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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蟲

終止 by 櫻木紫乃

2020-1-13 18:32

天空一片晴朗。今年最後一茬牧草已經收割完,村子裏也變得冷清下來。十月,秋風掠過,給收割完牧草的十勝平原帶來鮮豔的色彩。

牛棚二樓堆得滿滿的青貯飼料正在發酵,散發出一陣青草味兒。這牛棚順着丘陵的傾斜地勢而建,從正面看有二層樓,從背面看卻是平房。二樓的門板被拆掉了,柔和的陽光能照進來,而且很通風。

達郎躺在一塊鋪席大小的空位上,仰望着堆得高高的打成塊狀的牧草。他身旁擱着紅褐色的工作服。對面,是下半身裸露着的四季子。達郎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腰。她背對着他,忙着清理完事後的現場。

纏綿過後,空氣裏瀰漫着嗆人的青草和汗的混合氣味。四季子感覺到達郎的目光,便回過頭來。她的臉上沒有化妝。

「怎麼啦?」

「沒事。」

幹農活不需要化妝。但她看起來依然嫵媚,大概是因爲達郎見過她精心打扮的樣子。達郎和四季子都是在當地高中畢業後就離開了村子,去札幌[1]工作,並且一直維持着從高中時期就開始的關係。

兩人二十四歲的那年春天,四季子剛高中畢業的弟弟發生車禍,年紀輕輕就死了——深夜飆車時轉彎不及,個人的全責事故。

「我要回鄉下去了。」

在昏暗的牀上,四季子背對着他說。

當時,整個社會都沉浸於一派繁榮景象之中。剛進房地產公司的達郎也不由自主地飄飄然起來。即便是相處多年的女人提出分手,他也隨口就答應了。他心想:能取代四季子的人可多的是。

「沒辦法,誰讓我是養女呢。」

關於四季子是養女這事,村裏人都知道,雖然沒人當面說。

四季子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工作服的口袋裏。她用手指彈了一下達郎的大腿。

「別老是露出那玩意兒,趕緊收起來吧。」

「那玩意兒……還真是失禮了。」

離開札幌時的鬱悶心情早已經消散了。達郎爬起身來,一邊小聲嘀咕着,一邊開始整理衣服。四季子看了看太陽的方位,說:「我得回牛棚去了。」農村裏用不着手錶,根據季節和太陽的傾斜度就能安排農活。

四季子回村剛過兩年,達郎也回到了鄉下。由於泡沫經濟崩潰,他的公司才成立一年就虧得一名不文。好在他沒用父親伸二的名義爲公司擔保,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看到生病住院的達郎,父親說道:

「算啦,別幹了。」

經營狀況好的時候,達郎覺得村裏的一切都可以拋棄,甚至包括父母。而他回村裏後,卻要依靠父母養活。一晃十年過去,達郎已經三十六歲了。

受到農產品貿易自由化和瘋牛病的影響,養牛農戶們的經營狀況越來越窘迫。不過,只要達郎和父母一家三口不大手大腳,勉強餬口還是可以的。在這個多達三分之一農戶棄農離村的時代,這已經算相當幸運的了。達郎申請自願破產後的一段時期,曾經屢次遭受債權人騷擾併爲此大傷腦筋。而最近幾年,他們也沒有再來找麻煩了。

達郎回村的兩年前,四季子生下了一個男孩。聽說,她丈夫比她大兩歲,從京都來村裏農業實習時被招爲了上門女婿。

「四季子已經是別人家的媳婦了喲!」

達郎剛回村裏,母親就有意無意地提醒他。達郎和四季子的關係,從高中起就是村裏茶餘飯後的話題之一——鄉下人唯一的娛樂,就是議論別人的八卦是非。他倆正因爲厭惡這一點,所以當初才逃離此地。達郎破產後回鄉時,心中無比悽惶。而現在藉着和已嫁爲人婦的四季子的相互溫存,他漸漸平復了下來。

「幸虧生的是男孩。」

四季子對達郎說道。這樣,只生一個就完事了。生個男孩接替已死的弟弟,以此報答養父母的養育之恩——這是自己被賦予的唯一任務。當初聽到四季子的這番話時,達郎只是付之一笑。然而,一晃十年過去了,如今他再也無法一笑了之。像他這樣一直不娶媳婦的話,牧場早晚要落入別人手中。對於年邁的父母來說,繼承人問題是個無論白天黑夜都時刻惦記着的心結。

