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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俱樂部 by 泰絲‧格里森
2020-1-7 18:39
聖克萊門特大教堂下方,急促的水流聲在黑暗中迴響。莉莉用手電筒照著阻斷通往地道的鐵柵欄,光線照出古老的磚牆,以及地道遠處下方波光瀲灩的河水。
「這座集會大教堂底下有一座地下湖泊。」她說,「各位可以從這裡看到這條川流不息的地下河流。羅馬城的下方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由地道和地下墓穴構成的廣大地下世界。」她注視著一張張在昏暗中凝視著自己的臉。「當各位回到地面上,當各位走在大街上的時候,不妨想一想,腳底下有許多黑暗而神祕的地方。」
「我可以靠近一點看看那條河嗎?」其中一位女士開口要求。
「當然可以。來,我拿著手電筒讓你們每個人都可以從柵欄看過去。」
旅行團的成員輪流擠到莉莉身邊,窺探地道。其實沒什麼好看的,不過當你大老遠到羅馬──可能畢生就這一次──東瞧西看是身為觀光客的責任。莉莉今天所帶的旅行團只有六個人;兩個美國人、兩個英國人,另外還有一對德國夫婦。人數不算多;今天大概賺不到多少小費。不過現在是一月,而且是個寒冷的星期四,你還能指望什麼呢?這時候在迷宮般的地道裡參觀的只有莉莉的旅行團,所以她讓這些旅客不疾不徐地擠到鐵柵前,他們的雨衣劈哩啪啦地拂過她。潮濕的空氣從地道咻咻吹來,帶著發霉和潮濕石頭的氣味──這是已逝古老時代的氣息。
「這些牆壁原本是幹什麼的?」那個德國人發問。莉莉推測他是個商人,六十幾歲,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身穿昂貴的Burberry外套。不過莉莉懷疑他太太的英文恐怕說得不好,因為她幾乎整個早上都沒有開口。
「這些是尼祿時期的民宅地基。」莉莉說,「西元六十四年的一把大火,把這一帶全都燒成了焦黑的廢墟。」
「就是尼祿在羅馬焚城時拉小提琴的那一次大火嗎?」美國男子問。
莉莉微微一笑。這個問題她聽過不下數十次,幾乎能預料哪個團員會問這種問題。「事實上,尼祿沒有拉小提琴。當時小提琴還沒發明。羅馬焚城時,據說他拿著七弦豎琴邊彈邊唱。」
「然後把大火怪罪在基督徒身上。」男人的妻子加了一句。
莉莉關掉手電筒。「來,我們繼續往前走,還有很多東西要看。」
她帶隊走進陰暗的地底迷宮。上方的街道車水馬龍,小販們向漫步在羅馬競技場廢墟的觀光客兜售明信片和小飾品。不過在大教堂的下方,只有潺潺不絕的水流聲,與他們走下幽暗地道時外套沙沙的摩擦聲。
「這種建築叫做opus reticulatum,網格砌法。」莉莉指著牆面說,「是種磚塊和凝灰岩相互交錯的建築工法。」
「凝灰岩,」那個英國人說,「其實就是壓實的火山灰。」
「是的,沒錯。」莉莉說,「過去經常作為羅馬住宅的建築原料。」
「我們以前怎麼從來沒聽過凝灰岩這個玩意兒?」美國女人開口詢問她先生,彷彿因為他們從沒聽過,這種東西應該不可能存在。
即使身處幽暗之中,莉莉依然能看到英國人翻了翻白眼;她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妳是美國人吧?」女人問莉莉,「小姐?」
莉莉遲疑了一下。她不喜歡回答這種私人問題。「其實,」她撒謊道,「我是加拿大人。」
「妳當導遊之前就知道什麼是凝灰岩了嗎?或者那只是歐洲才有的名詞。」
「很多美國人對這個名詞都不熟。」莉莉說。
「嗯,那就對啦。這不過是歐洲的東西。」那個女人滿意地說。美國人不知道的東西,就不可能有什麼重要性。
「各位在這裡看到的,」莉莉迅速地繼續他們的參觀行程,「是羅馬執政官克雷蒙住所的遺跡。西元一世紀的時候,這裡是基督徒在不見容於社會時的祕密集會所。當時的基督教尚在草創初期,只在貴族的妻子之間盛行。」她再度打開手電筒,利用光束引導他們的注意力。「現在我們要進入這些遺跡裡最有意思的地方,這個地方直到一八七〇年才被挖掘出來。我們稍後將看到一座舉行異教儀式的祕密神殿。」
他們越過通道,隱約看見前方的科林斯式圓柱①。這裡是神殿的前室,排滿了一張張的石凳,牆壁上裝飾著古代壁畫和灰泥。他們進入聖殿深處,經過兩個昏暗的壁龕;儀式便是在此舉行的。其上的世界,街道和天際線隨著數個世紀而有所改變;可是在這個古老的洞穴裡,時間凍結。這裡仍舊雕刻著太陽神密特拉屠殺公牛的情景。在此,緩慢的水流依舊在陰暗處低聲呢喃。
