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六章 精靈和女皇的故事

老闆娘的名字叫做凱萊希恩?紅葉，出生自諾爾達精靈的紅葉氏族。【全文字閱讀】在諾爾達精靈的部民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口都姓「綠葉」和「紅葉」，這倒是沒什麼好奇怪的，而且聽起來還特平民。

在五百年多年前，她還是一個剛剛進入青春期的懵懂少女的時候——這說法確實真特喵的違和——便和不少同伴一起離開了滿是鬱鬱蔥蔥森林和生命與自然氣息的家鄉諾爾達。我們都知道，諾爾達木精靈是地表精靈中最喜歡冒險的族群，也是我們平時所見的大多數精靈傭兵和冒險者的主要來源，某種情況下也願意侍奉外族的王。世界第一公主殿下手下的第一打手，那位「西谷極光」戴倫伯爵的曾祖母，據說就是一位高精靈和木精靈混血的精靈。

當然，凱萊希恩小姐顯然也不是什麼能在後來的冒險故事中成為主角的很有傳奇性任務，她的冒險故事其實也缺乏必要的擼點。唯一和絕大多數傭兵不一樣的是，在一次工作中，她和同伴們接了一位皇室領主的任務。

任務的報酬很豐厚，大家也非常努力，於是乎，在任務圓滿成功後，她的小夥伴們也被那位大公殿下大人看中，從戰爭野狗般的傭兵成了貴族的騎士家臣，這其實是大多數傭兵冒險者們最期待的好出路了。至於她本人，被大公殿下看中的卻絕不僅僅只是本領……

在描述這段經歷的時候，木精靈小姐倒是表現得非常坦然，完全就是一副萬事無不可對人言的爽朗氣場，很讓人心折。

「我畢竟也有過很傻很天真的時期嘛。雖然明知道他是個人類，雖然明知道已經有了老婆孩子，但看到這樣一位威風凜凜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便還是陷了進去。我就這樣義無反顧地上了艾爾殿下的床，成了他的情婦。後來，他由艾爾大公殿下變成了艾爾克斯拉三世皇帝陛下，呵。真是何等的諷刺……」

艾爾克斯拉三世，登基的時候40歲，在位二十年，在聖泉皇家的歷史上。屬於那種既沒有什麼黑點，也沒有什麼擼點的庸君。不過他在世的時候，奧克蘭帝國的局勢還算安穩，所以他也沒有落得什麼太不堪的評價。

凱萊希恩小姐只不過是一介傭兵出生的諾爾達精靈平民，既然沒有為那位皇帝生下子女。自然也就不會成為有什麼封號的女爵。不過，還是那個開門又關門的老道理，她雖然不再是至尊的情婦，但卻憑著真本事得到了賞識。在之後的吉利亞斯皇帝、菲列特力加女皇以及賽迪厄斯皇帝的時代，她都算得上是皇家最為信任的人物，雖然並不是帝國擺在檯面上合法廷臣，但卻掌管著直屬於皇家的隱秘內衛和情報部隊。在帝國政壇中的地位自然舉足輕重。

「當然，像我這樣的人，是肯定不可能記錄在官方的正史中的。」女精靈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比較輕易的從那個漩渦中脫身吧。」

然後。就是她所遇到的最後一任主君，也是大名鼎鼎的「艷帝」耶澤蓓絲二世——論起這一位在民間的名氣，其實比不少擁有明君評價的君王更加顯赫。當然，這也要拜其死後三百年的各種民間小冊子和地下三俗讀物所賜。

「其實，這數百年來，耶澤貝絲陛下的形象被民間傳說和文人演繹傳的越來越妖魔化了。」作為當事人和過來人的凱萊希恩小姐，一提到這一茬便顯得有些特別的無奈：「她其實是一個很熱情如火的人，脾氣很急躁易怒，但本身卻並沒有什麼壞心眼，甚至有些單純。在她周邊侍奉她的廷臣。其實都並不反感她……」

「沒辦法，大人物的公眾以及歷史形象，往往都和他們的真是形象大相逕庭。這僅僅只是取決於當代人的需求而已，並不以他本人的意志或客觀真實為轉移。」

「您這種手法倒是非常新鮮。不過想一想卻真的有道理……嗯，或者說，真實得讓人覺得殘酷。」精靈小姐確實是為陸希的這番話而動容。

這既是所謂的辯證唯物史觀了。

麻蛋，擁有這種完全能窺破世間一切的真實的史觀的吾輩怎麼都不可能中二得起來，想想雖然人生缺乏了一點激情，但長遠來說還真是夠高大上的。陸希想。

一個熱情如火脾氣暴躁的人不見得就不能端坐於至高的寶座上。可是。至尊之位的主人若是一個單純的人，那就會是其本人和國家的噩夢了。可實際上，那位擁有了香艷大名傳世的艷帝，就是這樣的人物。