久違的四季子的身體越發成熟了。達郎看着她那坦蕩的表情,心中不由感到踏實,但同時又爲她的淡漠而有些害怕。對她來說,按父母的安排結婚,並如父母所願地生下男孩,似乎就只像換個工作一樣輕鬆。

「沒辦法,誰讓我是養女呢。」

四季子若無其事地從後門出去了。她從衣袋裏取出袖套戴上,穿過兩塊防風林,走回家去。開車的話不用一分鐘就到了,走路大概需要七八分鐘。達郎也沿着細長的梯子爬下牛棚一樓。趁着父母午休而跑出來幽會的短暫時間就這樣結束了。

達郎家距離牛棚五十米遠。他回到家時,看見門口停着一輛白色轎車。這車看起來有點兒陌生。他走上前,向車內窺視——後排座位上亂扔着地圖和信封。好像不是獸醫的車。

他脫掉沾滿乾草的長靴,走進廳裏。裏面來了客人。客人坐在父親伸二對面,大概五十歲左右,淺黑色的臉上戴着一副藍色墨鏡。達郎立刻感覺到:自己以前炒房時,就曾經見過這種人。

客人輕輕地點頭行禮,然後轉向伸二,恭恭敬敬地問道:

「這位是您兒子嗎?」

伸二背對着達郎,點了點頭。廚房裏,母親和子背對着客人,手上不知在忙着什麼。她似乎不太歡迎這位客人。

伸二從矮飯桌下取出一個褐色信封,遞給那人。那人接過後,打開信封確認了一下。從他的動作不難看出來,信封裏裝的是錢。從厚度來看,有一百萬日元。泡沫經濟時期另當別論,但如今,農家養牛是絕對賣不出這麼高價錢的。那人默默地微笑着,看了達郎一眼。

「那我就告辭了。」他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經過達郎面前時,他那銳利的目光透過墨鏡掃視過來。達郎根本就沒想跟他打招呼。

送走客人後,伸二回到廳裏。在廚房裏的和子也轉過身來,似乎有話想說。達郎忘記了體內殘留的疲憊,來回打量着父母。

「我不贊成這麼做。」

和子先開口了。伸二別過臉去,回了一句:

「那也沒辦法呀。」

「應該跟我和達郎好好商量一下嘛。」

和子的聲音像金屬一般具有穿透力。達郎突然聽到自己名字,不由感到幾分驚慌。

「跟我有關係?」

「你爸說要給你買個媳婦回來。剛纔那個人就是拐賣女人的人販子,卑鄙無恥得很。」

「怎麼沒人跟我提過這事?」

「不就是在農協定期體檢時查出兩三顆息肉嘛,就這麼緊張。反正,什麼鬼媳婦,我是絕對不認的!」

和子激動不已地嚷着。這些情況,達郎全都是頭一次聽說。

「閉嘴!」

伸二低聲怒吼道。

其他事情也就算罷了,但現在是給自己找媳婦,所以達郎也不能再裝聾作啞了。他從沒想過他們會瞞着自己偷偷辦這事。

「爸,雖然我沒資格說三道四的,但至少你也得先跟我說明一下呀。」

「再過一陣子,咱家媳婦就要上門來了。我一抱上孫子,就可以退休了。」

「是我的媳婦?」

「當然。」

「爲什麼決定得這麼倉促呢?」

「如果我不在的話,光靠你孃兒倆能看住這些牛和地?抱上孫子,我死也就瞑目了。」

「你說什麼?那錢是定金嗎?到底要花多少錢?」達郎怒吼道。

「這你別管。」伸二不肯回答。

這時,和子從旁插嘴道:

「說是要三百萬日元呢。」

「三百萬日元,買哪裏的女人?」

「說是菲律賓的。」

就這麼呆站下去,顯然也只能是在原地兜圈子而已。誰都不肯讓步。簡直讓人暈頭轉向。對於達郎來說,最吃驚的並不是他們瞞着自己找媳婦,而是父親竟然如此擔心健康問題。這麼着急要找兒媳婦、抱孫子,大概是因爲年紀關係吧——父母都已經六十五歲了,這幾年來頭髮也白了一半。

定金已經付了。事到如今,就算推掉這事,錢也拿不回來了。在令人壓抑的沉默中,達郎感到無地自容。自己曾經離開這片土地,然後在走投無路時被父親帶回家來。面對漸漸老去的父母,他說不出「別指望我啦」這樣的話。現在每天都在村裏悠閒地混日子,然而終有一天,自己也會變老的。

