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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棺

終止 by 櫻木紫乃

2020-1-13 18:32

上午的出診時間已經超過十分鐘了。本來關口良子已經交待完鑲牙清洗劑的使用方法,結果這病人卻說起家裏的煩心事,直嘮叨了半個多鐘頭。「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每次給患者看完病時,她都會這麼問。這是上午接待的最後一位患者。其他人都已經走了,診室裏只剩下牙科醫生關口良子和主任護士上野鬱子。

每隔一分鐘,上野就會在診室後面的通道上來回走動一次。因爲她還要進行賬務結算,所以午休時間也不能外出。「西出牙科醫院」共有五名護士。除了主任護士上野之外,其他幾人一下班就出去吃午飯了——上個月新開的一家打着「綠色食品」旗號的餐館。

關口良子把白大褂鬆開一個鈕釦,想暗示說:已經到下班時間了。但眼前這位老大爺卻渾然不覺。上野走到良子的身後,用毫不掩飾的急躁語氣說道:

「關口大夫,請把病歷簿給我。」

這時,老大爺才終於看了一眼正面牆上的掛鐘。他臉上顯出驚訝的表情,對良子小聲說道:「對不起。」候診室的窗口傳來上野公事公辦的聲音。私人醫院不會主動推薦使用保險治療[11],所以醫療費通常動不動就要上萬日元。

「正因爲它影響着我們的健康,所以才值得花錢。嘴巴是健康的入口嘛。」

院長西出良二在向患者說明治療方案時,總會說這句話。有很多患者因爲費用問題而轉去了其他醫院。如果不是爲了大力宣傳植牙、牙齒美容、牙齒矯正,就不會僱請五名護士這麼多了。根據患者性格而選擇不同的護士接待,也是西出院長的方針之一。

患者是多種多樣的:有的喜歡講自己的情況,有的喜歡發問,有的要求你作詳細說明,有的一直不停地發牢騷,有的則對你讚不絕口……

「在我這裏工作的話,作爲一個護士的基本技能當然是必需的。另外,還要記住一點:你是憑藉着殷勤接待顧客的技術而拿工資的。」

被西出院長批評一兩句而辭工的護士也不在少數。即便如此,在這家以報酬豐厚吸引人的私人醫院裏,還沒出現過持續一個月以上缺人手的情況。在所有護士當中,特別受歡迎的是主任護士上野。她說話聲音大小適中,語氣柔和而肯定,而且還很注意讓患者舒緩緊張情緒……無論哪個方面,她的技術都無可挑剔。上野今年三十三歲,比良子年輕兩歲。而且,她還善於團結下屬。在這樣的職場裏,她的大姐風範表露無遺。

下班時間過了好一會兒,上野纔出去餐館吃午飯。良子看着她走下一樓停車場後,才走進樓上的院長室。西出院長正把CD唱片放進心愛的音響裏。西出牙科醫院的格局是這樣的:一樓全都用作停車場,二樓是診室、候診室和護士休息室,三樓是沒有分隔間的六十平方米大的院長室。西出還沒成家,如果想在這裏住的話,地方多的是。但他卻住到離醫院五公里外的、位於市中心的公寓,每天趕過來上班。而他倒也沒覺得特別不方便。寬敞的院長室牆壁上,擺放着他業餘時間收集的電影DVD光碟和音樂CD唱片。

在音響效果最佳的位置上,擺着院長的辦公桌。辦公桌前是一套柔軟的淺駝色真皮沙發。良子就經常在這院長室裏吃午飯。

「今天吃炸豬排三明治和蔬菜沙拉。」

「不是‘今天吃’,而是‘今天又吃’喲。」

良子撲通一下坐到沙發上。西出準備的午餐,是從附近專賣店叫的外賣。音響傳出的樂曲前奏,從良子頭上飛過,飄向院長辦公桌。西出得意洋洋地笑着,在良子對面坐下。

「你好像心情不爽嘛,是不是又被主任說什麼了?」

西出一口咬掉半邊炸豬排三明治,邊嚼邊說。良子留意到:他臉上和眼角多了許多皺紋,額角上出現了好幾束白頭髮,而那些逐漸爬向後腦勺的頭髮也開始失去光澤。對於這些年老的徵兆,西出本人卻不以爲意。他的大眼睛裏總是充滿了神氣——這說明他仍然不滿足於自己的現狀。

「對了,院長,今天是你的生日呢。」

「嗯,可喜可賀的五十大壽。給我好好慶祝一下吧。」

良子第一次見到西出,是在五年前,她三十歲的時候。當時,她在一家綜合醫院的口腔外科上班,並開始對自己的技術有了信心。經一位老醫生介紹,她認識了西出。

「來我這裏的話,肯定能更好地發揮你的技術。」

當時是西出牙科醫院剛開業的第二年。從西出嘴裏說出來的,八成是自吹自擂的話。一開始,良子覺得這男人很不可靠。後來在代診過程中,她才逐漸發現:這位院長確實有自吹自擂的資本,他的治療方針是很正確的。

西出每個月都會爲了參加研修而離開幾天,即便是要遠赴海外他也毫不猶豫。他總想獲取最新的技術。

在道東地區的港口城市——釧路市,捕魚量減少,煤礦也紛紛被關閉。進入平成時期(1989年)以來更是急劇衰退,繁華街道變得一片冷清,只有從那一排排商鋪緊閉着的捲簾門還能依稀看出昔日的繁華。北海道的其他地方城市無不如此。人口也逐年減少。市內的牙科醫院已經處於飽和狀態。

很多人都批評說:「西出的醫療體制過於高傲。」不過,對於他的貪慾,良子卻並不反感。良子聽說了他從小是個舉目無親的孤兒後,自然也就能理解他了。一個人,如果記憶中從來沒有得到過滿足的話,那麼他對慾望的追求就不會休止。

良子接受了西出的邀請,穿上了佩戴有「西出醫院」名牌的白大褂。三個月後,她和西出上了牀。

良子原本想和這個貪婪的男人保持一定距離,從旁觀察他。她覺得自己肯定不會跟他有什麼瓜葛,而且兩人之間相差了十五歲呢,所以也就大意了。

可是有一天,他倆之間忽然就生出親密的男女關係了。當天,兩人爲一位患者的治療方案發生了爭吵。

「我的技術沒有那麼廉價。我也不希望你賤賣自己的技術。」

良子認爲用保險治療方案即可,結果卻在院長室被訓得直掉眼淚。

當晚深夜,西出醉醺醺地來到良子的公寓,頭髮亂蓬蓬,衣服皺巴巴的。良子一打開門,見他搖搖晃晃地倒向自己懷裏,便連忙抱住他……

當時,良子和原來在口腔外科時的同事剛開始交往沒多久。對方知道良子和西出的關係後,就離開了她。良子和西出的關係開始五年以來,西出從來沒有提起過「結婚」二字。而「我們都還年輕」這樣的藉口也早已站不住腳。

