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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俱樂部 by 泰絲‧格里森
2020-1-7 18:39
莉莉‧索爾看似剛被人從街上撿回來的吸毒少女。她的雙眼佈滿血絲,油膩的黑髮在腦後綁成鬆散的馬尾,襯衫顯然因為穿著睡覺而滿是皺紋,藍色牛仔褲嚴重磨損,再洗幾次便成了襤褸。或者這就是時下小孩的打扮?接著珍才想起來,眼前的可不是小孩。莉莉‧索爾今年二十八歲,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不過此時,她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稚嫩而脆弱許多。莉莉坐在安東尼‧桑索尼家華麗的餐廳裡,瘦弱的骨架在偌大的椅子上看起來特別嬌小;她實在顯得格格不入,而她也有自知之明。她的眼神緊張地在珍與桑索尼之間移動,彷彿試圖猜測攻擊會來自哪一方。
珍打開文件夾,拿出從普特南學院年冊放大影印的照片。「妳能不能確定這就是妳的堂弟,多明尼哥‧索爾?」
莉莉垂眼看著照片,目光久久沒有移開。這其實是一張非常迷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也回看著她──雕塑般的臉孔,金髮碧眼;猶如拉斐爾①畫筆下的天使。
①十六世紀義大利畫家,與達文西、米開朗基羅並列文藝復興三傑。
「是的。這是我堂弟。」
「這張照片至少有十二年了,我們找不到任何比較新的照片。妳知不知道哪裡能找到?」
「不知道。」
「妳的口氣似乎相當肯定。」
「我沒有和多明尼哥聯絡,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了。」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那年夏天。我父親的葬禮過後不到一個禮拜,他就離開了。當時我住在莎拉家裡,他甚至沒有上門跟我說再見,只留下一封信就走了。說他母親來接他,他們馬上要離開鎮上。」
「之後妳就再也沒見過他,也沒有他的消息?」
莉莉猶豫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眨眼的時間,但足以讓珍頓時為之警覺,倚身向前。「妳有他的消息,對吧?」
「我不確定。」
「什麼意思?」
「去年我住在巴黎的時候,收到莎拉寄來的一封信;她收到了一張明信片,讓她非常不安。她將明信片寄給我。」
「明信片是什麼人寄的?」
「上面沒有寄件人的地址、沒有簽名。明信片上印的是布魯塞爾皇家博物館的一幅畫。安東尼‧韋爾茨②的《邪惡天使》。」
②十九世紀比利時浪漫派畫家。
「上面寫些什麼?」
「沒有隻字片語,只有一些符號。莎拉和我認得這些圖像,因為那年夏天我們看過他把這些符號刻在樹上。」
珍把筆和筆記本推到莉莉面前。「畫出來。」
莉莉拿起筆,頓了頓,彷彿萬般不願將她看到的東西畫出來。最後,她將筆尖壓向紙張。她所畫的東西讓珍感到一陣寒意──三個倒十字,以及一個註記R17:16。
「這是指《聖經》上的經文嗎?」珍問。
「是〈啟示錄〉。」
珍看著桑索尼一眼,「你能查一查嗎?」
「我可以背出這段引文。」莉莉輕輕地說,「『你所看見的那十角與獸必恨這淫婦,使她冷落赤身,又要吃她的肉,用火將她燒盡。』」
「妳背下來了。」
「是的。」
珍將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然後推回給莉莉。「可以幫我寫下來嗎?」莉莉只盯著空白的頁面好一會兒,然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動筆。她寫得很慢,彷彿每個字都讓她痛苦不堪。她終於將文字交給珍時,鬆了一口氣地輕嘆一聲。
