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進擊的天空薔薇

伊蒙·維蘭巴特並不是不少人想像中的所謂「學院派」的魔法師。他雖然名聲不顯，但早年也是遊歷過大陸的，甚至到過辰海對岸的索斯內斯，見識過大沙海的大漠孤煙，也探索過無窮深邃的幽暗地域。任何實戰經驗豐富的人，必然也是在血海中滾下來。伊蒙被利刃刺過，被投射道具擊中過，當然也被魔法糊過臉。可是，現在這種彷彿被鋼錐扎腰的劇痛，卻真的是頭一回的體驗呢。

紫羅蘭家的大魔法師哀嚎著從天上摔了下去，砸在校場上發出了一聲很不妙的duang的聲音。好在，在徹底變成一灘大血餅之前，他佩戴的附魔護身符已經自動啟動了羽落術和鋼鐵皮膚。雖然伊蒙大法師覺得自己至少被震斷了好幾條肋骨，五臟六腑也都有不小的損傷，但總算是保住命了。

……可是，你為什麼不早點啟動呢？阿普斯特家生產的破爛貨就特麼是靠不住，還口口聲聲說是什麼家族供奉的煉金大師親手製作的上等品呢。平時賣給軍方和普通屁民們的東西偷工減料一下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連我都坑？你們的良心真的不痛嗎？

伊蒙大師一時間確實有一種「不是本人不努力，奈何不但敵人是神對手戰友還特麼全是豬隊友」的茫然和絕望，但隨後，他恍然間意識到，阿普斯特家就算是再貪得沒下限，也應該不可能在特供給豪門子弟的優等魔導器上偷工減料。仔細琢磨一下，其實是方纔的攻擊實在是太快了，快到了連智能護身符都反應不過來。

這種可能性並不是不存在了，無論是那些號稱能用劍斬開天空大地的武聖們，亦或是心念所動便是術法所在的大魔導師們，都有辦法在對方的護身裝備啟動之前造成傷害。

……可是，這裡哪來的大魔導師啊？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前任不是自身難保了嗎？

那麼，就還有一個可能了。

「導力，該死的導力……這種東西，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他滿懷怨怒，但劇痛壓迫著自己的胸腔和喉管，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雖然他現在就是聯邦，乃至人類第一支新型熱兵器軍團的司令官，雖然他也在外人面前一副「技術碾壓就是爽就是牛啊」的德行，但實際上，他本質上對這種力量的出現是充滿疑慮的。或者說，他比自己大多數的同類更能隱約感受到它的偉力。或許，很快的，他這位奧法貴族所熟悉的那個世界，他所遵循的那個法則，都將一去不返了。

士兵們圍在伊蒙中將的身邊，看著奄奄一息的司令官，或交頭接耳，或迷茫恍惚，或面色複雜，但就是沒有人上前去救治。

我的人生還真是失敗啊！伊蒙中將捫心自問，覺得自己上任之後，還是成功拉攏了一些中下級軍官的，但是真到了危機關頭，卻連一個願意站出來的都沒有。果然，下等人出生的戰爭野狗，就是靠不住啊！

重傷也影響了他的思維能力，現在倒是忽略了，能被自己拉攏的那些軍官或多或少都是些欲壑難平之輩，在第四軍團這種團體必然是少數。

會被伊蒙的封官許願畫大餅所動搖的也一定都是現實主義者，就算是看不清大勢，但至少看得明白眼前的狀況。如果方才伊蒙大師真的衝入陣中開無雙了，他們或許還會「反正」一二，但看看現在這樣子，還是老老實實地隨大流吧。在薔薇大旗下奮力作戰，當一個撥亂反正的平叛功臣，不是也很爽歪歪嗎？

總之，不管是大多數搞不清楚狀況還是知道是什麼狀況但什麼都不準備做的全軍將士，就這樣圍成一個大圈，強勢圍觀著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氣還在喘息的司令官閣下，什麼都沒有做。

這就是伊蒙·維蘭巴特的最後一幕了嗎？被一群地位低下的普通雜兵們圍觀到死？他這樣地想著，覺得自己在死於窒息和失血之前，一定會被屈辱殺死吧？

然後，他終於聽到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他看到了一個身披重甲，彷彿鐵塔一般的牛頭人巨漢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感覺那雙鐵蹄只要稍微移動一下，便能把自己的腦袋踩成血沫子碎片。

陸希·貝倫卡斯特的家養猛犬，啊不，猛牛……

這一刻，伊蒙的視線也從模糊朦朧變成清晰了許多。因為那牛頭人漢子的手裡正提著兩顆血淋淋的首級。

那是他軍中最重要的兩個死忠部下，首戰鬥法師蘇摩·貝肯德准將，以及差一點就要成為紫羅蘭家女婿的，現任軍團機動傀儡營統領葛魯多·柯隆少校的首級。

他驚怒交加，更多是某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恐慌。倒不是因為死黨的死亡，而是「天生貴族」的魔法師，居然死得這麼不體面。對於同樣是「天生貴族」的伊蒙來說，這傳遞出來的信號實在是太不妙了。

