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鐵甲已不在

黎明騎士團的分裂，在整個啟明戰爭的過程中當然是一件大事，但卻並不是最大的大事。因為和它同時連帶發生的，還有不少更重要的事件。

首先，黎明騎士帕恩率領騎士團的1500名精銳騎士，以及各族聯軍派來的精英共計5000人，越過納摩亞山，奇襲惡魔和亡靈的聯軍大營。那一戰，菲拉蒂爾、蒂德莉特以及隨後加入的蠻王理查和蒂法裡奧也都有參加，打出了一場堪稱教科書一般的經典奇襲。鎮守大營的魔將軍「百頭蜥」涅薩雷和深淵領主「熔岩血之王」阿茨加羅被當場斬殺，他們所鎮守的地獄之門也被直接關閉。

於是乎，在黑土丘陵前線同各族聯軍主力對峙的惡魔大軍，當場便陷入了混亂之中。領主級的高等惡魔們感受不到那地獄之門的存在，似乎是很缺乏安全感，當場便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打開了空間門落荒而逃。至於剩下的……呃，我們都知道這種混亂生物的天性，一旦沒有了上位者的指揮，其行為能力基本上便無限接近於野生動物了。

惡魔陣線的崩潰也讓亡靈大軍們陷入了尷尬的境地。正在和拉克西絲大賢者鬥法的瘟疫之王卡贊一時間也脫不開身，只能目送自己的亡靈大軍被天降的光雨一點點溶解——這一仗，蒼穹天宮一共有48位戰鬥天使和1200名光靈下凡幫助各族聯軍作戰。他們原本是在和惡魔軍團對峙，但現在卻騰出手來了，便乾脆在空中展開了一個巨大的神罰之歌領域，覆蓋了方圓數十里的戰場。

亡靈領主們承受著沖天而降的致命光雨——對亡靈來說當然那是致「命」的——各族聯軍們在克諾烏斯、艾蕾娜的率領下，一邊頂著buff一邊衝入了頂著debuff的敵軍陣中大殺四方。本就已經呈鳥獸散的惡魔大軍被吊起來毆打到了最後，四個軍團以上的惡魔被全殲，被斬殺的高等惡魔更是在數千頭以上，散發著硫磺味的屍骸堆積如山——黑土丘陵在未來千年的土壤都那麼肥沃，這大約便是原因之一吧？畢竟硫磺能肥田。

此外，死靈騎士團和亡靈巫師教團也都遭到了毀滅性的重創，至少折損了八成以上的人員和戰力。卡贊更是在沿著納摩亞山道撤離的時候，被剛剛才大獲全勝的帕恩堵了一個正著。

黎明騎士帕恩並不是什麼天才型的劍客戰士，或者刻薄一點說，他就是十二英雄中最弱的一個。不過，這種實戰型角色向來都是越戰越強的。照著某種玄學的說法，帕恩剛剛陣斬了兩個領主級大惡魔，氣血、專注、鬥志、士氣乃至於殺氣都已經提升到了巔峰。這種狀態下的主角，往往都是可以越級殺怪的。

後來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卡贊被削掉了半個腦袋，倉皇地逃進了黑暗天幕，整個啟明戰爭也都沒有再出現過。亡靈勢力便算是這麼被掃平了。

這是世界結界出現潮汐性的裂痕，惡魔領主們能夠開啟直通深淵熔岩海的地獄之門，啟明戰爭正式開始之後的第十個年頭，也是他們所取得的第一次決定性的戰略級勝利。

之後，帕恩以這次輝煌的戰功，正式就任龍騎士團團長。再次之前，他已經經過一系列史詩級時間，刷夠了龍騎士團和大聖堂的聲望。由主世界中列國百族所組成的統一戰線——也即是黎明同盟，便在那時候宣告成立了。當然，那時候還並不存在所謂的盟主，只是一個鬆散的互助盟約罷了。人性的根本是短視和自私的，誰都不願意在自己的頭上再增加個婆婆什麼的。

總而言之，帕恩雖然連龍都沒有，卻也依然成為了龍騎士團長，反正這種先例在歷史上也並不是沒有。說白了，桀驁不馴的龍騎士和龍們就認這個沒心沒肺天然呆沒機心大大咧咧的傢伙，願意隨他戰死沙場，你沒得法。

