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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只是丟了手機而已 by 志駕晃

2020-1-15 18:40

B


「勒索病毒是指利用病毒鎖定電腦或手機,並聲明若想解鎖就在一定期限內交納贖金。最近,這種網絡犯罪真是多了不少。」

昨晚聽富田說完事情經過,麻美想到了同年的戶部真彥,目前他就在安保公司工作。她在Facebook上聯繫了戶部,對方馬上回復:「現在剛好在出差,我找個人過去吧。」十分靠譜。

「勒索病毒屬於十分惡劣的惡意軟件,連FBI都會建議一旦中毒還是乖乖支付贖金爲好。因爲這種病毒非常麻煩,只有上鎖的人才知道如何解鎖,所以從成本上考慮,還是給錢更好。」

第二天,富田和麻美坐在約定的咖啡店裏,等來了一個皮膚白皙、頭髮略長、有些瘦弱,一看就像搞技術的青年。這名青年穿着一身西裝,掏出名片遞給了麻美他們。名片上寫着浦野善治,隸屬於殺毒軟件十分有名的S公司,頭銜是技術部經理。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我們拿它毫無辦法。能把手機給我看看嗎?」

浦野從富田手上接過手機,連到自己帶來的電腦上,然後專注地敲起了鍵盤。

「勒索病毒一開始是在俄羅斯流行的,由於它是一種很容易搞到錢的惡意軟件,瞬間就傳遍了全世界。啊,不好意思,能麻煩你解一下鎖嗎?」

富田馬上輸入解鎖密碼,浦野故意背過臉去不看他輸入了什麼。

「一開始這種病毒只是僞裝成警察或殺毒軟件公司,針對違法下載要求用戶支付罰金。如果收到病毒的人根本沒幹過那種事也就算了。要是真的做過類似的事,一看又只是小額罰款,就有很多人直接給錢了事。」

「原來是這樣啊。」富田喝着冰拿鐵咕噥道。麻美也在旁邊聽着說明,想起昨天自己就有過同樣的想法。

「然後,病毒的傳播形式變成了以手機數據來索要‘贖金’。不過多數都會在收到贖金後復原數據。」

「原來是這樣啊。」這回輪到麻美說這句話了。同時她心想,既然如此,乾脆把贖金交了算了。

「因爲要是拿了錢又不復原數據,中了病毒的人就會到處去說自己的遭遇,之後再去勒索也就不會有人願意交贖金了。」

「關鍵在於不能用手機真的非常麻煩。首先想找個公共電話就很麻煩,其次,沒有了手機通訊錄,號碼都記不住啊。現在我終於意識到,這個時代,要是沒了手機,人根本無法生存。」

富田昨晚可能過得很糟糕,說這句話時一臉沉痛。

「是嗎……不過本公司已成功破解了勒索軟件的控制服務器,並開發出了去除勒索軟件、復原資料的工具。」

「那我的手機能復活啦?」

「還要看惡意軟件的種類。如果是最近流行的那種惡意軟件,本公司的復原工具就能用。」

「如果不是復原工具適用的種類呢?」

「那就很難辦了。其實對抗惡意軟件的最佳策略是經常備份。只要把數據備份了,哪怕被刪掉,也只需再複製一份備份就好。富田先生,你的手機備份過嗎?」

富田不太自信地搖了搖頭。

「那可有點糟糕啊。要是還有別的公司研發出了其他種類的復原工具就好了。」

「如果沒有呢。」

「這個嘛,屆時我只能說,請支付贖金了……」

浦野伸出手指頂了頂眼鏡,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腦屏幕。接着突然輕呼一聲。

「啊。」

「怎麼了?」

富田憂心忡忡地看向電腦屏幕。麻美也看了一眼,但沒有看明白。

「應該沒問題,用本公司的工具可以恢復。」

「真的嗎?」

富田長出了一口氣,浦野也露出了微笑。隨後,他開始快速敲擊鍵盤,一言不發地工作起來。旁邊的兩人只得默默在旁邊看着。浦野面前那杯冰咖啡一直沒有碰過,杯子上已掛滿了細密的水珠。

「啊,話說回來……」怕打擾到埋頭工作的浦野,富田小聲對麻美說,「上回你說的那張合影。」

「合影?」

麻美一時沒反應過來富田在說什麼。

「就是我跟高中同學的合影啊。」

解釋到這裏,麻美終於想起了那個大胸女人。

「哦,你說那個啊。」

接連發生富田手機被劫持和與武井重逢,麻美都把合影給忘了。

「我問了,不是她發的。」

「證據呢?」

「啊?」

富田一臉茫然。

「拿證據出來啊。你剛纔說的話,就像有人問殺人犯你殺人沒有,他說沒殺一樣。要是沒有證據證明郵件不是那女人發的,就完全不可信。或者你找到了發郵件的真兇。」

「啊?可我真的跟她沒什麼關係啊。」

富田突然提高音量,引來浦野看了他們一眼。兩人趕緊道歉。

「真的嗎?」麻美壓低聲音問。

「真的,你相信我。」富田語帶懇求。

既然他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應該是真的。可爲何麻美會收到那樣的郵件呢?

「她有沒有收到同樣奇怪的郵件啊?」

「她說沒有。」

她沒收到,那就是富田被盯上了嗎?搞不好是自己?

「富田君啊,你最近招惹什麼人沒有?」

「我不記得招惹過誰啊。」

麻美也不覺得這個娃娃臉,雙眼亮晶晶,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男人會招惹到什麼人。

「你應該是被人盯上了。比如上次盜刷信用卡,還有我收到的奇怪合影,再加上這次的手機被劫持,你遇到的怪事實在太多了。我感覺你換一部手機比較保險。」

「是嗎……」

「是啊。不然你搞不好會被捲進不得了的大事裏。」

「不好意思,麻煩你看看有沒有遺失的數據。」浦野突然開口,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我覺得應該復原好了,不過只有手機主人才知道里面少沒少東西。」

浦野說完把手機交給了富田。

「啊,對了。你最好別再用四位密碼了,增加些位數,或是乾脆改成指紋解鎖吧。」看到富田輸入了四位密碼,浦野這樣對他說。

「指紋?」

「是的。無論設什麼密碼,只要被別有用心的人盯上,就能輕易破解。不過換成指紋,就只有本人能解開了。」

「還有這種功能嗎?」

「很簡單,在設定裏就能完成了。」

聽了浦野的話,麻美也把自己的手機設定爲指紋解鎖。這下不用輸入密碼也能解鎖手機了,她忍不住高興地說了一聲。「啊,成功了。」

「指紋是不是更簡單?最關鍵的是這樣更安全。」

「是啊。」

麻美笑着應道,浦野也高興地笑了起來。

對搞不定電腦設置和網絡這些技術性事物的女孩子來說,像浦野這樣的技術型男子就非常可靠。其實不管哪種,只要擅長一種領域的男性就會更有魅力。再看身邊這個忙着查看手機的富田,雖然他也喜歡擺弄電腦和手機,卻只是個普通愛好者,對技術一點都不瞭解。

富田檢查了兩三分鐘,然後放下手機說:「應該沒問題。」隨後他問浦野該給多少謝禮。

「不用啦,我只是遵照公司前輩的指令私下過來幫個忙,不能收謝禮。」

浦野的本職工作似乎是更技術層面的,並不負責這類服務,所以他說自己也不知道該收多少錢。

「如果你一定要付錢,那就買一套本公司開發的手機安全軟件吧。」

富田又堅持了一會兒,但浦野就是不收,最後連咖啡都沒喝就走了。

之後兩人回到富田家,麻美覺得還得再說他兩句。

「好在浦野先生來幫你弄好了,可你爲什麼要下載那種可疑的東西呢?老實說,是不是因爲下載了色情應用?」

「哪有啊,是收到了僞裝成電信公司的信息,還說我的手機有安全隱患,換作別人也會忍不住下載啊。」

「纔不會,要是我,絕對會起疑。」麻美故意嚴厲地說。

「真的嗎?可我感覺麻美一定也會上當。不過我本來就是個老好人,很容易相信別人。」

麻美冷冷地看着爲自己辯解的富田。

「這種話不該自己說吧,你是不是笨蛋啊。」

她爲何如此煩躁呢,爲何還在跟這個笨蛋交往呢?

「我腦子確實不太好。」富田說着,咧嘴一笑。

看到這個笑容,麻美意識到再怎麼說都是浪費時間。接着那張笑臉竟湊了過來。富田毫無徵兆地抱住麻美,馬上開始脫她的衣服。

怎麼大白天的幹這種事,而且還正說着話呢。

麻美覺得富田太過分了。

富田應付般地吻上麻美的脣,很快便鬆開了。過去他還會跟麻美深吻一會兒,最近則越來越敷衍,急着往下走。此時富田已像往常那樣把她推倒在了牀上。

麻美今天這件衣服有很多鈕釦,富田弄了半天都沒脫下來,麻美乾脆自己脫掉了。富田便只顧着往下拽她腿上的緊身牛仔褲。很快,麻美全身就只剩下胸罩和內褲了,纖細的身體半裸着。現在輪到她了。

不過,昨晚爲何對武井的吻反應如此強烈呢?

正忙着脫掉富田上衣的麻美心裏突然冒出這個想法。是因爲喝醉了嗎?不,跟富田做的時候也經常處於醉酒狀態。

麻美雙手解開了富田的腰帶,鬆開拉鍊,任由褲子滑落在地。眼前這個平角褲前面撐起一塊的富田竟顯得可憐兮兮。富田並未察覺麻美的想法,而是略顯興奮地撲了過來。這種強行將麻美按倒在牀上的把戲也是他們的常態。那張娃娃臉配上情動的表情,每次都讓麻美覺得好笑,也不是不能稱爲可愛。

麻美不由得想,武井真是個壞男人。他嘴上雖然說自己沒有女朋友,可願意跟他玩玩的女人恐怕不止一打吧。

下次見面,武井會不會再次嘗試約她去酒店?話說,她還會跟武井再見面嗎?要是見了,她會不會同意武井的提議?那時武井會怎麼做?

她正忙着思索,富田已滑向脖頸,再滑向胸前。與此同時,他雙手繞到麻美背後,想解開胸罩搭扣。麻美能感覺到富田的呼吸輕觸上她的肌膚。

她輕輕把手放在富田的後腦勺上,溫柔撫摸。

這個男人和武井,我更愛哪個呢?

她並不討厭富田,而且兩人結婚後,他一定會很珍惜自己。

麻美突然雙手攥住富田的黑髮,把埋在她胸口的臉拽了起來。富田擡起頭,略顯驚訝地看着麻美。她趁機往下一鑽,主動湊過去吻住了富田的脣。

富田笨拙地把舌頭伸了進來。

濡溼的觸感喚醒了昨夜的快感。

麻美閉起眼睛,貪婪吸吮着富田的脣,富田的舌頭在麻美的口中恣意蠕動起來。

麻美想,自己真是個壞女人。





C


「發現第五名被害者!」「黑髮美女再度淪爲犧牲品」「警方調查陷入被動」「被害女性依舊身份不明」……桌上報紙的大標題顯得格外刺眼。

媒體彷彿陷入了恐慌,連續數日報道這起案件,還出現了不少美女含淚把美麗黑髮染成褐色,以及隱藏黑髮用的假髮突然暢銷的報道。所有人都在討論這個話題,無論在職場還是在家中,人們都在討論這起案子。

發現屍體的那座山連日圍着電視臺的車輛,給調查造成了極大的麻煩。電視評論員在高聲怒罵警方的無能,連首相都出面催促,要求「儘快解決案件」。

「還沒查到波多野淳史的住址嗎?」

「沒有。」

第五個租借紅色轎車的人名叫波多野淳史,男性,現年二十三歲。調查本部從租車店裏拿到了他的駕照複印件,卻沒在證件上登記的居住地找到他。

「那是誰住在那兒?」毒島疊起報紙,問加賀谷。

「是一位跟波多野淳史沒有任何關係的女白領。我們請她和公寓管理員都看過了N系統拍到的波多野的照片,兩人都說不認識那個人。我們還調查了過往的租住登記,並未發現波多野淳史曾經居住在那裏的記錄。」

「是嗎……」

「可駕照上明明是那麼寫的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毒島抱着胳膊看向天花板,思考着該如何回答加賀谷的問題。

「有幾種可能性。一是更新駕照時他故意登記了假地址。」

「還能那樣做嗎?」

「驗證新住址只需提交寄給本人的郵件等證據即可,他完全可以修改郵件上的地址,假裝自己住在那個地方。」

「原來如此。」

「不過,與其假設他這麼大費周章,還不如認爲那張駕照就是僞造的。」

「假駕照嗎……」

加賀谷還在暗自嘀咕,毒島已在面前的電腦上輸入了「僞造駕照」,並點擊檢索。

「你看這個。」

加賀谷看向電腦,不僅是駕照,連護照、保險證,甚至畢業證書都能僞造。網頁上展示出各種證件,似乎是個專門僞造證書的違法網站。

「假駕照這種東西很久以前就在地下流通了。原本是出租車或卡車司機這類以開車爲職業的人,在駕駛證被扣押時用來糊弄的。不過最近經濟不景氣,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用這玩意兒去借錢。現在只要上網就能輕易搞到。」

這些假證標價五萬到十萬不等,可謂廉價。網站上還以大字宣傳說哪裏可以買到假銀行賬戶和手機,甚至還有實名賬戶和實名登記的手機。

「真厲害啊,原來假證這麼容易就能入手。」

「是啊。」

「不過這些假證沒法通過IC芯片檢查吧。」

自打駕照開始植入IC芯片,僞造就變得極爲困難。IC芯片中存有「姓名」「出生年月日」「駕照簽發年月日」「有效期」「籍貫」「照片」等信息,若連這些都僞造,成本必然會高出不少。當然,大部分違法網站上銷售的假證都沒有這麼完美。

「那當然了,所以只要警察想查,一下子就能查出是不是假證。不過租車店和咖啡網吧只會覈對身份,用這種就夠了。」

「也就是說,波多野淳史很可能使用假駕照租了車,把屍體運到現場掩埋?」

「恐怕是這樣的。他應該不會用自己的真駕照租車,給警方留下證據。」

毒島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用指尖「咚咚」地敲着桌面,彷彿在想事情。

「加賀谷,波多野淳史以前在那家租車店租過車嗎?」

「據說租過兩次。」

「兩次?」

「對。」

「如果只是挖坑還好說,但搬運屍體時就一定要用到汽車了。現在共發現了五具屍體,他怎麼也得租五次車才行啊。」

「也是啊。那麼,波多野並不是真兇?」

毒島再次抱起雙臂,屁股底下的椅子隨着他的動作發出嘎吱聲。

「也可能只是跑到別的租車店去租了。」

「但幾個大租車公司都沒有波多野淳史這個名字的租車記錄,要不我拿假證上的照片再去問問?」

「不用了,本部那邊肯定都調查過了。話說加賀谷啊,被害者的身份還沒查出來嗎?」

「是的。」

「一共有五具屍體,到現在連一個的身份都沒查出來?」

許多家中有女性在外獨居,又不經常聯繫的家庭向警方打來詢問電話,進而一一驗證過,卻依舊沒找到符合屍體特徵的女性。

「是啊。本部長也在會上說了,又重新對全國的失蹤者展開了調查。凡是失蹤時間和身體特徵相符的,警方都會聯繫其家屬。」

「可是依舊沒找到相符的,對不對?」

「是的,確實如此。」

人口失蹤案大多因爲家人擔心,於是向警方報案。而一直找不到與被害人相符的失蹤申報,莫非是因爲沒有家人或朋友爲她們擔心嗎?

「加賀谷啊,你覺得這到底是爲什麼?」

難道他看漏了一些細節?