兩人的關係很快就被周圍人知道了,還傳到了哥哥和嫂子耳朵裏。哥哥在同一個城市,經營父親留下的醫院。接着,自然又傳到了住在哥哥家的母親的耳朵裏。對於兩人的曖昧關係,周圍人並不是以溫暖的視線關注着。在良子的母親和哥哥看來,西出是一個貪婪的、亂搞男女關係的人。實際上,只要在他身邊留意其行爲的話,確實也無法爲他說好話。

「聽說你的工資比一般標準高一倍喲。你難道沒聽說嗎,別人都在背地裏說你那多拿的是小費哩。趕緊和那個男人分手吧。我從沒聽過有人說他一句好話。」

哥哥經常這麼訓斥良子。但這個當哥哥的只知道說教,卻從沒提出過要請妹妹到自己醫院來上班,也沒有爲她介紹過別的牙科醫院。良子已經三年沒回家了。母親一年會打幾次電話來,但都是說具體事情,幾乎從來不和女兒談心。

跟西出在一起的話,敵人只會越來越多。本來,良子既有技術,又有臉蛋,還經常活躍在市級宣傳刊物上,在報紙上開設健康諮詢專欄——這樣一位優秀的醫生,卻沒能獲得積極的評價。

「小費」這個詞又在良子的腦裏打轉。她把它和炸豬排三明治一起嚼碎了,嚥下肚子裏。良子看看窗外正下着的大片大片的雪花。這都二月份了,釧路市的街上還沒什麼積雪。良子一手拿着炸豬排三明治,走向院長辦公桌後面的窗臺。郊外住宅區的各色屋頂上,開始出現白色的積雪。

望着紛紛揚揚的大雪,良子感覺心裏輕飄飄的。最近三年,患者人數已經減少到院長一個人也能應付的程度。良子除了擔任院長的副手之外,還負責鑲牙部門。這家醫院的技術專長在於植牙、牙齒美容、牙齒矯正方面,而鑲牙只是個次要的部門。

如果不考慮自己和西出的關係,那麼留在這裏就似乎沒多大意義了。除了醫院成立時就開始在這裏工作的上野之外,其他護士都是在良子之後才進來的。她們剛來時和良子還有正常交流,但漸漸地都變得疏遠了,除了工作需要,都不跟良子說話。

有個比較友善的護士辭職離開前,曾悄悄地告訴良子:

「大夫,她們都說你是個不靠技術而靠身體賺錢的女牙醫哩。」

說不定,她們在背地裏還說得更難聽呢。良子無法把這些女人們的閒言碎語都歸結爲妒忌。她漸漸對自己的技術失去了信心。

被周圍人排斥,良子倒沒有孤獨之感,但卻陷入一種不踏實的感覺,難以自拔。看着眼前這輕飄飄的大雪,心情更是憂鬱。

無意中,她朝院長辦公桌上瞥了一眼,看見電腦鍵盤上有一份A4大小的文件,於是就伸手拿過來看——這是一份寄送給轄區內各牙科醫院的行政文件。她挑着看了看黑體字部分。

「急聘。請求支援。缺少牙科醫生。器材齊全。計劃四月份開業。」

寄出人是鄂霍次克海邊一個小鎮的公務所。診所位於朝日鎮——良子只在政府大力推行「村鎮合併計劃」時期聽說過這個地方,並沒有去過。即便是人口日漸減少的漁村,也需要牙科醫生吧。在人口只有兩千左右的村鎮裏,要去設備齊全的市區牙科醫院的話,交通費很貴,所以大部分老人都忽略了牙齒的護理。雖然蛀牙很普遍,但只要不疼就不管它,也不去治療。——良子感覺這樣的現實距離自己太遙遠了。

「院長,這事已經定下來了嗎?」

「還沒有。他們到處在問人,不過應該沒人願意去吧。」

「哦……要不,我去試試看?」

這一瞬間,西出的目光有些遊移。他似乎鬆了一口氣,但這表情轉瞬就消失了。他顯得有些慌張,從良子臉上移開了視線。「我是開玩笑的。」——良子錯過了說這句話的機會。

也許西出已經厭倦了兩人的關係,這並不奇怪。最近,他似乎又發現了新的目標。從他那強硬的工作作風和靈巧的指尖,很難想象到他對女人如此缺乏抵抗力——不知是無法掩飾還是根本就沒打算掩飾。其實,是哪種都無所謂。

一直以來,西出不時就會勾搭上別的女人,有的是逢場作戲,有的甚至還是認真的。但無論如何,西出都沒有和良子提過分手。兩人的這段關係,取決於良子的一個念頭——她提出分手的話,就會結束;但只要她不提出來的話,就會永遠維持下去。

良子把手上拿着的炸豬排三明治塞進嘴裏,一口吞了下去。然後,她面對西出的側臉,努力保持着平靜,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這個事情,你幫我聯繫一下吧。」

雪已經停了。低垂密佈的雲比剛纔的顏色更淺了。西出從沙發站起身來,慢慢地換上一張平克·弗洛伊德的CD唱片。

隨後的一個月,良子去朝日鎮牙科診所赴任之事進展迅速。據說,整整十年以來,當地都沒有牙科醫生。鎮政府曾向公衆承諾說要聘請牙科醫生,但一晃五年過去了。

良子在三月底就辭掉了西出牙科醫院的工作。她說至少需要十天時間來收拾行李、訂購缺少的器材,以及辦理各種手續。朝日鎮牙科診所計劃在四月下旬開業,良子決定在月中時搬過去。

三月份的最後一個星期五,大家在醫院附近的西式酒吧舉行了簡單的送別會。坐席設成兩排,相向而坐。良子、西出、上野按席位高低依次坐在一邊。四名年輕護士則坐在對面。酒一下肚,護士們開始暢所欲言,氣氛才變得活躍起來。良子默默地吃着接連端上來的特色菜。除了吃,她也沒什麼可做的。