更何況，她又有著那樣的美貌。這樣一來，不但要被人騙錢騙權，還要被人偏色了吧？那些以其為主角的十八禁地下傳奇小說，其實已經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她的母親早逝，父親賽迪厄斯皇帝又是一個心情ｙ冷偏狹的人物。耶澤蓓絲陛下的童年並不幸福，這也影響到了她未來的人生觀，實際上，她本身也不過是一個渴求被愛的小女人罷了。」凱萊希恩小姐沉吟著，猶豫了片刻，忽然道：「可是，我是一點點見到她的變化的。原本只不過是一個單純容易被人騙的女孩子，但性情卻越來越偏執，私生活也越來越放蕩。到了最後那風雨飄搖眾叛親離的時刻，我忽然第一時間地感覺到，那位陛下的靈魂其實已經完全不再屬於一個真正的人類了。」

隨著對話的語氣沉重了下去，在場大家的心也不由得就這麼沉了下去，陸希微微地歎了一口氣，完全確定這應該才是今天談話的主題。

「永辰宮中，神聖奧克蘭帝國的核心，其實並沒有世人所想像中的那般聖潔。隱藏在聖皇開國之主光鮮亮麗的英雄血脈的傳承中，本身便帶著一種原罪吧。這就像隱藏在光明之後必然會有的黑暗，在任何時候忽然反噬這個英雄皇帝的直系血裔，都絕不奇怪。」這位曾經見識過聖泉皇朝數位君王的精靈歎息了一聲。這一聲歎息顯得如此地波瀾不驚，但這深重的心境之中，卻又分明流露著一種她自己都無法淡而處之的滄桑和悲涼感覺。

「是的，權力的中心必然不可能聖潔高貴，至高的權力者也必然有黑暗狠毒的一面。可是，這一次，我指的是字面意義上的黑暗。」她又補充了一句。

格蘭特神色凝重，忽然站起了身。拍了拍還一臉懵懂的牛頭人布爾，低聲對陸希道：「少爺，我就在樓下，不會讓別人上樓。需要時請隨時轉告我。」

這位正在研讀一個叫塞巴斯欽的一聽名字就不怎麼正經的傢伙的《論豪門執事的自我修養》的農家青年，陸希最早的也是最沒有存在感。但其實卻是最有常識最有可能獨當一面的扈從部下，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之後的話題可不是自己這個部下應該繼續聽下去的了。或者說，聽到的人最好是越少越好。

另外一邊，菲爾克先生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並不知道凱萊希恩小姐的另外一層身份，只知道她是一個奧克蘭百年老字號餐廳的老闆娘，原本想著只不過是帶著陸希來見識一下奧克蘭很著名的私房美味，姑且交好一下這位未來的聯邦權貴，但卻從未想到談話的展開竟然完完全全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可即便如此，作為資深繼承外交官。以及作為積年老吏的政治和人生敏感性也在告訴他，老闆娘之後想要講述的可能就是重大歷史人物，亦或者是關係到這個世界最上層金字塔的一些秘聞黑歷史了。要是讓自己這種小人物聽去了，其他人的態度不重要，但這對自己這個小人物來說，依舊是真正的災難。

「嗯，正好，我也覺得樓上稍微急了一些。格蘭特先生，布爾先生，咱們到樓下去吃飯吧？凱莉小姐店裡的草莓餡餅。那是絕對的傳世級美味呢。」他站起了身，很自然地向村民a和村民b發出了邀請，就這樣不帶一點著煙火氣和尷尬的氣氛，施施然地下了樓。