即便如此,達郎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看準農家娶媳婦難而做這樣的營生,他原來一直以爲這種事情只存在於電視和電影裏頭,想不到竟然存在於現實中。他回想起剛纔那個人的銳利眼光。看來,只要肯給錢的話,娶媳婦、抱孫子什麼的,全都不在話下。

照這樣下去,無論再等多少年,也不會有哪個古怪的女人願意嫁到家裏來。達郎每天像行屍走肉一樣地混日子,對生活逆來順受。願意嫁給他的女人,要不就是看錯人,要不就是看破紅塵了。而且,父親一旦發現他和四季子又黏在一起的話,肯定會越發感到不安吧。

「我無所謂,哪裏的女人都行。給你們生個孫子就是了。」

達郎心想:答應就答應唄,反正每天也不會有很大的變化。話說出口了,心情也就平靜下來。當然,他說出這句話,並不是出於孝心,而是一種順水推舟似的狡猾。

和子放聲大哭起來。

太陽漸漸西沉,照在走向牛棚的達郎的後背上。以前要擠牛奶的時候還挺費力氣的,不過現在改爲專門養牛之後,工作變得輕鬆了很多。父親養的十勝牛也曾在比賽中取得過好成績。既然過上了安穩日子,自然也就想給兒子娶媳婦、抱孫子——父母的想法無可厚非。

看見母親哭泣、父親沉默時,達郎卻覺得這些似乎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忽然,他想起了四季子——當她面臨着要和周圍人給她安排的男人結婚生子的命運時,也是這樣逆來順受的嗎?

想不到兩人的境遇如此相似……

在天空和大地之間,像螞蟻一樣過着卑微瑣屑的生活。日子久了,連心情都會被大自然逐漸壓垮的。就和那收割下來的牧草一樣——發酵,增加養分,最終變成堆肥。身心一起腐爛,化爲土壤。那樣也不錯。對於達郎來說,活着已經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從申請破產免責那天就已經失去自己的意志了。



風變冷了,吹得人皮膚乾燥。四季子雙手趴在堆得高高的青貯飼料上,達郎在她後面。當他讓四季子配合自己一些的時候,四季子顯得很不耐煩。和年紀相仿的女人相比,四季子要高出半個頭,所以她經常穿男裝工作服來掩蓋修長的腿。達郎一直覺得,讓四季子擺出這種姿勢是最舒服的。

達郎的動作慢了下來。四季子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喂,你打算要養那個菲律賓女孩兒了吧?」

「跟‘養’有點區別吧。」

「那是要跟她結婚?」

「嗯,是這麼說的。」

一想到四季子可能會吃醋,達郎不由感到大腿根部一陣酥癢……

汗水很快變冷,幹掉了。隨着天氣漸冷,也不能每次都這樣裸露着下半身來感受季節變化了。四季子背部起伏着,收攏了雙腿。

「天氣慢慢變冷了啊。下次改在車上吧。」

「沒有下次了。」

四季子一邊穿上內褲,一邊斷然說道。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時,達郎有些不知所措。

「‘沒有下次’是什麼意思?」

「我不會再來這裏了。」

「不就是花錢買了個女人嘛,這也不能怪我呀。」

「你別自作多情。不是這個問題。」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達郎還從來沒有想過要分手。他原以爲,無論過多久,他和四季子之間的關係都永遠不會結束,兩人會以相同的速度發酵、腐爛、化爲泥土……

四季子停頓了一下,瞪了達郎一眼,說道:

「那女孩被賣到國外來,連話都不會講喲。如果你不保護她的話,還有誰能幫助她呢?」

「這是兩碼事呀。」

「沒法當作兩碼事。」

「我還是我,什麼都沒變呀。我會處理好各種關係,不會冷落了你的。」

——當初,在四季子要離開札幌回村裏時,如果自己對她說了這句話,不知道兩個人的命運會有什麼不同?想到這兒,達郎很快就打住了。

「達郎,我和那個女孩都不是牲口。」

說完,四季子向門外走去。達郎連忙抓住她的手。四季子猛地回過頭來。兩人互相對視着。

「你我年紀都不小了呀。」

四季子說道。達郎以爲她哭了,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四季子笑了。

每次她像唸咒語似的說出那句「沒辦法,誰讓我是養女呢」時,臉上就掛着這樣的無奈的微笑。牛棚裏只剩下達郎孤零零的一個人。他踉蹌着坐在一塊滾到旁邊的四方形青貯飼料上。

一星期過去了。就在達郎接連三次預感到「今天就會上門」而落空時,他又看見那輛白色轎車停在了家門口。

從牛棚窗口向外望去,一片泛黃的景色——說明冬天已經臨近。眼下這季節,應該很快就能看見雪蟲[2]飛舞了吧。日落也變早了。被遠處日高山脈逐漸吸引的晚秋夕陽發出耀眼的光芒。