上野在旁邊殷勤地爲西出斟酒。而她每次斟酒時,西出則往良子的杯子裏斟酒。良子輕輕地說了聲謝謝。西出的視線落在良子的眼睛上。良子等着他說話。西出剛張開嘴時,上野卻宣佈宴會到此結束,讓西出帶頭乾杯。

這一頓美酒佳餚,吃得幾個護士心滿意足。她們臨走前紛紛向良子道別,臉上的笑容幾乎可以讓人不再計較她們平時的冷淡態度。上野結完賬,把錢包還回給西出,然後站在良子面前,對她說道:

「當聽說您要去那偏僻地區赴任時,我非常感動,心想:關口大夫果然是個高尚的人!希望您到了那邊以後,也要好好保重身體,努力工作。」

上野說這話時,完全是一副「關心體貼」的語氣,跟平時接待患者沒什麼兩樣。她得意洋洋地挺着安哥拉山羊毛衫下突起的胸脯,微微一笑。隨後,她笑容滿面地轉向西出,簡單地告辭後,便離開了酒吧。

良子一時愣住了。西出呼地長嘆了一口氣。兩人一起向酒吧外走去。晚上風很大,外面的空氣寒冷得幾乎要削掉耳朵。

「再去喝一杯吧。」

西出邀請道。於是,良子就跟他坐上出租車,前往繁華鬧市。兩人來到一家大概只能容納十個人的小酒吧。酒吧裏小聲地播放着爵士樂。曾經有一段時期,每逢週末,兩人都會約好來這裏,小喝幾杯,然後一起去良子或西出的公寓。良子在吧檯旁邊坐下,解開脖子上的圍巾。她呷了一口端上來的馬提尼酒,嘴裏嚼着橄欖。

「院長,你剛纔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的?」

「噢,我想說什麼來着?我也忘了。」

去朝日鎮赴任的事進展得很順利,這讓良子感到有些困惑。然而,她心裏一直有個疑問:西出收到那封文件時,爲什麼沒有第一時間推薦我去呢?無論我是否答應,這都是甩掉一個女人的好辦法呀。每次問完自己後,都得出一個答案——這段關係,最終還是要由自己來結束。

坐在對面的幾個客人離開了酒吧。安裝在天花板上的音箱傳出的樂曲音量稍稍放大了些。剛剛還在櫃檯裏的老闆也走開了。

良子喝完第二杯的最後一口,她想起了西出的身體。想到這,她不由停下手來。不過,當她把酒杯放回杯墊上時,這種感覺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離開酒吧時,西出並沒問良子要不要去他那裏,良子也沒邀請他去自己的公寓。兩人的公寓都在這附近,走五分鐘就能到。可是,彼此的房間裏,都已經沒有對方的容身之處。兩人走到拐角處,平靜地互相揮手,就像熟練地完成一件既定工作一樣。

良子回到公寓。房間裏堆滿了用來搬運行李的紙箱。她在浴室前脫掉內衣褲,隨即把皺巴巴的蕾絲內褲扔進洗衣機。她的動作逐漸變得粗暴起來。她已經考驗過西出了。此刻,她想盡早遠離這一現實。即使要前往一個沒有購物天堂、沒有電影、沒有性愛的小鎮,也無所謂。

四月十三日,一場不合時宜的大雪再次染白了街道。不光下雪,風也吹得很猛。廣播報道說,單單一個上午,積雪就已經有十釐米厚。人們經常能聽到「氣象觀測史上第幾第幾」之類的話。道東地區每年都會出現所謂的「異常氣象」,但良子卻沒有興致去了解最近又有哪些異常,她覺得自己對外界刺激已經麻木了。

良子看着一箱箱行李被裝進車裏。辦完公寓退租手續後,已經是下午兩點多。自從那天晚上的送別會之後,她就沒有再見過西出了。想在臨行前打個電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良子在地圖上確認過大致線路之後,就往朝日鎮方向駛去。路上幾乎沒見到從釧路市駛向鄂霍次克海方向的車輛。無釘防滑輪胎駛過路面,濺起像冰糕一樣的雪。要不是搬家離開的話,簡直都想調頭折回去了。每年要到過完五一長假之後,纔會換上夏季輪胎。住在道東地區,「櫻花前線」聽起來更像是遙遠異國之事。這個季節應該已經開始發芽的新綠在這裏也難得一見。

穿過國道之後,在各種道路上輾轉。即使天氣晴好,路途也需要近三個鐘頭。行李要到第二天上午九點才送到。行駛了大約一個鐘頭時,良子漸漸感覺到積攢了幾天的疲勞。她心想,接下來慢慢開吧,於是就在沿路的停車區停了下來。

車子的引擎蓋上,掉落着許多含水的雪片。擋風玻璃上的積雪因其自身重量而緩緩滑落。一瞬間,視野變得敞亮起來,眼前呈現出一派使人誤以爲是冬季的景象。不一會兒,重新積起的雪和車窗內側的結露又慢慢地遮擋住了視線。

那個新地方,還有兩個鐘頭的車程,要沿着這條冰雪之路翻過山嶺才能到達嗎?她覺得一切都如此麻煩。

放在副駕駛位上的挎包裏響起手機的振動聲。良子連忙打開來看——是母親打來的電話。這半個月以來,她時刻在心中提醒自己不要再抱任何期待。然而,這份決心卻因爲一個來電鈴聲就一下動搖了。

「喂,良子。我剛剛纔聽說你要搬走。新地址在哪裏呢?以後要去哪裏的醫院上班呢?」

「這次要去的診所就只有我一個醫生,那地方叫朝日鎮。」

「朝日鎮?在哪裏呀?」

「在鄂霍次克海旁邊。新地址嘛,你問一下我哥就知道。不過,知道‘朝日鎮’就夠啦。」

「你跟西出分手了嗎?」

從小嬌生慣養的母親,問起這樣的問題也很直接。

「算是吧。」

「祝賀你。」

「祝賀什麼?」

「當然是祝賀你自立門戶啦。」

良子說了聲「謝謝」,然後就掛掉電話。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凍僵了,於是就把暖氣溫度調高了些。

車翻越過了山嶺。這邊並沒下雪,但外面的氣溫似乎更低了。按之前說好的,一到小鎮,良子就打電話給鎮公務所的保健福祉科。然後,她在國道沿線的小站等人來接。偶爾映入眼裏的民房,全都被海風吹得灰不溜秋的。人居住的房子和城堡建築景點混雜在一起,頗有天差地別之感。