緊接著，更多的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在他的身邊站定。

伊蒙很快便看到了陸希·貝倫卡斯特的另外一個家養的狗，那個叫什麼格蘭特的農家小子。明明就是個八輩子的賤民，居然成了新組建的炮兵部隊事實上的長官。可是，這個並不被魔法貴族們看重的人，此時還雙手提著一柄長長的導力步槍——和軍團的普通導力槍手的制式槍械不同的是，他的步槍要長了不少，幾乎有一人高了。相對來說要修長許多的槍體上篆刻了許多連他也一時間分辨不出來的魔法紋路，奇長的槍管更流淌著著幽冷的光暈，一看就是花費了許多心思和昂貴材料才製作出來的貴重品。

作為某人的部下和小夥伴中最心地善良的一個，格蘭特看著滿面悲憤驚惶的司令官，多少有些不忍，便拍了拍槍身，低聲道：「這是未來商會才剛剛訂製的對魔用導力狙擊槍。成品率極低，而且也需要許多昂貴的材料，其煉金紋路也需要頂級附魔師和煉金法師來勾畫，可謂是價值連城。」

「特製的？」伊蒙居然硬是在呼吸極度困難的情況下開口道。

「是的，特製的。根本不能算是能量產的制式武器，應該可以算作是貴重的特殊魔法武器吧。」格蘭特道。

伊蒙中將臉上居然出現了一絲釋然的明朗，嘿嘿地笑了兩聲，然後咳出了許多血，外加上不少碎肉和骨頭渣。這樣一來，他的呼吸居然還倉通了一些，竟然莫名地多了幾分生命力。他艱難地扭過頭，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人，那是一個披著墨色法袍，手持金色的月形法杖，留著一頭宛若黃昏陽光般絢爛金髮的妙齡美女。

「菲特·泰斯特羅莎女士吧？呵呵……這是初次見面，竟然讓您看到了這樣狼狽的一幕呢。」

菲特有些意外地看著對方。她不得不承認，雖然是敵人，而且是個裝逼失敗很尷尬的敵人，但就算是一敗塗地，對方也在盡量保持體面和尊嚴，這一點倒還值得上幾分敬意。

「您居然認識我呢。維蘭巴特大師。」

「我當然認識您。實際上，關於貝倫卡斯特上將的所有社會關係，他的產業，他所掌握的力量，我們都做過詳細調查的。」他的氣息越來越暢通，說話也越來越順了。

「哦，調查完畢之後，便決定和我們開戰了？」菲特好奇地問道，心想你們還真是頭鐵啊！哪怕是你們的調查只看到陸希所掌握的力量的冰山一角，也應該識時務嘛。

「我們沒想過和他為敵的。」伊蒙露出了苦笑。

而且，明明是你們先咄咄逼人欺人太甚的好吧？我們也只是為了生存而反抗你明白嗎？另外，就算是這樣，我們也是在知道他應該自身難保了才發動的好吧？

算了，這種話要是說出來，感覺就像是在求饒呢？

「女士，您也是施法者，能告訴我，奧威爾准將、希恩上校他們何在？」

奧威爾和希恩分別是新任的參謀長和軍團首席預言師，分別出生歐倫蒂恩家和門修斯家的旁系，也都是門閥派派過來的幫助伊蒙掌握第四軍團的重要幫手。現在，局面既然已經成了這樣，他們當然也是凶多吉少了。

「我們已經輸了，尊敬的女士，可哪怕是死了，也請您給予我們應有的體面吧。您也是施法者，和我們應該是同一類人的。」

「我沒有從學識聯盟領過一分錢的津貼，何時成了你們同一類人了？」菲特冷冷地道。

伊蒙不由得一怔，這話要是讓陸希·貝倫卡斯特那個尖酸刻薄的傢伙說出來倒是不違和，就算是那位表面溫柔和藹但心狠手辣的當代夜天之王也不奇怪。可問題是，情報上不是說，菲特·泰斯特羅莎小姐是個治癒系嗎？和夜天之王那個裝出來的治癒系不一樣，人家是真正的治癒系啊！是在這個病嬌和女王都快要統治人類審美的五濁惡世中，彷彿大熊貓一般最符合直男審美的治癒系啊！

本來以為，既然是治癒系，就應該很好說話嘛。運氣好說不定還能保下一條命呢。

「我不會在整個要塞底下埋下巨量的爆破物呢，時刻琢磨著把和自己並肩作戰的袍澤兄弟們全部活埋呢。」菲特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面色平靜，心中卻已是怒火滔天。

