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你是這裡素質最好的一個

陸希覺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一個什麼很可怕的東西攥住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緊繃了起來。他赫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堅強，更沒有自己所對外宣稱的那樣無懈可擊。事實上，早在自己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信用便已經破產了。之後，不管用多麼華麗的言辭去掩飾，都完全無法迴避這一點。他本來是可以救下那個孩子的，他有很多次機會做出那個更好的選擇……然而，他依然沒有那麼做。他以一個高高在上的身份，就這樣給對方的命運一個判定。她是誰，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有沒有家人，未來想要做什麼，從此都不得為知。只記得那一雙綠寶石色的大眼睛。

我真是個偽善的人呢。陸希歎了口氣。然後，他慢慢地回過頭，直視著那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體，直視著那雙失去了焦距的綠色眼眸，咬緊了牙關。他臉色蒼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動著，卻也依然直視著對方的雙眼，絕不敢動搖。

「你其實不必如此的。我的孩子。你何必非要逼迫自己去面對那所謂的真實呢？在你臆想的真實之中，她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一個陰暗的角落之中。她的人生甚至都還談不上開始。死之前，她受到了任何女人都無法容忍的折磨和屈辱，悲哀又幸運的是，她甚至都不明白那樣的折磨對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那個女聲彷彿就在陸希的耳畔響起的時候，低聲喃喃地低語著，輕柔溫潤，宛若母親哼著的搖籃曲。

閉嘴！陸希很想要這麼說，但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同樣悲哀而又幸運的是，她付出一切想要保護的那個『小女孩』，其實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拯救她。拯救她的人生，她的未來，她的命運！」

閉嘴！陸希對自己說，甚至想要個自己兩個耳光，卻似乎連張口說話都做不到。

「然而，在這個世界中，她很幸福。」

話音一轉，那具讓陸希做過無數次噩夢的屍骸卻轉瞬消失，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出現在了視線中。她其實不算絕頂的漂亮，但渾身卻洋溢著讓人愉悅的清新氣質，宛若春雨之後芬芳的野花似的。她哼著歡快的兒歌，歡快地穿梭在自己小小的點心鋪中。她用麻利的動作將櫃檯中各種新出爐的，外形可愛色澤誘人的小點心包好，遞給了外面的客人。各種各樣奇形怪狀來自各個星球的客人們已經在她的櫃檯前面排成了長龍。一個看上去很憨厚很踏實的青年將小貨車停在了她小店的後面，正在機器人的幫助下，把剛剛買回來的各種食材搬入了小店的後院裡。

他忙完了這一切，擦了擦汗，走回了店舖裡面幫忙。兩個人一切工作，隊列的長度便沒有再明顯增加了。他們在店裡共同忙碌著，相視一笑，默契十足，充滿了幸福的狗糧氣味。再仔細看看，姑娘的腹部明顯有著凸起，至少是懷孕半年以上了呢。她那雙綠寶石的大眼睛中，現在卻充滿了生機盎然的活力，幸福似乎都要滿溢了出來。

「她叫艾蓮。普通名字，普通的人生，普通的命運。然而，卻是幸福而充滿了希望的人生。在這個世界裡……」女子的聲音繼續囈語著：「你去過她的小店，經常在她那裡買蛋糕和小餅乾吃。不記得了嗎？」

是的……我喜歡她那裡的蛋糕，小餅乾，還喜歡每天早上新拷出來的可頌。我和她一見面就很投緣，現在關係好得像親姐弟。當初她結婚的時候，本人可是正經去扮演了娘家小舅子的角色，很是給新郎了一個下馬威呢。新郎並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人，也算不上有大多才華，卻勝在樸實勤懇。他在一家小型城市工業設備維護公司擔任維修技師，週末則跑到小店來幫忙，這樣的人大概一輩子都發不了財，但卻一定是個值得依靠的好男人，未來也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如果，這都是真實的，可有多好啊！

「可是，這為什麼不能是真實的呢？人所能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那就是真實。」

哲學和玄學其實只差了一步。我若是天天嗑五石散，說不定就真的這麼信了。

「對不起……」陸希對著那雙充滿了幸福的綠寶石色的大眼睛，輕輕地開口：「我居然，又要再一次扼殺你的人生了。」

正在店舖中，和自己心愛的家人一邊忙碌著，一邊等待著新的家人降臨到這個世界的女子，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這裡。然而，這個時候的陸希卻已經決絕地轉過了頭，奔跑的步伐近乎於慌亂。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居然要第二次扼殺你的人生……」陸希對自己說，然後已經來到了炮術長的位置上，啟動了艦上的主炮。