①古希臘建築柱式的一種,柱頭有羊齒植物等花草集結的裝飾。
「耶穌誕生的時候,」莉莉說,「密特拉教早已是古老的宗教;波斯人崇拜密特拉神已經數百年。現在,我們來說說波斯人所流傳、密特拉的生平故事。他是神所派出的真理使者。冬至那天,他誕生在一個洞穴裡。他的母親阿娜希塔是個處女,有牧羊人帶著禮物來慶賀他的誕生。他有十二個門徒陪同他周遊列國。死後被埋在墳墓裡,然後又從墳墓裡復活。信徒每年都會慶祝他的復活。」她突然打住,以便製造戲劇效果,並環顧旅客的臉孔。「聽起來有沒有覺得很熟悉呢?」
「那是基督教的福音。」美國女人說。
「然而早在基督誕生之前的好幾個世紀,這已經是波斯傳說的一部分。」
「我從來沒聽過。」這位觀光客看著她的丈夫。「你聽過嗎?」
「沒有。」
「那麼兩位或許應該參觀一下奧斯提亞的神廟,」英國人說,「或是羅浮宮。或是法蘭克福考古博物館,你們也許會增長不少見識。」
美國女人轉頭看著他。「你用不著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
「相信我,太太。這位親切的導遊小姐所說的話,並非驚世駭俗或砌詞造假。」
「你我都很清楚,耶穌可不是什麼戴著可笑帽子、屠殺公牛的波斯人。」
莉莉說:「我只是想指出這些圖象和基督教之間有趣的雷同之處。」
「什麼?」
「聽著,這其實不重要,真的。」莉莉巴不得這個女人就此罷休,同時她也知道,今天也別想從這對美國夫婦手上賺到豐厚的小費了。「這只是神話而已。」
「《聖經》可不是什麼神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
「再說,有誰真正搞懂波斯人是怎麼回事?我是說,他們的聖典在哪裡?」其他幾位觀光客不發一語,只是表情尷尬地站在旁邊。
算了吧,沒必要為這種事情爭得面紅耳赤。
但這個女人還沒說完。自從早上坐上遊覽車到現在,不管是義大利還是義大利人,沒有一件事她看得順眼。羅馬的交通亂成一團,不像美國。旅館太貴,不像美國。浴室太小,不像美國。現在,這件事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來到聖克萊門特大教堂是為了參觀最初期的基督教集會地點,結果卻聽到有人拚命宣揚異教。
「我們怎麼知道密特拉教徒到底信仰什麼?」她問,「他們現在都到哪兒去了?」
「全都滅絕了。」那個英國人說,「他們的神殿早被毀滅。在教會宣稱密特拉是撒旦的子孫之後,妳以為他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我聽起來好像歷史改寫似的。」
「妳認為歷史是被誰改寫的?」
莉莉插話道:「今天我們的行程到這裡結束,非常感謝各位。各位可以盡量在這裡參觀。等大家準備離開的時候,司機會在車上等候,然後載大家回旅館。如果有任何問題,我很樂意為各位解答。」
「我認為妳應該事先告知旅客。」那個美國女人說。
「事先告知?」
「今天的行程叫做『基督教開端』。但妳講的根本不是歷史,全都是神話。」
「其實,」莉莉嘆了口氣,「這的確是歷史。不過歷史未必和我們所知道的一樣。」
「妳是這方面的專家嗎?」
「我在大學──」莉莉頓了頓。小心為上。「我研究過歷史。」
「就這樣?」
「我也在全球各地的博物館工作過。」莉莉此時已經厭煩得顧不得謹慎了,「包括佛羅倫斯、巴黎。」
「現在卻當導遊?」
即使是在這個寒冷的地下室,莉莉依然感覺到臉頰發熱。「沒錯。」沉默了許久之後,她說道,「我只是個導遊,如此而已。恕我失陪,我要到司機那裡看看。」她轉身走回迷宮般的地道。今天八成賺不到任何小費了,那就讓他們自己找路上來吧。
她從密特拉教的地下神殿往上爬,每一步都隨著歷史的時間前進,然後來到了拜占庭時代的地基。聖克萊門特大教堂的地底下有許多廢棄的走廊,原本屬於西元第四世紀的一座教堂;中世紀時,目前的這座教堂取而代之地興建於其上,舊教堂便在地底埋葬了八個世紀之久。她聽到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等這些人越走越近,才聽出他們說的是法文。另一個旅行團正準備前往下方的密特拉教地下神殿。這條走道非常狹窄,莉莉閃到一旁,讓三名觀光客和他們的導遊走過。等他們的聲音消失以後,莉莉在逐漸損壞的壁畫下方駐足,想到自己居然丟下團員,頓時覺得很內疚。她怎麼會因為一個無知觀光客所說的話而氣急敗壞呢?她到底在想什麼?
