他用手捋了捋頭髮,抖掉他以為從上面掉落的塵土,同時喃喃地祈禱起來,直到轟隆聲消失。
  有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切雷比如釋重負,正準備講話,此時從很遠的地方又傳來一陣馬蹄聲,聲音起初很輕,隨後越來越響亮。
  「又來了一撥人。」阿扎普步兵說道。
  他們屏住呼吸。馬蹄聲變得越發高亢,他們甚至以為頭頂的地面會轟然坍塌。
  「斯坎德培!」一個聲音喊道。
  史官覺得這陣來勢洶洶的聲浪不僅不會停止,而且一浪高過一浪,彷彿終於找到了宣洩情緒的出口。然後,當所有聲音都沉寂下來,安靜得讓人以為不會再有下一波進攻時,切雷比聽到了阿扎普步兵平靜的嗓音,他大概已經說了一會兒,並不在乎是否有人在聽:
  「十一年軍旅生涯。你覺得很長了,對嗎?可誰知道我還要服役多久?我們是老兵,是時候把許諾的地分給我們了。這次出征前,他們說等我們攻下這座城池,就把周圍的田地分給我們。我原籍阿納託利亞,但我去過許多地方。我在卡拉波坦的平原上打過仗【註】,還去過老山山脈和的黎波里,去過保加利亞和波士尼亞,我甚至到過匈牙利的色曼德。到處都有良田,每到一個新的營地,我都會想可以在當地種些什麼,與我們攻占的其他地區相比,那裡的土地有什麼用。你是工兵團的,不會對這些事感到吃驚。你們也一樣,你們和土地,和泥土打交道,只有你們,對這片土地,不但沒有敬畏之心,而且像大家說的那樣,肆意破壞它,然後你們還埋怨它報復,因為它在這條地道活埋了你們的同伴。不過,我剛才在說什麼?啊,對,土地。他們向我們保證會把周圍的地分給我們,因此從我們第一天踏上這片土地,我首先想的就是查看一下。我抓起一把土放在手裡,把它捏碎,用鼻子聞聞。這是塊好地。麥子在這裡會長得很好。但這又怎麼樣?它很陌生。我不知道為什麼它無法撫慰我的心,反而讓我產生一種空虛的感覺。一塊陌生的土地,就是這樣: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嗎?就連氣味都是不同的。」
  他們聽到入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有人正順著梯子往下爬。阿扎普步兵打住話。眾人屏住呼吸。一個人摸索著走進地道。
  「當心,朋友,你要踩到我們了。」阿扎普步兵說道。
  「啊!」陌生人驚恐地叫了一聲。
  「叫是沒有用的,坐吧,你在這裡好得很,」阿扎普步兵說道,「你從哪裡來?」
  「埃斯金基第九營。」那個人驚愕得連嗓音都變尖了。
  「上面什麼情況?」
  「還是別問了。」
  「圍城裡的人好像試著突圍過一次。你知道嗎?」
  「不。我只知道他們在相互殘殺。」
  「請坐吧。放鬆點。」
  「要是一名軍官來視察呢?」
  「他儘管來,」阿扎普步兵回答,「他會受到歡迎的。」
  陌生人沒有動。可能已經坐下了。
  「戰爭……」阿扎普步兵嘟囔了一聲。
  沒有人聽明白他說了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他們再次聽到了轟隆聲,不過這一次,聲音始終很輕。它在營地附近的某個地方盤桓、迴盪著,消失了片刻,然後重新出現,接著再次消失了。這樣反反覆覆,無休無止。
  「我爬上去看看情況。」一個聲音說道。
  他們聽到他踩著蓬鬆的泥土,爬上了梯子。他們等待著。他回來了。
  「怎麼樣?」
  「他們說戰鬥停止了。天還沒有亮。」
  有人在黑暗中動了一下。
  「你要走了嗎?」聽到動靜,一個聲音說道。
  「隨便你。我嘛,我還要再待一會兒。我們還會見面的。一聽到警報聲,就趕快跑,你會在這裡找到我們。」