轎車裏走出兩個身影——一個是上次見過的那個人,另一個則瘦小得多。逆光看不太清楚,大概就是那個女人吧。伸二從屋裏走出來,連連點頭。那男人推着那瘦小的身影往前走。

今天,達郎喂牛特別認真,而且也比平時餵了更長時間。他不想讓別人以爲自己那麼着急回家去。其實,在爲即將到來的拖累感到焦躁不安的同時,達郎也有那麼一點點的欣喜。他期待着也許時間能夠改變一些東西。各種情感互相交織、糾結在一起,在他心裏漸漸積聚起來。

達郎回到家門口,拍掉工作服上的灰塵。這時,那個男人從客廳走出來,說道:

「辛苦啦。每天都這麼忙啊。」

他的語氣並不恭敬,似乎隱含着「又不是你出的錢」的意思。達郎並沒有搭理他。當那男人穿上皺巴巴的皮鞋時,他的夾克衫內袋露出了一個和上次一樣的褐色信封。——應該是一手交餘款,一手交人吧。伸二要送他出去,他一手攔住,然後慌里慌張地上了車。達郎看着車在塵土飛揚中遠去,方纔走進客廳裏去。

那個瘦小的少女站在窗戶前,烏黑茂密的頭髮在腦後紮在一起。跟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皮膚比想象中的更白。她把細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達郎。達郎心想,跟自己在札幌見過的那些菲律賓妓女大不一樣。她這副模樣,說是日本的初中生也不會有人懷疑吧。

秋天快過去了,而她還穿着廉價的短袖T恤和露出膝蓋的牛仔褲。少女無聊地呆站着,達郎看着她那瘦小的身體,不禁感到失望。在達郎看來,她並沒有一個成熟女人的體態。她用求助的眼光看着達郎,脆生生地說道:

「你,好。我,是,瑪麗。」

聲調偏得離譜。見達郎沒有反應,她又從頭說了一遍。達郎想說點兒什麼,但卻說不出話來。伸二和和子也呆呆地站在原地。達郎看了看母親——她是因爲聽到「抱孫子」才勉強答應下這事的——此時,她整個人都無精打采,臉上的皺紋也變得更深了。已經準備好迎接媳婦的全家人都大失所望。

「說是才十八歲。」

伸二的手裏攥着一本護照。達郎腦裏浮現出那個男人的狡黠的笑容。事到如今,也只能把這少女留下了。達郎想說:「這還不如找個馬販子呢。」但還是嚥了回去,改口說道:

「早知如此,一開始就買個孫子回來多省事呀。」

和子默默地走進廚房。她向來如此。每次碰上不順心的事、令人惱火的事,她就一定會走進廚房裏,然後背對着這邊,把所有煩心事都衝進下水道。這是她在這片猶如牢籠般的土地上保護自己的方法之一。

伸二坐在那張幾十年都沒變換過位置的黑皮沙發上。沙發有幾處彈簧露了出來,變得凹凸不平。但從來沒有人指出來,也沒有人提議要買張新沙發。伸二一臉茫然地看着那本護照。達郎看見了父親手上出現的老人斑。瑪麗覺察出大家的失望之情,便殷勤地向他們逐個點頭鞠躬,說道:

「請,多,關,照。」

她對着達郎鞠了兩次躬。

沒過兩天,大家就發現:原來瑪麗只會用日語說幾句問候語,而達郎說的話,她幾乎一句也聽不懂。達郎想吩咐她做點兒什麼,比如讓她打掃一下牛棚,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於是,她就越發焦急,越發賣力,想得到別人的一句半句讚揚。結果,連等吃飼料的牛都被弄得緊張兮兮的。而達郎嘛,嘴裏蹦出一個個初中學過的英語單詞,但還是跟對方溝通不了,於是也變得焦躁起來。