「不知道呢。不過最近的年輕人確實有很多跟父母不怎麼親。要麼就是她們的父母親都去世了?」

「唉,少子高齡化社會啊。」

「單身女性,在大城市獨居,沒有父母和男朋友,如果還是個自由職業者,那確實就算失蹤了也沒人報案啊。」

「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被害者都是很年輕的女性,不可能五個人的父母全都去世了吧。而親子關係再怎麼疏遠,至少也會一年聯繫一次吧。」

「嗯,確實是。」

「加賀谷,你父母還健在嗎?」

「兩人都才五十多歲,在老家過得可精神了。」

「那很好啊。」

「毒島先生你呢?」

「老爸三年前得癌症死了,老媽半年前也去世了……」

「啊,這樣啊,那可真是……請節哀。」

「老媽以前是美術老師,退休後就在家裏開繪畫教室,教鄰居小孩畫畫。」

「哦,啊,難怪毒島先生那麼擅長畫畫。」

「嗯,不知是遺傳還是家教,我只有美術這一科從小學起就一直是五分滿分。」

「你母親也是因爲癌症過世的嗎?」

「不,是中風。」

孤獨終老。

母親獨自住在新潟,有一天毫無徵兆地去世了,而且死後一週才被人發現。毒島收到通知趕回老家,覺得眼前的屋子就像一個拖了很久才被發現的殺人現場。

就算再怎麼忙碌,只要父母一個電話,毒島也會馬上趕過去。只是中風發作得太突然了,母親一個人死在家中時,心中對不着家的薄情獨子有何感想呢?

這個報應最終一定會落到自己身上。毒島現在還是獨身,近期內也不太可能結婚,等他退休後,就算變成癡呆老人,跑到外面曝屍荒野,恐怕也不會有人報案找他吧。

「就跟孤獨死去差不多啊。」毒島不小心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啊,您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人都死了,卻還沒人上報失蹤,就跟孤獨死去差不多啊。」

「孤獨死去嗎……」

「嗯。無論怎樣死去肯定都有相應的痛苦,不過,只要不是孤獨死去,臨死前都會有人爲之悲痛。可是你看山上那些被害者,她們已經死了,家人卻毫不知情。要是一直查不到身份,屍體就要被送到合葬墓裏,甚至得不到正式安葬。」

「這麼一想,我反倒覺得孤獨死去都要相對好一點。被害者還都是年輕女性呢,真是太讓人痛心了。」

毒島暗想,抓到這個深山藏屍的兇手,或許能爲孤獨死去的母親做一分供養。





B


「麻美隊長,我上週搬到了祐天寺,還發現了一家味道很好的烤燒店。爲了慶祝你我成爲鄰居,不如這週五一起吃個飯吧?」

小柳守終於還是搬到祐天寺來了。

麻美已經強調過自己有男朋友,小柳還是每週都要約她好幾次。

要說小柳守是怎麼知道麻美的住址的,其實並不難。

他是麻美之前被派遣的公司的人事部員工,曾負責過麻美的面試,可藉助職務之便看到麻美的簡歷。那上面不僅寫了麻美的住址和電話,還有老家的聯繫方式。他恐怕還複印了一份呢。

要是這種類似跟蹤狂的行爲再持續下去,麻美就必須搬走了。可是搬家費用非常昂貴,要是新住址也被他發現了,到最後還是白費力氣。

如此一來,她反倒更在意小柳住在祐天寺的什麼位置了。

麻美擡頭看着晾在陽臺上的黑色內褲。晾內衣褲時她都會用毛巾遮住,儘管如此,她覺得今後還是拿到屋裏晾比較穩妥。

小柳該不會就住在附近吧。比如旁邊的公寓,或能直接看到自己的房間的地方。想到這裏,她趕忙打開窗戶四處看看,東橫線電車飛馳的聲音馬上涌了進來。

從這裏能看到對面的高層公寓和附近的小戶型出租樓裏的房間。既然自己能透過窗戶看到那些房間,就證明從那些房間同樣能看到這邊。另一頭的高層公寓說不定也能看到這裏。要是再用上望遠鏡,就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偷窺了。想到這裏,麻美甚至感覺小柳正在什麼地方窺視她,馬上拉起了窗簾。

還是把小柳刪掉,並將他屏蔽,讓他無法看到自己的頁面吧。他已經搬到了祐天寺,事態的惡化已不可逆轉,現在不是爲此猶豫的時候了,該使出最終手段了。麻美馬上登入賬號,點擊「屏蔽」,然後輸入「小柳守」,選擇「屏蔽該賬號」。只要再點擊一下確認鍵,就能屏蔽小柳了。

可她停下來想了想。要是能就此解決,那自然再好不過了。

麻美轉念一想,儘管兩人交談次數不多,但感覺小柳並不是那種有暴力傾向的類型。真要說的話,他給人一種類似御宅族、有點內向的感覺。可能只是在網絡世界裏有點得意忘形,纔給麻美髮了那樣的消息。只要一直以藉口推託,說不定有希望擺脫這個人。

其實最讓麻美害怕的是,小柳會不會從網絡跟蹤狂轉化爲現實中的跟蹤狂。

那麼,既然自己的住址已經被小柳掌握,那至少也要搞清楚他住在哪裏,否則無從對抗。

小柳一直髮來信息固然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麻美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因此盲目把小柳屏蔽,風險太高了。

「恭喜喬遷。話說,小柳先生搬到什麼地方了?」

此舉雖然危險,但麻美還是硬着頭皮把信息發了過去。





C


「打擾了,我們是警察。想請問您對這張照片上的人有印象嗎?」

毒島拿着N系統拍到的波多野的照片,詢問地鐵站邊的租車公司分店店長。

「哎呀,這個上回我不是說過了嗎,真的沒有印象啊。」

店長有點不耐煩,那表情彷彿在說怎麼又來了。

這時一名年輕店員從裏面的屋子出來,店長趕忙叫住他。

「啊,金子君,你來得正好,過來看看這人你見過沒?」

年輕店員也過來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的人皮膚白皙,帶着明顯的御宅族氣質,但臉上戴着一副大墨鏡,確實很難辨認面貌。年輕人似乎很煩惱,過了一陣才抱歉地回答:「呃……我沒有印象。」

兩位警察走出店門,立刻被悶熱的空氣包裹住。聽說九州已經進入梅雨季節了,不過小田原車站上空依舊掛着初夏毒辣的太陽,把腳下的柏油路曬得熱氣騰騰。

「毒島先生,你爲什麼要跑到這邊來查租車店,波多野不是住在東京嗎?」

自從調查本部發了N系統拍到的第五名紅色租用車司機的面部照片,毒島就像中了邪似的在小田原周邊展開調查。他們已經把所有租車店都問了一遍,卻沒有得到任何目擊信息。儘管如此,毒島還是不死心,又來這家車站前的大型店鋪問了第二遍。

「加賀谷啊,你認爲兇手是怎麼知道那座山適合埋屍的?」毒島邊說邊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

「我不知道,可能他對這一帶很熟吧。」

「沒錯。兇手肯定對這一帶很熟,並在那座山附近調查了一番,發現了那幾處地方。既然如此,他完全有可能在這裏租車,對不對?」

「嗯,是有點道理。」

毒島和加賀谷邊聊邊穿過站前的十字路口,走到出租車上客點。這裏停着三輛等待客人的出租車。毒島走到排在最前面的車邊,對司機說:「您好,我是警察,請問這個人坐過您的車嗎?」邊說邊把波多野的照片遞了過去。

「唔……不太記得。」

年輕司機接過照片後稍微想了想,又搖着頭把照片還了回去。

「謝謝您的配合。」

毒島謝過司機,又馬上走到後面那輛黑色出租車旁邊。

「打擾了,我是警察,請問您對照片上的人有印象嗎?二十歲出頭的一個男性。」

這輛出租車的司機是位女性。

「我沒印象,沒幫上忙真不好意思。」

毒島表情平淡地敲開了下一輛車的窗戶。車窗降下來,他把照片遞給裏面的老師傅。

「唔——我在這兒拉了十多年客人,從來沒拉過這位小哥。」

「感謝您的配合。」

「警察先生真辛苦啊,外面這麼熱。」老師傅眯眼看着明晃晃的陽光說。

「沒什麼,這是工作。」毒島這樣說着,身上的襯衫已被汗水浸透。





B


向小柳守發出詢問住處的消息後,就再也沒收到過消息。莫非他擔心暴露自己的住處,終於放棄糾纏了?如果能這麼簡單就解決問題自然很好,只是麻美不認爲小柳是會輕易罷手的人。

「你怎麼了,一臉不高興的,有煩心事嗎?」

武井的一句話讓麻美回過神來。

「沒什麼,不好意思。我剛纔在想事情,不過真的沒什麼。」

這是她跟武井的第二次約會,地點在麻布十番的一家韓國料理店。

「那裏的醬螃蟹可好吃了。我預約了晚上七點的座位。」武井發來這樣一條消息,但麻美想跟武井見一面的原因是確認一些事情。

「麻美最近跟加奈子見過嗎?」

打破尷尬還是要靠加奈子的亞斯伯格男友。

「沒呢。我特別想聽她跟亞斯伯格的故事,只是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沒來得及約加奈子出來。對了,武井先生了解勒索病毒嗎?」

「勒索病毒?勒索是指交贖金吧,是一種電腦病毒?」

武井說完喝了一口生啤,用左手扯開了藍色領帶。

「真不愧是做外貿的,光憑一個英語單詞就能猜出來啊[1]。其實,我有個朋友中了那個病毒。上回下車時我不是接到一個電話嘛。」麻美彷彿忘掉了接電話之前的深吻,若無其事地繼續道,「當時打電話的就是那個人。他說自己手機突然被鎖了,鬧得雞飛狗跳。」

「哦,原來真有那種病毒啊。」

「武井先生也要小心點哦。據說那種病毒能從一部手機傳染到另一部手機上。」

「啊,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麻美,把你電話號碼告訴我吧,雖然Facebook很方便,但緊急時刻還是要打電話的吧。」

麻美確實一直沒把電話號碼告訴武井。如今都用社交軟件交流,互換電話號碼反倒顯得唐突了。突然被男性要電話號碼,麻美感覺像一下子回到了昭和時代,不禁有些害羞。

「沒問題嗎?」

「什麼問題?」

「存入我的號碼後,那種病毒說不定會傳染到武井先生那裏去哦。」

「哈哈哈,沒關係。其實哦,有些外貿公司爲了獲得競爭對手競標價格的情報,也會動用黑客手段呢。同樣,爲了防止商業入侵,這類公司的信息安保措施都相當嚴密,非普通公司能比。」「哦,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反正看到可疑的文件不要下載就好了嘛。」

「嗯,話是這麼說。」

這時,服務員端上一大盤浸在紅色醬汁裏的螃蟹。

「哇,好誘人。」

麻美馬上夾了一塊送進嘴裏,醬油和苦椒醬的辛辣立刻激活了味蕾。一口咬下肥美多汁的蟹籽,一股濃郁的甘甜馬上在口中綻放。

「母梭子蟹春秋兩季產卵,現在這個時候,這裏的醬螃蟹是最美味的。你直接用手抓着吃吧,我會假裝沒看見的。」武井語氣調皮地說道。

麻美雙手抓住鮮紅的醬螃蟹,大口咬了下去。咀嚼着蟹肉,辛辣與甘甜直擊腦仁。兩人都像着了魔一般沉浸在醬螃蟹的美味中,顧不上說話。

吃完最後一口,武井用溼毛巾擦拭着雙手,沒來由地問了一句:「麻美對印度尼西亞感興趣嗎?」

「印度尼西亞?我只知道爪哇島,還有伊斯蘭教禁止飲酒。怎麼了?」麻美也擦着手反問道。

「遊客是可以飲酒的。沒什麼,只是分配給我的下一個項目與印度尼西亞的天然氣開發相關。」

「哇,那真是恭喜你了。」

「可喜確實可喜,不過做這個項目得在那邊待五年。」

「要待這麼長時間啊?」

「嗯。」

武井比麻美大四歲,五年後他就三十九了。

「那武井君要是結婚的話,就得在印度尼西亞過新婚生活了。」麻美戲謔地說道。就算是武井,也不能一直單身吧。

「唉,要是巴黎或紐約還好說,只可惜是印度尼西亞啊。上班的地方又特別偏遠,最近那邊還鬧恐怖襲擊。麻美對那裏也沒什麼好印象吧?」

「特別偏遠的地方我確實挺不喜歡的,不過我對那個國家並沒有什麼壞印象哦。海外我基本都喜歡。不過你問這個幹什麼?」

麻美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更適合待在外國,因爲能從日本煩人的條條框框中解放出來。讀書時她就曾經幻想,要是遇到不錯的外國人,就跟對方結婚好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我在想啊,要是能跟麻美一塊兒到印度尼西亞去,一定很幸福吧。」

武井到底想說什麼?

莫非他想求婚?

「武井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武井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麻美覺得武井是故意讓自己尷尬,心中有些不快。於是她決定提起另一個話題。

「對了,武井君還記得大學社團裏跟我同年級的山本美奈代嗎?」

話音剛落,就見武井的臉上閃過一陣陰雲。

「美奈代啊,我記得她跟麻美關係挺好的。」

「對,我們做什麼都在一起,還有人以爲我們是真正的姐妹呢。」

「是啊,麻美和美奈代連體型都差不多,說是姐妹恐怕也不會有人懷疑。不過美奈代是褐色頭髮,還比麻美的短不少。我記得她性格開朗,是個很棒的女孩子。」

麻美不禁回想起當年,露出微笑。

「嗯,畢業後我們依舊關係很好,爲了節省房租還一起合租過。」

「哦……那麼,她去世時你們也住在一起嗎?」

「是的。」

能明顯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一下子沉重了。

「聽說她自殺時我嚇了一大跳。當時我人在國外,所以沒能參加葬禮。」武井一改剛纔輕佻的語氣,嚴肅地說道。

「其實根本沒辦葬禮。因爲當時有很多流言。」

「流言?啊,你是說那個吧。」

麻美沒有迴應,而是喝了一口啤酒,偷看了一眼武井的表情。

武井進一步追問道:「麻美啊,你覺得那個流言,是真的嗎?我還聽說她得了抑鬱症。所以,她是因爲那個流言才自殺的吧?」

「不知道。雖然我和她住在一起,但她自殺的真正原因我也不知道。」

「這樣啊……」

「不過毫無疑問,那個流言嚴重傷害了美奈代。有人往家裏打奇怪的威脅電話,還有人給她發惡意郵件,我好幾次發現她半夜在哭。」

武井沒有接話,默默喝着啤酒。熱熱鬧鬧的餐廳裏,唯有這兩人仿如守靈般凝重。

「因爲那件事,她跟父母也斷了聯繫,結果直到美奈代死,她家人都沒到東京來。」

「這樣啊,我聽說美奈代的家教很嚴。」

「對。我跟美奈代什麼話都聊。我們同年,境遇也差不多,周圍的人經常把我們錯認爲姐妹。事實上,我們的關係比姐妹還親。」

「唔……」武井似乎想躲避這個話題,身子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我們會聊各自的工作和戀愛,聊高興的事,也聊傷心的事。我們還經常聊起武井君。」

「這樣啊……」武井尷尬地摸了摸下巴。

「我想你應該很在意那個流言吧。畢竟是跟自己有過關係的女人,真的跑去拍色情片了嗎?你肯定很想知道吧。」

這句話把武井驚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麻美。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才調整好情緒,說道:「所以美奈代她真的去拍色情片了嗎?」

「我不知道,唯獨這件事美奈代沒有親口對我說過,我也沒問過。」

「哦。」

「不過美奈代會變成那個樣子,說不定跟武井君有關。因爲她……曾經懷上過武井君的孩子。」





C


「本部長,乾脆把波多野淳史列爲重要知情人,對他進行公開調查吧。」

毒島這麼一說,本來就一臉鬱悶地坐在辦公桌旁的齊藤本部長表情更陰鬱了。

「波多野有這麼大的嫌疑嗎?」

後來並未查到波多野淳史在東京其他租車店租用車輛的記錄,因此調查本部沒有加深對波多野的懷疑。

「曾到過現場的五輛紅色轎車中,只有這個波多野沒有查明案發時身在何處啊。而且他駕駛證上的住址是假的,很可能是用假證租的車。」

如果是波多野把五名被害者的屍體埋在了山上,那麼,他很可能還持有其他假駕駛證,並用那些假證去租車。甚至不排除直接購買一輛私家車的可能。目前只有這條線索有跡可循,因此毒島認爲可以進行公開調查了。