  切雷比也想起身,但是極度的疲乏讓他動彈不得。想到他也許再也回不了自己的帳篷,又沒有更好的棲身之處,他不由得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僅僅是個幻象。一匹白馬在他的腦海中不停地轉圈,他不太肯定這是哪一匹馬,是中午的那匹,還是更久以前,穆拉德在科索沃平原上騎的那匹。他感到從下午早些時候到現在,時間彷彿過去了整整一季。他想到那堆慘遭馬蹄踐踏的他撰寫的史書書稿。軍需總管有關皇帝被害的話同樣令他心驚膽戰,甚至比這些馬蹄更有殺傷力。他試過不去想它們,但是做不到。剛開始他還想慢慢地忘記,後來不得不強迫自己,結果總是白費力氣。他也試過將這番話稍微改動一下,緩和一下語氣,可是它們重新組合在一起,壓縮得越來越簡練……偉大的穆拉德汗蘇丹不是被基督徒,而是被他的臣子殺死的……往他的耳朵裡灌點鉛水大概也比現在好受。這裡既有一種恐怖,突然斷裂的時空,又有令人迷惑的猜疑。
  他不明白為何在這樣一個夜晚,沒有任何來由,他的腦海中會反覆出現這個畫面。然後他似乎找到了原因:他獨自坐在黑暗中,在一個他不熟悉的地方,既不在地面上,也不在帳篷裡,更不在書桌前。一處虛無之鄉,一個真正的法外之地,游離於人世和帝國之外。或許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深入思考他永遠不敢寫的事情:科索沃戰役的真相。快點!他心裡想道。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
  就這樣,他趴在地上,鼻子觸著泥土,構思著第一大調:戰鬥結束後,夜幕降臨,穆拉德汗蘇丹騎著白馬,在躺滿屍體的原野上穿行。突然,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巴爾幹人,從地上爬起來,千方百計向他靠近,說是要吻他的手。衛兵們攔住了他,但奇怪的是,蘇丹對他們說:「放開他。」然而,這個人走近了,卻沒有吻那隻伸過來的手,而是從他的破衣爛衫裡掏出一把更加簡陋的短刀,他像一隻野貓,從地上高高躍起,刺中了蘇丹的心臟。這就是每本史書裡都會出現的記載,但是軍需總管的聲音響了起來:撒謊!你怎麼會相信,蠢貨,在這個血腥的日子裡,一名異教徒怎麼可能距離皇帝那麼近?而且你怎麼能相信一個受傷的人從地上一躍而起,跳得和馬兒一樣高,一刀穿透了皇帝的胸甲,刺中他的心臟?
  第一復調:雖然有些蹊蹺,但是行刺的確發生了,就在天黑之前,在數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騎白馬的人不是穆拉德汗,而是他的替身。那個刺殺他的也不是巴爾幹人,而是一個伊斯蘭教苦行僧,為了執行這項特殊任務,化裝成了巴爾幹人。幫幫我吧,繆斯女神,他哀求道,讓我寫出第二大調吧!
  第二大調:蘇丹的帳篷,大臣們圍在蘇丹身邊。一個信使前來報告蘇丹的死訊。蘇丹笑了,大臣們卻臉色陰沉。你們怎麼像烏鴉一樣黑著臉?這是個不祥的預兆,大維齊說道。當一個影子倒下了,影子的主人也會倒下。於是,他們用匕首殺害了他。
  第二復調:長久以來,這樁罪行都被這樣描述著。他們想讓人相信蘇丹死在一個基督徒手裡……為了銷燬一切證據,蘇丹替身的衛兵和行刺的伊斯蘭教苦行僧都被立即處死……來幫幫我,繆斯女神,他祈求道,為了第三大調!
  第三大調:營地的另一頭,皇位繼承人亞庫普·切雷比皇子得到消息:「您那光榮的父親召見您。」路上,他聽到有人喊:「蘇丹被殺了!」不過信使讓他放心:「死的是他的替身,殿下。」皇子有一種越來越不好的預感。
  第三複調:出發前往科索沃的時候,他們已經打算無論戰爭結果如何,勝利還是失敗,都要殺掉皇帝。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不讓他的長子按照繼承順序登上皇位,而是讓他的次子巴雅澤成為皇帝,因為他才是他們選定的繼承人。幫幫我,繆斯女神,我還有最後一個大調!