如果她懂一點兒日語,懂得討人歡喜,再懂得唱唱歌跳跳舞,那麼她的命運也許會不一樣吧。如果她再風騷一點兒,說不定還能自己掙錢,大搖大擺地回國去。白皮膚和細長眼睛雖然是日本人喜歡的類型,但在這裏,卻無助於她自食其力。

瑪麗從上門那天起就住進達郎的房間裏。達郎仍然像以前一樣,睡在從高中時期使用至今的單人牀上。瑪麗則在牀下空位處鋪了張褥子。達郎只覺得麻煩,卻感覺不到慾望的蠢動。

即便如此,瑪麗還是整天都寸步不離地跟着達郎,一起乘坐拖拉機,一起去牛棚。達郎心想「反正溝通不了」,於是也就放棄了,整整一星期都幾乎沒對她說過話。瑪麗感覺到被忽略了,就默默地走到牛棚角落,或是待在圈養牛犢子的柵欄裏,等待達郎的心情好起來。

不經意間,達郎忽然看見瑪麗正學着他平時的做法給小牛犢喂牛奶。看見這溫馨的畫面,達郎漸漸平靜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哎,真麻煩。」這麼一想,他連忙移開了視線。

四季子會不會冷不防地跑來這裏呢?達郎心裏仍然抱有這樣的期待。只要看見瑪麗,她就會明白的。一想到不能再和四季子見面,達郎就更加熱切地懷念起她那溫暖、潤澤的身體。

「我和那個女孩都不是牲口……」

達郎耳邊不斷迴響着這句話。想到四季子,他不由對這瘦小的菲律賓女孩子充滿了厭惡。

忙完牛棚裏的農活、回家吃晚飯,總是要到八點左右。當晚也一樣。盤子裏盛着滿滿的乾燒菜和油炸食物。大家都厭倦地撥動着筷子,只有瑪麗吃得很起勁。自從她來了之後,吃飯時間就變得更安靜了,每個人都默默地吃着。瑪麗也學着達郎的動作,笨拙地用筷子夾菜送進嘴裏。她越是表現得快活,飯桌上的氣氛就越是凝重。伸二和和子一直低着頭,只是偶爾偷偷地看一眼那兩人。

電視屏幕里正漠然地播報着新聞。這時,門外傳來停車聲。接着,門打開了——是四季子。

「不好意思,打攪了。」

四季子打了聲招呼。和子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達郎,然後一邊答應着,一邊慢騰騰地站起身來。伸二仍然顧自吃飯。

「我媽讓我把這個送過來。」

「哎喲,謝謝啦。已經到這季節啦。每年一收到這什錦醬菜,天就變冷啦。」

每到這個時節,村裏的女人們都會互相交換自家拿手的醃鹹菜。這是當地長期延續下來的習慣。收割完後,女人們就要爲過冬做準備了。

「我家的醃鹹蘿蔔,還要再壓一壓才能拿出來。寒冬前我會讓達郎送過去的。你跟你媽先說一下吧。」

兩人的對話似乎有些生分。忽然,和子提高了嗓門:

「噢,你還沒見過呢吧。稍等一下。」

和子把瑪麗叫到門口。達郎知道母親爲什麼表現得這麼冷淡,便停下了筷子。瑪麗一溜煙似的走到門口。達郎也站起身,跟上前去。

「這位是我家媳婦瑪麗。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啥都不懂。四季子,你可要多教教她喲。」

「我,是,瑪麗。請,多,關,照。」

她點頭鞠躬時,紮在後面的頭髮甩了起來,從達郎的胳膊上拂過。

「不客氣,請多關照。」

四季子若無其事地微笑着。達郎見狀,一股難以名狀的怒氣油然而生。母親的言行也同樣讓他感到惱火。

村子裏,女人們之間的互相來往就像這樣延續至今。只要生在這片土地上,無論今天、明天,甚至子孫後代也會互相聯結在一起。達郎不由回想起來,自己當初正因爲難以忍受這種人情糾葛,所以才決定逃離村子、前往札幌的。

他朝身穿長袖運動外套和牛仔褲的四季子瞪了一眼。四季子向瑪麗輕輕地揮了揮手。

「再見啦。阿姨,有空就來我家坐坐呀。我媽也挺想你的。」

和子連說了好幾遍謝謝。達郎心裏忽然產生了想一腳踹在母親背上的衝動。他還想責問四季子:難道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嗎?