小站裏擺着各種土特產、乾貨,還有自動售貨機,但卻給人一種好不容易纔填滿櫃檯的感覺。看樣子,應該很少人會來光顧。櫃檯上擺放着小鎮的地圖和宣傳冊。櫃檯裏坐着一個板着面孔的年輕女店員,大概是沒辦法離開小鎮所以才留守在這裏的吧。這個小站,既無助於促進就業,又和小漁村的景色格格不入,反而成了一種累贅。

保健福祉科長開車在前面引路,良子的車跟隨着駛入了朝日鎮的中心區。先前在國道上行駛時,都沒看出原來這個小鎮地勢挺開闊,還建有一排排古舊的民房。據說,在附近村鎮之中,這朝日鎮的人口是最多的呢。

行駛途中,不時看見許多顯然是從阿伊努[12]語音譯過來的地名。短橋上印着的名稱也念不出來。在前面開車引路的,據說是附近村鎮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科長。女科長的車閃着危險警示燈停了下來。

「就在這裏。」

良子下了車,順着女科長所指的方向擡頭望去,只見前方有一棟無論怎麼看都極其普通的民房。

一樓是診所,二樓是住宅——良子之前已經聽說過。不過,他們還花了五百萬日元把這棟三十年前建的房子翻修了一下,這個倒是之前沒有聽說過的。

入口處的大門是嶄新的,顯得跟整棟房子有些脫節。門前有個新設的公共汽車站,寫着「朝日鎮牙科診所站」。房子旁邊留有可容納三輛車子的停車位,上面鋪着小石子。女科長動作麻利地打開大門鎖。

「屋裏已經全部裝修好了。關於關口大夫您的介紹和診所的宣傳資料,我們接下來會繼續做。已經有很多村民問起診所的情況,這樣我們也就放心了,不用擔心到時沒人來。」

光線明亮的候診室裏,已經擺放着從西出醫院轉讓過來的候診椅——兩條五人座位的無靠背長椅相對着擺開,但候診室並不讓人感覺到狹窄,中間還留有放得下一張小桌子的空位。診室也很寬敞。裏面有兩套治療臺,雖然是舊式的,但還能用。中間立着一塊低矮的隔板。用屏風隔開的一塊地方擺放着消毒器材,裏面還有個小小的X光室。如果要自己置辦這全套設施的話,少說也得花三千萬日元。這診所的外觀看起來和民房差不多,根本想象不到裏面有這麼齊全的設備。

「這些設施器材是什麼時候買好的呢?」

「一年前。」

女科長臉上流露出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她告訴良子說:「其實,本來是一位打算在家鄉安度晚年的老醫生要來的。老醫生提出說每週只出診兩天,鎮公務所也勉強同意了。可是,就在這萬事俱備的時候,老醫生突然病死了。這些器材全都是由老醫生的家屬提供的。」

「我不該問起的。」

「沒事。反正遲早總會聽說的,就這麼個小地方嘛。你不介意吧?」

女科長問道。良子搖搖頭。她隻身來到這個長期缺少牙科醫生的小鎮,對當地情況毫不瞭解。等待着她的,是什麼樣的患者呢?首先,真的會有患者上門嗎?……想到這些,她就覺得忐忑不安。

「我們這裏雖然是個很不起眼的小漁村,不過,可以開車去附近的摩周湖走一走。知牀景區也比想象的近。另外,還有公私合營的溫泉設施。我覺得嘛,這裏的居住環境也並不像大家所說的那麼惡劣。」

女科長說完,又換了個話題,問良子爲什麼願意接受朝日鎮的聘請。

「因爲和男人分手了。」

良子想看看年紀相仿的女人聽了會是什麼表情。女科長連眨了幾下眼睛,然後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



診所開業的這一天終於順利到來了。不過,事先打電話預約就診的只有一位患者。候診室裏擺着西出寄送來的花束,佔了半張鋪席。良子的母親和哥哥聯名寄來五十萬日元的禮金。良子不想被別人發現自己對無人預約就診感到不安,所以就沒給他們回電話。

「女醫生也能給人鑲牙嗎?」

第一位患者是個皮膚黝黑的六十歲老大爺,看樣子像是漁民。良子想反駁說「是不是女醫生和鑲牙根本沒什麼關係」,但話到嘴邊又連忙嚥了回去。在這裏反駁患者對女牙科醫生的不放心,其實毫無意義。

看一個人的口腔,就能瞭解他的性格和生活習慣。老大爺的臼齒磨損嚴重,可以說全都壞掉沒用了。大概是長期在海上打魚時咬緊牙關造成的。這副牙齒,咀嚼食物也很成問題,可能已經對內臟造成了很大的負擔。幾乎所有牙齒都被腐蝕了,也難怪他會主動提出要鑲牙。

「壞掉的牙齒,我會依次拔掉。接下來的一段時期,用牙會有些不方便。不過,早點兒治好,就能吃上可口的食物啦。」

「要花多少錢呢?」

「光是鑲牙的話,包含手術費用在內,大概五萬日元左右。」

「市區的牙科醫生胡扯,說用保險治療方法是治不好的,簡直就是敲詐嘛。」

「各個醫生有各個醫生的想法,都沒有錯。如果是要用人工牙根或好材料的話,當然就屬於保險外治療的範圍了。說實話,技工手藝都差不多,所以雖然價格相差很遠,但我覺得實際使用的感覺並沒有那麼大的差別。」

「你爲什麼向我推薦便宜的保險治療呢?」

「你以前應該沒怎麼看過牙吧。要鑲牙的話,製作假牙不難,難的是適應過程。鑲了牙也有可能不適應的。我考慮到以上的情況,所以根據自己的主觀判斷給你選擇了保險治療。對不起,讓你心裏不痛快了。」

老大爺一邊用手心摸着鬍子拉碴的下巴,一邊說道:

「沒關係啦。貴也好,便宜也好,你覺得好的話就給我鑲吧。」

第二天,老大爺帶了一個十歲的小男孩過來,是他的孫子。

「帶去給市區裏那些大醫生看過,說是有的牙位生來就長不出成人的牙齒,要等到二十歲時拔掉乳牙,再裝上金屬牙根。大夫,你也給他看看吧。」

良子給小男孩拍了X光,發現他下排第五顆牙位兩邊都沒長出恆齒。作爲治療方法,確實是可以等乳牙牙根溶掉之後,將乳牙拔掉,再植入假牙。有時也可鑲牙橋。不過,幸運的是,從X光片看到,智齒的齒根是直接對着正上方的。考慮到下顎的生長,可以預測到,即使不管它,到時牙齒也會長出一半來。