  末大調:亞庫普·切雷比皇子走進他父親的帳篷。蘇丹的屍體倒在地毯上。但這是我的父親,皇子喊道,他們跟我說死的是他的影子!——在這人世間,我們每個人都只是一個影子,一位大臣說道。於是,亞庫普也像他父親一樣被殺害了。
  末復調:那位弟弟,巴雅澤皇子,把臉埋在手心裡。他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但他其實什麼都知道了。他們向他保證會妥善解決,不會造成流血,他也假裝相信了。他凝視著科索沃平原,眼前的景色非常陰鬱,他預感詛咒會一直跟著勝利者和失敗者。遠處有人在喊:蘇丹被殺了!信使的聲音再次傳來,說那只是替身,和他哥哥剛才的反應一樣,他也朝父親的帳篷走去。他進了帳篷,打量著兩具屍體。我父親和他的替身……他想。但就在這時,一旁的高官匍匐在他面前,稱他「皇帝」。他這才意識到其中一具屍體是他的哥哥亞庫普。我們別無選擇,大維齊低聲說道。這不是事前說好的。新皇帝用手摀住了滿是淚痕的臉龐,可永遠沒有人知道這眼淚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它們為何而流……
  寬恕我,萬能的安拉!史官嘆息道。他感到萬分沮喪,彷彿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這種感覺他以前也曾有過,那時他才十歲出頭,幾個夥伴教他學會了手淫。他整夜都沉溺其中,清晨全身癱軟,好像被掏空了一樣。寬恕我,安拉,他再次祈求道,他想蜷起身子,像剛才一樣挨著別人,但他感覺到身邊的人都不在了。他害怕一個人待著,於是站了起來。他摸索著尋找出口,甚至以為自己找到了它。其實是天亮了。晨光熹微,濃重的灰霧中透出點點紫紅色的斑斕,給眼前的景物蒙上了不真實的色彩。他一邊走著,一邊感到大地褪去了層層外衣。誰要是這時看見他,準會以為他剛從墳墓中甦醒。為了不被人認出來,他豎起領子,加快了步伐。營地在一片平和中沉睡著。一點也看不出剛剛發生過什麼。就連他自己也覺得他的確剛從墳墓爬出來。他把唯一一段對帝國不利的紀錄永遠地埋在了那裡。他深吸一口氣,很高興就此擺脫了它。在帳篷傾斜的表面,隱約可見露珠瀰漫的水氣,離人類間的仇恨是那麼遙遠。恐懼、驚慌的喊叫,萬馬奔騰的巨大響聲,消散在無數顆小水珠裡,每一顆都昭示著黑夜的結束和白晝不可抗拒的來臨。然而,在稍遠的地方,他眼中的景象突然變了樣。前方橫著一長溜翻倒的帳篷,上面盡是撕破的裂縫,地上散落著旗幟,躺著一具馬的屍體,更遠處還有一個死人,臉朝下趴在地上。切雷比的胸口一陣發緊。這樣慘烈的場面令人觸目驚心。還有一列帳篷長得見不到尾,個個東倒西歪,像被風颳過一樣。他來過這裡,他一邊這樣想,一邊疾步離開這裡,回到了自己的帳篷。他聽到前方傳來深淺不一的腳步聲。有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這是一個男人的高大身影,像盲人一樣拄著一根棍子。等他走得更近,切雷比認出了對方,是薩德丹。盲詩人嘀嘀咕咕地說著話,不時揮舞手中的棍子,擺出威脅的姿勢。
     水源被切斷的第二天,他們派了一個使團過來與我們談判。使者們身著華服,在主城門前等候,我們讓他們從那裡進來。一個使者舉著和平的旗幟,另一個輕輕地敲著鼓。我們從城牆頂上向他們喊話,要是不想被箭刺穿就趕快離開。那個敲鼓的人向我們喊道:
  「可憐蟲!你們聽到這鼓聲了嗎?皇帝讓人用敵人的皮做成了這面鼓。」他敲了一會兒鼓,然後又說道,「我們也要用你們的皮做成這樣的鼓。一群瘋子,你們知道等待你們的命運是什麼!」
  談判到此為止。天氣依舊酷熱難耐。挖出的井水幾近乾涸。我們只好再挖一口。口渴讓我們備受煎熬。這一刻終於來了,我們會渴死在圍城裡,談判終止前他們屢次暗示了這一點。你們可以保存糧食,他們說,但水是不能儲存的!
  由於擔心再次遭到襲擊,他們一整天都在營地周圍挖戰壕,打木樁,以防萬一。
  他們準備攻城。他們的鑄炮工坊一直冒著黑煙。顯然,他們在鑄造新的大炮。他們的工程師和攀爬城牆的加尼沙里新軍一樣殘忍。他們想給我們致命一擊。炎熱的天氣和日益嚴重的缺水給了他們可乘之機。好像擁有月亮對他們還不夠,他們認為太陽也屬於他們,這樣他們才會感覺自己是宇宙的主宰。
  他們加快了速度。想在第一場雨之前結束戰鬥。因為一旦開始下雨……
  有時,我們久久盯著天空。萬里無雲。蔚藍的沙漠,一片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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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指的是1538年鄂圖曼帝國的一次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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