達郎取下掛在門口橫樑釘子上的搖粒絨羽絨外套,對四季子說道:

「你順便載我去一下鎮上吧。」

「可以呀。不過,你怎麼不自己開車去呢?」

「我喝了點兒酒。」

達郎穿上運動鞋。平時,只喝這麼一小瓶啤酒的話,那根本就不叫喝酒。但現在達郎想不出別的藉口來。

「達郎!」

伸二在客廳裏怒吼道。達郎沒空搭理他,現在眼睛裏只有四季子。和子也想叫住他。達郎用力拉上了大門。

呼出的白氣彷彿被星空吸走了。明天可能會打霜。到十公里外的鎮上,只需要開十分鐘。迎面開來一輛打着遠光燈的車,四季子怒氣衝衝地直閃車燈。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還想問你是什麼意思呢!」

「什麼?」

「後來你怎麼沒再去牛棚了?」

「我不是說過了嘛。你還要讓我再說多少遍呀?喂,要送你到哪兒?快說!」

「別岔開話題。」

「誰岔開話題了。我只是來送個鹹菜,哪有這麼多時間帶你兜風。別老是隻顧自己。」

「你爲什麼要到我家裏來?」

「你是責怪我不該來送鹹菜?」

「你可以趁明天我不在的時候再送來呀。」

「你想說什麼呢?」

「你是想來見我的吧?」

「又來了。你能不能別再自作多情了?」

車來到通往鎮上的十字路口。

「向左拐。」

「向右拐纔是去鎮上喲。」

「你別管,向左拐就行。」

四季子不太情願地改變了路線。公路右邊閃過一家超市、一家便利店、點心鋪、雜貨店……這些商店基本上都可以滿足生活所需了。但達郎想要的東西,這裏卻買不到。車離鎮上越來越遠,駛入一條和農用小路交叉的昏暗的路,然後停了下來。車燈照亮了路邊,乾枯的雜草正柔弱地隨風輕擺。

「到底要送你到哪裏?」

「去情人旅館。」

街上只有一家情人旅館。兩人還在讀高中的時候,一戶棄農經商的人家就開始經營這旅館了。當時,周圍的人都用很難聽的話咒罵他們。然而,二十年過去,這家旅館仍然還在營業,可見確實有這樣的需求。

「別開玩笑了。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那你明白我嗎?」

「我沒法明白。」

沉默片刻之後,達郎聲音嘶啞地對四季子說道:

「不明白就算了。帶我去情人旅館吧,拜託了。」

於是,四季子又亮起車燈,踩下油門。

情人旅館果然如想象中的一樣破舊,似乎已經多年沒有重新裝修過了。即便如此,總共六間房當中,有四間都有人用着。兩人進了一間日式房間。整間房都潮乎乎的,牆壁散發出洗滌劑、香菸和汗水的氣味。

四季子並沒有掩飾馬虎草率的態度。她甩開達郎的胳膊,自己脫掉了長袖運動外套、牛仔褲和內褲,全都扔在牀邊,然後撲通一聲仰面躺到牀上。乳房無力地垂向兩邊。達郎也脫下衣服,扔在滿是菸頭燒焦痕跡的榻榻米上。然後,他用雙手按着四季子的肩頭,俯視着她的臉。四季子也仰頭直視着他。

「喂,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我不知道。」

達郎用嘴堵住了她的嘴脣。

在枕邊牀頭燈昏暗的燈光下,四季子把雙臂合攏,遮在胸前。她的身體,在生完孩子後,便被空虛所壓垮,和達郎一樣逐漸腐朽……達郎拉開她交叉在胸前的雙臂,把臉頰貼在她那平坦的胸口上。他感覺到一陣冰涼,身體幾乎都被冷卻了。

四季子趴在牀單上。達郎用手指爲她梳理着捲曲的頭髮,並吻着她的後背。她平時紮起來的頭髮現在放下來了,披散在後背和臉頰上。四季子先開口,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她的語氣輕鬆柔和,就像在給鑽進被窩的小孩講故事一樣。

「達郎,你終於也變成這裏的人了。大家甚至連別人家的冰箱裏放了些什麼都一清二楚,卻以爲自己家裏的事情不會被別人知道。不這麼騙自己的話,就沒法在這裏生活下去。」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和你分開。」