然而本部長似乎不爲所動。

「至少可以以僞造證件罪將其逮捕。」毒島繼續敦促道,「總之現在最可疑的就是他,我認爲可以公開調查了。」

「唔……你說得也有道理,只是公開調查還是再等等,但可以繼續追蹤波多野這條線。」

「只要公開租車公司提供的駕駛證複印件上的照片,還有N系統抓拍到的畫面,應該能收集到非常多的確鑿信息。但如果不公開調查,就很難了。」

「N系統?這就難辦了。」

一聽到N系統,本部長更加謹慎了起來。

「爲什麼?」

「N系統拍攝到的畫面非常清晰,早就有相關組織在抗議了,說這屬於侵犯隱私。這起案子已經這麼引人注目了,這時再向大衆發放如此清晰的圖像,搞不好會惹麻煩啊。」

「可是,如果再不破案,麻煩不是更大嗎?首相都催促了,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會危及本部長的帽子啊。」

齊藤本部長煩躁地站起身,踱步到旁邊的沙發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的帽子早就危險了。如果此人確定跟案件有關,那還好說。要是公開之後卻查出他跟案子毫無關係,屆時N系統不就完蛋了?萬一出現這種情況,搞不好連縣警老大的帽子都保不住。」

「那就先以使用假證罪拘捕波多野淳史吧,可以進一步審訊。」

「毒島啊,你能肯定用假證租車,並被N系統拍到的人就是波多野淳史嗎?」

「啊,您什麼意思?」

「你自己看看駕駛證複印件上的照片,再看看N系統拍到的,像是同一個人嗎?」

毒島聞言詫異地看向桌上的資料。駕駛證上是個短髮蓄鬚的男人;N系統拍到的司機沒有鬍鬚,頭髮很長,戴着一副黑幫老大戴的那種墨鏡,但看起來像個御宅族。

確實不太像。

「駕駛證照片上的鬍鬚可能是假的,N系統那張則有可能戴了假髮。」毒島思考着說道。

「我不否定你說的這個可能性,但在我看來,駕駛證上的男人臉更圓,似乎更胖。」

毒島抿着嘴,仔細對比兩張照片。

「的確如此。不過他可能拍照時往嘴裏塞了棉花,故意讓臉比實際情況胖,畢竟是製作假證嘛。」

「如果真如你所說,那我們公開這張照片不是隻會給調查添亂嗎?而N系統拍到的他戴着太陽鏡,根本看不見眼睛。公開一張僞造的照片,一張缺乏重要特徵的照片,這樣很難收集到有力的證據吧?」

毒島很難反駁。事實上,調查時確實因爲這副太陽鏡而阻礙了指認。

「再說了,我們甚至無法確定這張假證上的照片是不是他本人。既然是假證,隨便找張照片也能做出來吧。」

「租車公司總要覈對一下租車人和證件是否相符吧。」

「這就要看那家租車公司在這方面有多認真了。毒島啊,如今首先還是要弄清楚被害者的身份,調查就會有進展。」

「在這一點上我也很奇怪,怎麼還沒查到被害人的身份呢?」毒島忍不住大聲問道。

搜查本部長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也該是時候了。」





B


「今天早上我在車站看見麻美隊長了,當時你在認真看書。是在看小說嗎?可以告訴我書名嗎?」

收到了小柳的消息,麻美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今天早上在站臺等車時她確實在讀昨天剛買的小說,小柳估計就是那時看到她的。此前小柳會跟着去麻美去過的地方,比如銀座的電影院和澀谷的餐廳,但現在變成他也會出現在麻美幾乎每天都會出現的祐天寺車站,這就不是同一回事了。他有可能偷窺,有可能尾隨,最糟糕的是,還有可能在站臺上從後面猛推麻美一把……想到這裏,麻美突然打了個冷戰。

她很想大方地回覆一句「那你直接叫我一聲不就好了」,可想到萬一哪天他真的在車站開口叫自己,想想似乎更害怕。

搬家那次之後小柳又發來過幾次消息,麻美再次詢問他住在哪裏,小柳只回了一句「在車站的另一頭」。不僅含糊,而且難辨真僞。

麻美跟小柳的網友關係發展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莫非真要像加奈子說的那樣,發一張素顏摳鼻孔的照片給他嗎。

但眼下麻美是真的害怕了,她冷靜地編輯了這樣一條消息:「很感謝小柳先生的好意,但我現在有一個以結婚爲前提交往的男朋友,因此不能接受您的好意。」咬咬牙發送了過去。

雖然有點唐突,但也沒辦法了。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小柳應該會停止糾纏吧。發完麻美便帶着一絲希望以及快要撐破心臟的不安,等待小柳的回覆。

幸好對方很快就回復了。

「那真是太遺憾了。我見你跟富田先生一起過,那麼麻美隊長是打算跟富田先生結婚嗎?」

麻美還擔心小柳會惱羞成怒,或直接不回覆。馬上看到這條還算溫和的回覆,麻美不由得鬆了口氣。

可是該如何回覆呢?

如果實話實說,小柳會不會找富田撒氣?麻美回想起小柳的模樣,看起來不像是會做出格的事的人,不過他主管人事,搞不好會利用職權給富田穿小鞋。

而且話說回來,跟富田的婚事還一點進展都沒有,情況甚至有些倒退。

麻煩就麻煩在現實生活中還有交集,如果對方是陌生人,就可以隨便編造一個謊言應付。可小柳是現實中認識的人,蹩腳的謊言輕易就會被拆穿。

麻美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武井,乾脆就說自己在跟武井交往吧。再亮出M商事這個大招牌,小柳估計就不敢亂來了。

「我沒在跟富田先生交往,男朋友在M商事工作。希望小柳先生也能找到優秀的女性,早日獲得幸福。」

這麼說也不算徹頭徹尾的謊言。上次同意見武井,麻美本來是想替好友質問,同時親眼看看他的反應的。沒想到即便如此,約會結束後武井還是向麻美索吻了。麻美沒有拒絕,內心卻有點無語。讓一個女人墮了胎,那女孩後來還自殺了,他竟然還能在討論完這件事後有心情跟對方的好朋友纏綿。而且回家途中他又一次面不改色地邀請麻美到酒店去。麻美當然拒絕了,但臨別時武井對她說的話她卻無法忘記。

「一般成年人頭一次約會不會邀請人家去酒店,不過第三次就可以了,對吧?」

他還跟以前一樣,是個擅長跟女人相處的花花公子。

如果自己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說不定會迷上這個人,只是現在她三十歲了,麻美認爲自己已經領會了男人的真正價值。

只是,麻美還是很在意,印度尼西亞那番話,他是當真的嗎?

如果武井真想跟她結婚,並且能帶她遠離日本,到遙遠的海外,麻美確實會好好考慮。她總覺得遠方有全新的人生在等待自己。

手機鈴聲打斷了麻美的沉思。

「不是富田就太好了。其實他在公司的風評不怎麼好,我還想着要是麻美隊長正在跟他交往,就得告訴你一些事情。那麼,就祝你和M商事的人獲得幸福。」

收到了這樣一條信息。

風評不好?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是出軌?小柳在人事部,能得到的信息遠遠不止這種男女小事。莫非他挪用公司的錢了?

「富田先生爲什麼風評不好?我雖然沒在跟他交往,但畢竟相熟,如果方便的話,請告訴我吧。」麻美咬咬牙,回了一條信息。

正在考慮的結婚對象卻被說「在公司風評不好」,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富田先生跟一個老同學交往了很長時間,後來他被人盜刷信用卡,找那個女朋友借了不少錢。結果他不僅不還錢,還提出分手。於是他女朋友一氣之下把電話打到了公司的人事部,叫我們扣富田的工資。這件事在人事部內部有幾個人知道。」





C


「毒島先生,好像終於找到跟被害者有關的線索了。」

例行調查回來,加賀谷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真的嗎?」毒島也剛回來不久,馬上激動地湊了過去。

「池上聰子,二十三歲,住在池袋,半年前突然失蹤,有人今天向警方報案了。」

毒島腋下和背後都大汗淋漓,他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聽加賀谷彙報。

「這名失蹤者的體型與第三名被害者基本相同,失蹤時期跟死亡時間也基本一致。目前搜查本部已經派人去池袋周邊調查了,並且在各個牙醫診所詢問,看是否存在失蹤者的治療記錄。」

「爲什麼不直接做DNA檢測呢?」

「池袋的公寓早就退掉了,目前還沒有失蹤者的物品。搜查本部正在聯繫她老家,看能否找到可提取DNA的物品。」

「池上聰子的老家在哪兒?」

「北海道的道北,特別偏僻。」

「這個池上聰子在東京做什麼?」

「賣淫。」

「賣淫?」毒島十分驚訝。

「是的。池上聰子好像高中一畢業就到了東京,一開始還掛靠在派遣勞務公司認真工作,但很快就進入肉體交易世界,最後在池袋周邊做應召女郎。」加賀谷看着記事本說。

毒島拿起辦公桌上的文件給自己扇風。今天氣溫高達三十度,警署內部又在搞什麼夏季簡裝辦公[2],額頭上的汗水好不容易退下去了,身上的汗想必一時半會兒還幹不了。

「池上聰子的交友關係怎麼樣?」

「據之前她所屬的女郎店店長說,她沒什麼朋友。哦,正是這位店長報的警,他說看到最近的一系列報道,聯想到這姑娘失蹤時很蹊蹺,才報了警。」

「蹊蹺?具體有多蹊蹺?」

「池上聰子是那家店的頭牌,半年前突然辭職,而且只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說辭職,至此就消失不見了。」

「這很奇怪嗎?那個行業裏,這種事很正常吧。比如突然被競爭對手挖走了。」

「唔,其實這位店長跟池上聰子是戀人關係。店長也說如果只是小姐突然消失,倒也可以理解。只是戀人突然不見了,怎麼想都很奇怪。」

「不是因爲吵架什麼的才突然消失嗎?」

「店長說他們都談婚論嫁了。」

毒島思考了一會兒,擡手擦掉這幾天被曬得黝黑的額頭上的汗水,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很簡單的疑問。

「加賀谷啊,池上聰子的顧客裏有沒有波多野淳史?」

「這個還不確定。去店裏詢問的警員當然也給店長看了波多野的照片,但對方回答說沒有印象,看登記簿的話目前沒發現波多野淳史這個姓名。」

「我是沒叫過應召女郎,叫小姐要出示身份證嗎?」

「似乎不用,甚至可以用假名。不過要登記電話號碼。」

毒島「哦」地應了一聲,又想起早晨詢問本部長是否有新的關於波多野淳史的消息,本部長說已經打算下令拿着N系統拍到的照片和假駕駛證上的照片到各個租車店和咖啡網吧進行大範圍調查了。

「還是沒查到波多野淳史這個人啊……」毒島嘟囔道。

「是的,剛纔我去問過了,還是沒有。」

毒島一手捻起貼在身上的襯衫,一手拿着文件呼啦呼啦地扇。





A


「今天接到一個惡作劇電話,說你被殺了。媽媽已經對那個人說他認錯人了。不過最近東京出了很可怕的案子,你一定要小心哦。」

池上聰子的手機收到了這麼一條信息。

看來警方終於確定了屍體的身份,找到池上聰子了。

「東京真的有好多可怕的案子,我太害怕了。這次暑期我可能會回北海道。另外,這個月的錢我已經匯過去了,大家吃點好吃的吧。聰子。」

男人給池上聰子的母親回了信息。

聰子的父親五年前去世了,心疼母親的聰子每月都會往家裏匯幾萬日元,那是她當應召女郎賺到的錢。爲了讓老家的母親堅信女兒還活着,現在男人每月會替她匯那筆錢。不過眼下情況緊急,保險起見,他還得再想個辦法確保萬無一失。

男人打開電腦裏的視頻編輯軟件。這個軟件不僅能剪輯視頻,還能編輯音頻。隨後他加載了存好的池上聰子的聲音數據。

「最近好嗎?什麼時候到店裏來?請給我打電話哦。」「今天很開心,下次也一定要再叫我哦。」「謝謝你送給我的禮物。」「晚安,拜拜。」「工作要加油哦。」「最近好嗎,我很好哦。」

男人早就預料到會出這種事,便把之前池上聰子的電話留言全都保存在了電腦裏。他快速地剪輯、拼接這幾段音頻,最終做成了一句:「我很好,謝謝你。下次再給我打電話哦。晚安,拜拜。」

他播放了一遍剛製作好的音頻,其實仔細一聽,詞語間的連接還是有點奇怪。不過聰子的母親住在北海道的鄉下,想必不會發現其中有異。

看一眼時鐘,已經凌晨兩點了。

男人拿出放在運動包裏的另一部手機,撥打了池上聰子母親的號碼。此時對方肯定睡熟了,因此鈴聲響了幾次之後,切換到了語音信箱。正如所料。

男人掛掉電話,又用池上聰子的手機打了過去。

鈴聲又響了幾下。

這時他腦中猛然閃過不好的預感。剛纔那通電話會不會把池上聰子的母親吵醒了?

若是剛纔那個號碼接通,他還可以用一句「打錯了」糊弄過去,可現在是用她女兒的手機撥的啊。肯定不能說話,只能那邊一接起電話這邊就掛掉。可是,女兒大半夜的打電話過來,卻什麼都不說就掛了,做母親的肯定會覺得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更何況警察剛聯繫過她。當然,可以事後發郵件說「昨晚信號不好」,但打電話卻不說話的疑點還是會留在對方心裏。好不容易把對方騙到現在,莫非這次反倒是自掘墳墓了?

男人身體僵硬地等待鈴聲轉爲留言提醒,他罕見地感到緊張。

四聲、五聲,鈴聲震盪着耳膜。

六聲、七聲。男人拼死忍住掛掉電話的衝動,帶着祈禱的心情傾聽。

好不容易等到留言提醒了,男人總算鬆了口氣。聽到「嗶」的信號音後,他把手機湊到電腦揚聲器附近,按下播放鍵。

「我很好,謝謝你。下次再給我打電話哦。晚安,拜拜。」

掛掉電話後男人已經出了一頭大汗。總算是處理完了,但警方那邊查到了身份已是避免不了的,看來要儘快處理掉這部手機。

警方第一個發現的竟是池上,這讓男人有些措手不及。男人會在一定時間內持續與女孩們的親朋好友聯繫,製造她們還活着的假象:一方面是留充分的時間處理遺留物品,讓痕跡都自然消失;另一方面就是考慮到不能隨意丟棄手機,必須在適當的時機妥善處置。

因爲能通過手機查找歷史定位,如果親屬報案後警方馬上就發現了手機,就能順着找過來了。因此打時間差是最好的迷惑方式。

手機真是一把雙刃劍。一旦查到定位信息,藏身地點就會曝光;可是另一方面,又能通過女孩們的手機,得知警方是否聯繫了她們的家人,畢竟接到警方那樣的聯絡,肯定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當事人。

可這次,還沒來得及好好處理池上聰子的手機,警方就找到她家去了。眼下還能有什麼好辦法呢?