陸希的視線在菲爾克先生的背影上停留著。一直目送著對方慢吞吞地下了樓。

「您說的，字面意義上的黑暗，指的是什麼？嗯，隱藏在聖泉皇家血脈中的原罪，又是指的什麼呢？」發出這個提問的自然是精靈少女妮可。她和莉姆都理所當然地留下來陪著陸希，其餘人也沒覺得有問題。理論上。在村民a和村民b的心目中，這兩個少女的身份都無限接近於主母了，和自己這樣的部下完全不同……自己不能聽的事情，她們當然可以聽，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得不說，在赤旗木有招展之前，人與人之間天生的高低貴賤和階級差異，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這就是所謂心中的辮子是很難剪掉的問題了。不過這種事情和本故事主體無關，而雖然從小都接受的是屠龍術級別的教育，但我們的主角也沒有太祖的雄心和覺悟，在生前也並不準備喚醒勞苦大眾的反抗精神。

當個騎在勞動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上等人」其實也挺好，至於我死了以後嘛……哪管他洪水滔天？就算是覺醒起來的民族掘了我的墓鞭我的屍，那也與我無關了。

不得不再次ｃ一句題外話，辯證唯物主義屠龍術教導起來的人，就算是當起壞蛋也比老式壞蛋牛掰得多。因為他們壓根不相信命運，行事作風自然更加無所顧忌……

理論上，即將登上青曜之座君臨整個神聖奧克蘭的世界第一公主殿下，或許也是這樣擁有屠龍術的人呢，雖然不可能像陸希理解得這樣系統便是了。

呃，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從小還真是接受了一些很了不得的教育呢。陸希有些感慨地歎了一口氣。

「原罪啊……我的確是聽艾爾克斯拉陛下好幾次提起過這個詞，可當時，他的在幾個子女早逝，精神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之後的幾年便不理朝政開始自暴自棄。我一直都以為這是精神不健康時候的囈語。」談到數百年前和自己有過最親密關係的皇帝，老闆娘的言語也一直並不客氣：「之後的幾位至尊都沒有這樣的問題，一直到了耶澤蓓絲陛下登基。你們都知道，作為女皇，她的位置本身就不可能太穩固，攝政皇夫的位置更是讓所有諸侯虎視眈眈。垂涎三尺。耶澤蓓絲陛下脾氣暴躁，但並不傻，知道自己這些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追求者都沒有安什麼好心。在那個時候，她便漸漸清楚。她沒辦法奢求有人愛她，只要坐上了青曜之座，便只能靠自己……可是，她也並不是像現在這位卡特琳娜殿下般的超凡天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陷入了孤立無援和自我厭棄的狀態。」

凱萊西恩小姐是一個實力很優秀的精靈戰舞者和獵手，能保護女皇的生命。能替皇室掌管內衛部隊，但並不能在國務和政治爭鬥中幫助那位年輕的女皇。

「於是，在某一個晚上，我能聽到耶澤蓓絲陛下在自己的寢室中說話的聲音……那神態，那語氣，都不像是喃喃自語，絕對是在和某種，嗯，某種存在對話。可是，無論我怎麼查探。都只能發現她一個人而已。」說到這裡，這話題內容便已經像是恐怖片了，於是老闆娘也露出了心有餘悸的神情：「從那以後，幾乎每隔幾天，她都會和那個存在對話……我一點點看著那位年輕的陛下變得越來越果斷，越來越絕烈，卻也越來越殘忍。她開始以如此瘋狂殘虐的手段清洗當初對自己不敬的廷臣和貴族，將要害的位置換成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呃，聽起來，倒像是某位英明果斷的明君會做的事情呢。」陸希道。

「如果她提拔上來的人。真的是有能力的干城的話。」女精靈笑道：「然而事實上，大多都是她所寵愛的那些情夫們。愚蠢無知的歌舞伶人，徒有其表的下層騎士，已經貪婪殘暴的冒險者傭兵。這些人逐漸佔據了帝國宮廷的要害部門，便是我，也被解除了兵權，糊里糊塗地成了皇帝的國務顧問，呃，這就是所謂的明升暗降了吧。」女精靈無奈的搖了搖頭：「不知道何時。耶澤蓓絲陛下就這樣變成了一個她當初最討厭的人了。」

「您沒有試圖去查明真相，亦或是用什麼方法讓陛下恢復正常？」陸希問道。

「我當然試過，自己調配過真神的藥物，也跑到大聖堂求援，但可惜的是，當年的大聖堂正處於換屆期，樞機主教們和主教級的高階神官們都前往雲中城選舉新的教宗，而普通的神官則根本查不出任何端倪出來。」老闆娘沉沉地歎了口氣：「等到新任的樞機主教準備來上任的時候，當代的龍堡大公林恩殿下已經起兵了。」