「喂,你以爲我沒發現嗎?」

「你說什麼呀?」

「你如果不是被捆綁在這片土地上的話,是不會對我這麼留戀的。你對我的感情,並不是喜歡或討厭,而是一種留戀。」

兩人離開情人旅館時,已經過了晚上十二點。達郎在距離家門口一百米的地方下了車,留下沉默不語的四季子一個人待在車上。達郎心想:「四季子一會兒回到家裏,她家裏人肯定不會以爲她只是來送鹹菜這麼簡單吧。她會以什麼樣的表情回到臥室,回到等待着她的丈夫身邊呢?」四季子打開着車頭燈,照亮了達郎走向家門口的小路。

家門口、走廊、房屋裏的燈火全都已經熄滅了。達郎拖着疲憊的身體走上二樓房間。一推開門,卻看見有人在黑暗中面向門口坐着。達郎嚇了一跳,幾乎要閃身躲開時,這才發現原來是瑪麗,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你,回,來,啦。」

「快睡吧。我也要睡了。累。」

達郎脫得只剩一條內褲,隨即鑽進冰冷的被窩裏。身體散發出四季子頭髮的芳香。他什麼都不想,只想就這麼沉浸在四季子的芳香之中。就快入睡時,瑪麗鑽到了達郎的身旁。達郎一碰到她那冰涼的手腳,立刻跳了起來。

「喂,你要幹什麼?」

「Baby.」

「孩子?」

「Yes, baby.」

「你饒了我吧。跟你能生出來嗎?」

「達郎,give me baby。」

也許,父母提醒她說別忘了自己是用錢買來的媳婦?也許,他們還威脅她說如果不盡早生孩子就要被送回菲律賓去?也許,是她自己認爲,只要當上母親的話,從此在家裏就有了一席之地?……這位決心在這片土地上勇敢活下去的少女,雙手合在胸前,苦苦哀求。達郎卻說道:

「對不起,我做不到。今晚不行,以後也不行。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達郎並沒有意識到,跟瑪麗上牀會讓自己感覺到很悲哀。他也無暇考慮瑪麗是否能理解自己說的話。他只是反覆說着:「我做不到。」

「Please,達郎。」

瑪麗的聲音帶着哭腔。達郎不知道,怎樣才能保護一個爲了生存而被賣到異國他鄉的少女。他只知道,自己和瑪麗之間缺乏上牀所必需的條件。

瑪麗還是一個勁地反覆說着「give me baby」。達郎衝她怒吼道:

「閉嘴!」

在這安靜的房屋裏,達郎的聲音迴盪在各個角落。

他推開緊緊地抱住自己的瑪麗。同時,他在心中暗暗祈求四季子也能像自己一樣。她會以什麼樣的心情拒絕她那起了疑心的丈夫呢?能拒絕得了嗎?……想到這裏,他忽然意識到,想在睡夢中度過今天夜晚,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瑪麗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達郎抱住她的頭。至少,比起在樓下整夜沒閤眼偷聽他倆說話的父母,他覺得自己還是能理解瑪麗的。瑪麗在達郎的胳膊裏不停地抽泣着,直到入睡。

第二天一早,伸二在冷冰冰的牛棚裏用掃帚清掃飼料盆。達郎走進來時,那些牛全都叫了起來——它們知道有吃的了。在牛叫聲中,可以聽到掃帚掃過水泥地的規則的聲音。

達郎把飼料裝到獨輪車上,然後用鏟子把飼料撒到清掃過的盆裏。在狹窄的通道上,他和扛着掃帚的父親擦肩而過。「爸。」達郎叫住了父親。伸二回過頭來——他臉上已經沒有了當初把投資破產走投無路的兒子帶回村裏時的那種剛毅神情了。他身上開始散發出的,是平靜地走向死亡的農村老漢的氣息。

「什麼事?」

見兒子怔怔地看着自己,伸二便問道。

「沒,沒事。」

達郎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剛纔要叫住父親。

祖父臨死前,叮囑家裏人要把他埋在這片開墾的土地下。所以,他的骨灰應該被撒在了這房屋附近某處吧。達郎從來沒有問過具體的位置。他也不知道,對於祖父把自己束縛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方式,父親是否順從地接受、並且延續了下來?