而另外一邊，克諾烏斯也整合所有奧克蘭諸侯的力量。他現在的投降是塞瓦茨公爵、康莫爾公爵、賽瑞迪爾執政官以及奧克蘭護國公——這是奧克蘭在諸侯共治時期，在御座缺乏和列合法皇位繼承人時，由勢力最大的諸侯擔任的榮譽頭銜。說白了就是諸侯盟主。如果用現代國家的概念就是「諸侯共治的奧克蘭臨時聯邦共和國的臨時國家元首」。總之，此時的克諾烏斯，離帝位只差一步之遙了。當然了，身為帕恩的好基友，克諾烏斯並非我們想像中的那種不顧一切只想著個人權柄的野心家。在世界面臨魔潮入侵的滅世在災前，他可沒想著非要在這時候稱帝；或者說，任何可能讓奧克蘭諸侯們離心離德的舉動，現在都不在克諾烏斯的考慮範圍內。

只要能有一個在法理上說得過去的名分，能讓他號召和統率奧克蘭的力量對抗魔潮，克諾烏斯就非常滿意了。

畢竟，作為人類文明的搖籃，世界上人口最多物產最豐富的國度，奧克蘭諸侯們的力量，對整個世界都是最重要的。

那麼，問題就來了……諸侯們在法理和名義上服從的護國公，現在可還是黎明騎士團的副團長呢。那這樣一來，團長帕恩豈不是成了他們老大的老大？

能在那時候願意起兵傾家蕩產對抗魔潮的貴族諸侯，當然不是那種「什麼？我高貴的xxxx居然要向一個無能失地者的後代低頭？」，「擁有xxx高貴血脈的吾輩，決不能容忍這樣的侮辱」的腦殘紈褲。深明大義大公無私不敢說，但多少都是有些血性還懂事理的主兒。可問題在於，出生失地騎士，當過傭兵，從最底層爬起來，見過了民間疾苦的帕恩，和鐘鳴鼎食的貴族門閥們注定不是同路人。

「黎明騎士就像是一道光。我們願意追隨他戰死。可是，作為一道光的他，太無私，太正直，太善良。若我們死在戰場上便也就罷了，可是，若能等到勝利呢？」當時的奧克蘭北境守護，斯托卡公爵曼森二世的話，似乎是很有代表性的。

這當然只是貴族們私下裡的言論，而實際的情況，大量奧克蘭貴族進入了黎明騎士團。他們出生名門，受過極好的武技、神學、禮儀和財務等等方面的完善教育，成為了黎明騎士團中另外一系，和原本大多平民出生的元老派們當然也是格格不入的。在這個時候，強求大家非要在一個桶裡面吃飯也是沒有意義的。

於是乎，經過了一次小範圍的內部討論。黎明騎士團「分裂」，當然，在正史上的用詞乃是重編重組，成為了黎明騎士團和聖羅蘭騎士團。前者包括了最早跟隨兩人的，傭兵和平民出生的一部分元老，對人間權位沒什麼興趣的長生種，以及對帕恩的個人魅力所傾倒的追隨者等等。團長依然是帕恩。後者則包括絕大多數的貴族子弟，甚至還包括了相當數量的平民元老們。

菲拉蒂爾對疾風是這樣解釋的：「人終究是會變的。就算是那些被帕恩的個人魅力和理想所傾倒的兄弟會時代元老們，這時候年紀也都不輕了。他們提劍行走於亂世，也總是會想要得一份封妻蔭子吧。帕恩是道黎明之光，他們願意追隨他戰鬥至死，可是，勝利之後的世界，帕恩將要何去何從呢？戰爭時候的英雄，在那個需要重新劃分秩序的時代，又將何去何從呢？他的追隨者又當如何自處？相比起來，克諾烏斯卻似乎要真實得多了。至少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勝利之後，克諾烏斯開國臨朝，他們也都成了新皇朝，與國同休的功臣了，是這樣吧？」疾風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人性嘛。要不是我對人世的權位財富沒什麼興趣，說不定也是會追隨克諾烏斯的呢。」菲拉蒂爾的笑容似乎帶著一絲自嘲。