男人打開電腦,在網上四處尋找。他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實在不行就到暗網上去買軟件。可沒想到,很快就找到了有用的東西。

一個可以僞造手機定位信息的應用。

此前,追蹤手機定位信息的應用一度火爆,很多人用它來調查戀人是否出軌。之後很快就有人開發出了僞造定位信息的應用。技術的進步速度實在驚人。而最近又因爲「寶可夢GO」這款定位遊戲颳起風潮,引來更多人關注這類軟件的另類用法。

男人馬上給池上聰子的手機安裝了僞造定位的應用。

試試看吧,如果這次處理得好,就給其他所有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手機都安裝這個應用。

還不是焦慮的時候,要到萬不得已之時再扔掉手機。





B


「富田君,上回你的信用卡被人盜刷,我不是沒借給你錢嘛,後來你找誰借了?」

週末,麻美來到富田家,剛見面就問起這事,因爲她一直惦記着小柳發的信息。

「啊?哦,以前的朋友。我高中有個好朋友,家裏很有錢,我就去找他借了一筆錢,帶利息的。真是幫了大忙了。」

「你那個好朋友是女人,還是男人?」

「嗯?當然是男人啊。」

「真的?」

「是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能相信富田的話嗎?麻美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不是上回給我發合影的那個大胸女人嗎?」

「什麼啊?再說,那照片又不是她發的。」

「那個大胸女人真的跟富田君沒有特殊關係嗎?請你老實告訴我。」麻美盯着富田問道。這個人無法看着自己的眼睛撒謊,所以,他要是移開目光,就證明說的話不可信。

「你怎麼突然問這些啊?」

「少囉唆,回答我的問題。」

「嗯……高中時我們關係很好,交往過一小段時間。」

「什麼鬼啊,那你們就是炮友!」

「怎麼能說是炮友呢……」

「反正做過了吧。」

「我們當時還是高中生啊……沒做那種事。」

富田說這話時,眼神飄向了右上方。緊接着突然語氣強硬地說:「麻美幹嗎追究那麼久遠的事情啊,在我之前你肯定也跟別的男人交往過吧。」

麻美現在滿腦子都是「小柳發的信息可信度很高啊」,再深入一想,富田急着用錢時去找了前女友,兩人的感情可能就此死灰復燃了。

「你信用卡被盜刷時,真的不是找那個大胸女人借的錢?」麻美忍不住再次問道。

「不是啦。」富田有點不愉快地否認。

「什麼不是啊,你肯定跟那女人做過吧。然後你借錢不還,我才收到了那張照片。」

「你說什麼呢,別說夢話了好嗎!還是說,是從誰那兒聽到這種話的?」

富田少見地語氣很重,麻美感覺像被自己養的狗咬了手,心中充滿震驚和憤怒。

「對,是有人親口告訴我的。」

「誰啊,爲什麼對你說這種話?」

「就是你們公司的小柳。」

「小柳?人事的小柳?」

「對啊。他說那個大胸女人直接往人事部打電話了。」

「誒……真的嗎?」

富田的表情突然陰鬱下來。這一瞬間,麻美覺得跟這個人快完蛋了。每次跟男友分手前她都有這種感覺。兩人一直關係很好,但不知從何時起,富田開始離她越來越遠了。

「嗯。我和小柳經常通過Facebook發消息,後來我覺得他有點像網絡跟蹤狂,就告訴他我有男朋友了。結果他猜測富田君是我的男朋友,還特意把那種事告訴了我。」

「所以你才那樣?」

「什麼?哪樣啊?」

「麻美啊,武井雄哉是誰?」

麻美的心跳猛然加快了。

「啊,富田君怎麼會知道武井先生?」

「也是小柳告訴我的。他專門在Facebook上給我發消息,說麻美要跟M商事的一個叫武井雄哉的人結婚了。」

「什麼?真的嗎?」

「真的。」

麻美一時間無法理解眼前的事態。

「所以這個武井到底是誰啊?」富田筆直地看着麻美的雙眼,問道。

「只是我大學裏的前輩,哪兒來的結婚啊……」麻美低頭看着左下方說。





C


「池上聰子還活着?」

毒島正獨自在吸菸室裏吸菸,加賀谷突然帶着新消息走了進來。聽罷毒島不禁反問。

加賀谷一臉嚴肅地回答道:「嗯,搜查本部派人聯繫了池上聰子的老家,結果池上的母親說,我們家聰子還活着啊,一定是搞錯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啊?」

「那位母親說,當地警察來詢問女兒的情況時她被嚇了一跳,但沒過多久就接到了女兒打來的電話。池上聰子似乎一直跟母親保持着聯繫,老人家很篤定地說那具屍體不是自己的女兒,聰子還在池袋做派遣員工。」

「池上聰子和母親通過電話?那位母親確定電話那邊是女兒嗎?」

「她很確定。」

「既然母親都如此確定,那麼就不是池上聰子吧。」

「是啊。不過這樣一來,山上的屍體又是誰呢?」加賀谷歪着頭說。

毒島又猛吸一口煙,吐出後問道:「話說回來,牙醫那邊呢?發現跟屍體相符的牙醫治療記錄了嗎?」

「好像還沒有。搜查本部擴大了調查範圍,不僅限於池袋周邊的牙科診所。」

毒島心中很失望,得知死者可能是池上聰子時,他還以爲調查終於有進展了,沒想到再次隱入水下。毒島手裏的香菸升騰起一道筆直的白煙。加賀谷也從口袋裏拿出香菸,叼了一根在嘴裏。

「去警局報案說池上聰子失蹤了的,是她的老闆兼戀人,對吧?」

「對。」

「給他看過N系統拍到的波多野淳史的照片了吧,怎麼樣,他認得嗎?」

「給他看過了,他說感覺有類似的客人,但沒什麼把握。回答得很含糊。」

「僅憑一張戴着墨鏡的照片確實很難說啊。」

毒島把長長的菸灰彈進菸灰缸,又把香菸送到嘴邊。加賀谷看着他,也動作利索地點燃了嘴裏的香菸。

「你知道那位店長的聯繫方式嗎?」毒島又問。

「您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直接去問問本人。雖然會惹老大生氣吧。」

「是啊,池袋可是警視廳的轄區。」

「嗯……」毒島隨便應了一聲,把只剩短短一截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裏,轉過頭換了個話題,「DNA查了嗎?」

「沒法查。本來打算讓北海道那邊的警員去池上家提取DNA的,可那位母親一口咬定自己女兒沒死,並且對此很排斥。」

「可以理解。而且都通過電話了,想必不會錯。會不會那位應召女郎並不是池上聰子,而是借用了這個名字呢?」

「確實有這個可能……您的意思是,死的確實是報了失蹤的應召女郎,但並非北海道的池上聰子?唔,雖說做應召女郎的女人在登記時可能會不想留下真實姓名,可是至於連戀人都瞞着嗎?」

「而且,爲什麼要給自己起池上聰子這個名字呢,又不是田中花子這種普通的名字。就算池上聰子是假名,也肯定有叫它的理由吧。」

「莫非這兩個人認識?」

「有可能。池上聰子在店裏用的是什麼名字?」

「凱瑟琳。」加賀谷翻開記事本邊看邊回答。

「凱瑟琳啊……」毒島嘀咕着站了起來,「今後得把風俗業從業者也納入調查對象,兇手有可能就是這麼認識被害人的。」

毒島低頭瞥了一眼手中波多野的照片。





B


被富田追着問了許多關於武井的事情,麻美實在尷尬,找了藉口逃出了富田家。她又傷心又窩火,灌了許多酒後鑽進被窩,可還是因爲心情鬱悶,遲遲睡不着。

她感覺跟富田會因爲這件事而分手。

那跟武井會有下文嗎?麻美覺得也很難說。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呢?麻美在黑暗中嘗試整理自己的心情。到底該選擇富田還是武井?還是一個人過?

突然,昏暗的房間中響起了手機鈴聲。

是短信。麻美猜測是富田發來的,因爲以前不歡而散後都是那傢伙低頭道歉。

麻美心想,如果他態度誠懇,就原諒他吧。

「我有麻美隊長見不得人的照片,馬上就發到Facebook上去。」

卻是這樣一條信息。

見不得人的照片?

信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但只有小柳叫她「麻美隊長」。可是小柳只在Facebook上私信過麻美,從未直接通過信息聯絡。

有不好的預感。

整晚上腦子裏全是富田和武井,卻忽略了小柳的問題也還沒解決。此前用要跟武井結婚這樣的話刺激了小柳,莫非他要做什麼出格的事報復?

麻美正想着,又收到了新信息。

「我把見不得人的照片也發到隊長的郵箱裏了。」

麻美慌忙打開手機上的郵箱。

那封郵件附有好幾個附件。麻美戰戰兢兢地打開,頓時全身都僵住了。

竟是自己一絲不掛的裸照。

有三張照片,一張是上半身裸露的,一張是一手撩起頭髮、一手放在腰間的,還有一張雙腿張開,私處暴露無遺。是跟富田在一起時開玩笑拍下的東西。

爲什麼小柳會有這幾張照片?

莫非富田自暴自棄地把照片傳到了網上?

這些照片已經被小柳發到Facebook上了嗎?

麻美感到眼前一黑,幾乎昏厥,但還是跑到電腦邊,用震顫的手指點開了Facebook。

然而,登錄界面顯示「賬號或密碼錯誤」。

她再一次輸入密碼。還是錯誤,登錄不上去。

爲什麼?按錯鍵了?字母大小寫搞錯了?還是自己換過密碼但忘記了?

她又換了個常用密碼輸入了一遍,還是無法登錄。

不知何時麻美已淚流滿面。

早知道就不該讓富田拍這種照片,她當時是被求得煩了才答應的,萬萬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麻美拿起手機撥通富田的電話,沒人接。她又惱怒地打了很多遍,卻一直無人接聽。這個人真是的,關鍵時刻永遠靠不住,麻美已在心裏痛罵了無數遍。

「我有麻美隊長見不得人的照片,馬上就發到Facebook上去。」

再看一遍信息,絕望感再次席捲而來。

要是這三張照片被傳到網上,她就不活了。信息上說「馬上」,那麼此時說不定已經傳上去了。

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真的是小柳守嗎?反正最可疑的是他。該不該直接撥打這個發信息的陌生號碼,問清對方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答應對方的要求,是否能阻止照片的散播呢?

不管了,先打電話過去吧。麻美戰戰兢兢地點擊了那個陌生號碼。

一聲、兩聲……聽筒裏傳出鈴聲。

真的是小柳守嗎?不是他的話又會是誰呢?那人會提出什麼條件交換不上傳照片呢?是錢?還是要麻美的身體?

沒人接電話。

這下該怎麼辦?麻美感到口乾舌燥,盯着手機不知所措。

再看看郵件裏有什麼線索吧。麻美鼓足勇氣再次打開那封郵件,仔細一看,除了三張照片,還有一個附件。剛纔點擊了「打開所有附件」,但只彈出三張照片,於是麻美這次只點了一下第四個附件,然而什麼都沒有。這是什麼?就在這時,正盯着的手機突然響了,麻美嚇得差點兒把手機甩出去。

來電人是一個陌生號碼。是發照片的人嗎?終於來提要求了嗎?麻美用顫抖的手按下通話鍵。

「你好。」

「喂,我是武井,麻美,你太過分了吧,你到底什麼意思啊?」

電話那邊傳來武井的聲音。

「啊?什麼?喂,武井先生?出什麼事了?」

「麻美,我請求你趕快把Facebook上的照片刪掉。你上傳那張照片到底是什麼意思?而且還到處說我壞話,你想幹嗎啊?」武井似乎很生氣,語氣中完全不見先前的溫柔。

「啊?你說什麼?」

但麻美根本聽不明白武井在說什麼。

「我隱瞞已婚的事確實不好,可你也不能突然發那種照片啊,太可恥了吧!」

武井結婚了?越來越聽不明白了,而且武井的語氣確實很生氣。

「武井先生,等一下——」

「趕快給我刪掉,否則我會採取法律手段。再見。」

武井直接扔下這句話,就把電話掛了。

Facebook一定出問題了。麻美再次嘗試登錄,依舊顯示「賬號或密碼錯誤」。

這是爲什麼?

情急之下麻美撥通了加奈子的手機。這麼晚了她還醒着嗎?而且是週末晚上,她會接電話嗎?鈴聲響了八次,終於聽到了加奈子疲憊的聲音。

「喂,加奈子?我跟你說,我登不上Facebook了。」

「啊,果然如此。」

「果然?而且武井君給我打了奇怪的電話。加奈子,你能看一下我的Facebook嗎?」

「我正在看呢。」

「到底什麼情況?」

「你發了一張武井先生跟你親嘴的照片。」

「啊?!這是怎麼回事?」

麻美腦子裏嗡地響了一聲。

「這不是你發的吧?」加奈子倒是淡定。

「那當然了,我就沒拍過那種照片。我剛纔一直嘗試登錄,就是登不上去。」

「登錄不上?」

「對。我試了好幾次了,一直說密碼錯誤。」

「麻美,你的賬號被盜了。」

「被盜?」

「嗯。而且我收到了很多你發來的私信,內容真是勁爆啊。」

「什麼私信?」

「聽着啊。‘武井雄哉明明有老婆,卻還玩弄我的身體。’還有一條。‘M商事的武井腳踏十條船,是個大渣男。’」

「什麼啊,我根本沒發過這種東西。」

「所以我才說你的賬號被盜了呀。一定也是盜號的人把那張接吻的照片發上去的。你之所以登錄不上,是因爲密碼被盜用者改了。」

「加奈子,我該怎麼辦?」

「你等等,我幫你問問怎麼找回賬號。一會兒給你回電話。」

說完加奈子就把電話掛了。

麻美徹底陷入了混亂。小柳發來的裸照,武井打來的電話……他竟然結婚了!還有Facebook賬號被盜,她跟武井親吻的照片,莫名其妙的私信……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響亮的腳步聲。是誰在噔噔噔地上樓梯,可以確定不是高跟鞋發出的。麻美看了一眼時鐘,快半夜一點了。腳步聲正清晰無誤地朝自己所住的房間靠近。

麻美回憶着同樓層的鄰居,記得右邊住着一個學生,左邊好像最近剛換了住戶……她不記得自己見過新住戶。

莫非——

莫非就是小柳守?

麻美感到心臟漏跳了一拍,慌忙衝進廚房,從水槽底下的櫃子裏拿出一把大菜刀握在手中,再走到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門鎖。房門鎖好了,但這麼薄的門,要是個稍微健壯一點的男人,感覺一下子就能撞開。

腳步聲在一步一步地靠近,麻美在心中祈禱,然而那聲音就恰好在門前戛然而止。

麻美感到腿軟,幾乎站立不穩。手抖個不停,搞不好手中的菜刀會傷到自己。

要是此時門被撞開,就算對方是個瘦弱的男人,她也無力抵抗。

時間變得異常緩慢。幾秒鐘漫長得像好幾分鐘。

心跳越來越快,麻美害怕得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咔嚓。

開鎖的聲音。

麻美握緊手中的刀,眼睛微微張開,看到房門依舊鎖得好好的。

是隔壁。緊接着她就聽見隔壁房門打開的聲音。

麻美整個人癱倒在地,菜刀扔到一邊,急促地喘息着。她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要報警嗎?

可是並沒有發生惡性事件。只是無法登錄Facebook,警方不會理睬的吧。說自己被人用裸照威脅應該可以,那可是徹頭徹尾的犯罪。只不過這樣一來是不是就要向警方出示裸照了呢?那可不行。有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呢?