「有一種說法是這樣的:恆齒缺損是人類進化的證據。因爲不用再啃硬的東西了,所以下顎就不需要這麼發達。至於治療方案,則有各種不同的思路。考慮到他才十歲,拔掉乳牙、從整體上進行矯正也是其中一個方法。」

「嗬。」老大爺眯縫着眼睛,發出了一聲讚歎。

只要假以時日,全部牙齒都會一點點、一點點地逐漸貼近,最終排列得整整齊齊。良子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必諮詢任何人的意見,自己確定治療方案了。老大爺說了句「我們聽你的」,預約了下次就診時間,就回去了。良子忽然想起了醫學院教授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技術和頭腦,要用到患者身上!」西出從前讀書時,應該也聽過同樣的話吧。

從第二天開始,每天預約就診的有十來人。在沒有助手,全靠良子一個人治療的條件下,這個數字還算比較理想。如果人數翻倍的話,可能多少會感覺忙不過來吧。考慮到有些患者的治療過程會超出預定時間,這樣的就診人數剛剛好。對於診所來說,算是一個順利的開始。在患者病歷表的「介紹者」一欄上,經常出現同一個姓名——就是第一天來就診的那位老大爺。

五月初,氣溫終於維持在十度以上了。五一長假之前,良子鼓起勇氣,給西出打了個電話。經過這麼一段時間,現在的自己應該不至於說出懦弱的話來了。這個鐘點,西出大概剛下班,回到院長室吧。

「還順利吧?」

「嗯,謝謝你送的花。回覆遲了,對不起。」

「不用客氣。如果需要什麼幫助的話,請隨時開口。」

離開他的這一個月以來,良子甚至連他的聲音都沒聽見,也同樣熬了過來。這使得她信心大增。不過,還沒到見面的時候。而且也沒有理由再依靠他。

「五一長假你回來嗎?」

「我打算在這邊度假。附近有很多條好玩的自駕遊路線,我可以每天去泡不同的溫泉。」

「這樣啊。」

西出笑了一下,隨後陷入了沉默。良子瞅準時機,道謝之後就掛了電話。真是乾淨利落!她心情暢快地打開窗。夜晚的海風一下擁進了房間裏。

良子回過頭,環顧室內。客廳裏冷冷清清,引人注目的只有幾面牆壁。客廳角落擺放着一張孤零零的小雙人牀。客廳兩側各有一個日式房間,但房門緊閉着,被用作衣櫥和雜物間。這樣的房間佈局,顯然是以沒有客人來訪爲前提而制定的。

廚房、客廳和寢室合爲一體的大房間,就像是個飛機駕駛艙,想拿取什麼東西,一伸手就能夠得着。住在這裏,無需顧慮他人。而逐漸滲透全身的孤獨和寂寞,則需要時間去適應了。



六月下旬,這個海邊小鎮也開始瀰漫起了夏天的氣息。柔和的微風開始吹過來。風平浪靜的大海總是呈現出深藍色。陽光照耀時,海面閃閃發光。

五一長假期間,良子駕車四處兜風,去了很多附近的村鎮遊玩。風景固然很美,但與此相反的是,村民們的生活圈子總是千篇一律,死氣沉沉。國道沿線有豪華的便利店和宿營設施,是爲來自全國各地的遊客而準備的。

在旅途中,良子還爲蛀牙疼痛忽然發作的患者進行治療。事後,良子收到了感謝信——收信人地址只寫着「朝日鎮牙科大夫」。這些細微的幸福感日積月累,使良子逐漸從駕車奔赴朝日鎮當天那種難以名狀的絕望心情中走了出來。

週末,氣溫升至近三十攝氏度。良子送走最後一位患者,鬆了一口氣。在假期安排方面,良子和鎮公務所職員享受同等待遇,即星期六和星期天都休息。每逢星期五晚上,她都會考慮接下來的兩天如何度過,這已經成爲一種習慣。

良子想再去一次摩周湖看看。比起擠滿觀光巴士和遊客的正面瞭望臺,她更喜歡對岸的寧靜氛圍。想去哪裏,想看什麼地方,全都隨心所欲。可以一邊看湖,一邊吃從便利店買來的盒飯。回去時,順便在川湯泡個溫泉……她一項接一項地設想着各種計劃。沒有束縛的生活,一旦開始覺得寂寞,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令人恐懼。能抵禦這種恐懼感的,只有自己所獲得的寂寞的自由。

下面停車場似乎傳來停車的聲音。良子連忙拿出預約表來看——今天的預定任務已經全部完成了。磨砂玻璃前,有人影經過。那人從大門口走進來。良子打開候診室的門,只見眼前站着一個人,西出。

「院長,你怎麼來啦?」

「你也是院長啦。」

西出笑着說道。他比三個月前看到時更瘦了。這顯然是一種病態的瘦。良子雖然對內科一竅不通,但也能一眼就看出他身體狀況不佳。看見他這個樣子,良子一時遲疑了,連「你瘦了」之類的話也沒說出口。

西出的臉頰凹陷下去,一笑起來就顯得更老了。良子既沒說話,也沒有敷衍地笑一下,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你怎麼啦?像看見鬼似的。」

「對不起。我是根本沒想到你會來,所以覺得很驚訝。快進來吧。」

西出穿上良子遞過來的拖鞋,走進診室,環視着敞亮的室內。

「這地方挺不錯的嘛。」

良子沒有回答,而是顧自把用過的醫療器具放進清洗液裏。不知不覺之中,她已經能夠不看西出的臉色而行事了。

「我外出兜風,就順便拐過來,想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除了臉頰消瘦之外,似乎沒看出情緒上的明顯變化。光聽他的聲音,還像從前一樣冷靜,令人感覺熟悉而親切。良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心跳也恢復正常了。她確認過消毒器的開關之後,轉過身來。

「我過得挺好的呀,如你所見。眼下,我暫時全都給他們做保險治療,所以還比較辛苦,勉強能對付吧。不過,這裏的人對我很好,經常送些魚和蛤蜊給我。我廚藝很差,所以就跟他們開玩笑說:‘有沒有不用下廚就能吃的呀?’結果他們真的給我送了生魚片過來。我這要求挺過分的吧?」