在村落裏,第二代人繼承了第一代祖輩的遺志,固守家業,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好好地培養下一代。一方面,他們想讓孩子自己選擇喜歡的道路;另一方面,他們又希望孩子能守護祖輩開拓的土地——這樣的矛盾,反而造就了含混不清的家庭。在不徹底的放任主義下培養出來的下一代及其父母,最終失去了所有財產。這樣的事實在是屢見不鮮。達郎之所以能回到村裏來,應該感謝從來不輕信花言巧語的父親。達郎心想:這種世世代代延續下來的安穩,也許不是人爲的,而是來自於村落自身的生命力吧。

瑪麗穿上肥大的舊長靴,走進牛棚裏。達郎已經喂完飼料,鑽到母牛的肚子下擠牛奶,準備留給牛犢子喝。他對着站在身後看自己擠牛奶的瑪麗做了個喝水的手勢,說:「杯子,杯子。」瑪麗的表情忽然一下子亮了。她跑回家裏拿了個大杯子過來。達郎把剛擠的濃稠的牛奶倒進杯裏,遞給瑪麗。瑪麗慢慢地喝着,臉紅了。

兩人給牛犢子喂牛奶。看見牛犢子撕咬奶瓶的奶嘴,瑪麗就用剛學會的日語大聲呵斥:「不,行!」不出一年,這些小公牛就可以作爲食用牛拿去賣了。達郎來回看着正互相爭搶奶瓶的瑪麗和牛犢子,隨即用雙手抱住了瑪麗的後背。

清晨凜冽的寒氣逐漸消退。達郎走出牛棚時,正巧碰到了剛出門的四季子。她看見達郎,平靜地微笑着。達郎心想:她第一次和自己上牀時,就已經知道了這份悲哀吧。

「馬上要準備過冬了。如果不嫌棄我穿過的話,我倒是找出了幾件適合瑪麗穿的舊衣服。你這人呀,就是不夠細心。」

「就你話多。」

「我們彼此彼此吧。」

在達郎的注視下,四季子笑着坐上車。車開動前,四季子從車窗裏探出頭來,在引擎轟鳴聲中說道:

「達郎,我喜歡你。」

「我知道。」

達郎感到心裏隱隱作痛。

當晚,瑪麗清掃完浴室,鑽進被窩裏時,達郎緊緊地抱住了她。瑪麗的身體一瞬間變得有些僵硬。隨後,她也伸手摟住了達郎的腰。達郎解開她睡衣上的兩顆鈕釦,用手掌握住兩個「小山丘」。

他祈禱着,要儘可能讓瑪麗幸福。來到這個家裏,瑪麗只能依靠他,他不願看見她不幸。

瑪麗的身體散發出一種類似於南方果實的香甜氣味。她被動地躺着,任憑達郎的舌頭來回探索。不久,她的腹部開始起伏,呼吸也逐漸變得急促。達郎用力,瑪麗輕輕地叫了一聲。

達郎產生了一種幻覺——摟抱着他後背的,是還穿着校服的四季子……



牛棚二樓堆放青貯飼料的小屋裏,瑪麗坐在拆下來的門板邊緣,眺望着遠處的山脈。達郎曾經和四季子在這小屋一角溫存過的地方,現在已經變得很寬敞。達郎看着身披羽絨外套的瑪麗的後背。旁邊,有白色的小蟲子在飛舞——是雪蟲。

「瑪麗,你看,雪蟲!」

達郎在瑪麗身邊坐下,攤開手掌,往空中抓了一把。他抓住幾隻白色的小飛蟲,伸到瑪麗眼前。

「雪,蟲。」

「嗯。很快就要下雪了。雪,snow,明白嗎?」

「Snow.」

「這裏會下好多雪喲。你等着看吧。」

一隻雪蟲落在了瑪麗微笑着的臉頰上。達郎用指尖輕輕地把它彈走。

「那座山的對面,是我年輕時待過的地方。以後我帶你去看看。」

他已經送走了一年又一年的雪蟲。過去的日子,總會被掉落下來的薄翼所覆蓋。蒼白的時間,變得苦澀而美麗。那些再也飛不起來的羽翼,也落在了四季子的心裏。

在雪蟲的注視下,達郎和瑪麗眺望着逐漸變暗的夕陽。

[1]札幌:北海道的中心城市。

[2]雪蟲:屬於半翅目綿蚜亞科昆蟲,常出現於晚秋時的日本北方。雪蟲身體會分泌出白色蠟質物質,飛動時似雪片飛舞,而且預示着下雪季節將近,因此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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