「所以，在這期間，那位紫衣宰相又扮演了不怎麼光彩的角色了吧？」

「他說服了一大批兄弟會時期元老們重新審視自己的未來。這也是促使帕恩和克諾烏斯最終決定解散兄弟會的最重要原因。」

「您的意思是，克諾烏斯最開始是不同意解散的？」

菲拉蒂爾歎了口氣：「實際上，他比帕恩要憤怒多了。帕恩自己依然覺得，黎明騎士團只是大家理想所匯聚的地方，理想散了，羈絆當然也就散了，沒必要強求。可克諾烏斯卻覺得，他們做法是對整個團體的背叛，是對大家共同誓言的背叛，是對黎明騎士的背叛。他提起劍，衝進了塞奧多羅和一大批貴族將領和元老們聚會的場所，想要當場將塞奧多羅這個『蠱惑人心的毒蛇』『煉魔生出的雜碎』斬首祭旗！嗯，別懷疑，或者就是當時克諾烏斯的原話。在場數十名最強悍的騎士們都擋不住暴怒的克諾烏斯分毫，他一劍斬下了塞奧多羅的一隻手，正準備再來一劍結果其性命的時候，卻是趕到的帕恩阻止了他。」

考慮到紫衣宰相塞奧多羅對克諾烏斯大帝的感情，他此時的心情應該是很值得琢磨的吧？反正便是疾風都微妙地感覺到了一絲唏噓。

「可是，克諾烏斯大帝明白，他需要借助奧克蘭諸侯的力量，那麼也就必須聆聽他們的聲音，滿足他們的訴求。當一個團體，一個組織，一個勢力或派系壯大到這個程度的時候，只靠理想其實是很難維繫其繼續前進的。」

卡琳點了點頭：「克諾烏斯大帝其實非常明白這個道理，當然黎明騎士帕恩也明白。於是乎，他們便也都接受了黎明騎士團必須解體這個事實。或者說，當時，讓其解體反而是對各方都最好的選擇。以上的一切，都在他的筆記中有詳細地記載。」

卡琳說的筆記當然是那種宮廷內部版的。帝王心術這種東西，說白了也便是團結足夠多的力量，讓自己成為多數人的利益代言人。克諾烏斯確實是可以把這種心路歷程記錄在自己的日記上，但迪瑪希亞皇家的後人可就實在是不好拿給大多數人看了。

塞奧多羅換了一隻假手，繼續扮演著克諾烏斯大帝身邊的影子這個形象，當真是譜寫了一曲忠誠的讚歌。

當然，在史書上確實記錄了他成了殘廢的事情，但殘廢的原因卻眾說紛紜。不過，在克諾烏斯大帝的軍記上，對騎士團的分裂，他充滿了無奈和矛盾。

「可是我沒覺得這是什麼錯事啊！就是換成是我，也會這麼做的。」

聖羅蘭騎士團便這麼成立了，後來成為了奧克蘭聖泉皇朝武人們最夢寐以求的榮譽封號。不過在當時，聖羅蘭是為了紀念帕恩和克諾烏斯兩人共同的好友，一位叫「羅蘭」的無名騎士。在還是傭兵團的時代，他為了給大家爭取一絲生路而英勇戰死。他和千千萬萬那個時代的無名英雄一樣，並沒有顯赫的家室，彪炳史冊的功勳，以及一劍光寒照九州的實力，但卻代表著那個黑暗而殘酷的亂世中，始終不會消散的人性之光。

帕恩和克諾烏斯的友情似乎也沒有受到影響，兩大騎士團依然親如一家，緊密合作，並肩作戰，維繫著啟明戰爭時期，主物質位面各族列國的樂土。

不久之後，當黎明騎士團和聖羅蘭騎士團已經被視為了對抗滅世災厄的救世主，在克諾烏斯的支持下，帕恩正式成為了黎明同盟的盟主，幾乎將整個大陸，辰海世界周邊所有的國家和族群都納入了其指揮體系之下。矛盾重重的列國百族，在他的帶領下，團結起來為了生存而戰，而那也成了啟明戰爭的轉折點。

在那個時候，黎明騎士和救世主相當於便是同義詞。然而，他卻倒在了真正黎明到來之前，並沒有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宵小的背叛之下。

