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白門樓

陳宮被於禁押到曹操面前，他一身傲骨，拒絕下跪低頭。

「公台別無恙？你我本是故交，公台緣何棄我而去？」曹操也不計較。

陳宮正色道：「汝心術不正，吾故棄汝！」

曹操也不動怒，勝利者有勝利者的姿態：「就算我心術不正，天下英雄多也，公又奈何獨事呂布？」

「天下英雄誰肯真心為漢？布雖無謀，卻不似你等詭詐奸險」陳宮道。

曹操又道：「公自謂足智多謀，今日得擒，公以為何如？」

陳宮看著正補許褚押解過來的呂布說道：「只恨此人不聽吾好言相勸！他若從某言，今日未必會得此一敗。」

「事已至此，公台作何打算？」曹操的心裡真心沒想過要殺他。

「但求一死而已！」陳宮一身正氣，絲毫不向曹操示弱。

曹操說：「公一心求死，可曾想過家中老母妻兒？」

陳宮道：「以孝治天者，不害人之親；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老母妻兒之存亡，全在明公一念之間。吾既已被擒，只求一死，並無掛念！」

曹操頗有留戀之意，奈何陳宮說完徑直下樓，慷慨赴死。

曹操含淚相送，陳宮並不回頭，只在路過呂布向前時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唉……」

失望之色掛滿臉頰。

「即刻送公台老母妻兒至許都贍養，怠慢者斬！」這也算曹操為當年陳宮的相助之情所能盡的最大之力了，勸不了陳宮，也讓他走得安心。

陳宮聞言並不開口致謝，伸頸於刀斧手下，大義赴死！

曹操為陳宮落淚。並以棺槨盛其屍首，安葬於許都。

生死無二志，丈夫何壯哉！

不從金石論，空負棟樑材。

輔主真堪敬，辭親實可哀。

白門生死日，誰肯似公台！

呂布被五花大綁，被許褚押至曹操面前：「孟德為何縛某如此之緊？還望能鬆緩一些。」

曹操笑笑道：「將軍世之虎將，操如何敢鬆也？」

呂布見自己待如手足的侯成、宋憲、魏續、郝萌等人立於一側，明顯的已經投於曹操，便對他們說：「我待諸將如手足，向來不薄，汝等何忍背棄於我？」

宋憲道：「將軍寧肯聽妻妾之言，也不聽我等將領之計，何為不薄？」

呂布親眼見到一心為了他的陳宮之死，已知道自己的錯誤所在，默然不語。

曹操緩過神來，問道：「溫侯以為今日之事該如何處之？」

「明公所患不過布耳，今日一戰布服丞相用兵之道矣！布願為明公副將，為明公統領騎兵，加上公天下無雙的步兵，何愁這天下不定？」呂布不想死，他有一身無雙的武藝，還有睥睨天下的騎兵統領之才，他深信曹操不會捨得殺他。

曹操有一些心動，卻又有一些擔憂，便回頭問了問身旁的荀攸：「公達以為如何？」

荀攸沉思了片刻道：「主公可記得丁建陽、董卓之事乎？」

曹操突然打了個冷顫，是啊！呂布豺狼之像，事誰誰亡，這種人養在身邊太危險了。

呂布恨恨地盯了荀攸一眼，見曹操似乎沒有放過自己的意思。便開口求道：「既然公患布之勇，不肯饒布，但求公讓布見妻妾最後一面！」

曹操這人狠起來也可謂心狠手辣，有時候對對手反而表現得比較仁慈。

當然也許他只不過是為了彰顯勝利者的姿態，滿足呂布最後的小小心願，也好讓呂布的手下甘心為他效命罷了。

呂布最愛的女兒呂綺玲已經嫁與劉琦，英雄一世卻無子嗣。在這下邳城中能讓他牽掛的也只剩下髮妻嚴氏和嬌妾曹氏了。

呂布不知是真傻還是假笨，明知道曹操好人妻，偏要把自己的妻妾往人口裡送。

曹操見到嫵媚的曹氏和風韻猶存的嚴氏時，那一臉的豬哥像，讓呂布不禁開始後悔了。

貌似曹操更想殺呂布了，殺人奪妻，好不快哉！

曹操做了一件讓呂布生難忘其辱、死亦不瞑目的事情。

曹操當著呂布的面挖了他的牆腳。

「今溫侯被吾所擒，恐欲付死，心中頗為掛念二位夫人。吾特意讓二位來此與溫侯一見，以了其心願。」曹操對二女道。

「如此，多謝丞相成全。」嚴氏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從九原到并州到洛陽到長安到河內到兗州再到徐州……

「溫侯儘管放心，你的妻妾吾代養之！」這話……真t無恥。

可偏偏曹氏卻聽到了活下的希望，或許會比以前活得更好！

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居然主動地靠向了曹操身邊。

呂布眼中的怒火隨著髮妻縱身躍下白門樓為他殉情而變成一灘死水。

生命突然變得沒有了意義！

原來那個最愛他的人，還是那個與他從苦難之中攜手走過風風雨雨，面孔已慢慢退去風華的髮妻……

呂布突然覺得這一生的風光與爭鬥全都變得沒有了意義，沒有了任何牽掛，那個無恥的賤人已經不值得他再去多看一眼。生命變得毫無留戀，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連恨都沒有了！

呂布突然蒼老了許多。

可惜，他不想死的時候，曹操並不想放過他。而當他一心求死的時候，曹操卻留下了他一條性命。

當曹操準備下令誅殺呂布的時候，程昱的一句話打消了他的念頭：「主公，這呂布已是一個廢人，主公何不挑斷其腳筋手筋，盡廢其武藝，留他一命，賣劉子瑋一個人情？或許可以與劉子瑋為盟，共圖袁紹！」

曹操又是一個激靈，今天這是怎麼了，好像很多事都沒考慮周全嘛！

怎麼一高興忘了那劉子瑋還娶了呂布的女兒呢？這不是給他一個可以向自己動兵的借口嗎？漢以仁孝治天下呢，岳父也算半個親爹了。弒父之仇，就算劉琦不想，萬一他抵不住妻妾的軟磨硬泡，對自己用兵呢？

真是個大麻煩，哪兒都有劉子瑋，還讓不讓人好好地爭霸天下了？

現在確實不是能與其為敵的時候。

那就留呂布一命吧，或許能為自己爭取點好處也說不定！

可憐呂布英雄一世，最後卻被曹操挑斷了手筋腳筋，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囚於許都！

呂布沒有再為自己的命運爭鬥。

生死都已看透，死活與武藝都是浮雲，什麼都不重要了！

他沉默了，從髮妻墜樓的那一刻起，便再沒有說一句話。直到很久很久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