珍看著上面寫的文字,背脊再度感到一陣寒意。
又要吃她的肉,用火將她燒盡。
「我覺得這像個警告,一個威脅。」珍說。
「是啊,我可以肯定這是針對我而來。」
「那為什麼收到明信片的人是莎拉?」
「因為我實在太難找了。我搬家太多次,到過太多的城市。」
「所以他寄給莎拉。她知道怎麼找到妳。」珍頓了頓,「是他寄的,對吧?」
莉莉搖搖頭。「我不知道。」
「得了,莉莉。除了多明尼哥還會有誰?這和他十二年前在穀倉刻的符號幾乎一模一樣。他為什麼要找妳?為什麼要威脅妳?」
莉莉垂下頭,低聲說:「因為我知道他在那年夏天做了什麼事。」
「害死妳的家人?」
莉莉抬起頭,眼中泛著淚光。「我沒辦法證明,但我知道是他幹的。」
「怎麼說?」
「我爸爸絕對不會自殺!他知道我有多麼需要他。但是就沒有人肯聽我說。沒有人會把十六歲小女孩的話當真!」
「那張畫了符號的明信片到哪兒去了?」
她抬起下巴。「我把它燒了。接著就離開巴黎。」
「為什麼?」
「當妳收到死亡威脅的時候,妳會怎麼辦?坐以待斃?」
「妳可以報警。為什麼妳沒報警呢?」
「然後說什麼?說有人寄了一段《聖經》經文給我嗎?」
「妳根本沒考慮過要報警?妳明知道妳堂弟是個殺人兇手,但從來沒有通知相關單位?我實在搞不懂,莉莉。他威脅妳,嚇得妳離開巴黎,但是妳卻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只是一味地逃亡?」
莉莉垂下眼。一陣長長的靜默;另一個房間裡的時鐘滴答作響。
珍看了桑索尼一眼,後者看起來也是一頭霧水。她再次望著依然不肯看著自己的莉莉。「好吧。妳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莉莉沒有回答。
珍失去了耐性。「妳到底為什麼不肯幫我們抓他?」
「你們抓不到他的。」
「為什麼?」
「因為他根本不是人類。」
在接下來漫長的沉默裡,珍聽見隔壁的鐘鳴聲迴盪在各個房間。先前所感覺的寒意驟然成了一陣冰冷的風,自她的脊椎吹起。
不是人。你所看見的那十角與獸……
桑索尼倚身靠近,語氣柔和地問:「那他是什麼,莉莉?」
年輕女子打了個寒顫,用雙手裹住自己。「我無法擺脫他。不管我逃到哪裡,他總是找得到我。到時他也會找上這兒來。」
「好吧。」珍情緒恢復控制。這次的面談變得太過離譜,讓她開始懷疑這個女人先前所說的每一句話。莉莉‧索爾若不是在說謊,就是有妄想症;而對於種種古怪的細節,桑索尼不只照單全收,甚至灌輸莉莉自己的妄想。「別再談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了。我要找的不是魔鬼,而是一個人。」
「那妳永遠抓不到他,而且我也愛莫能助。」莉莉看看桑索尼,「我要去一下洗手間。」
「妳是愛莫能助?還是不肯幫忙?」
「聽著,我很累。」莉莉回嘴道,「我剛下飛機,時差沒調過來,而且已經兩天沒洗澡了。我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說完,她逕自走出餐廳。
「她沒有告訴我們任何有用的線索。」
桑索尼望著莉莉剛走出去的門口。「妳錯了。我認為她提供了很重要的線索。」
「她有事瞞著我們。」珍頓了頓;她的手機響了。「不好意思。」她低聲說道,然後將電話從皮包裡掏出來。
文斯‧考薩克連問候都省了,劈頭就說:「妳得馬上過來一趟。」珍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背景音樂和嘈雜說話聲。我的老天哪,她心想,我把他那個愚蠢的派對全給忘了。