「你啊……」女子的聲音似乎是喟歎了一聲，隨即隱沒不見。

奧魯賽羅的聲音卻繼續道：「如果你把那個扳機壓下去，你現在所見到的一切，都將再不復存在。然而，這並不代表著，你就能回到那個所謂的真實中去。即便是這樣，陸希，你依然要這麼做嗎？」

「假的就是假的……老師。」陸希頭也沒回。

「老師呢？」對方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聲音中似乎多了一絲笑意：「那麼，就去做吧。反正你這傢伙不管做什麼，我都管不了咯。」

「我倒是真希望您能再管管呢。」陸希也笑了：「我其實啊，是一個相當沒幹勁的傢伙，往往都得有人用鞭子抽才能勉強打起精神來呢。」

「呵，那還是算了吧。現在這樣就挺好，在留下最偉岸的形象之後退場，才符合本人一貫以來的作風。要是真的徹底變成一個喋喋不休每天就知道想當年的糟老頭子，那才叫絕望啊！沒有了我，不知道你這小子會把世界折騰成什麼樣，但想必也不會更糟糕了吧。」老爺子的聲音隨即戛然而止，便和他一直以來的作風一樣，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那麼，我也就別拖泥帶水了，大家都等急了吧。陸希隨即笑了，笑得無比愉悅，輕輕地扣動了扳機。然後，卻只看見艦橋外的視野，被擴散開來的赤紅色光弧所徹底遮蔽。

在大氣圈裡面開動陽電子破城炮會是什麼效果呢？反正陸希已經看不真切了。在一瞬間的頃刻裡，他覺得自己彷彿是被丟到了太陽的表面，光和熱支配了自己所有的感官。他無法再呼吸，隨後便墮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依稀中，無數記憶之中的場景便如同被剪碎的電影膠片似的，在其腦海之中奔騰而過。五光十色的記憶碎片組成了這樣一個光怪陸離卻又無邊無垠的畫廊。陸希行走在其中，卻依然看不清盡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反正在這樣扭曲的世界中，時間和空間都是毫無意義的。然而，有趣的是，雖然一直都走西區，他卻沒有覺得疲勞、煩悶和焦躁。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永遠地走下去的時候，無數碎片組成的迴廊開始扭曲，就彷彿是有什麼大能在更高的緯度上在玩弄他們所處的空間似的。對於那個大能來說，這大約只是一張畫紙，但對身處其間的人來說，卻或許是整個世界的崩塌。

空間感的失衡也讓他本身開始失衡了，陸希只覺得腳下一空，便要墜入深淵，然而，緊接著，一隻手不知道從哪裡伸了出來，緊緊地拉住了他。

……嗯，這還是一隻白皙而膚質細膩的玉手，一看就屬於美人。陸希覺得這手握著的觸感應該是很熟悉的呢，隨後，他就像是落水之人忽然被人用力拖住似的，對方用力一拉，自己就這麼被直接帶離了水波中。

眼前的景致從混沌到朦朧，最後再慢慢清晰了起來。陸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有個肺。不過由於喘得似乎急促了一點，他居然咳嗽了起來，隨即便是一陣劇烈的反胃感。他趴在地上，想要嘔吐卻又實在是嘔吐不出來，直到那只熟悉的小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背。陸希抹了一把臉，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嗨嗨……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陸希低聲地喃喃念叨著，便像是一個瘋子，過了好一會才似乎緩過勁來，自嘲地一歎：「失態啊！」

「還不錯了。你是這裡素質最好的一個。」對方隨意地接了一句。

陸希實在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吐槽，在糾結了幾秒鐘之後，最後只能胡亂地抹了抹臉，深呼吸了一下。這才回過頭，對身後的女孩回了一個估計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嗨，疾風，果然是你救了我啊！」

「是你救了你自己。在那個世界中，除了你自己，沒人能克服。」疾風聳了聳肩：「另外，親愛的，我們還沒有脫困呢。」

好吧，目前的環境的確是有點微妙，光怪陸離亂七八糟的情況是很容易把人搞暈過去的，然而，更重要的是問題在於，全副武裝摜甲批袍手裡還提著天劍十字腰間掛著夜天之書疾風，另外一隻手裡竟然還抱著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嬰兒。而那孩子，一邊嚼著自己的手，一邊卻睜著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自己。

……好吧，我剛才不管是躺在地上慌的一逼，還是爬起來吐然後可咳嗽，最後淚流滿面涕淚橫流的大失態場景，其實都被這小子看過去了？特喵是這個設定嗎？

陸希這一次是真的很想抹脖子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若是在這孩子面前樹不起威嚴，那便是比世界毀滅還要嚴重得多的大危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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