「也就是說，照著你打探來的消息來看，所謂的血色之夜，其實是紫衣宰相和棄誓者們在背後的密謀所致嗎？」卡琳似乎並不是太認同這個說法：「這一點，無論是克諾烏斯大帝的軍記物，還是各方面的宮廷秘檔都是沒有記錄的。」

「所以我才告訴你一切都是猜測。根據當事人的說法，塞奧多羅玩脫了，為了消除未來的隱患，和不應該接觸之物進行了接觸。克諾烏斯大帝承受了之後一切的結果。之後就諱莫如深了，也許是她本人也就只知道這麼多。」疾風盤算了一下：「根據我的退出，所謂的不可接觸之物……永辰宮的寶庫深處，藏著一尊奇特的貝拉特梅婭的魔像吧？」

卡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實在是懶得問「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了。

「要說是你們聖泉皇家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可能也就只有那玩意最可疑了。」疾風道：「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所謂的不可接觸之物指的就是噩夢之王貝拉特梅婭，那最容易解開真相的方法，就是想辦法直面這個真相了。快帶我去看看吧。那玩意要是真的存在什麼特殊的機關，反而倒是件好事呢。」

「真想不到，疾風小姐居然是這種外表冷靜，內心狂野的類型啊……可是啊，如果你真的是從小陸希里那裡聽來的，便應該知道那玩意的凶險程度。我可是早就做好準備，在寶庫裡挖上個洞埋進去在上面填上幾百噸的大青石板順便再繪上二十層的神術結界呢。」卡琳笑：「如果你真的覺得有問題，大不了拉著小陸希，去找那位蒂德莉特冕下再問問咯。說起來，你今天來找我，小陸希知道嗎？」

「對了，我方才忘了告訴你，從昨日，陸希進入諾爾達之後，我和他的心靈鏈接就幾乎中斷了。我只能確定他還活著，其餘的，一無所知。」

卡琳怔在了當場，就這麼直直地瞪著對方，過了好一會，才咬著牙低聲道：「你有義務看好他。我把他交給你，就還是讓你看好他！小婊砸！」

「……就算是你，這時候也似乎阻止不了他的，乳牛！」

卡琳壓抑著自己的憤怒，但旁邊就是正在酣睡著的兒子，也實在是發不起怒來。她惡狠狠地瞪了疾風一眼，直接走到門口，一把推開了自己寢殿的大門。

「賽爾貝莉亞！」世界第一女皇陛下大聲呼喊著自己的第一侍從騎士：「通知科爾涅利元帥，立即集結所有駐紮塞洛克希亞的禁軍部隊，做好戰爭開拔的準備。讓正在卡爾加裡和塞澤爾正在整訓的第十四和十五軍團，不必等待後續命令立即啟程，封鎖諾爾達所有的對外交通！最後，讓樞密院的大人物們迅速給我拿出個章程來！我要帝國所有的諸侯明白，是時候為他們的女皇盡一盡義務了。」

銀髮的女騎士呆呆地看著發飆的女皇陛下，又看了看室內莫名其妙多出來的疾風，更加懵逼了，一時間完全不知道是不是該去傳令。

而也在這個時候，正圈成一團在羽毛毯中間睡覺的小嬰兒終於醒了過來，他懵懂地看著發飆的母親，皺了皺小臉，直接哭了出來。

疾風趕忙上去抱起了孩子，一邊輕輕地拍打著，一邊沒好氣地道：「你這樣做毫無意義。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們現在沒什麼證據。你哪怕是動員百萬大軍把諾爾達一把火燒了，也不可能帶他回來。冷靜地思考一下吧，我的女皇陛下，我們現在到底要做些什麼，才有可能幫助得了那傢伙。我們到底要不要冒這個險？」

卡琳深呼吸了一口，慢慢地讓自己平靜了下來，艱難地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抱歉，小艾裡，媽媽嚇到你了吧？」

「……那，陛下，我還要通知他們嗎？」賽爾貝莉亞小聲地道。

「你今天什麼都沒看到。懂？」卡琳確認了一下對方的眼神，便又重重地關上了門。

「說說看吧，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妮可她們已經跟著陸希過去了，我現在也挺擔心她們的狀況的……不過，現在也沒有餘裕關心這些了。告訴我，關於那個魔像，克諾烏斯大帝在筆記中到底有什麼說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