她又給富田打了一次電話,還是沒人接。這人真是靠不住。

麻美還想再打一次加奈子的電話,但考慮到這麼晚了,而且加奈子明明說了找到辦法會回電話,感覺再打擾也不合適。

坐立不安的麻美回到電腦前,突然想到要不試試在電腦上打開第四個附件。

麻美首先注意到郵箱地址上分明寫着「yanagi」[3]。

果然是小柳守。剛纔怎麼沒注意看呢。

一想到小柳守也住在祐天寺的某個地方,麻美感到更害怕了。

還是馬上報警吧。做出決定的同時,她點擊了第四個附件。

「啊。」麻美不由得驚呼。

因爲電腦屏幕上馬上彈出一條消息:「這臺設備已被鎖定,若想解鎖,避免豔照散佈到網上,就在二十四小時內繳納三十萬日元。」





C


寫着「時尚保健」的豔俗霓虹招牌下,有一攤嘔吐物的痕跡。

「你見過這張照片上的人嗎?」

毒島向身穿黑衣、系蝴蝶領結的店員一一出示了N系統拍到的照片,可所有人看到都直搖頭。

「那這張呢?」

他又拿出假駕照上的照片。

「沒印象。」

毒島問遍了小田原附近所有的風俗店,但沒有一個人見過波多野。不過應召女郎這種地方就很難調查了,因爲搞不清楚具體在哪裏。

「他可能不在這一帶出沒。」加賀谷有些喪氣地說。

毒島沒有理睬,轉身邁步,餘光瞥到了旁邊的一家小網咖。

「喂,加賀谷,接下來去那家店。」

毒島指着一棟雜居大樓的三樓,那裏掛着一個招牌,上面寫着「彩虹網咖」幾個字。

店長馬上否認見過照片上的人,又叫住一位繫着茶色圍裙的男生說:「班長,你見過這位客人嗎?」

似乎實際接待工作都由這個褐色頭髮的兼職員工完成。

「嗯?怎麼了?」

「他是一起案子的關鍵人物,不知您是否見過?」毒島問道。

「唔——」

褐色頭髮的兼職員工歪着腦袋,彷彿在回憶什麼。

「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不過這張照片上的臉都被墨鏡遮住了,實在認不出來啊。」

「那這張呢?」

毒島說着又拿出了駕駛證上的波多野淳史的照片。「唔……」

「怎麼樣?」

「他跟剛纔那個是同一個人?」

「有可能不是,但也有可能只是同一個人的變裝。」

「是嘛……這個沒見過,這種黑社會一樣的人到店裏來的話,我應該記得很清楚纔對。」

青年把照片遞還給了毒島,擡起頭誠懇地說:「能讓我再看一眼剛纔那張照片嗎?」

毒島趕忙遞過去,只見褐發青年一臉專注地看着照片,店長也湊過去,歪着頭努力回憶。毒島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晚上八點了。看着兼職青年努力回憶的側臉,毒島喝了一口紙杯裝的咖啡。味道很一般,就像黑顏色的開水。

「怎麼樣,您有印象嗎?」

「唔……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褐發青年是第一個沒有一口咬定沒見過的人。

「是某位到店的客人跟他很像嗎?」

毒島問了一句,兼職青年又歪着腦袋看了一會兒照片。

「唔,不過我們店裏經常有這樣的客人,可能確實只是有些相似的人而已。」

毒島大失所望,轉而問道:「對了,貴店是如何確認個人身份的?」

未成年人深夜不能進入網咖,因此這類店鋪都有義務要求客人出示身份證明。

「駕照,學生證,各種證件都行。」

兼職青年瞥了店長一眼。

「資料的複印件都保存着嗎?」

「嗯,當然保存了。」店長大聲回答。「能讓我們看看嗎?」

「呃……現在嗎?」

店長明顯露出爲難的表情。

「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是警方的要求,那當然可以啦。只是那些資料許久未整理了,馬上要看恐怕有些困難啊。」

櫃檯裏面確實很雜亂,想必這裏的顧客管理也十分鬆懈。

「那能否直接在電腦裏搜索波多野淳史這個名字呢?貴店應該有登錄記錄的吧。」

「啊,可以的。波多野淳史嗎?請稍等。」

店長馬上操作起櫃檯裏的電腦。

「波多野……淳史。啊,我們這兒沒登記過這個名字。」





B


電腦被勒索軟件鎖住後,麻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翻找浦野善治的名片。半夜一點給他打電話似乎有些不妥,但麻美此時別無他法。

好在浦野一下就聯繫上了,並爽快地答應幫她看看電腦,只是明天和後天都有工作要忙,實在抽不出空。最終他留下一句「我問問有誰能替我去」,掛了電話,幾分鐘後又打過來說,「沒找到合適的人,要是你願意幫我出出租車費,我可以現在趕過去看看。」

深夜讓年輕男子進屋,麻美也有些猶豫,不過她又想,像他那樣認真負責的年輕人,應該不會幹蠢事吧。最關鍵的在於她已經沒時間了,盜號的人隨時都有可能把裸照傳到Facebook上。

「這時候把你叫來,真是太對不起了。」

「沒關係。如果是上次富田先生手機中的那種勒索病毒,用復原工具很快就能解開。」 浦野接過麻美泡的咖啡,微笑着說。

麻美心知,這次可沒那麼簡單。就算很快解鎖了,也不算解決問題。因爲照片還在對方手上,Facebook賬號又被盜了,對方隨時有可能把照片散播出去。看來只好對浦野和盤托出了。

「浦野先生,其實這次跟上次有點不一樣。我收到了這樣的威脅短信。」

麻美說完把手機拿給浦野看。

「我有麻美隊長見不得人的照片,馬上就發到Facebook上去。」

「照片?什麼照片?」

麻美猶豫了一會兒,最終,爲了讓浦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把相對來說程度最保守的上半身赤裸的那張照片給他看了。

浦野瞪大眼睛,輪番看着手機上的照片和麻美的臉。

很快,他的視線就移向了麻美粉紅色T恤下的胸部……以及再往下的地方。麻美感到難以忍耐,拿回手機,低下頭,同時感到臉頰滾燙。

「這是……稻葉姐嗎?」

浦野總算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是的,所以不光是電腦解鎖的問題。我在想,是不是該交這三十萬呢?」

「這張照片是在哪裏拍的?」

「是富田君偷拍的。沒想到竟會傳出去。」

其實是在麻美同意的前提下拍的,只是在浦野面前她選擇了說謊。

「唔……看來發送勒索軟件的人應該是從富田先生那兒搞到了這些照片。」

「可我聯繫不上富田君,具體情況也就不是很清楚。是不是該報警啊?」

「我覺得最好報警。你猜測是誰發來的這封郵件?」

被他這麼一問,麻美就把她跟小柳守的事情,以及Facebook賬號被盜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那你向Facebook反饋賬號被盜的情況了嗎?」

「嗯?沒有。」

「這可不行,你應該馬上反饋。」

「可是我的電腦變成這樣了。」麻美一臉絕望地指着被當成人質,毫無反應的電腦。

「啊,也對。那用我的電腦吧。」

說完,浦野就拿出了自己的電腦。

「你照我說的做,先把盜號情況反饋到Facebook系統。」

浦野打開Facebook,檢索「稻葉麻美」,頁面上很快就顯示出她跟武井一起喝酒的照片,以及下車時被武井強吻那一刻的照片。但單從照片上看,也只是兩個彼此深愛的人毫不顧忌旁人的目光,縱情擁吻。

麻美很感激浦野沒有評論這兩張照片,並接過電腦,按照他的指示操作起來。

「嗯,這樣就行了,不過系統不會馬上鎖號,會有一段反應時間。」

此時麻美感覺浦野真是靠得住。

「稻葉姐,發送勒索軟件的會不會是富田先生啊?或者富田先生跟別人串通起來陷害稻葉姐?」浦野問了一句。

「怎麼可能!」

「可是裸照就是富田先生拍的,不是嗎?」

「是他沒錯……」

而且兩人確實鬧了點矛盾,不過麻美怎麼也不相信那個蠢蛋會幹出這麼複雜的壞事。

浦野看了看麻美,又轉而敲擊起鍵盤來。

「還是先把電腦復原吧。我記下了支付贖金的鏈接,隨時都可以支付。另外,從你剛纔說的來看,也很有可能是那個小柳。那條短信的發信人號碼應該能成爲抓住他的線索。」

「嗯……」

浦野突然轉頭看着麻美,銀框眼鏡後面的雙眼莫名地充滿自信。

「稻葉姐,還有一個辦法,就是乾脆給他也發一個勒索軟件,把對方的電腦或手機劫持過來。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那樣一來,我們就有籌碼阻止他散佈照片了。」

「可是,那樣做對方不會變本加厲嗎?」麻美被這個大膽的想法嚇到了。

浦野有些不好意思地轉回頭看着電腦。

「唔,倒也是,把稻葉姐放到這麼危險的位置實在不妥。要不然我假裝成警察給他發條信息,說老老實實刪除照片,否則就依法逮捕你。你看怎麼樣?」

「警察也可以僞裝嗎?」

「嗯。駭客行事完全靠技術,若遇到技術比自己更高超的,就毫無辦法啦。對方說不定一下就舉手投降了。」

麻美注視着浦野聚精會神的側臉。這個皮膚白皙的青年究竟有多高超的技術?

浦野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個弱不禁風的年輕御宅族,不過此時一看,麻美覺得說不定他是個很可靠的好男人。只是若談戀愛的話,兩人的年齡實在相差太多了。

麻美正盯着浦野胡思亂想,沒料到他突然轉過頭來,兩人都嚇了一跳。

浦野扶了扶眼鏡,立馬扭過臉,說:「果然跟攻擊富田先生手機的是同一種軟件。請稍等,我馬上把電腦復原。稻葉姐備份過電腦裏的資料嗎?」

「沒有。」

別說電腦了,麻美連手機裏的資料都沒備份過。

「那我先給你備個份,免得再受到攻擊。解鎖後你打算怎麼辦,真的要支付贖金嗎?」

怎麼辦呢?只要那些照片還在對方手上,麻美就永遠放心不下來。可她也沒辦法一下子變出三十萬來。最重要的是,就算給了錢,對方也不一定會遵守約定交還照片,搞不好還會把她當搖錢樹,一而再再而三地勒索。

「暫時不給吧,我沒那麼多錢。」麻美照實回答,話音未落,浦野那邊已經把電腦解鎖了。

「既然如此,那接下來就把稻葉姐的Facebook賬號弄回來吧,這樣對方至少無法把照片放到你的賬號上,也就不會被熟人看到。」

「啊……有道理。」

麻美深深佩服浦野的周到,她確實希望至少別被熟人看到那些照片。

「我有個想法,要是成功了,就能確定這個壞人的身份了,還能讓他再也無法做這種事。接下來就交給我吧,好嗎?」

浦野突然擡頭衝麻美露出自信的笑容,麻美看着他,頓時感覺眼前這個年輕人無比強大,好像只要把事情交給他,就萬事無憂了。

「那可太好了。拜託了。」

「嗯。請稻葉姐再繼續試着聯繫富田先生,然後讓他聯繫那個叫小柳的人,把事情問清楚。」





A


發給稻葉麻美的釣魚郵件成功搞到了她的Facebook密碼,這樣一來,他就能隨時使用麻美的賬號了。不過這並不是他的最終目的。今天,男人又像前幾次那樣,偷偷潛入麻美的Facebook,蒐羅了大量人際關係和生活信息。

他尤其注意麻美的戀人、朋友、家人和職場人際關係信息。她只是個派遣員工,因此職場關係十分簡單。只要查到派遣公司和就職公司負責人的聯繫方式,就能應付缺勤這種事了。麻美目前所在的公司年輕女性偏多,而年近三十的麻美好像沒什麼親密朋友。

家人這邊,他查到麻美的母親和妹妹住在鳥取。他假裝麻美的高中同學給她家打了個電話,發現她這幾年都沒回去過。而且從她母親的態度中能聽出,母女的關係似乎不算好。

至於戀人富田,男人早在撿到手機時就把他牢牢控制住了。

麻美有個朋友叫加奈子,兩人經常見面。加奈子是Facebook用戶,他也從二人的私信記錄中瞭解到了許多信息。他感覺唯獨這個朋友比較棘手,不過要是有什麼意外,再不濟只要殺掉就好了。

只是他沒想到,中途竟然跳出來一個叫武井的男人。

他給武井發了好幾個惡意軟件,不過那邊的殺毒軟件好像特別高級,所有嘗試都落空了。另外,武井所在的公司對個人信息的保護也十分嚴格,男人給公司總務處打電話詢問武井的地址,藉口說「想寄中元節禮物」,卻得到回覆說請寄到公司,沒能問出他家在哪裏。

不過,駭客的工作重在不懈地努力。男人下決心,花一週時間跟蹤武井下班回家。

第一天他就確認了武井的家庭住址。

接着通過住址調查到武井的家庭成員,發現他已經有妻子和孩子了。然而武井還是會在工作日的晚上跟年輕美女約會,還經常把女生帶到港區的酒店去。

某天,男人通過Facebook窺探到麻美跟武井在商量約會的事,便尾隨兩人來到了麻布的韓國料理店。在店外等了一段時間,男人看到兩人從店裏出來,在路邊攔車,這時武井突然抱住了麻美,然後兩人就在路邊親吻起來。男人習慣出門時帶一臺高性能照相機,也不知該說湊巧還是不湊巧,反正他恰好拍下了那個畫面。

接下來,就等時機成熟時將這張照片散佈出去就好。

終於等來了這一天,男人登上麻美的賬號,修改了密碼,隨後在照片上武井的面部打上標籤,將親吻照片發了出去,並設置爲「所有好友可見」。除此之外,他還發了不少武井和其他女性幽會的照片,以及武井和家人的照片,並附帶幾句話,製造出麻美被武井玩弄的假象。

至此他仍不滿意,又把親吻照片和武井跟各種女人進出酒店的照片用郵件發給了武井的妻子和上司。

這樣一來,武井一定會大受打擊,甚至有可能導致離婚。他想必不會再跟麻美接觸,而麻美應該也不會想見武井了。武井可能還會關閉Facebook賬號。

另外,武井和麻美關係可疑這一點,男人已經給富田吹過風了。等富田看到那張親吻的照片,心裏肯定會不能接受,跟麻美的關係一定會變差。接下來再大肆散佈麻美的裸照,兩人的關係肯定會徹底決裂。雖說麻美應該不會懷疑是富田乾的,但也不會原諒富田這個拍照的人。

然而,他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爲何這時出現了這樣的視頻?

男人盯着電腦屏幕上令人燥熱的畫面,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





C


「我們問得這麼仔細,卻依舊沒查出什麼線索,這個波多野淳史估計就沒在這一帶出沒吧。」加賀谷喘着粗氣說道。

這兩天毒島和加賀谷繼續以小田原站爲中心進行調查,他們不僅詢問了租車店、網咖和風俗店,連登山用品店、漁具店都不放過,每天拿着N系統拍到的照片和駕駛證上的照片四處詢問。

「可目前也沒有別的辦法啊。」

「那倒是。不過,遲遲下不了決心的齊藤本部長終於同意公開調查波多野淳史了,一定很快就能查出新線索。」加賀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樣說道。

柏油路面蒸騰出的熱氣把兩人裹得嚴嚴實實。

「可他向大衆和媒體公佈的是駕駛證上的照片啊。」毒島嘆息道。

本部長最終批准公開駕駛證上的照片,自發現第五具屍體後便一直沒能獲得新消息的媒體自然是一擁而上。在媒體的幫助下,警方很快便收到了很多有關波多野淳史的消息,只是真假難辨。

「話說回來,第三具屍體的身份到底查清楚沒有?」

「好像還沒搞清楚,應召女郎店店長一口咬定那就是池上聰子。」

毒島「嗯」了一聲,掏出手帕擦了一把汗。今天的陽光格外毒辣,看來梅雨季已過,要進入真正炎熱的時候了。

「對了,那位店長還說了些奇怪的話。」加賀谷突然看向毒島說道。

「他說什麼了?」

「他說池上聰子的手機還能用。」

「池上聰子的手機能用?這不奇怪吧,不是說她母親還和她通過電話嗎,手機肯定還能用。」

「不是那個池上聰子,是那個自稱池上聰子的應召女郎。一個死掉好幾個月的人,手機還開着,這就很奇怪了吧?」

「啊,但前提是第三具屍體真的是那位應召女郎,這樣才奇怪吧。會不會手機一直插在充電器上?」

「這不可能吧,都過去這麼久了。而且,那個叫池上聰子的應召女郎早就把公寓退掉了。」

毒島掏出一支菸,在手心裏敲了敲,若有所思地問道:「說起來,要是能找到被害者的手機就好了,現如今什麼祕密都在手機裏啊。」

「是。」

毒島眯起眼睛看着半空,又喃喃道:「會不會是應召女郎池上聰子出於某種原因,借用了與北海道老家有聯繫的池上聰子的手機,然後在遇害前又把手機還回去了?」

「這樣確實能說得通了。可她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不知道。本部查過池上聰子的手機定位了吧?」