候診室裏好像有人——住在公路對面的老婆婆過來了。當地人都尊稱她爲「海姑」。

「這位客人有點面生,大概是外地人吧。這個,拿去一起吃吧。肯定比你們那裏的餐館好吃多了。」

海姑一張嘴說話,就露出了剛鑲上去的閃亮的門牙。她一邊說着,一邊把木製飯盒遞過來,裏面裝着扇貝燴飯。還沒等良子說聲謝謝,她就趿拉着木屐走掉了。前後也就一分鐘時間。西出不由愣住了。良子看着他的側臉,說道:

「看這樣子,一會兒還會有人過來送生魚片。」

西出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然而,剛過幾分鐘,良子的預言就實現了。這次過來的,是一位住在診所後面的獨居老人。

「我聽對面海姑說,你這兒來了客人,所以就拿些平鮋生魚片過來。剛從海邊撈上來的,還很新鮮。請慢慢吃。」

老人遞過來一個盛滿了生魚片的泡沫塑料盤子,然後快步走出了診所。來送東西的人,大概是不想讓良子道謝吧,一個個都是放下東西就低着頭走掉的。

「既然這樣,你難得來一次,那就上二樓一起吃吧。」

朝日鎮靠近半島,所以和北部不同,能看見夕陽沉入海面。良子打開二樓房間的窗戶。夕陽彷彿像一顆逐漸溶化的大糖球,靜靜地向海面移動。

良子看見睡衣還擱在牀上,連忙拿起來扔進洗衣機裏。西出的視線一邊尋找坐的地方,一邊追隨着良子的身影。這裏既沒有沙發,也沒有坐墊。良子將就着在電視機前擺開桌子,把飯盒和生魚片放在桌上,再擺上筷子和小碟子,說:「吃吧。」西出輕輕地點了點頭。

「要喝啤酒嗎?」

良子在廚房問道。背靠牀邊坐着的西出回答說:「給我來杯茶吧。」良子把水燒開,沏了一杯茶,端到桌上,纔在他對面坐下來。在這過程中,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

夕陽漸漸西沉。兩人在昏暗的房間裏默默地動着筷子。良子忍不住起身開了燈。她吃着分到碟子裏的扇貝燴飯,又喝了一口變涼了的茶。生魚片很新鮮,但卻食之無味。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對面——西出似乎也是一臉沉悶的樣子。良子放下筷子。

「發生了什麼事嗎?」

西出沉默了幾秒,然後回答道:「也沒什麼事。」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碟子。

「你的身體狀況好像不太好。」

「確實感覺有些累。沒辦法呀,得力助手走了嘛。不過,看見你過得挺好,我也就放心啦。」

良子把剩下的飯和生魚片吃完,把茶杯裏的茶喝完了。這時,西出慢慢地站了起來。良子也立刻站起身來。她有一種衝動——想問他爲什麼要來。不過,她耳邊響起了自己的聲音:還沒到時候。

「謝謝你的款待。好好加油。」

「你又要一邊開車,一邊放大音量聽皇后樂隊的歌了吧?」

「沒錯。」

西出那顴骨突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良子不顧西出制止,還是堅持送他來到屋外。西出一坐上車,也沒往良子這邊看一眼,就立刻開走了。夕陽已經沉下去了,昏暗開始向周圍擴散開來。良子感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這不僅僅是因爲氣溫開始下降的緣故。

「他一定是後悔跟我分手了。」一種確信充滿了良子的體內。她對着海面上空那顆閃亮的星星凝望了好一會兒。「說不定車會開回來呢。」在夜晚的寒氣中,皮膚越感覺冰冷,這種期待就變得越發熱切。

可是,一直等到海風吹溼了頭髮,西出的車也沒有出現。



一個月過去了。這段時間以來,每次聽到停車場傳來停車的聲音,良子就以爲是西出又來了,不由停下手來。白天還能集中精神投入工作,一到夜晚,她就會突然覺得忐忑不安。每次聽到電話聲響,眼前都會閃現出西出那張消瘦的臉龐。

七月,小鎮上和大海上都呈現出一派夏天的景色。知牀半島的積雪也消融了很多。良子正準備出診時,接到了保健福祉科那個女科長打來的電話。

「大家對診所的評價很好啊。」

良子一拿起話筒,就聽到了對方的讚揚。自從到朝日鎮赴任以來,良子不斷接受宣傳部門和地方報社的採訪。而進行採訪策劃的,正是這位女科長——她會事先設計好問題,並告訴良子應該如何回答。這位女科長表現得如此積極,或許是因爲她爲良子的低調宣傳而深感不安,又或許是爲了實現她自己的理想吧。總之,看起來,她正爲了給新來小鎮赴任的女醫生營造口碑而四處奔走。

也許正因爲她是小鎮上的第一位女科長,所以才被攤派了多出一半的工作量吧。

女科長打電話來,主要是想請良子在放暑假前教小學生們如何刷牙。良子回答說:「只要是工作日的中午時間段,都可以。」教小學生們刷個牙,還需要事先獲得教育委員會、福祉科和學校方面的批准。

掛掉電話後沒過一會兒,電話又再響起。良子心想:大概是有什麼事情忘說了吧。她拿起話筒,慢吞吞地說道:「喂——」然而,電話那頭卻不是女科長,而是西出牙科醫院的上野鬱子。

「對不起,在您百忙之中還打擾您。有個事,您聽了肯定會覺得很突然吧。院長病倒了。」

良子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手裏握着話筒,頭腦裏不斷重複着對方說的話:「院長病倒了,院長病倒了……」同時,她腦裏還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女人還是老樣子,淨說客套話。

上野在電話中慢慢地說道:

「星期六晚上十一點,他在院長室昏倒,然後被送去醫院搶救。是腦栓塞。」

「有性命危險嗎?」

「沒有。不過,據腦外科醫生所說,康復後右半身有可能會癱瘓。他現在已經醒過來了,但沒開口說過一句話。醫生說,語言功能應該沒受什麼影響。」

良子鬆了一口氣,但同時又心生疑慮:「西出是兩天前昏倒的,而星期六是休息日,晚上昏倒在院長室,那麼到底是誰發現的呢?」

上野小聲回答說:「是我發現的。」

聽到這話,良子就沒有再往下問了。

「他不肯吃東西,也不肯吃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明知您很忙,還是冒昧地給您打電話。」

電話那頭,已經沒有了往日當同事時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良子感到上野似乎有些支支吾吾,於是就等她繼續說。這片刻的沉默,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但卻像過了很久。