莉利轉頭,看到走道另一頭有個男人的身影,立刻呆立在原地。
「希望她沒有惹得妳太不高興。」她聽出是那個德國觀光客的聲音,這才鬆了一口氣,全身的緊張瞬間消失。
「哦,不要緊。我還聽過更難聽的話。」
「妳根本沒有錯,妳不過是在解釋歷史而已。」
「有些人比較愛聽他們自己所知道的歷史。」
「如果他們不喜歡接受挑戰,那根本就不該到羅馬來。」
她嫣然一笑,不過在這條漆黑的走道裡,站在另一頭的男子恐怕根本看不見。「沒錯。羅馬總是有辦法挑戰我們所有人。」
他慢慢一步步走上前去,宛如接近一頭容易受驚的小鹿。「我可以給妳一個建議嗎?」
她的心隨之一沉。看來他也有意見。他會提出什麼批評呢?今天她就是沒辦法讓任何人滿意嗎?
「我有個點子。安排另外一種行程,應該會吸引到一批完全不同的旅客。」
「主題是什麼?」
「妳很熟悉《聖經》的歷史。」
「算不上什麼專家,以前讀過就是了。」
「每家旅行社提供的都是聖地之旅,用來服務像我們的美國朋友這樣希望能追隨聖徒足跡的觀光客。不過我們有些人對聖徒或聖地都不感興趣。」他這時緊挨著莉莉,她甚至嗅得到他衣服上的菸草味。「我們有些人,」他悄悄地說,「尋找的是邪惡。」
她呆若木雞。
「妳讀過〈啟示錄〉嗎?」
「讀過。」她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妳知道〈啟示錄〉裡的『獸』?」
她嚥了嚥口水。知道。
「而『獸』是誰呢?」
莉莉慢慢地往後退。「那不是指人,而是指物。它……代表了羅馬。」
「啊。妳知道學界的詮釋啊。」
「這個『獸』就是羅馬帝國。」她繼續往後退。「666這個數字是尼祿皇帝的象徵。」
「妳真的相信這種說法嗎?」
她回頭看了一下地道的出口,沒有任何人擋住她的去路。
「或者妳相信『他』是真的呢?」男子繼續逼問,「相信他有血有肉?有人說獸就在這個城市裡。說他在等待時機,靜觀其變。」
「那──要交給哲學家來決定。」
「妳告訴我,莉莉‧索爾。妳相信什麼?」
他知道我的名字。
莉莉轉身要逃跑。不過地道中,另一個人不可思議地出現在她身後。是先前讓莉莉帶旅行團進地道的那個修女。那個女人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看著她,阻擋了去路。
他的惡魔已經找到我了。
莉莉當機立斷。她把頭一低,朝修女一頭撞去,一身漆黑的女子向後癱倒在地。她一把抓住莉莉的腳踝,後者踉蹌地往前走,使勁踹開她的手。
跑到大街上去!
她至少比那個德國人年輕三十歲。一旦到了外頭,她一定跑得比他快,能夠在競技場附近來回打轉的人群裡甩掉他。她趕忙爬上階梯,穿過一扇門,衝進地面上大教堂炫目的光亮中,然後跑向教堂的中殿,衝向出口。她才在鮮豔的馬賽克地板上跑了幾步,便驚恐地停下腳步。
三個男人從大理石圓柱後方冒出來。他們不發一語地越走越近,即將圍捕她。莉莉聽見身後門砰然關上,腳步聲也逐漸靠近。是德國人和那個修女。
其他的觀光客都到哪兒去了?沒有人可以聽見我的呼救嗎?
「莉莉‧索爾。」德國人說。
她轉身面向他。儘管在這個時候,她也知道身後的另外三個男人靠得更近了。所以,一切就要在此結束了,她心想,在這個神聖的地方,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面前。她從來沒想過這會發生在教堂。她一直以為大概是在某個暗巷裡,或是充滿陰霾的旅館房間。但不是這裡,一個眾人舉頭仰望光明的地方。
「我們總算找到妳了。」
莉莉挺直了身子,揚起下巴。如果必須和魔鬼正面對決,她要抬頭挺胸地面對。
「他在哪裡?」德國人問道。
「誰?」
「多明尼哥。」
她看著德國人。這個問題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
「妳堂弟在哪裡?」
她充滿困惑地搖搖頭。「不是他派你們來的嗎?」她問道,「來殺我?」
現在輪到這個德國人大吃一驚。他對莉莉身後的一個人點點頭。那個人隨即將她的手臂向後一拉,在她的手腕上喀地一聲扣上手銬。這時她在萬般驚訝中,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妳得跟我們走。」德國人說。
「到哪裡去?」
「一個安全的地方。」
「你是說……你不會──」
「殺妳?不會。」他走到祭壇前面,打開一片隱藏的鑲板。鑲板的另一頭是條她從來不知道的地道。「但別人很可能會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