「聽說已經查過了。」

「可能得知手機的主人還活着以後就不太重視那條線索了吧。」

「應該是。」

「還有一種可能,遇害的池上聰子的手機早已解約,現在那個號碼換成別人在用了。」





B


「對不起,這次真是太對不起了。三十萬日元我來出。」

麻美聽着富田差不多第十幾次道歉,早已沒了發怒的力氣。畢竟當初是她自己同意拍照的,想想也不能完全怪到他頭上。

「那些照片究竟是怎麼被盜的呢?」

「唔——應該跟信用卡被盜刷有關吧。說不定中了什麼病毒,把我手機上的資料全都拷貝走了。」

換作以前,麻美估計會憤怒地斥責富田,但現在她也中了勒索病毒,便也有些感同身受。網絡犯罪真的太會攻擊人的弱點了,她覺得無論再怎麼小心,一旦被盯上就逃不掉了。

「這下我真決定換新手機了。據說蘋果手機在安全方面做得比較完善,不知能不能帶着號碼換手機。[4]」

麻美心想,現在換手機已經晚了。不過再用這部手機也確實讓人不放心,說不定哪天又出什麼岔子。

「應該可以,不過我覺得你乾脆把號碼也換了吧。話說回來,你問過小柳了嗎?」

麻美吸了一口被冰塊沖淡的冰拿鐵。富田那杯冰美式早就只剩下冰塊了。

「問了,小柳說沒發過那種郵件。」

「啊?真的嗎?」

「別說郵件了,他說自己已經好幾個月沒登錄過Facebook了,根本不知道麻美這些事。」

「騙人!我們互相私信過好幾十次,他還約我出去吃飯呢。」

「嗯,我也收到過他的私信,就是告訴我你和M商事的武井的事。我覺得哪裏不對,就仔細看了一下,然後發現好友裏有兩個小柳守。」

「啊?怎麼回事?」

「就是好友列表裏有兩個小柳守,其中一個確實好久沒更新了,跟小柳守說的一樣。而另外一個纔是告訴我麻美要跟武井雄哉結婚的小柳守。」

兩人陷入了沉默。但同時意識到,那個給兩人發私信的小柳守一定是假冒的。

麻美在感嘆對方之狡猾的同時又惦記着另一件事。

富田是否看到了那張親吻照片?本以爲他會怒不可遏,沒想到完全沒提此事。不過麻美又想,現在裸照被盜走了,他可能顧不上那個。

總而言之,當前最緊迫的問題就是那些裸照。

雖然找回了賬號,可那些照片依舊在那個人手上,他有可能把照片發到任何地方。

現在這個世道,到處都能看見女性的裸露照片,比麻美更美的女性的裸照數不勝數。即便在網絡上發佈麻美的裸照,充其量也就是一滴水滴入大海,不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可麻美無法忍受被身邊的人看見。

「你說,要是那些照片被髮到Facebook上,有辦法刪掉嗎?」

「應該可以請管理員刪除吧,下次我查查看。」

「別下次啊,現在就查。」

富田慌忙拿出手機,一臉認真地操作着。

「我覺得最糟糕的情況就是被打標籤,我的臉之前被打過標籤,要是對方擅自上傳那些照片,熟人該不會都能收到通知吧。[5]」麻美緊張地嘀咕。

實在太可怕了。

如果是好萊塢明星或人氣主播的裸照,照片本身就有擴散價值,一旦泄露可能就無法阻止其蔓延了。麻美雖然不是那類名人,但若Facebook上的「好友」偷偷保存,還出於好玩繼續散佈出去,也是十分傷腦筋的事。

「啊,找到了,刪除標籤的方法。」

「怎麼刪?」

「首先進入個人頁面,點擊頭像底下的活動日誌,然後點擊這個打鉤的地方,這樣就能刪除標籤了。」

「快試試看。」

「嗯,知道了。不過就算刪掉了標籤,一旦照片上傳,還是會有人看到。」

「那要怎麼刪掉別人發的照片?」

「等等啊。嗯,啊,在這裏。要屏蔽別人上傳的照片,必須請發照片的人刪除。」





A


男人第一次殺的人,是個叫宮本真由的應召女郎。

他第一次叫宮本真由上門時,就被那頭黑髮和大大的眼睛吸引了。宮本真由體形有點胖,長相也有點醜,還比他大三歲。不客氣地說,店裏還有很多比真由更漂亮的女孩子。然而,陪酒女和小姐也不是僅憑外貌博得人氣的。宮本真由來自博多,性格大方、爽朗,臉上總掛着溫柔體貼的笑容,男人們都對她着迷不已。

「你跟別的客人不一樣,跟你在一起,就像陪着家鄉的弟弟,讓我感到特別放鬆。」

男人當時還是個處男,就把真由的話當了真。

「有什麼不開心的,都對我說吧。」

「下次我讓你枕膝蓋哦。」

「加油。你其實很有才,一定能行。」

「昨天有個很討厭的客人,所以今天心情不好。」

真由發來的每一條信息,都讓他感到更加充實。

他不是迷上了女人宮本真由,而是在常年母愛缺失的環境下成長,頭一次在真由身上感受到了母愛。小時候無比憧憬的東西,總算在應召女郎宮本真由這裏找到了。

「我能管你叫媽媽嗎?」

連他這毫不掩飾的戀母情結的請求,真由也溫柔地答應了。

很快,他也不再和真由發生性關係了。不用發生身體關係,只要得到她的認可,就足以讓他高興。真由什麼都願意聽他說,還會肯定他,二十多年來他頭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他對真由十分着迷,手上的錢也就越來越少。

當時的他尚未進行網絡犯罪,高額花銷使他一下子陷入食不果腹的境地。可他依舊忍不住想見真由,希望能儘量久地跟真由待在一起,哪怕多一分一秒也好。只要能跟真由在一起,就算什麼都不幹,他也會感到滿足。最後一次,他雖然沒錢,卻還是把真由叫到了家裏。

但真由的母性,是以利益爲目的的母性。

爲了錢,真由可以忍受一切,但若沒有金錢作爲交換,這一切對她來說就是侮辱。

「媽媽,對不起,我今天沒錢。」

短短一句話,就讓真由態度大變。

「叫什麼鬼媽媽、媽媽,噁心死了,你個戀母變態。沒錢就別叫人家來啊!」

真由奪門而出,沒過幾天,一個嚇人的男人找上門來。

他被記到了那家店的黑名單上,跟真由失去了聯繫。不僅無法預約,那家店的推特和Facebook還都把他屏蔽了。他給真由打電話,可她都不接。

他最受不了被無視,長年缺失母愛的痛苦記憶猛然復甦。

愛與恨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與其被喜歡的女人無視,他情願被她討厭。可是現實中,在被討厭之前,對方早已把他拒之門外了。男人的精神壓力與日俱增。如果會一直被無視下去,乾脆就親手殺了她吧。無須參考跟蹤狂殺人的案例,也能輕易預見到他最終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當時男人已掌握了高超的電腦技術,只是還在猶豫要不要將其應用在犯罪中。那一刻,男人心中似乎有個開關被打開了,冷酷的想法越來越鮮明。

男人首先侵入那家店的網站,竊取了真由及其他女郎的個人資料。

隨後,他開始在社交網站上瘋狂調查真由的人際關係,耗費半年時間,終於成功僞裝成了真由的熟人。也是在這段時間裏,他通過「Tor」跟暗網上的人合謀,搞到了一些錢。最後,他用花言巧語把真由約了出來。

他事先在偏僻的郊外某處租下了一棟房子,然後把真由帶到裏面關了一個月。

自此,他就掌握了真由的生殺大權。是虐待還是給她水和食物,甚至排尿排便,都要看他的心情。他成了真由不可或缺的存在。只要看到他,真由就拼命求饒,苦苦懇求,說只要你饒我一命,我什麼都願意做。

就在那時,他發現了一件事。

如果只是對一個人表現出好意,那個人並不會關注自己。可如果對其施加危及生命的恐懼,對方就會二十四小時只想着自己。

小時候,他那麼希望得到母親的關注,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拼命當好孩子討好,而原來若想讓一個人真正關注自己,只要讓其恐懼就好了。反正媽媽最後自殺了,早知道就該親手殺了她。

被刀子刺穿下腹部,人也不會馬上死掉。

既然都是死,他更希望不浪費一分一秒欣賞心愛女人的痛苦掙扎。實際上,真由在萬分痛苦、漸漸失去氣力時,還在拼盡全力祈求他饒命。這給他帶來了從未體驗過的快感,那種快感遠遠凌駕於性愛。從那以後,他對一個人的愛意就等同於殺害了。

他向暗網用戶請教了處理屍體的方法,有經驗的人建議他去野外埋屍。還告訴他怎麼挖坑更有效率,要挖多深的坑,該把坑挖在什麼地方。因爲他們說野生動物刨坑頂多只會刨三十釐米,所以當屍體被發現時,他真的吃了一驚。





B


「稻葉姐,富田先生,事情已經徹底解決了,你們放心吧。」浦野一落座,就笑着對他們說。

「解決了?真的嗎?」麻美半信半疑地問。

「對,已經沒事了,那人再也不能威脅稻葉姐了。」浦野的語氣充滿自信,「對了,富田先生,我記得你說幾個月前丟過一次手機,對吧?」

他轉頭看向穿着牛仔褲和T恤的富田問道。今天是休息日,浦野卻還穿着一套藏藍色的西裝,還打着藍色領帶。

「對。」

「對方應該是在那時候拷貝了富田先生手機裏的資料。」

「我設了密碼的,他還能拷貝?」

「你是不是用了生日這類很容易猜到的密碼?」

聽了浦野的話,富田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那個人肯定破解了密碼。然後,那個小柳守,就是搬到稻葉姐家附近的網友。」

「嗯。」

「應該說是假冒成小柳守的人,就是從富田先生的手機上拷貝了稻葉姐裸照的人。」

「這樣嗎……」

即便浦野說得鏗鏘有力,麻美卻依舊沒什麼真實感。那個聲音沙啞的人假扮成小柳守,還盜取了自己的Facebook賬號?自己不僅跟如此危險的人約在自由之丘的咖啡廳見面,還通過Facebook私信聊過那麼多?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熱咖啡,等服務員放下冒着熱氣的咖啡杯和小票再次離開後,浦野猛地湊近兩個人,壓低聲音說道:「這次換我把他的Facebook給盜了。我嘗試了很多次,結果發現假的小柳守的登錄用電話號碼和給稻葉姐發勒索軟件的電話號碼是同一個。」

「竟然能這樣?」

「嗯,而且還挺順利的。順帶一提,兩位的好友裏還有幾個像是假冒的賬號,記得要把他們都拉黑。」

「還有幾個?」兩人齊聲問道。

「對,好幾個呢。」

「可那人爲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勁,製造這麼多假冒賬號呢?」富田驚訝地問。

「就是爲了錢吧。」

「唔……」

「這次應該還是爲了稻葉姐這個人。可能看到那樣的裸照,他一下子鬼迷心竅了。」

在這種地方聽到這種話,麻美羞得無法直視浦野。她忍不住雙手捂臉,低下了頭。

「一切的起因就是我那天弄丟了手機啊。」富田嘀咕道。

浦野點點頭,繼續說道:「然後,我給手頭掌握的所有他可能使用的郵箱地址和電話號碼都發送了病毒。另外,我還根據他的電話號碼查到了住址,並威脅他:要是再繼續這種行爲,我也要有所行動了。」

「你連住址都查到了?」

「對,雖然用的手段可能有違法嫌疑。」浦野說着,聲音越來越小。

這個人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啊……麻美想象不出來。

「然後呢,那個人怎麼說?」麻美問道。

「他說已經刪除了稻葉姐的照片,並且再也不會這麼做了。」

「這樣就沒問題了?」麻美依舊有點擔心地問。

「沒問題的,我還把他的住址通知警方了。」

「真的嗎?」

「嗯。要是警方真的去調查,此時他沒準兒已經蹲在號子裏了。」





C


「您是大山哲司先生吧?」毒島問只探出頭來的長髮男人。

「是的。」

「請問您跟波多野淳史先生是什麼關係?」毒島說着,瞥了一眼公寓門口的名牌,上面寫着大山哲司。

剛纔松田警署接到一通匿名電話,說一個自稱波多野淳史的人正在從事網絡詐騙。自從向公衆公開協助調查以來,警方收到了大量關於波多野淳史的信息,而這次這通匿名電話不僅報出了波多野的地址,而且就在毒島的轄區內。於是毒島和加賀谷接報後火速趕到了那個地方。

「什麼?」

男人的表情明顯僵住了,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更顯得有點發青。報案電話還說此人持有以波多野淳史這個名字註冊的假駕照,而假駕照這條線索警方並沒有向媒體透露。

「我們是警察,能打擾您一會兒嗎?」毒島亮了一下警察手冊,「最好能請您到警署走一趟,現在方便嗎?」

毒島說着看向停在廉價公寓前的警用車,男人的視線也跟了過去。加賀谷正坐在駕駛席上等着。

男人清了清嗓子,說道:「不好意思,請讓我再看看你的警察手冊。」

毒島利落地將印有自己照片的那頁舉到男人面前。

「這是強制還是自願配合?」男人問。

「今天是自願配合。」

「請等一等,我做些準備。」

說完他就把門關上了,薄薄的門板後面傳來一些動靜。

就在此時……

「他跳窗跑了!」

毒島聽見加賀谷大喊一聲,慌忙用力把門撞開,發現房間裏已經沒人了,窗戶大敞着。

「加賀谷,快追!」毒島焦急地大喊。

加賀谷那邊早已下了車飛奔起來。

男人對這一帶很熟,專揀小路逃竄。他看上去弱不禁風,動作卻意外地敏捷,加賀谷追得很費力。毒島也拼了命追,只是那兩個年輕人眼看着越跑越遠了。

男人從小巷衝上大馬路,顧不上往來的車輛,悶頭衝過了馬路,四周頓時剎車聲和喇叭聲齊鳴。

男人堪堪躲開車輛,連滾帶爬地跑到了馬路對面。加賀谷則被車流攔在另一邊。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又鑽進了小路。好在加賀谷也及時過了馬路,繼續追趕。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一點一點縮短。

這場追逐對已屆中年的毒島來說實在太艱難了,他沒跑一會兒就氣喘吁吁,拼命奔跑才勉強跟在於巷子裏穿梭的加賀谷身後。

被追趕的男人一開始動作敏捷,現在好像也體力不濟了。

他每次回頭,都看到加賀谷離自己又近了一分,慌亂之下步子一亂,險些絆了個跟頭。加賀谷趁他動作稍微停滯時立刻撲了上去。他平時練柔道,還參加過日本國民體育大賽,一下子就把男人撲進了垃圾堆裏。兩人扭打成一團,把垃圾踹得到處都是。

「我以妨礙公務逮捕你。」最終,加賀谷給男人扣上了手銬。此時毒島纔好不容易追了上來。

毒島喘着粗氣打量這個男人,發現那張髒得一塌糊塗的臉也正惡狠狠地對着自己。





B


事情解決了,麻美的心情卻還沒恢復過來。

武井早就結婚了。沒想到過了十年竟還被同一個男人欺騙,這讓麻美氣不打一處來。不過她也沒有那麼喜歡武井,但因爲那張接吻的照片,她跟富田的關係變得更尷尬了。

最近兩人即使見面也聊不熱絡,當然誰也沒再提起結婚的話題。

單從感情上來說,麻美是喜歡富田這個人的,一度認爲跟他結婚也可以。然而在得知富田也有結婚的想法後,麻美卻退縮了,因爲良心上有些過不去。

如果武井是單身,並向自己求婚,自己一定會答應的吧。因爲武井跟麻美是同一類人。而與之相比,富田就太善良了。麻美害怕自己無法給富田幸福。

因爲愛着富田,所以不能草率地與他結婚。

可是不與富田結婚,富田就能幸福嗎?