鋼鐵薔薇堡的承建工程最終還是落到了貴族門閥派的商會手中，這修出來的要塞防禦力到底有紙面上的幾成，可實在是說不清楚。對此事，陸希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於是底下人也不好說什麼了。甚至還有人表示，哪怕修出來的城牆堡壘是紙糊的也沒關係。第四軍團本來就不需要城牆來壯膽，不管遇到什麼敵人直接碾過去就是了。

好在，至少已經竣工了的營房啊軍官宿舍啊等等倒還算合格。至少住進去的房子不會晃不會搖也沒有漏雨透風夏暖冬涼什麼的，官兵們也就這麼捏著鼻子接受了。

然後，工程隊伍又開始修建起了位於要塞下方的大型倉庫。

把庫房放置到地面下，可以節省建築空間，也能避免對方的重點攻擊，尤其是從天上而來的攻擊。至於地表上的建築地基有可能不穩，亦或者被敵人通過地道進攻或者地震法術破壞等問題，也能通過神秘學的手段來解決。總體來說，雖然工程費用比一般的地表庫房高了許多，但反正掏錢的又不是軍團的官兵，大家也沒什麼好反對的。

只是，大家沒有想到的是，這些用於地下庫房的磚石，每一百塊中便有一塊是加了料的。磚頭看上去還是正常的磚頭，只是內部卻被邁入了一枚爆破卷軸。其統一的引爆指令連在了庫房中的十二處魔道機關中，啟動的符文則掌握在了伊蒙·維蘭巴特和他幾個重要貴族派將領的手中。

這便是貴族派所謂的計劃b了。他們一旦確定掌握不了第四軍團，便會立即引爆這些爆炸卷軸。屆時，大校場，周圍的已經建成或正在建成的房屋，都會被半徑超過千米的巨大塌陷所吞噬。即便是在奧格瑞瑪所向披靡的天空薔薇也將毫無反抗之力，三萬百戰精兵將在一瞬間被全部埋葬。

既然不能成為加入我們，那所謂的天下強軍，聯邦的英雄軍團就是最大的隱患。還是請你們圓潤地去死吧！

菲特不得不承認，這樣的狠辣和決絕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在自己得知這一切的時候，也確實是被嚇住了。相比起來，年輕時候走過彎路跟著師父當過國際恐怖分子的自己，還真是純得像一朵白蓮花呢。

「你要慶幸，將軍，若今天站著這裡的是疾風，你們甚至沒有死的如此乾脆利落的機會。」她沉聲道。

菲特固然是很憤怒，但對面的中將閣下卻滿心疑惑。他覺得自己要是不搞清楚，就算是死了也不會安心的。

「你，你怎麼能……」

「我一個人當然沒辦法迅速解除所有的魔道機關，而且，你們也確實很警覺。如果發現有人正在破解機關，便會迅速發動吧？死掉的這幾個，再發現我出現的時候，便已經在試圖啟動了。」作為治癒系的好女孩，雖然對這群手段毒辣的聯邦貴族已經反感到了骨子裡，但菲特看對方應該是快死了，也還是耐心地解釋道。

「……不過，我沒必要解除你們的機關，只要站在校場中央，開啟大範圍拉克西絲禁絕咒就可以了。嗯，這確實是採用拉克西絲禁咒理論的魔法，不過是我和娜諾卡新開發出來的領域類咒術，最大可以把範圍擴大到千米以外，效果便是干擾甚至屏蔽範圍內的所有施法。你可以理解成人為操作的禁魔領域。當然，和惡魔魔法的手段相比，我們的理論是阻隔施法者的精神力延伸，所以便是連類法術的天賦能力，乃至於卷軸和法器裝備都可以干涉。我們準備稱之為『封絕咒』，但陸希覺得還可以想個更酷的名字。呵，這兩年，疾風和陸希已經開發出不少新咒術了，同樣也是拉克西絲大賢者的傳人，我們倆也不能被拋下太多呢。」

你們拉克西絲的傳人都是怪物嗎？

伊蒙中將雖然沒有說出這句話，但表情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可是，他依然微微顫顫地指著菲特，並沒有釋然。

「至於我為什麼知道你的計劃……是陸希說的，可是他怎麼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

女孩的態度太坦然了，坦然到對方完全不覺得這是在撒謊。於是乎，伊蒙中將最後咳出了兩口血，就這麼帶著滿腔的疑惑和不甘斷了氣。

在確認對方已經死亡之後，菲特這才轉過了身，看向了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人群中的格瑞瑪上校。李斯特和艾利歐特等人也都和他站著一起。很顯然，方才伊蒙中將那一發威力無比的「空氣爆裂」，並沒有傷害到他們分毫。

格瑞瑪上校朝女孩微微地頷首行禮，接著便中氣十足地大喝道：「全軍集結完畢後，立即出動，向五大湖區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