「聽我說,很抱歉,我今晚沒辦法過去。我現在正面談到一半。」
「但是只有妳能搞定這個情況!」
「文斯,我得掛電話了。」
「他們是妳的父母。我該死的要拿他們怎麼辦?」
珍為之一愣。「什麼?」
「他們在這裡互相叫罵。」他停頓了一下,「噢,他們剛剛進到廚房了。我得去把刀子藏起來才行。」
「我爸爸在你的派對上?」
「他剛剛跑來的。我可沒邀請他!妳媽前腳剛到,他後腳就跟來了,兩個人對罵了二十分鐘。妳到底來不來啊?因為他們要是再不冷靜下來,我就要打電話報警了。」
「不!老天啊,千萬別這麼做!」我爸媽被警察銬上手銬帶走?這種奇恥大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好吧,我馬上趕去。」她掛了電話,然後對桑索尼說:「我得走了。」
他跟著珍來到前廳;後者穿上外套。「妳今晚還會回來嗎?」
「現在她不太有合作意願。我明天再試試看。」
他點點頭。「在這段期間,我會確保她的人身安全。」
「人身安全?」她忍不住哼一聲。「我看你想辦法別讓她跑了吧!」
外面的夜色寒冷而清澈。珍穿過馬路,來到車子旁。正當她要打開車門鎖,便聽到有人砰地一聲關上車門,然後抬頭發現莫拉正朝自己走來。
「妳到這兒來幹什麼?」珍問道。
「我聽說他找到莉莉‧索爾了。」
「無論如何,畢竟是找到了。」
「妳已經跟她談過了嗎?」
「他什麼也不肯透露。對案情一點幫助都沒有。」珍順著街道看過去,發現奧利佛‧史塔克的廂型車正開進停車位。「今晚有什麼事嗎?」
「我們是來這兒找莉莉‧索爾的。」
「我們?可別告訴我妳真的和這些怪胎混在一起了?」
「我沒有跟誰混在一起,但有人在我家做了記號,珍,我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想聽聽這名女子的說法。」莫拉轉身走向桑索尼家。
「嘿,醫生?」珍喊了一聲。
「什麼事?」
「看到莉莉‧索爾的時候要當心一點。」
「為什麼?」
「她要不是發神經,就是有所隱瞞。」珍頓了一頓,「或是兩者皆然。」
◆
儘管考薩克緊閉公寓大門,珍依然聽得見屋內傳來迪斯可音樂強烈的節奏,宛如在牆壁裡搏動的心跳。這個男人今年五十五歲,一度心臟病發作,〈活下去〉③對他來說大概是派對主題曲的不二之選。她敲敲門,一想到穿著休閒西裝的考薩克,就忍不住頭皮發麻。
③比吉斯樂團的暢銷迪斯可歌曲。
考薩克打開門,珍忍不住盯著他身上閃閃發亮的絲襯衫;腋下被汗水浸濕了一圈,領子的釦子沒有扣上,敞開的領口露出像猩猩一樣濃密的胸毛。他就只差沒在肥胖的脖子上掛一條金鍊子了。
「感謝上帝。」他長嘆一聲。
「他們在哪裡?」
「還在廚房裡。」
「我想應該還沒出人命吧。」
「他們喊得震天價響。要命喔,我簡直不敢相信妳母親居然會說出那些話!」
珍踏進大門,步入七彩霓虹燈的迷幻燈光裡。昏暗中,她看見十幾個無精打采的客人站在四周啜著飮料,或是懶散地坐在沙發上,機械式地拿洋芋片蘸抹醬料。這是珍第一次踏進考薩克新的單身漢公寓,而眼前的景象嚇得她呆若木雞。她看見鑲有煙灰色玻璃的鉻製茶几、白色絨布地毯,外加一臺大螢幕電視和立體聲喇叭;這些喇叭大得不得了,只要在上面釘個屋頂就可以住人了。她還看到黑色皮革──一堆又一堆的黑色皮革。她幾乎可以想像睪丸素從牆上滲出來。
然後珍聽到除了〈活下去〉的輕快節拍之外,還有兩個人在廚房大呼小叫的聲音。
「瞧瞧妳的打扮,妳不能留在這裡。搞什麼啊?妳以為自己回到十七歲了嗎?」
「你沒有權利對我頤指氣使,法蘭克。」
珍走進廚房,但她的雙親只顧著和對方吵架,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媽媽對自己做了什麼事啊?看著安琪拉的紅色緊身洋裝,珍實在想不透。她什麼時候知道有細跟高跟鞋和綠色眼影這些東西了?