麻美糾結着,這似乎不是個非此即彼的簡單問題。爲此麻美一直無法放鬆心情。

一直窩在房間裏思考這些事情漸漸讓她心煩,於是她來到經常光顧的酒吧,想轉換一下心情。

這家酒吧離麻美家步行只要五分鐘,麻美偶爾會來這裏,坐在吧檯角落啜飲莫斯科騾子雞尾酒,看無所事事的客人跟店員搭話。像今天這樣心情鬱悶時,聽旁人沒什麼營養的對話最能找到安寧。

然而今天麻美一直無法平靜。

已經三十歲了,雖然也還不算值得焦慮的年齡,但確實是該做出人生選擇的時候了。因此,是該主動修復與富田的關係,還是積極尋求新的邂逅,抑或選擇單身?喝完第三杯雞尾酒,麻美還是異常清醒。

留着小鬍子的酒吧老闆站在吧檯後一臉嚴肅地晃着雪克杯。麻美舉起眼前的酒杯,將裏面的液體一飲而盡。看一眼掛鐘,已經深夜一點了。差不多該回家了。

「老闆,再來一杯同樣的。」

麻美決定喝完最後一杯就回家。

「呀,這不是稻葉姐嗎!」

聽到背後傳來聲音,麻美回過頭去。

「啊,浦野先生。」

看到他讓麻美很意外,又有些害羞,畢竟這個人前幾天才幫她解決了裸照泄露的問題。

「稻葉姐經常來這家店嗎?」

「嗯,偶爾吧。浦野先生呢?」

「我今天是頭一次來。剛纔正好跟朋友在附近聚會,覺得有點沒喝夠,就走進來了。沒想到能在這裏碰到稻葉姐,真是太巧了。」

浦野說着,在麻美身旁坐下,點了一杯金湯力。

「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富田先生呢?」

聽到富田的名字,麻美不禁有些憂鬱。

「富田君沒來。我有點煩心事,就一個人過來散心了。」

「哦,原來像稻葉姐這樣的美人也會有煩心事啊。」

「沒想到你嘴這麼甜。」

浦野今天依舊穿着藍色西裝套裝,領帶系得很整齊,可說起話來卻是少見的輕浮。

「這不是奉承,是真心的。不過你在煩惱些什麼啊,我有點好奇呢。」

「身爲一個三十歲的未婚女性,煩惱的還不就是那些事。」

「哦——是嗎……是不是有太多人向你求婚,稻葉姐不知該答應誰啊?」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這個年輕人能理解自己搖擺不定的心嗎,麻美突然有些傾訴的慾望。

「稻葉姐,啊,我能叫你麻美嗎?」

「叫吧,這樣更親切。那我能叫你浦野君嗎?」

浦野點點頭,老闆剛好給他送上了金湯力。兩人碰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浦野君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歲啊。你說,男人會不會很在意自己女朋友的過去?」

乾脆就向這位年輕的工程師訴說一下自己的煩惱吧,或許他能像解決電腦和手機問題一樣,把自己的心情也整理得井井有條。

「過去?」

「嗯。」

「比如曾跟什麼人交往過,第一次性經驗的對象是誰?」

「嗯,差不多吧。」

「我會很在意。但如果對方是麻美姐這樣的美人,我也會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

「那你能忍受到什麼程度呢?」

「舉個例子呢?」

「比如說偷情。」

「這個沒問題。當然,如果偷情對象是我的頂頭上司,我可能會有點不樂意。但如果對象是跟我毫無關係的人,我就不會在意。」

「那再比如說,以前墮過胎呢?」

「唔……這有點沉重啊。不過如果是我跟她認識之前的事情,那我也不會糾結。」

「那我再問一個選擇題。假設你的女友之前發生過這些事,那你是希望她在結婚前對你坦白,還是結婚後對你坦白呢?」

「唔……如果要我選擇的話,應該是前者。結婚前坦白,會讓我感覺到誠意,可是結婚後才坦白,就會讓我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不過,最幸福的情況當然是對方隱瞞得滴水不漏,讓我完全發現不了。」

「這樣啊……」麻美微微一笑,站了起來,「我去下洗手間。」

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麻美凝視着自己的臉。

乾脆把一切都告訴富田吧。要是富田聽了還想結婚,自己的心情就會輕鬆許多。

「不過,最幸福的情況當然是對方隱瞞得滴水不漏,讓我完全發現不了。」她又想起浦野剛纔說的話。

富田應該也會這樣想吧。如果她真的愛富田,就應該把祕密帶到墳墓裏,想必這纔是正確答案。麻美早已做好了當一輩子壞人的準備,沒辦法,因爲她確實做過那些事。

到頭來還是無法抉擇啊。因爲無法確定富田聽了那些事後會做出什麼反應,從而無法下定決心告訴他。麻美嘆了一口氣,走出了洗手間。

回到座位,麻美髮現吧檯上多了一杯酒。

「我給你點了一杯一樣的,會不會不太好?」

「啊,沒什麼,不過喝完這杯我就要回去了。」

「嗯,我也是最後一杯了。」

浦野說着,舉起了褐色酒杯,於是麻美也舉起杯,與浦野的輕碰了一下。店裏流淌着老爵士樂的旋律,眼前又響起玻璃碰撞的清脆響聲。

「話說,麻美姐有什麼過去的祕密啊,我有點好奇。」

聽見浦野這樣問,麻美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莫斯科騾子。

「也沒什麼,至少沒墮過胎。」

「哦,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麻美又喝了一口莫斯科騾子,朗姆酒的清香在口中蔓延,不過這畢竟是第五杯了,好像味道都變得奇怪了。趕緊喝完就回家吧,麻美想着。

「麻美姐是R大學的吧,那裏可是出了名的美女多,想必你一直都很受歡迎吧。」

「沒有那種事啦。學校裏確實有很多好看的女孩子,而我當時只是個鄉下姑娘,完全比不上她們。」

「那麻美姐是走上社會後才變得這麼漂亮的嗎?」

「唔……確實,自己賺錢之後也就能注重打扮了。女人還是要在衣服和美容上做一定投資的啊。」

「是啊。像麻美姐這頭漂亮的直髮,肯定要花不少功夫保養吧。」

「是啊。把頭髮拉直後,每天都要花很多時間來保養,美髮費用也很嚇人。」

麻美感到有些上頭了,愣了一瞬後驚訝地發現浦野的臉幾乎要貼上來了。

「麻美姐的頭髮好香啊,是用了特別的洗髮水嗎?」

「沒什麼,就是普通的洗髮水。」麻美往後躲開一些回答道。

接着她一口喝乾杯中酒,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

「好了,我得回去了,今天就算我請客吧。」

勒索軟件一事讓浦野幫了不少忙,麻美覺得應該表示一下感謝。

「不用,不用,我們還是分開結賬吧。」

浦野不同意。麻美睏意上來了,心裏有點不耐煩,便同意分開結賬,先找小鬍子老闆買了單。

「對了,麻美姐爲什麼要用‘sayuri’當密碼呢?」身後傳來縹緲的聲音。

「sayuri?」

麻美不由得一個激靈。心裏暗想,前幾天讓他修電腦時他看見自己輸入密碼了?

「麻美姐的過去是不是跟叫這個名字的人有關啊?」

麻美猛然清醒了一些,凝視着眼前這個戴銀邊眼鏡、面色蒼白的青年。莫非他發現什麼了?

「麻美姐的Facebook密碼是sayuri0118,對吧?一月十八日是麻美姐的生日,對吧?」

麻美的生日確實是一月十八日。不過,她對浦野說過自己的生日嗎?

「那個sayuri是誰啊?是美奈代嗎?」

麻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是說山本美奈代,就是麻美姐的好朋友,你們還一起合租過房子。也就是自殺了的AV女優渚小百合[6]」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麻美感到心臟都要停跳了。

「實在不好意思,我看了你的電腦備份數據。因爲我很好奇,麻美姐這種美女的電腦裏怎麼會有色情片呢。我很疑惑,莫非女人也喜歡看這種東西?後來我又發現你電腦裏存的都是不怎麼出名的渚小百合的作品,真是太奇怪了。於是我就看了麻美姐以前的郵件,又在網上搜索渚小百合的信息,最後總算搞明白了。原來麻美姐和渚小百合,也就是山本美奈代,有一些過去的祕密。」

麻美能聽到浦野的聲音,意識卻越來越模糊。

浦野的聲音有些沙啞,跟他年輕的長相很不相配。

話說回來,她記得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就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爲什麼她一直都沒發現呢?麻美爲自己的大意感到氣憤,又不知爲何被一股強烈的睡意侵襲。她萬萬沒想到,剛纔去洗手間時,浦野在莫斯科騾子裏下了安眠藥。

「啊,老闆,能幫我叫一輛出租車嗎?還有,我的朋友喝醉了,能請你幫我把她扶到車上嗎?我看她一時半會兒應該醒不過來。」意識完全遠去前,麻美聽到浦野這麼說道。





C


毒島他們抓住的大山哲司確實持有登記名爲波多野淳史的假駕駛證,可上面的照片卻是面色蒼白的大山哲司本人,而不是毒島正在追查的租借紅色轎車的波多野淳史。當然,波多野和大山都從未在駕照上的地址居住過。另外,大山今年二十五歲,駕照上的出生日期是瞎編的。

「大山什麼時候買的這張假證?」

「大約一週前。他借了很多高利貸,實在還不上的時候突然收到一封郵件,有人廉價出售假駕照。他就忍不住出手了。」

他供述道:以爲用假身份借錢相當於詐騙,所以被毒島調查時忍不住逃跑了。

「我們徹底被騙了啊。」毒島憤憤地說。

關東地區終於進入梅雨季節,今天一大早開始下雨,一天都沒停過。天氣預報還說今年的梅雨季要比往年都長,雨量也更多。

「是啊。那個租了紅色轎車的波多野淳史會不會也跟大山一樣,是被誘惑買了同名的假證呢?」

「可能性很大啊。這也表明兇手知道我們正在調查波多野淳史。」

如今,假證上的寸頭留鬍鬚照片,以及警方已經將波多野淳史列爲重要調查對象的消息,已經由各大媒體大肆報道了。

「波多野淳史現在是日本最有名的人啦。」毒島苦澀地感嘆道。

「真兇可能創造了很多‘波多野淳史’,試圖擾亂調查。」

「有可能。」毒島靠在椅子上,抱起雙臂,「大山不是說他收到了販賣假證的郵件嗎?」

「是的。」

「那我們可以追查發送郵件的人吧。」

「嗯,應該可以。」

加賀谷邊說邊看向毒島,發現毒島正呆呆地凝視着掛在窗上的雨滴。

「不過對方使用的可能是一次性免費郵箱,還很可能是在網咖這種地方發送的。」

「嗯……」毒島心不在焉地應着。

「嗯,說不定還是借用他人的電腦發送的。因爲就算髮郵件的人不是連環殺人犯,單純賣假證的人也會有一定的警惕性啊。」





B


意識模糊的時間持續了好久。好不容易清醒一些,她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無法自由活動。

手腳都被緊緊地捆住,整個人趴在牀上。麻美歪頭看了一下,發現捆住手腳的竟是類似SM道具的東西,中間連着十釐米左右的鐵鏈。所以,她的手腳能活動的範圍也在這十釐米內。房間裏沒亮燈,遠處有一片蒼白的光。麻美眯起眼睛細看,發現那是電腦屏幕在發光。

「你醒了?」浦野聽見動靜轉過頭來,「那種安眠藥見效很快,還能讓人陷入舒適的深眠。聽說還有人睡得太沉,尿牀了呢。」

「這是哪裏?」麻美趴在牀上,把頭扭向浦野的方向問道。

房間四周都是水泥牆,像一座舊倉庫。空間很大卻沒有生活氣息,中央擺着一張牀,麻美在牀上,捆住手腳的道具連着牀腳。窗外隱約傳來動物的叫聲。

「這裏啊,相當於我的祕密基地吧。」

「把這些解開!」

麻美努力讓語氣堅定,無奈趴在牀上的姿勢讓這話顯得有些色情意味。再加上她的衣服都被脫掉了,身上只有一條輕薄的黑色內褲和胸罩。

「啊,別擔心,我已經給你公司裏的部長髮了請病假的郵件,還對富田先生和加奈子女士說你要回老家一段時間。至於武井先生,還是不要聯繫比較好吧。」

「你怎麼知道他們的?」

「那當然是因爲我把麻美姐徹底調查了一遍啊。接下來的幾天,差不多到下下週,麻美姐都要因爲家裏有急事回一趟老家。要是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朋友說,就請告訴我吧。」

「你要把我怎麼樣?」

浦野合上電腦,轉身看着麻美。

沒有了電腦屏幕的光線,他的臉顯得更加蒼白了。浦野三步兩步地悠然靠近麻美,然後坐在牀上,擡起左手,輕撫麻美的臀部,又把鼻子湊了上去。麻美惡心得扭着身子,可是手腳被困,實在躲不開。浦野的鼻子從臀部一路滑到背後,又順着黑髮來到麻美的耳邊,仔細嗅着。

「嗯……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麻美姐好香啊。」

浦野捧起麻美的黑色直髮,含在口中閉上了眼。

「你想幹什麼?你想把我怎麼樣?」

麻美用力扭動身體,卻沒挪動幾分。浦野露出恍惚的神情,絲毫不理睬麻美的問題,又湊到麻美耳邊,舔了舔她的耳朵。

「別這樣!快解開!」麻美大聲叫着。心中不由得恐懼地想,要是被這個男人用力按住脖子,她恐怕完全無法反抗。

肯定要被侵犯了。

「浦野君,求求你,把我解開。」

麻美帶着哭腔喊了起來。浦野還是不理睬她。

麻美感到毛骨悚然,使勁兒扭過脖子看向他,對上了浦野的目光。

雖然浦野面帶微笑,可麻美已經搞不懂這人到底在想什麼了。

「浦野君,你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怎麼樣?這個嘛,當然是各種各樣啊。」

他好像被自己的話逗樂了,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這個人瘋了。麻美對眼前的男人產生了由衷的恐懼。

「你是想要錢嗎?還是想要我的身體?」

「事到如今,你賬戶上的錢我可以任意取用,當然,你的身體我也會盡情享用。不過,我想要的是,你這個人。」

「求求你,別殺了我。」

「開什麼玩笑,你是必須接受制裁的女人。」

浦野的表情突然猙獰,右手亮出一把摺疊刀。

「制裁?」

「沒錯。像你這種婊子,絕不能繼續活在社會上。要是跟誰結了婚,再生了孩子,那更是不幸的開端。你自己肯定也明白,你這種女人不值得活在世上。所以我要代替世界給予你制裁。」

浦野說完,把麻美翻了過來,將展開的摺疊刀按在她的臉上。隨後他立起刀刃,刀尖緩緩移動到麻美的咽喉。

「這把刀很鋒利哦。」

浦野咧嘴一笑。麻美忍不住用力嚥了一口唾沫,擔心他會不會直接劃開自己的喉嚨。

她預感到自己會被強暴,只是沒想到這人已如此瘋狂。

「放過我,求求你。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刀繼續下滑,彷彿要逗弄麻美一般,浦野又將刀按在了她的雙乳間。

「你願意做任何事?哼,我最討厭這種話了。」

浦野眼中浮現出憎恨,他一言不發地將刀掠過麻美的肚臍,滑向下腹部。冰涼的觸感透過內褲傳來,原本平放的刀又立了起來。

「你、你殺了我,可就犯了謀殺罪。」

麻美拼命逞強說出這句話,然而聲音已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楚了。

「這我知道,畢竟我已經殺過不止一兩個女人了。無論再殺多少個,我都逃不過死刑了。所以,我一點都不害怕死刑。」

麻美無言以對。

刀刃在移動,麻美害怕得連眼睛都不敢睜開了。她已經死了心,擔心下一個瞬間刀尖就會刺入下腹。然而刀刃突然離開了。

「哎呀,麻美姐,很抱歉,我得出去一趟。」

麻美睜開眼,不由得問道:「出去?到哪裏去?」

「我要去爲你挖坑。以前用的地方不能用了,我要去找個新地方。」

「什麼意思?」

「當然是用來埋麻美姐你啊。」

浦野眼中閃過怪異的神情,戲謔地問:「我可能半天都回不來,你能忍得住嗎?」

「忍什麼?」

突然,下腹部又感受到刀刃的冰涼觸感,麻美渾身一僵。

「上廁所啊上廁所,你這個樣子,只能尿牀了。」

刀刃將麻美的黑色內褲割開了。





C


「你是幾年前關店的?」

毒島和加賀谷把轄區內所有的風俗店都問過了,還是沒得到可靠的線索。於是他們將範圍擴大到已經關閉的店,目前就在詢問已轉行在洗浴中心當服務員的前店老闆。

「正好一年前關的。因爲店裏的頭牌突然走了,生意做不下去,就把店關了。」

三人坐在位於紅燈區中心的老舊咖啡廳裏,可能因爲是工作日的白天,店裏客人很少。他們對面的座位上,有個貌似公司職員的中年男人正百無聊賴地看着體育報紙。

「那你對這張照片上的男人有印象嗎?」

說着毒島拿出已成爲大名人的波多野淳史的假證照片。

「哦,你們是來打聽那個案子的啊。」

「對。」

「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張照片,剛看到時就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真的嗎?」旁邊的加賀谷忍不住探出身子。