「我能跟您見個面嗎?」

「好的。今晚我一下班就趕過去。」

良子記錄下醫院名稱,然後搶在上野掛掉電話前問了一個問題:

「爲什麼你會找我呢?」

沉默了幾秒之後,上野回答說:「我是根據自己的主觀判斷。」

良子放下話筒,暫時放下心來——總算知道了西出的身體狀況。

她心想:現在不是擔心的時候,等見到西出之後再擔心也不遲。我自己好歹也算是個醫生吧。然而,一想到不知上野爲什麼要見自己,心情就變得有些鬱悶。她站起身來,繫上白大褂的鈕釦。忽然,她心裏浮現出一個問題:今晚,和上野、西出見過面之後,我又該何去何從呢?她意識到自己內心開始動搖,於是連忙打住。

當晚,良子回到了釧路市。自從大雪紛飛的四月離開這裏之後,還是頭一次回來。她從前住過的公寓房間,現在已經亮起新的燈火。她找到一家這麼晚還在營業的花店,買了一個花籃。

「丹頂紀念腦外科醫院」。

近年出現了不少這種建在郊外的大型私人醫院。聳立在樓頂上的那塊畫着仙鶴圖案的招牌,被幾盞彩燈照得格外耀眼。良子看了看手錶,錶針正指向七點五十分。

醫院裏已經沒有前來探病的訪客了,非常安靜。良子一走進三樓住院部,就看見上野坐在護士值班室旁邊的長凳上。上野看見良子,便站起身來,慢慢地點頭行禮。上野似乎瘦了一些。她沒戴護士帽,臉上化了淡妝,塗了粉紅色的脣膏,但還是掩藏不住眼睛下方滲透出來的疲憊之色。她身上穿着米色的夏季針織衫和牛仔裙,看起來顯得十分柔和。

「我一直在這裏等着您呢。」

上野說完,就帶良子來到一個寫着「家屬談話室」的房間門前。良子本來還以爲會先去病房呢。她一邊爲門上的「家屬」二字感到尷尬,一邊走進房裏。室內擺放着兩套四人桌椅,還有一個專賣飲料的自動售貨機。上野把挎包擱在最裏面的椅子上,然後按下自動售貨機的按鍵。

良子接過紙杯盛着的咖啡,喝了一口。很甜。她耐心地等待對方開口。說不定,今晚見不着西出就要回去。

「謝謝您大老遠地趕過來。」

「請告知院長的情況。」

「他剛纔一直在睡覺。現在好像醒了。」

——聽上野說話的語氣,難免有這樣一種感覺:她本來想挑選平淡的措詞,結果選累了,才終於開口說出來。

「西出醫院現在怎麼樣了?找到代診醫生了嗎?」

上野沒看良子的眼睛,搖頭說道:

「現在就只剩下我和有紀兩人了。而且她也打算這個星期就辭職。我聯繫過代診醫生,但沒人肯來。」

從上野口中,良子才第一次聽說了西出牙科醫院經營困難之事。五月中旬,當地報紙登載了一篇報道,公開批評某傢俬人醫院的經營方針和昂貴的醫療費。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顯然說的是西出牙科醫院。這篇報道一出來,頓時引發了人們的各種議論。

更糟糕的是,這篇報道的作者是今年春天剛當選的無黨派市議會議員。對他來說,這次可能是個譴責貧富差距社會、宣傳平民派主張的絕好機會吧……

上野說完,才終於擡起頭來。

「到處都能聽到不好的傳言。僅僅這個星期,就已經有五個人告訴我說西出醫院快要倒閉了。醫院成立六年以來,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

考慮到西出醫院沒有實行法人化,如果院長半身不遂,那麼醫院將很難重振旗鼓。上野臉上又露出了一籌莫展的表情。

「你想見我,就是爲了這事嗎?」

良子問道。上野一下繃緊了臉,皺起眉頭。

「關口大夫,您應該知道醫院負債的事吧?」

「手頭上的資金很難維持醫院運營,這點還是知道的。牙科醫院經常都是負債累累的呀。」

「這麼說來,您早就預料到醫院遲早會變成現在這樣咯?」

「關於醫院經營和院長病倒的情況,我都是今天才知道的。你能告訴我,我感到很欣慰。謝謝你。」

上野板着臉說道:

「我覺得,您是瞭解這所有情況才離開院長的吧。我還知道,一個月前,院長去過朝日鎮找您幫忙。你這豈不是接連兩次地背棄了他嗎?」

良子不爲所動,甚至都懶得辯解。她心想:這種話,我還要再聽多少次呢?她已經對上野的話失去了興趣,於是就站起身來,毫不掩飾厭煩的表情:

「對不起,能告訴我病房號嗎?」

上野擡頭看着她,嘴脣半開。良子看看手錶,錶針正指向八點半。被西出勾搭過的女人責問,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對方說得越狠,她反而變得越冷靜。剩下的問題是:西出的病房,是你去還是我去?良子把鬱積在肺部的氣息一吐而空,然後又深深地吸進去。上野也站起身來。兩人互相對視了幾秒。隨後,上野慢慢地垂下佈滿血絲的眼睛,說道:

「三二七號房。」

良子目送她走進電梯。兩人的視線沒有再次相接。看着電梯門合上,良子頓時感覺手上提着的花籃比剛纔輕了很多。

良子走進病房。躺在病牀上的西出把視線轉移向天花板。他比上個月去朝日鎮時更瘦了。這間單人房很寬敞,甚至擺得下四張病牀。但病房裏連一朵花也沒有。西出沒有說話。良子把花籃放在窗臺,默默地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西出的臉龐,大概到良子胸前的高度。良子心裏並沒有明顯的情感變化。她想,既然他不說話,那我也默默地陪着他好了。她的全部情感都被鎖在心底,沒有焦躁,沒有不安,沒有憎恨,甚至也感覺不到憐憫。

關燈前,主管護士過來確認輸液情況。雖然早就過了探視時間,但護士並沒讓良子回去,只是問她從哪裏過來的。良子說朝日鎮。護士測完輸液速度之後,擡起頭說道:

「這麼遠啊,路上得花挺長時間的吧。」

良子從放在腳下的挎包裏取出一張名片,遞給護士。

「我儘量明天再來一趟。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東西,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會立即帶過來。」