「妳已經是個當外婆的人了,看在老天的分上。」法蘭克說,「怎麼能穿成那副德性出門?看看妳的樣子!」
「至少還有人看我。你從來都不會看我一眼。」
「妳的胸部都快從衣服裡掉出來了。」
「我說啊,有本錢當然要炫耀一下囉。」
「妳想證明什麼?妳和那個考薩克警探──」
「文斯對我非常好,多謝關心。」
「媽,」珍說,「爸?」
「文斯?現在妳叫他文斯了?」
「嘿。」珍說。
她的父母親看著她。
「噢,珍妮。」安琪拉說,「妳終於來啦!」
「妳早就知道這件事?」法蘭克瞪著他的女兒說,「妳知道妳媽要出來鬼混?」
「哈!」安琪拉冷笑一聲,「聽聽這話是誰說的。」
「妳讓妳媽穿成那副德性出門?」
「她已經五十七歲了。難道我要拿把尺量量她的裙襬長度嗎?」
「這實在──太不得體了!」
「我來告訴你什麼叫做不得體。」安琪拉說,「是你,剝奪了我的青春、美貌,然後把我往垃圾堆一扔。是你,誰剛好在你面前扭扭腰,你就把老二往人家的屁股裡塞。」
這些話真的是從我媽口裡說出來的嗎?
「你居然還有臉來告訴我什麼是不得體的!滾吧,回到她身邊去。我在這裡留定了。我活了大半輩子,才好不容易要好好享受人生。我要玩個過癮!」安琪拉轉身,踩著細跟高跟鞋喀啦喀啦地走出廚房。
「安琪拉!妳給我回來!」
「爸。」珍抓住法蘭克的手臂,「不要去。」
「得有人阻止她自取其辱!」
「你是怕她丟你的臉吧。」
法蘭克甩開女兒的手。「她是妳媽,妳應該勸勸她。」
「她來參加派對,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犯什麼罪。」
「那件洋裝就是犯罪。幸虧我在她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前及時趕到。」
「話說回來,你到這裡來幹嘛?你怎麼知道她要來這兒?」
「是她告訴我的。」
「媽告訴你的?」
「她打電話告訴我說她已經原諒我了,說我儘管去找樂子,因為她也樂得很,今晚要出去參加派對。她說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一件事,就是我離開了她。我的意思是說,她的腦袋裡他媽的到底在想什麼?」
媽在想什麼,珍心想,就是她正在進行終極報復。她要告訴他,她壓根兒不在乎他走了。
「還有這個叫考薩克的傢伙,」法蘭克說,「他年紀比她小!」
「只是小幾歲罷了。」
「妳現在幫著她講話了?」
「我沒有幫任何人講話。我認為你們兩個應該冷靜一段時間,暫時不要見面。離開這兒就是了,行嗎?」
「我不走。我要跟她把話說清楚。」
「你真的沒有權利對她說什麼。你心裡有數。」
「她是我老婆。」
「那你的女朋友會說什麼?」
「別這麼叫她。」
「那我該怎麼叫她?狐狸精?」
「妳不明白。」
「我明白媽終於可以找找樂子。她一直過得很不快樂。」
他朝音樂傳來的方向揮揮手。「妳稱那只是找樂子?外頭那個雜交派對?」
「那你會怎麼稱呼你事?」
法蘭克重重地嘆了口氣,頹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把頭埋在手裡。「亂七八糟。真是操他媽的大錯特錯。」
珍看著他,與其說驚訝於爸爸懊悔的承認,倒不如說因為聽見他罵髒話而嚇了一跳。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想怎麼做,爸?」
他抬起頭,用哀傷的眼神看著她。「我沒辦法決定。」
「是啊。要是媽聽到這句話,那可真欣慰!」
「我已經不認得她了!她像個把胸部擠出來的外星人,那些男人八成都盯著她的衣服看。」