「嗯,不過也可能認錯了。畢竟到處都在報道這件事,說不定我只是在別的地方看到過,然後產生了錯覺。」

「那這張照片呢?」毒島又拿出了N系統拍到的照片。

「這跟剛纔那個是同一個人?」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

「唔……」

「怎麼樣?」

「我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這次前店老闆頗有自信地說。「真的嗎?在哪兒見到的還記得嗎?」

「是誰來着……我真的感覺在哪兒見過。」

「是以前的客人嗎?」毒島凝視着這位老闆的臉,這樣問道。

「說不準……」

「你會直接跟客人見面嗎?」

「嗯,我會在第一次登記客戶信息時,以說明店內服務爲藉口,儘量跟客人見上一面,親眼判斷客人是不是那種很難對付的人。所以,對方要是長成這麼一副黑社會的模樣,我應該記得很清楚纔對。」

「那他就不是客人了?」

「這個嘛……」

前老闆輪番看着那兩張照片。毒島喝了一口咖啡,耐心等待他回憶起來。

「唉,還是想不起來啊。」

剛纔那個看體育報紙的中年白領結賬離開了,店裏只剩下他們這桌的三個人以及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服務員。

「嗯。那你店裏有沒有發生過女孩子突然失蹤的事?」

毒島心裏有點失望,但還是沒有放棄,決定換個角度詢問。

「嗯……畢竟是這種行業嘛,不時會有女孩子被別的店挖走,或是隻發一封郵件辭職的。」

「理解理解。那有沒有突然消失,就再沒有音信的姑娘呢?」

「辭職的姑娘基本上都是這樣的。還知道發個郵件來說不來了的就已經算很有禮貌了。」

「哦,也是這樣嗎……」加賀谷略顯失望地嘀咕道。

「店長,你店裏有沒有黑髮的女孩子?」毒島靈機一動,問了這麼一句。

「黑髮?沒有吧。高級店另當別論,我們店裏基本都是染成栗色或金髮的姑娘。啊……是有那麼一個。」

「是誰?」

「就是那個害我關店的頭牌啊。是個外地出身、留着黑髮的治癒系女孩子,手上有好幾個貌似御宅族的胖子客戶。她叫真由,是不是真名不知道,反正在店裏自稱宮本真由。」

「宮本真由。這個姑娘大概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應該是兩年前吧。」

「兩年……」

毒島忍不住嘀咕起來。他們在山上發現的五名被害者都是近一年內遭到殺害的。

「她個子高嗎?」

「不高,個子很矮,只有一米四左右。」

加賀谷看了一眼記事本上的記錄。

「沒有相符的,而且已發現的被害者都是近一年內遇害的。不過說不定是尚未被發現的被害者。」

毒島點點頭,再次把照片往店長面前推了推。

「店長,請你再看看這張照片,這個人是不是宮本真由的客人?」

「唔……」前店老闆認真凝視着照片。

「雖然照片裏的男人看起來像黑社會的,但他也有可能喬裝打扮,比如戴上大墨鏡之類的。你可以想象一下。啊,拍這張照片時他可能往嘴裏塞了棉花,因此實際上臉頰可能要更瘦。怎麼樣,有印象嗎?」

「這兩張照片裏的人鼻子不一樣啊。」店長來了這麼一句。

的確如此。兩張照片看起來不像一個人,也是因爲鼻子的形狀明顯不同。

「說不定加工過。」

「加工?」前店老闆驚訝地反問。

「比如整形。」

「也有可能用修圖軟件修過。」加賀谷補充道。

「沒錯,所以鼻子也可能不同。」

「唔……說起來,我一直覺得他跟真由的一個客戶很像,也是這種御宅族一樣的臉。」

「真的嗎?」

「嗯……不過我還是不太能肯定。」

毒島直覺認爲這位店老闆見過波多野,他決定再試一試。「喂,加賀谷,你去找些紙和鉛筆過來。」

「紙和鉛筆?」

「對。」

加賀谷找到咖啡廳的服務員,詢問店裏是否有紙和鉛筆。

「我們只有傳單紙。」服務生拿來了背面空白的超市傳單和一支鉛筆。

「店長,請你仔細看着。」毒島在傳單背面畫了起來,「臉部輪廓是這種感覺的,臉頰要瘦一些,下巴跟照片裏的一樣。然後我們假設他沒有鬍子,臉上也沒有這副黑社會大佬的墨鏡。應該是這種感覺。然後鼻子是這種感覺。」

傳單背面已出現了一幅混合了兩張照片之特徵的肖像畫。

「毒島先生好厲害啊。」加賀谷由衷地讚歎道。

「沒什麼,之前在肖像畫學習課上練過。」

雖說如今計算機程序高度發展,但警方辦案時,還是突出面部特徵的肖像畫更能喚起人們的記憶。毒島從小就被母親發掘出了繪畫天賦,剛當上警察時還特別積極地參加了肖像畫學習課。

「接下來是頭髮。如果此人是宮本真由最能吸引的御宅族客戶,想必是這種髮型吧。」說着,毒島又在畫上添了比較長的頭髮。

「啊,這是山田太郎。」店長忍不住大聲說道。

「山田太郎?」毒島停下筆問道。

「山田太郎當然是假名。不過這人確實是真由的常客之一。」「真的嗎?你這麼肯定?」

「嗯。因爲以前出過點事。」

「出事?」

「對。他原本是個挺好的客人,後來把錢花完了,明知道自己身無分文,還把真由叫過去。再後來,他開始跟蹤真由,我們就不准他來了。就因爲這件事,我對他的樣子記得很清楚。而這張肖像畫上的人就是山田太郎,沒錯。」

「你確定?」

「確定。」店長一臉認真。

毒島和加賀谷對視了一眼。

店長又說:「可是警察先生,你們這是在查那個案子,對吧?宮本真由沒死哦。」

「啊,沒死?她辭職後你還見過她?」

「不,辭職後我就一次都沒見過真由了。」

「那你怎麼知道她還活着?」

「因爲她的手機。我之前有事給她打過電話,發現她還在用以前的號碼。既然還在按時交話費,就證明她還活着,對吧?」

說着,店長就擺弄起自己的手機。

「不是其他人在用嗎?」加賀谷說。

「不,是真由哦。我猜測她是想保留以前的客戶,就把那個號碼作爲工作專用了。」

說話間前店長已撥通了電話,並將黑色手機遞給毒島。

幾聲鈴音過後,聽筒裏傳出聲音甜美的留言信息。「我是真由,感謝您的聯繫。現在我不方便接電話,請您留言,收到後我會回撥給您。」

毒島掛斷電話,將手機還給店長,問道:「轉到留言箱了。店長你打過去時她本人接了嗎?」

「倒是也沒有。我留言了,不過畢竟之前她算是突然逃走的嘛,沒回電話也正常。」

「原來如此。那我只要假裝成客人打這個電話,她應該會回電吧。」

「嗯,應該會。」





B


最終男人把麻美雙手和雙腳間的鐵鏈放到了三十釐米長,然後扔下一句「我可不希望看到美麗的麻美姐屎尿橫流」,就離開了。這樣一來麻美至少能坐在地上蹭着走,也能坐在馬桶上上廁所了。

可是雙手雙腳被束縛,使她不得不像老太婆一樣弓着腰,移動起來也十分緩慢。一旦跌倒就很難爬起來,坐着不動腰還會越來越痠痛。隨着時間的流逝,麻美覺得身體越來越僵硬,更加不自由了。由於束具連在牀上,她也無法看到屋外的情況。

她再次嘗試掙脫,可結實的橡膠連着鐵鏈,若沒有鋒利的刀具,斷然無法切斷。要是有打開手銬的鑰匙就好了,但浦野肯定把鑰匙帶走了。麻美又想,要是能移動到桌邊也好。然而浦野似乎計算過,拉長繩子也到不了。麻美又查看了一番拴繩子的牀腿,發現那裏也繞着鐵鏈。而繩子本身是十分結實的纜繩,很難割斷。麻美不甘心地咬了幾口繩子,結果只是牙齒痛了好一會兒罷了。

浦野出去多久了?

屋裏已被天光照亮,想必是白天了。在浦野回來之前必須想辦法逃離這裏,找人求救。

其後麻美又四處找了找束具的鑰匙,幾度嘗試將繩子從牀腿上解開,但全都無功而返。她唯一的成就便是去小便了。最後,麻美只能無力地倒在房間中央的牀上。被捆住的手腳已麻木不已。

她滿心絕望,覺得自己無比悽慘。手腳被束縛,她只能像臥牀的病人一樣癱着,眼淚不斷地往下流,連伸手擦眼淚都做不到。

麻美又想起浦野臨走前說的話。

「這個真的挺有用的。」說完他就按了一下手上機器的開關,鑽頭伴隨着轟鳴聲旋轉起來,「這個叫挖洞機,有了它,一下子就能挖好五十釐米左右深的坑。聽別人說手工挖坑操作起來非常辛苦,我就在網上找了找,最後只花了兩萬日元就買到了它。所以說,只要有心,在網絡世界什麼都能找到啊。」

用那個鑽機,或許一個小時就能把坑挖好。問題是他去哪裏挖坑了。

這時,麻美覺得聽到了什麼聲音。

一開始她還沒反應過來,只是覺得耳熟。

是手機發出的聲音。

三聲、四聲……

沒錯,那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麻美掙扎着撐起身子,看向聲音傳出的方向。來自放電腦的桌子,手機是在桌上嗎?不,那個微弱的聲音好像傳自桌角的運動包。

是誰的手機在震動?浦野應該是帶着手機出門的。

有可能是她的手機。就算不是,只要打電話的人不是浦野,她就能呼救了。

麻美馬上起身,可她忘了自己的手腳被捆着,一下子失去平衡,伴隨着一聲巨響,面朝下跌落下牀。她感覺意識模糊了片刻,好不容易忍痛爬起來,馬上像打滾一樣朝桌子的方向移動。

這番努力讓她擦傷了肩膀和膝蓋,但麻美毫不在意,仍舊拼了命地向前蠕動。九聲、十聲……「求求你千萬不要掛電話。」麻美在心中反覆祈禱,奮力朝運動包的方向挪動。可是在還差大約一米的地方,拴在牀腿上的繩子繃直了。

還差一步,要是能翻個身,就可以碰到運動包了。然而繩索不爲所動。於是麻美用盡全力,想拖動整張牀,可是光坐起來就花了好大的力氣,坐起來後根本使不上勁。

在麻美跟牀進行力量懸殊的拔河比賽時,手機震動聲停了下來。

她長嘆一聲,回過頭看着運動包。

要是雙腳自由,或許還有辦法,可是現在這副蓑衣蟲的樣子,讓她實在無計可施。麻美環視光線昏暗的室內,想找找是否有棍子或繩子之類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這時手機又開始震動了。

麻美驚喜地再次朝運動包爬去,但結果還是一樣。無論怎麼努力,沉重的牀依舊紋絲不動,只是讓她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無力。

被剝奪了手腳的自由,全身幾近赤裸,就要被浦野強暴然後殺害了嗎?最終她會被埋在深山裏,變成不爲人知、無人尋找、最終被遺忘的屍體嗎?

正在震動的是她的手機嗎?如果是,打電話的是誰?是公司裏的同事遇到工作上的問題來找她,還是加奈子發現了端倪?還是富田?

不過,不管對方是誰,自己都無法接聽電話。

麻美莫名地流下了眼淚。她又冷又餓,幾近崩潰。

雖然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可她並不認爲自己是十惡不赦,要受到這般折磨的惡人。

富田君,救救我。

這種時候,她偏偏想起了那個靠不住的男人。難道這就是輕視富田的報應嗎?

「富田君,救救我。」她發出聲音呼喊。可無論喊得多大聲,她的聲音都無法傳到富田耳中。

「富田君,對不起。求你救救我。」麻美邊哭邊喊。

富田雖然靠不住,但如果知道此時她的遭遇,他一定會來救她的。不知爲何,麻美覺得正在打電話的人就是富田。

「富田君,我在這裏,快來救我,求求你。」

麻美泣不成聲。昏暗的房間裏迴盪着麻美的嗚咽。

震動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麻美不再流淚了,呆呆地抱着雙腿,躺在地上。

寶貴的時間正在一點一點流逝。

富田不會來救她,而浦野不久之後就要回來。然後,她就要被殘忍地殺害,最後像垃圾一樣被掩埋。乾脆放棄抵抗,求他用個不太痛苦的方法殺死自己吧。那個眼神如同蜥蜴的浦野接下來會對自己做些什麼呢?光是想想,她就恐懼不已。

包裏又傳出了震動聲。可是麻美已經徹底放棄了,這次她一動也沒動。剛纔那番努力讓她的身體變得無比僵硬。富田君,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也接不到你的電話了。麻美把臉轉向運動包,心中暗想。

「富田君,謝謝你。」她多想把這句話傳達給他。

此時自己竟會有這種心情,這是緊要關頭才見真心嗎?早知如此以前就不該那麼欺負他。麻美很想再聽一聽富田那略顯尖細的聲音。

包裏的手機還在震動,彷彿在迴應麻美的心情。「富田君。」

震動聲還在持續。

「富田君!」麻美加大了音量。

震動持續着,彷彿在迴應她。「富田君……」

震動聲終於停止了。

結束了。

這下一切真的結束了。

麻美腦中不斷閃過她跟富田之間的回憶。相識,第一次約會,幾次旅行,跟富田打打鬧鬧的難忘日子,以及富田丟失手機後發生的種種事情。說到底,就是富田掉落的手機被浦野撿到,成了一切不幸的開端。最近富田和麻美總算換了新手機,結果還是沒能逃過一劫。

新手機?

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麻美再次看向桌腿邊的運動包。這個包似乎很厚實,到底能不能行呢?麻美想了想,而且,手機真的在包裏嗎?

但值得一試。

「Siri。」麻美大聲喊道。

換新手機時,爲了模仿廣告裏的場景,麻美開通了Siri,也就是iOS系統的智能語音助手。

沒有任何反應。

「Siri!」她更大聲地喊。

還是沒有反應。莫非手機不在包裏?

麻美感到絕望,渾身脫力地癱在地上。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現在只能等浦野殺死自己了。

不,等等。

好像不太對。

麻美再次撐起身子,帶着祈禱的心情開口道:「嗨,Siri。」可能因爲疲勞過度,她的聲音有點沙啞。

「嗨,Siri。」

什麼反應都沒有。

難道還是有問題?

又或者運動包實在太厚實了,聲音傳不到裏面?「嗨,Siri!」麻美再次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請講…」

運動包裏傳出一個語調有點滑稽的溫和女聲。「Siri,打電話給富田君。」



* * *



[1] 日語「勒索病毒」直接使用了英語的「Ransomware」。

[2] 指夏季穿着短袖襯衣等清涼衣物,減少空調使用量、調高冷氣溫度的辦公方式。

[3] 「yanagi」日語可寫作「柳」。

[4] 日本手機一般不使用插卡形式,而是一機一號,簽約使用。

[5] Facebook這個標籤功能是隻要對某個人物設定過一次,下次無論誰再發送有打了這個人物標籤的照片,所有關注了此人的用戶就都能看到。

[6] 「小百合」讀音爲「sayuri」。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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