然後的故事，我們從正史中都知道了。被禍害得快不成樣的帝都守軍被龍堡大公一戰打崩，艷帝的情夫們在一戰中被滅掉了將近一半，逃亡了將近一半，願意最終跟隨在女皇身邊的，也不過只有一對雙胞胎的美少年而已。當年剛剛超過三十歲的女皇，帶著這對雙胞胎美少年而死，聖泉皇朝的皇帝第一次被死在了自己麾下的諸侯手中。

「可實際上，林恩殿下並沒有傷害耶澤蓓絲陛下的意思……」精靈看著陸希臉上「你特麼在逗我」的表情，洒然一笑：「我不是在開玩笑。林恩大公是年長耶澤蓓絲陛下幾歲的青梅竹馬，也是她唯一尊敬的人。事實上，當時的奧克蘭諸侯中，有誰是真的對女皇陛下沒有任何私心私慾的，也就只有大公殿下了。他雖然遠在龍堡，但卻比我這個貼身的女官還下一步感受到了陛下的變化，這才有了他最終起兵的理由。他確信耶澤蓓絲陛下已經被什麼東西所蠱惑，也確信，這是唯一能夠拯救她的辦法。」

陸希並不知道對方的話中到底有幾成的感情因素，但哪怕僅僅只有三成，那位喜歡假笑的大公姐姐的先祖，還真是一個非常可敬的人物了。

可是，這樣一位「高尚」的人物，最終卻沒有得到一個好的結局，甚至好的身後名。

他作為帝國大公，樞密院首席的身份扶持了最近支的皇室成員，先帝賽迪厄斯的十二歲的幼子登基，但隨後又以攝政宰相的地位完全掌控了帝國的國政。可是，其餘的諸侯領主們卻並不能容忍一個本來應該和他們並列的人稱為奧克蘭真正的至尊。在林恩大公治世的十年時間內，諸侯領主掀起的叛亂從來沒有停止過，大公本人也在一次平叛戰役的行軍中遇刺。

繼任的龍堡大公賽弗裡達最終和諸侯們達成了停戰協議，將賽瑞迪爾地區和帝都賽羅克希亞變成了諸侯領主們的共管區，將皇帝架空成了吉祥物。這個諸侯的共治期是聖泉皇朝國力相對比較衰弱的時代，天空的聯邦和北國的維吉亞國勢漸成，成為幾乎要和奧克蘭平起平坐的一等大國。而辰海上的商人們也趁著這變亂的時期，占島為王，最終成就了一個名曰七海之都的世界第一大都市。

歷史的故事講起來永遠都有新鮮感，但歷史人物的命運，卻似乎總能找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同質感，至少陸希現在就有這樣的感覺。說起來的話，心情和人格慢慢地變化，最後變成一個連當初的自己都非常討厭的人……這種設定，怎麼聽起來這麼耳熟啊？

「現在，從耶澤蓓絲陛下之後，奧克蘭即將又有一位新的女皇了。那位殿下我也是見過的，容貌俊美絕不亞於當初的女皇，但手段才智卻勝其百倍，如果從理智上來說，這個帝國將在太陽王之後，又將迎來一位新的聖君吧？這次內戰雖然激烈，但卻遠遠沒有傷到帝國的元氣，若再有卡特琳娜殿下這樣年輕英武，強勢鐵腕的君主，聖泉皇朝的治世和繁榮還將持續至少半個世紀。不，或者說，將比太陽王時期更加強大，理論上應該是這樣……」話雖然這麼說，但從這位精靈小姐的臉上，卻看不到任何的喜色，仍舊只有那種看破紅塵大隱於市的滄桑和淡然。

「你們也知道，我相當於是半個奧克蘭人，見證了聖泉皇家從極盛到衰弱，從覆亡邊緣道中興再起，現在又將目睹一位新的女皇君臨天下。不過，或許是人老了，就喜歡胡思亂想的原因吧，現在的我卻依舊覺得自己的心裡沉甸甸的，就像是前些天伊肯陛下還在的時候那樣……縈繞於整個聖皇血脈中的ｙ霾也遠遠沒有到散去的時候。」凱萊希恩露出了苦笑，看著陸希的眼神卻帶著一絲明顯的期盼：「一位像卡特琳娜殿下那樣強勢而英明的君王，卻往往才更容易被意志和智慧所迷惑雙眼，給邪魔於可乘之機。我衷心地希望，她不會成為另外一個耶澤蓓絲陛下……」

ps：又是大章，所以繼續求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