他突然站起來。「夠了。我絕對不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不,不行,你現在就離開。馬上。」
「只要她還在這兒,我死也不走。」
「你只會把事情越弄越糟。」珍挽著他的手臂,把他帶出廚房,「走吧,爸。」
父女倆穿過客廳的時候,他看了安琪拉一眼;後者拿著飮料站在那兒,旋轉霓虹燈把彩色閃光投射在她的洋裝上。「妳十一點前給我回家!」他對老婆大吼一聲,然後走出公寓,將門用力摔上。
「哈,」安琪拉說,「想得美。」
◆
珍坐在餐桌前,文件攤散在桌面上。她看著分針滴答一聲跳過十點四十五分。
「妳不能把她拖回家。」嘉柏瑞說,「她是個成年人了,如果她想在那兒待一整夜,也是她的權利。」
「連提──都不要提──這種可能性。」珍按著太陽穴,試圖讓自己不要想母親會在考薩克家裡過夜。但嘉柏瑞已經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現在她的腦海湧現各式各樣的畫面。「我應該馬上回去,免得出什麼事,免得──」
「免得怎麼樣?她玩得太高興?」
嘉柏瑞繞到珍身後,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為她按摩緊繃的肌肉。「好了,親愛的,放鬆一點。妳能怎麼辦,給妳媽定宵禁令?」
「我正在考慮。」
育嬰室裡的瑞吉娜突然哭了起來。
「今晚我生命中的女人個個都不高興。」嘉柏瑞嘆了口氣,走出廚房。
珍又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晚上十一點。考薩克答應會把安琪拉安全送上計程車,也許他已經把人送上車了,也許我應該打電話問她走了沒有。
然而,她只是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眼前文件上。這些是行蹤成謎的多明尼哥‧索爾的檔案。少數幾個陳年的舊線索都在這兒了;這個年輕人十二年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再次端詳著這個男孩的學生照,看著一張宛如天使般的俊美臉龐。金色的頭髮、認真的藍眼睛、鷹勾鼻。一個墮落天使。
然後她拿出男孩的母親瑪格麗特寫給普特南學院、替兒子申請退學的那封手寫信。
多明尼哥秋天不會回來就學。我將帶他回開羅……
這對母子就這麼消失了。國際刑警組織找不到他們入境的紀錄,沒有任何資料顯示瑪格麗特或多明尼哥‧索爾曾經回到埃及。
珍揉揉眼睛,忽然因為太過疲倦而無法專心閱讀文件。於是她收拾好資料,將檔案放回文件夾。她正要拿取筆記本的時候,手突然停在空中,看著眼前的那一頁筆記。她看到莉莉‧索爾寫下的那段〈啟示錄〉經文:
你所看見的那十角與獸必恨這淫婦,使地冷落赤身,又要吃她的肉,用火將她燒盡。
讓珍突然心跳加速的不是這些文字,而是字跡。
她翻找文件夾,再出瑪格麗特‧索爾為兒子向普特南學院申請退學所寫的信。她將信件放在筆記本旁,來回看著《聖經》經文和瑪格麗特‧索爾的信。
她一躍起身,大喊:「嘉柏瑞,我得出去一下。」
他抱著瑞吉娜從嬰兒房跑出來。「妳要知道,這樣做她一定會不高興的。何不讓她再多玩半個小時?」
「我不是要去找我媽。」珍走進客廳。嘉柏瑞皺著眉頭,看她用鑰匙打開一個抽屜,拿出槍套並且佩戴好。「我是去找莉莉‧索爾。」
「她怎麼了?」
「她撒謊。她明明知道她的堂弟到底躲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