護士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良子。

「冒昧地問一句,您是病人的家屬嗎?」

「不是,我和他沒有血緣關係。」

護士微笑着點了點頭。

「好的。聯繫人一欄,我就寫關口良子女士啦。如果您有什麼問題的話,請隨時打電話。」

現在給西出打的吊瓶,其實只是補充水分和營養。只要他肯喝水和進食的話,是沒必要打的。關於西出對待治療的態度,護士從頭到尾都沒有提起過。護士離開後,病房裏又陷入了不知何時纔是盡頭的沉默。良子感覺自己似乎在和整個病房一起墜向深淵。

仰臥着的西出挪動了一下身體,背對着良子。良子隱約聞到一股病人特有的酸味。西出用扎着吊針的左手抓起癱軟無力垂在腰間的右胳膊,往身體前方移動。良子抑制不住衝動,雙手一把抓住他的右胳膊。感覺到那像木材一樣粗糙的胳膊散發出的體溫,良子於是抓得更用力了。

「你怎麼來了?」

西出的聲音讓人聯想到枯葉。因爲沒有喝水,他的嗓子乾巴巴的,說一句話就咳個不停。良子從洗臉檯水龍頭接了一杯飲用水,端到他的嘴邊。水一點點地流進他嘴裏,斷斷續續的咳嗽也停住了。

「明天我會帶齊需要的東西過來。可能會打攪你。我做我的,你不用管我就好了。」

沒等對方回答,良子就走出了病房。



一下班就立刻前往釧路市,大半夜再趕回朝日鎮。這樣的日子,大概每三天一次,持續了兩個月。有時實在太累,也會隔四天才去。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了西出出院,幸虧也沒把身體累垮。

雖然做了反覆的康復訓練,但西出的右胳膊還是不能靈活地活動。走路時,右腳也稍有些跛。他很少開口說話,只在必要的時候纔回答一兩句。不過,他倒是肯按規定進食和吃藥了。主管醫生說,眼下這樣的恢復效果還是比較滿意的。

至於資產問題,根據律師和稅務代理師的建議,不得不選擇申請破產。西出即將失去牙科醫院的地皮和房子,還有他的私人公寓。良子儘可能不帶感情地向西出傳達,而她每次進行彙報時,西出也只是輕輕地點頭。良子還聽別人說,上野在札幌市找到了新的工作。

良子的母親只打過一次電話來。

「良子,我聽到一些奇怪的謠言。」

「那不是謠言,而是真的。」

從那之後,母親就沒再打電話來了。

辦完出院手續後,那位三十歲出頭、年輕有爲的腦外科醫生在另一房間囑咐良子:

「在他感覺到手麻痹、異常的階段時,應該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病情了。如果他想求助的話,應該能在昏迷之前叫救護車的。我們還發現,他並沒有因爲獲救而感到高興。希望你能多給他一點兒幫助。」

那天,西出甦醒過來的時候,想到了什麼呢?良子一想到這兒,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九月將盡。濃霧消散後,浮現出一片廣闊的深藍色天空。良子接西出出院,讓他坐在副駕駛位。然後順便去了一趟西出的公寓,拿了許多換洗衣服和隨身用品,塞滿了後備箱和後排座位。

離開釧路市時,已經到傍晚了。從河口看,夕陽紅彤彤的,彷彿就快熟透了。蒼茫的暮色中,良子駕車開往朝日鎮。中途停了一次,到便利店買了幾瓶水。那位主管醫生交待說,一天至少要攝入兩公升的水分。西出接過水,很順從地喝了。平時不愛吃的菜,只要良子讓他吃,他也順從地吃下去。

車翻過山嶺時,已經暮色沉沉。山間道路上一片漆黑,也不見有往來車輛。本以爲在副駕駛位上睡着了的西出忽然說話了。今天他還是第一次主動開口。

「能順路去摩周湖看看嗎?」

「明天也是休息日。白天去景色更好吧。」

「最近我在報紙上看到說,天氣晴朗、沒有風、沒有月亮的夜晚,能看見倒映在湖面上的星星。我想去看看。」

「好吧。我開過去。」

順路去趟摩周湖,最多也就晚一個鐘頭回到診所而已。

西出呼了一口氣,說了聲謝謝。這兩個月以來,西出還是第一次向良子提出請求,也是第一次向她道謝。

良子考慮之後,決定去摩周湖後面的瞭望臺。那裏燈光很少,高度也只有一百米左右,比其他瞭望臺低,可以更近地看到西出所說的「倒映在湖面上的星星」。

良子把車停在離湖邊小路儘可能近的地方,熄滅車燈,下了車。周圍非常暗,令人感覺腳下很不踏實。不過,眼睛適應過來後,就能發現頭上有幾顆閃爍的星星,微弱的星光照在地上。藉着星光,瞭望臺邊的一排欄杆,以及欄杆下面的山白竹隱約浮現在黑暗中。

良子扶着西出的左手肘,指着欄杆的方向。西出拖着右腳,向前走去。鋪着拼接地板的小路稍有些凹凸起伏,不如想象中那麼平整。良子擔心西出會被絆倒,於是用力扶着他。西出輕輕地扭動身體,掙脫開良子的手。於是,良子就在後面保持一步距離,跟着他慢慢地向前走去。走了幾十步,離剛纔停車的地方大概二十米遠,看見了欄杆。西出走到可以俯瞰湖面的欄杆旁邊。

在湖的上空,顯得格外明亮的兩顆星星倒映在鏡子一般的湖面上。兩顆星星既沒有緊挨着,也沒有遠離。良子屏住呼吸,凝望着星星的幽會。一開口說話,這兩顆星星也許就會突然消失吧。周圍一片寂靜,甚至令人不敢呼吸。良子的視線尋找着溶化在黑暗中的湖的輪廓。可是,除了浮在水面的兩顆星星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西出的雙手扶着欄杆。空氣在流動。良子悲傷地偷偷看着他那張消瘦的臉頰。緊閉的情感之門,輕輕地打開了。

——我不能任由他這樣死去。

意識中的水底是一片荒野,憎恨的氣泡從荒野升起來,搖搖晃晃地浮出水面。過不多久,這氣泡又會因爲兩個人的分量而再次沉入水底吧。我要讓它堅持久一些,慢慢地下沉……想到這裏,良子的兩邊嘴角不由微微翹起。

「院長,你不冷嗎?」

西出仍然俯視着湖面,輕輕地點了點頭。

[11]日本的牙科治療分爲兩種:「保險治療」和「保險外治療(自費治療)」。

[12]阿伊努:住在北海道的日本原住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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