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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八日。月相：下弦月。

　　秦迪每天都會去湖邊。

　　每天早上我都聽見紗門咿呀地打開，又砰地關上，接著聽到他的鞋子啪嗒啪嗒地踏下門階。我從房間的窗戶看著他出門，將釣魚竿搭在瘦弱的肩膀上，手上拿著釣具箱，逕自往湖邊走去。我認為這是個奇怪的儀式，而且無用，因為他從來沒有帶回任何付出辛勞後的成果。每天下午，他兩手空空地回家，但總是興高采烈。

　　今天，我跟蹤他。

　　他漫步穿過樹林，走向湖邊，一路上沒有發現我。我在他身後保持相當的距離，所以他聽不見我的腳步聲。反正一路上他都用高亢而童稚的嗓音，唱著走音版的〈笑翠烏〉，根本沒有察覺有人正看著他。到了湖邊，他把魚餌綁在鉤子上，再把魚線往水裡一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坐在長滿青草的湖邊，仔細地盯著水裡的動靜，沒有一絲微風吹動平滑如鏡的湖面。

　　釣竿抽動了一下。泰迪轉動捲輪，把魚拉上來的時候，我往前走了幾步。那是條棕色的魚，在釣魚線上痛苦掙扎，身上的每塊肌肉都因極度恐悅而不斷地抽搐。我等待著那致命的一擊，等待著那聖潔的一刻，看神聖的火花在閃耀之後熄滅。但出乎意料的是，泰迪抓著那條魚，把牠的嘴從魚鉤上拉出來，再輕輕地把魚放回水裡。他蹲在湖邊，低聲和那條魚說了幾句話，彷彿是為了今天早上為牠添的麻煩而道歉。

　　「你為什麼不把魚留下來？」我問。

　　聽到我的聲音，泰迪嚇了一跳，立刻站起來。「哦。原來是你。」

　　「你把牠放走了。」

　　「我不想殺生。再說這只是一條鱸魚罷了。」

　　「這麼說你把魚全都放走了？」

　　「嗯。」泰迪重新把魚餌綁在鉤子上，拋進水裡。

　　「那釣魚還有什麼意義呢？」

　　「好玩啊。這是我們之間的遊戲，我和魚。」

　　我跟著他一起坐在湖岸。蚊蚋繞著我們的腦袋嗡嗡飛行，泰迪揮手驅趕牠們。他剛滿十一歲，但仍舊保有孩童滑嫩無比的肌膚，臉上金黃色的汗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坐在他身邊，距離近得可以聽見他的呼吸，看到脈搏在他修長的脖子上跳動。他似乎並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感到困擾；事實上，他羞赧地向我微笑，彷彿和堂哥一起度過這個懶洋洋的清晨是種特殊的福分。

　　「你想試試看嗎？」他把釣竿遞給我。

　　我接過釣竿，但注意力仍在泰迪身上，看著他額頭的汗水發出細緻的光澤，看著他的睫毛投下的陰影。

　　釣竿抽動了一下。

　　「你釣到魚了！」

　　我開始轉動捲輪。這條魚不停地掙扎，我的手因期待之情而出汗。我可以感覺到牠劇烈地擺動，迫切求生的欲望透過釣竿傳送過來。最後這條魚終於離開水面，被我拉上岸，尾巴不停地拍動。我一把抓住黏乎乎的魚鱗。

　　「現在，把鉤子拿下來。」泰迪說，「但是小心不要把牠弄傷了。」

　　我往釣具箱裡看了一眼，發現一把刀子。

　　「牠一離開水就不能呼吸，快點。」泰迪催促我。

　　我想伸手拿取那把刀，把這條不停扭動的魚按在草地上，將刀子從魚鰓後方刺進去，想將這條魚開膛剖肚。我想感覺這條魚最後的抽搐，想感覺牠的生命力令人振奮地直接蹦跳到我身上──十歲那年發誓遵行毀滅戒律①的時候，我也曾感覺到同樣的興奮。當母親終於帶領我進入圈內，將刀遞給我。「你的年紀已經到了。」她說，「應該成為我們的一分子。」我想到那頭獻祭的山羊最後一次的顫抖，也想起母親眼中的驕傲，還有那群穿著長袍的人喃喃的讚許聲。我想再次感受那種興奮。

　　①希伯來原文為herem，指在神的聖戰中，將一切戰利品消滅，作為給神的獻祭。

　　一條魚是不夠的。

　　我將鉤子拆下來，把這條不停扭動的鱸魚丟回湖裡。牠的尾巴濺起些許湖水，然後頭也不回地游走。輕輕的微風將湖面吹起漣漪，蜻蜓在蘆葦上搖晃。我轉頭看著泰迪。

　　他說：「你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